第三十章 蒲葦磐石的誓言(十三)
心跳都緩下來了,因爲這忽然而至的沉重壓力。
她握着Allen的手臂,說:“對不起。我就是……必須離開一段時間……不會很久,真的,多多,不會……”
她就是很想找一個理由,能立即說出口的理由,來代替那個事實,告訴Allen她爲什麼必須走……
一隻小手覆在她眼睛處。
她僵住了。
然後,是另一隻。
她眼前暗了。
“你又有麻煩了是麼?”Allen問。手背蹭着她的臉。“你怎麼老是有麻煩。”
屹湘點頭。
眼淚往外湧的更厲害。
她沒有辦法去拉住這兩隻小手,也說不出話來。
“Vanessa……”Allen開口。
“……”她只有不停的吸氣。
“我知道你是誰。”Allen的小手,一邊一隻,又按住了屹湘的眼睛。
像是按着兩眼清泉。
而這兩眼清泉在不停的噴湧着鹹鹹的泉水。
“我有Mummy,我很好,你不用在我身邊也沒關係。”Allen摟住屹湘的頸子。
有好久,他們就這樣擁抱着。
“Vanessa,我得進去了……你能別哭了嗎?”Allen問。他輕輕把手挪開,拍屹湘的背,“好了,好了。你不要動不動就哭,我不喜歡看你哭……很醜。”
可能中文已經不夠他表達,他開始換英文講。
屹湘點頭。哭的更兇了。
Allen看着她,說:“早知道就不說了,人家會以爲我欺負你。好了,你走吧。”
屹湘搖頭。
“回去開車要小心。”Allen給屹湘擦着眼淚。
“……好。”好不容易的,她說出一個字。
Allen看了她一會兒,倒退着走了幾步,擺擺手,指着腳尖,說:“放學的時候,在這兒見。”
屹湘點頭。
下巴上的淚吧嗒吧嗒往下滴。
Allen的身影又模糊了……他走到校門口了,要進去了。
她站起來,這樣他的小身影纔不會被那些比他更高大的孩子遮住。
他怎麼那麼弱小,他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Vanessa!”Allen忽然回頭。
屹湘舉手。一頓,揮了下,好讓他看到她。
雖然她知道他找的位置是準確的,可還是擔心自己不夠分量。
“我愛你!”Allen撒腿就跑,很快就跑的不見了蹤影。
“我也愛你!”屹湘對着Allen消失的方向,大聲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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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做了個挺奇怪的夢。”董亞寧盯着天花板,低聲說。
似乎是到了一個什麼地方,聞到濃濃淡淡的青草香,像得到了某種指引,他一直走一直走,一直往前走……當他站下來,發現自己站在一所小木屋前。屋子裏亮着燈,明明聽見有人在裏面說話,從窗子看進去卻看不到人。他去敲那木屋的門,怎麼敲都敲不開……
“一着急就醒了。啊,原來是個夢。”他說着,微微的笑了下。
看一眼時間,才凌晨兩點半。
離天亮十萬八千里。
而且開始下雨。
今天要動手術,昨晚沒讓任何人陪牀。
他想一個人。
結果就做了那麼一個夢。那麼清晰,那麼真切。
“等會兒我翻翻《周公解夢》,看有什麼說法沒有。”葉崇磬正坐在病牀邊的沙發上,手長腳長的他,腿必須搭在腳凳上。
董亞寧翻身,從牀尾伸腳踹了他一下,說:“喂,你到底是來看病人的,還是來氣我的?”
葉崇磬看他一眼,說:“我可是連續兩個通宵都在加班,還第一個來陪你等着進手術室。這都不夠意思?”
“這麼玩兒命工作,小心。”董亞寧笑嘻嘻的。
雨下了一宿,還沒有停的意思。葉崇磬進門來,從頭到腳都有種溼乎乎的感覺,儘管身上的衣服半點兒雨水都沒沾。
他有陣子沒見葉崇磬了,只聽消息都替他累,可看到他神采奕奕的出現在自己面前,忽然覺得有些氣餒,一肚子氣沒處撒似的。偏偏葉崇磬好脾氣的很,坐在那兒,不發話,憑他撒氣。
“知道。”葉崇磬說着,十指相鬥,看着董亞寧。
“別不放心上。”董亞寧說着,活動了下脖子。
葉崇磬想想,從外衣口袋裏將一個信封拿出來,展開,放在董亞寧枕頭邊,拍了下,推進枕下。
董亞寧呼了一口氣。
兩人有一會兒沒有說話。
“還有誰會來?”葉崇磬問。
“芳菲吧。其他人一概不準來。本來芳菲我都不打算批准的。”董亞寧說着,對葉崇磬笑笑,“你也回吧,這手術說不準多長時間。你可不止是一寸光陰一寸金。”
葉崇磬說:“有事他們會找我的。”
預料到董亞寧是這個回答。
這麼想孤單的面對即將到來的一場硬仗嗎?
怎麼可以這樣。
董亞寧撇了下嘴,似笑非笑的說:“瞅着這做派,越來越像那麼回事兒了。”
“咱們奔來奔去,不就奔的這麼一天,隨時可以做甩手掌櫃的?”葉崇磬笑笑。他以一個無比放鬆的姿勢,坐在那沙發上,揹着光,臉上也笑微微的,“過段時間,我想辦法帶旺財進來看你。”
“順道把毛球也帶來吧。又長大了吧?”董亞寧笑着問。
他輕輕的嘶嘶吸氣。
有點奇怪,不知道是不是身體早就收到了指令,不用再費力抵抗癌細胞,竟然各處的疼痛都輕了些似的。
讓他有精神任意活動下,有精神說笑,有精神關心那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喂,昨天聽金戈說你這回去香港,被相親啊。”他笑嘻嘻的。
“是有這麼回事。”葉崇磬一本正經的說,“不過他怎麼不說另一半?”
“還真有下文?”董亞寧問。
“有啊,人家說……”葉崇磬停了停,似乎是要拿捏住分寸,才繼續往下說:“滾犢子吧葉崇磬,只有他公司開發的超級機器人雅美才配得上他。”
董亞寧愣了一會兒,突然大笑。
手捂在胃部。
“喂,你別笑的進不了手術室。”葉崇磬說。
“還滾犢子?”董亞寧根本止不住笑,“你幹什麼了,人連這個都說出來了?”
“大概問題就是在於,什麼都沒幹。”葉崇磬微笑。
董亞寧笑着伸拳頭出去,葉崇磬伸拳碰了一下,兩人笑的像是串通起來做壞事的少年……
護士敲門進來。
葉崇磬看着笑到發抖的董亞寧,對護士說:“給他一針吧,幸災樂禍的,面目可憎。我出去一下。”
他不理董亞寧問他那女子到底是誰,關上房門,站在外面等着。
屋裏有說話聲,也有輕聲的笑……他想抽支菸。
看了樓梯間半晌,還是忍住沒有往那個方向走。
過了一會兒,芳菲跟主治醫生等人一起來了,看到他在,停下來跟他打招呼。
他微笑,請他們進去。
芳菲一雙眼睛熬的通紅,進門看見她哥哥先就笑了。
病房門大敞着,他站在外面。
聽那些醫生的話,知道其中一位是今天的主刀醫生。
他見這位醫生年紀也不輕了,倒覺得心裏踏實一點。
董亞寧坐在病牀上,始終面帶微笑,話不多。剛剛大笑的模樣只剩下一點點面上的餘韻。
他瞅着亞寧端着的樣子反而想笑。
也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就想起來亞寧每次和他打賭的時候,算計他成功之後那種壞笑……
等芳菲送醫生們出去,葉崇磬帶上門,董亞寧才緩了口氣,小聲說:“小命兒交待人手裏的感覺很不好。”他瞅了眼站在一邊忙着的小護士,笑着問:“是不是呀,小妹?”
葉崇磬笑罵他一句。
護士們要離開,說等下會有人來負責送他進手術室做準備。竟紅着眼睛跟他說加油。
董亞寧笑着揮手。
等她們都走了,他才摸摸臉,說:“我今天像不像個大阿福?”
葉崇磬站在他對面,看着他,說:“休息下吧。”
“好。”董亞寧難得聽話的躺下來,閉上眼睛。
真累。
他調整着呼吸。控制自己控制的太狠了,此時心跳和呼吸都不太正常。
“老葉。”他過了好久才覺得自己緩過一點力氣。
“說。”葉崇磬扶着牀尾。冰涼的牀架,快給他握到滾燙了。
“謝謝。”董亞寧說着。
“滾。”葉崇磬說。
董亞寧微笑。
要說麼,葉崇磬說髒話的時候,真TM性感……他笑的嘴角不斷的抽搐。
但是他不打算對葉崇磬說這個。
“亞寧?”葉崇磬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是芳菲吧,她今天穿的鞋子,應該是特意選的,走起來極輕,但她走到距離門口越近的位置,腳步越猶豫……
“幹嘛?”董亞寧問。
“你夢到的不是小木屋吧?”葉崇磬問。
董亞寧閉着眼睛,回想:好像……確實不是。
十八世紀中葉的磚石結構房子。
他繞着那房子轉,轉了好久才轉到陰面,發現牆底一塊石頭上雕刻的建造年代:建於1742年。
外觀上並不起眼的一所房子,在小鎮上規模只能勉強算中等,花園比起鎮上其他的房子甚至更小一些,也不夠精緻。因爲房主年紀大了,沒有精神打理花園,只好任其自由生長。但聽說從前每到夏季,花園裏會有滿園的紅玫瑰……他沒有遇到過那樣的好時光。但曾經看到的,草叢裏的小花朵,也足夠美好。而那閣樓裏的黃昏,甜蜜而纏綿的擁吻,是比任何美好都更美好的記憶……
門鎖輕輕的咔噠一聲響。
他嘆了口氣,說:“在你面前,我沒有任何祕密。”
他沒有聽到葉崇磬回話。
也許是離開了。
他卻還是不願意睜開眼。
雨下的有點大了。大的讓他心尖兒有點發顫。
在風雨頻仍的季節裏,他也太容易想起那場暴風雨了,也太容易後悔了,後悔沒有在最後,說那句話。沒有說,並不是因爲他不想說,而是太想了,反而說不出口。而以後,會不會再有機會呢……
“董亞寧。”
聲音很輕,很輕。卻足以讓他驚醒。
他睜睛。
“董亞寧。”又一聲。
他想坐起來,並且真的坐起來了。
病房裏沒有別人,只有牆上的那臺電視機開着,畫面清晰。
他盯着那熒屏,和熒屏裏的人及背景……怎麼那邊也在下雨嗎?
他已經有很久不曾隨時問李晉,問倫敦今天天氣如何。
可是現在,倫敦也在下雨嗎?是不是也在下雨?
“……下雨了。”她說。
不用她說他也知道,她的髮絲都被雨打溼了,畫面裏的聲音,除了她的,最響的就是雨點打在傘布上的聲音。
“不好意思,沒有提前和你打招呼,就來這兒了……芳菲說李晉能找到這兒的鑰匙,可是李晉不肯這麼幹,說沒你的話他絕對不會參與的……不過還好他幫我聯繫布萊爾太太,也還好布萊爾太太仍然記得我。”她轉了下身。
這樣他就能看到她身後那整片的草地。
花園裏碧草茵茵,那白色的小花,像獐牙菜開出的花星星點點。
她說過的,這種花色好看極了,以後要用它設計童裝;他說好啊,我們生個女兒,就穿這樣小碎花的裙子……那想象中的女兒。
他想要關掉這畫面,不想看見。他渾身都在疼。
可他找不到遙控器。
“該死的。”他大聲。
身上疼的厲害……該死的怎麼會這麼厲害。
他下牀,到電視機前去,準備手動關掉。
恰在此時她轉回身來,微笑着對鏡頭——她整張面孔在黑色的傘下都明淨的很,沒有陰影能遮掉她的柔美微笑。
“董亞寧,你問我,霍克斯海德,我還願不願意來?現在,我在這裏。我告訴你,我在這裏,在霍克斯海德。”她的呼吸聲清晰的傳送到他耳中。
“該死的,邱湘湘……”他額上滾滾的落着汗珠。不由自主的倒退,坐在病牀邊。
“你是不是在罵我?”她忽然湊近了鏡頭。
那對大眼睛,好像近在他面前。
他一動不動。
那麼,她身上帶着雨後青草香的味道也就在他面前了。
“你要的答案,我給你了。”她說。
他揉着額頭。
“現在,我問你一個問題。”她說完,卻不着急問。
她走進了房子裏。
穿過幽暗的走廊,上樓梯。
噔噔噔的,不緊不慢。
他看到了廚房,看到了布萊爾太太,聽到布萊爾太太稱呼她Mr.Dong,看到客廳裏新換的沙發巾,看到胡桃木色的樓梯……一定是剛用核桃油保養過,這麼暗的光線,都泛着柔亮的光……她經過第一間房間,沒有停下,只是細細的手指點了一下門上的銅鎖——輕輕的一點,彷彿點開了人的心扉,心扉內藏着的,是滿牀的玫瑰花瓣、溫柔的燭光……轉着彎再上樓梯,向上……只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有一點點重,大概是走的有些累了。
他閉了閉眼睛。
終於,聽到她“嗯”了一聲,她站下了,推開了閣樓的窗子。
彷彿有一股清新溼潤的風吹了進來。
她坐到窗臺上。
鏡頭有點歪,卻正對着她的側臉。
“董亞寧,你敢不敢,把你的下半輩子,交給我?”她擺正鏡頭。
鏡頭這樣迅速的調轉,讓董亞寧忽然頭暈目眩。
他的手胡亂的摸着,摸到牀頭的緊急呼叫鈴。
“我等你。”她說。
他在眩暈中仍然盯着熒屏上她的臉、她的眼、她眼中堅定的目光……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讓他舍不下,這一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她知道。
該死的這個女人就是知道。
屏幕忽然變成耀眼的藍。
董亞寧按在呼叫鈴上的手,終於使勁的按下去……
後來他躺在那裏被送去手術室的路上,一路看到的都是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從病房的,到走廊上,移動迅速……還看到了好些面孔。
那些被禁止出現在這裏的人:爸爸、媽媽……菲菲、金戈、老葉……沒有了,就這幾位吧。
手術室裏有點冷,麻醉醫師問他緊張不緊張。
他斜了麻醉醫師一眼,問要是緊張他有什麼辦法。
麻醉醫師說,可以給你放點音樂,在我給你用藥之後、主刀醫生進來之前。
他說好吧。
生病以後他變的隨和了,真的。也沒忘了說謝謝。
麻醉醫師一邊讓護士放音樂,一邊跟他說:“今早上起來上班,先送我兒子去幼兒園。我你知道那小子跟我說什麼嗎,他說爸爸,我們班有個胖大胖大的男生老欺負我,我該怎麼辦?這個問題難倒我了,我想教他還手,可是又怕回頭他被揍的更狠。你說我該怎麼辦……怎麼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開始了啊……”麻醉醫生將面罩放在他的口鼻處,微笑着,“記得啊,醒了告訴我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他眨着眼。
醫生的聲音越來越遙遠。
好像有人說醫生人家病歷上寫着未婚呢。
他就想說,未婚就不懂當爸了?沒道理麼……
眼前忽然的亮如白晝。
在雪白的光中,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朝他走來……
他沒來得及說那些話,也沒來得及對那小傢伙笑一笑,白晝就變成了黑夜。
他心裏是清楚的,這黑夜會很漫長,但願他能順利醒來……
……
渾身的肌肉都痠痛無力,手指頭上夾着的那是什麼,讓他想甩都甩不開。
嗡嗡響的那些東西,就像綠頭大蒼蠅似的。可惜他不能把它們都拍死……那個小傢伙是不是背上插着翅膀?
他分明記得自己看到翅膀了。
可是小傢伙的臉好看的就跟Allen似的,簡直一模一樣……他得是有多想Allen啊,幻覺裏,天使都長着Allen的面孔。
麻醉藥效過去了吧,鎮痛劑也該用了嗎,此時疼痛感行走的路線清楚的告訴他,身體都是哪部分被動過。
想到麻醉藥,他腦子又清醒了幾分。
他睜開了眼。
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覺。
仍然是他先前住的病房,所有的東西都沒有變,連外面的雨都沒有停。
他盯着正對着牀的那臺電視機……黑乎乎的,曾經有過的畫面,似乎也是幻覺。
跟幻覺裏的天使似的。
醫生沒有,護士也沒有,他害怕的會圍繞在他牀邊等他醒來之後又哭又笑的媽媽妹妹也沒有……他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
不是不失落的。
嘴巴有點幹。
想喝水,可是動不了。
不是該有人來照顧他嗎?
不陪着他就算了,連水都沒有人給他……
他合上眼簾。還是困。
聽到有人走進來,那腳步……他的心一頓。
一陣衣袖拂起的輕風來到他面上,隨後,溼潤的棉花棒在他脣上輕柔的按着,留下一層水,慢慢的滋進嘴巴。
他舔了一下脣。
經過他下巴處的輕風停下了,片刻,有一朵呼吸卻近了。
“醒了嗎?”輕輕的有些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柔而溫暖。
他不動。
於是更加柔而溫暖的親吻印在他脣上……
“現在可以睜眼了,阿笨。”她低低的說。
他慢慢的睜開眼。
從未這麼慢的睜開眼,只因從未這麼擔心過這又是夢境。
他仍有些混沌的意識告訴他,就算這是夢他也認了,因爲眼前的女人是如此的真實,真實的俯身望着他,甚至他只要力氣夠、稍稍抬起下巴,就能碰觸到她柔潤的脣……燈光下她的髮絲也美極了,閃着金光。
可是都不如她的眼睛美。
“我是真的。”屹湘微笑。
“你騙我。”亞寧說。
她說的,在霍克斯海德等他……等他的回答。
她輕輕的撫摸着他的面頰,很輕很輕的,她說:“最後一次騙你,我發誓。”
她在牀邊坐下來,將他的手握住。
他看着她。
真好,她沒有哭。
“湘湘,”他每說一個字,都很慢很輕,“抽屜裏有一樣東西,幫我拿出來好嗎?”
她轉身去拿,並沒有鬆開他的手。
這樣很好,他很滿意。
就像有生之年,她不會再鬆開他的手。
抽屜拉開了,她好一會兒沒有動。
“湘湘?”他叫她。
她將皮繩繫着的一枚戒指放到他手心裏,連同自己的手,握在一起。
“我敢。”他說。
她握住他的那隻手,越來越緊。
然後她起身,深吻他……
“我愛你,湘湘。”董亞寧在重新陷入黑暗之前,一字一句的說。
湘湘,我愛你。
假如生命能夠再來一次,我依然選擇愛你。
(全文完)
番外 多多日記(上)
2011年11月1日/星期二/晴
Mummy告訴我說,我可以靠寫點什麼來跟自己對話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揹着我又去見過心理醫生了。沒錯,就是那位專門研究兒童心理學的教授,她大學裏的同事,也是她幾十年的老朋友。
客觀的說,Catherine的確很關心我。她時常來家裏喝茶,會問我功課,還有在學校裏是不是過的愉快,各種各樣的事情她都會關心。我不討厭她。但這並不意味着不會讓我覺得自己像只小白鼠。
我把這種感覺坦白的跟Mummy說了。她正在廚房裏寫她的論文——最近她開始恢復工作了,據說下個學期會繼續教課——她摘下眼鏡,抬起頭來仔細的聽我說完,然後看着我,笑了。她好像聽到了什麼令她覺得很開心的事情。
我問她爲什麼笑。
Mummy說:“小白鼠纔沒有你這麼難搞。”
難搞是個什麼意思?我問。有沒有對應的英文單詞。
Mummy重新戴上她的眼鏡,說:“自己查去。”
我查了。她從中國帶出來的那本綠皮的《新華詞典》里根本沒有這個詞。當然誰也不能指望出版於二十八年前的詞典無所不包。我懶得去搜索了。不用查也知道這不是個好詞。
Mummy睡前過來我房間,指着她送我的厚厚的、漂亮的本子問:“開始寫日記了嗎?”
當然沒有。
她離開之後我才決定寫點什麼的……
我想她說的對,這起碼讓我經常會使用一下漢字。以免——用她的話說我既不喜歡說話,又不喜歡寫字,漢語能力會下降的很快——下次回北京聽不懂的哥講笑話。這是個問題。北京的的哥是我見過最有趣兒的人。
寫點兒什麼是可以的。不過,Mummy忘了她曾經送給我一隻錄音筆,我可以口述。
不過,我發誓,最近不想說話只是因爲冬天來了,我有點情緒低落。並不是Mummy想的那樣……她一定是覺得我在想Vanessa了。雖然,我已經有一個周沒有在網絡上看到她了。
之前她可是每天都要和我說晚安。
她是不是特別忙呢?
Anne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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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2日/星期三/晴
Curley小姐今天表揚我了。雖然我覺得不值一提,於是根本沒有跟Mummy提一個字。可是晚飯時間Mummy還是很高興的對我說:“Curley小姐下午打電話來了,猜猜她說了什麼?”
Mummy今天燉的胡蘿蔔羊肉味道超級怪。這說明她心情很好。她心情一好就會獨創菜譜。
爲了讓她心情更好一點,我搖了搖頭。
“Curley小姐說你幫助###了。她很高興看到你……她怎麼形容的呢……”
Mummy在想的時候,我已經想到了Curley小姐會用什麼詞來形容我。
“像個領袖。”Mummy說。
我低頭喫肉。
領袖……不就是帶着我們班上的所有男生去解救被高班男生欺負的MichaelCook嘛,真是從Curley小姐誇張到Mummy。不過我承認我本來確實做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就是幹一架嘛。誰知道高班男生也不過是紙老虎,耍了幾招太極拳、推了他們的“領袖”一把,就把他們嚇退了。真見鬼,瀟瀟教給我的打架技巧還一樣沒用上呢!當然Curley小姐沒看到這一幕。她看到的是我指揮男生們把嚇的臉色發白、鼻子流血的Michael送到校醫那裏去。
“還不錯。遇事冷靜,有大將之風。”Mummy笑嘻嘻的,看我喫光了羊肉,又給我添了一勺。
盤子裏又五塊硬邦邦的羊肉……真替我的胃發愁。
晚上Ester打電話來和我說話。她也覺得我今天棒極了。
好吧,看樣子我的表現確實不錯。
太極拳是上次去葉崇磬那裏,他教給我的。說好了下次見面再教我幾招。他要知道今天我耍的那幾下子像阿里山搶食兒的猴子比較多,會不會笑我?說不定哎……Ester有拍下來。明天我要看一看。
PS.Vanessa今天還沒有電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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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6日/星期日/陰
今天早上從馬背上摔下來,差點兒把脖子給扭折了。Mummy緊張的很,馬上把賴醫生叫來了。
賴醫生每次出現都很誇張,這次也不例外。連簡便的CT儀也帶來了,給我做了頭部掃描。另外還有拍X光片。
我跟賴斯醫生說,不是隻需要檢查一樣就可以嗎。
賴醫生一邊忙着在電腦上讀報告,一邊笑着跟Mummy說:“別擔心了,Allen底子好,摔多少下都不會摔笨。”
真鬱悶。被認爲是聰明的孩子就是這點不好,不管說什麼他們都會自動的跟IQ聯繫起來。所以我不愛說話。Mummy說賴醫生幾乎是看着我長大的,好吧看在這個的份兒上我就不說他那些笨事兒了……比如我們家纔能有多大,他每次進來都迷路,車子總開過了。拜託,我們不住馬廄裏好麼?這一次需要他開到馬廄了,知道他開去哪兒了嗎?池塘。
人笨真的是沒的救。
說到馬廄,不能不提耍脾氣的那位小馬哥Bobo。
它今天是中了什麼邪?我只是要它跳過那個欄杆而已。不跳就不跳吧,也不用把我掀下來吧?
葉崇磬說它和我還沒有建立信任關係。再過一段時間會好的。他跟Will說的一樣。Will說你不能指望纔跟你相處了一個月的馬像三十年的老朋友那樣,你說什麼他聽什麼、信什麼。
我還要等多久Bobo纔會信任我?
現在我閉上眼睛,能想到Bobo把我甩下馬背之後的樣子。它沒有立即跑開,而是站在我身邊低頭看我一會兒,才用嘴巴拱了我的胸口一下,我不動,它又拱我的臉。弄了我一頭一臉的口水,而且還好癢,害我一邊笑,一邊身上疼。Mummy大呼小叫的,Bobo舔我的臉,我想它大概是覺得抱歉了……我應該屏住呼吸裝死的,看看它是什麼反應?不過馬應該沒有狗那麼聰明。它們的智商最多才會有三四歲小孩的程度。Mummy說裝什麼死啊,你當時要是裝死,我就先死過去了好不好?哎喲,死啊死的真不吉利,不準說了。
都不知道是誰一口氣講那麼多si……
對了,下次回去見到毛球,可以裝死嚇一嚇毛球。不過葉崇磬說要嚇的話不如去嚇旺財,毛球太笨了,裝死是會嚇壞毛球的……不是說狗的性格和智商是會像主人的嗎?爲什麼毛球會比旺財笨呢?
這真是個問題。
Bobo是董亞寧送我的禮物。Will說Bobo出身名門,它的姐姐還是哥哥的會跟英國公主參加明年的倫敦奧運會。所以說……名門有什麼用,Bobo還不是膽小如鼠,笨的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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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8日/星期二/小雨
因爲受傷了,這兩天都沒有去上課。而且,Vanessa一早就打電話來了。她的聲音有點不對勁。我猜她是剛剛哭過。好奇怪,我就是能聽出來她是不是在哭。問她,她解釋說因爲北京忽然降溫,她有點感冒。我就沒告訴她我的脖子戴着護套,而且還有點兒疼。我不想讓她擔心。
Mummy說我很勇敢。
真不錯。前幾天纔是“領袖”,現在已經是“勇敢的領袖”。而且好像很久沒有聽到“乖”這類形容詞作爲誇獎送給我了,這說明我長大了。
下午Curley小姐帶着班裏的同學來看我了。雖然有點丟臉,讓他們看到我這樣。不過誰又沒幹過一兩件蠢事呢?
舅舅每次替我說情,都會說,要允許年輕人犯錯。
瀟瀟說他偏心眼,以前他在我這個年紀闖禍,舅舅會用藤條打的。
老實說被寵着的感覺還是很不錯的,不過被藤條打是怎麼樣的呢?
我只捱過一次打。
那天Vanessa在我屁股上拍了兩巴掌。不算疼。可我到現在還記得。
PS.Michael嘴上的傷口結痂了,還腫着,可真難看。不過我比他也好不到哪兒去。他給我帶了他最喜歡喫的巧克力餅乾,很不好意思的塞給我……看看那卡路里,難怪他會那麼胖。
每個人的童年裏,都有個繞不過去的小胖子。
我的小胖子是MichaelC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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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9日/星期三/小雨
Mummy今天早上說,這幾天的天氣,是冬雨綿綿。她的樣子特別惆悵,在屋子裏走來走去,什麼都不幹——到了下雨天,她就會變的多愁善感一點,變的很不像她。
不過我最近人氣很旺。Anne今天也來看我了。當然進門看到我,是嚇了一大跳的。Anne跟Mummy是完全兩個樣子的人,我從來沒見她爲什麼事情驚慌過。她的反應也嚇了我一大跳。
Mummy跟她解釋了一下,她也就平靜多了。只是囑咐我以後騎馬要小心——老人家是會囉嗦好多。就算是個美麗的不太像老人家的老人家。但也還好,不像Mummy,簡直要給我下禁令,說什麼不到21歲不準喝酒不準騎馬。難道我在家裏還要準備假身份證麼……
Anne說她下個週會去北京。問Mummy和我,有沒有什麼要帶過去,或者帶回來?
Mummy看看我,笑着問能把湘湘給揣兜兒裏帶回來嗎?
Anne也看着我笑。
她們在商量把我小時候用過的那些小衣服挑選一些寄回去,給Clare的babies……據說是兩個男孩子。
那些東西全都放在閣樓裏。
她們上去的時候我也跟着去了。
閣樓裏好多很大的木頭箱子,都排在鐵架子上。有種很奇怪的香味,我聞到就打噴嚏了。
Mummy讓我出去,說小心過敏。
我不想走……她們要處理的是我的東西哎。
Anne問Mummy這是從哪兒淘換來的箱子。
Mummy說是很多年前認識的一位老華僑,過世之後兒女過來處理他的遺產,細軟都好帶走,這些笨重的傢俱又不值錢又佔地方。她花了很低的價錢都接了過來。
Anne說這大都是上好的箱子。
Mummy笑——我就知道她笑的很得意。我老媽,看起來傻乎乎的,其實門兒精。除了教書她最愛的事情就是投資。花最少的錢得到最大的收益是她的樂趣……悶死人的愛好。
箱子一個一個的打開,有那麼四五個裏面都是我小時候穿過的用過的。抖開,那種奇怪的香味就更濃烈。起初有點刺鼻,但是像薄荷那樣,可以醒腦似的。
我慢慢的適應了那種味道。
看她們一樣一樣的翻檢着,Mummy東一句西一句的跟講故事似的,講我是穿着哪件連體衣的時候會抬頭的、戴着哪個帽子的時候說出第一句話的……聽的我犯困。也許是賴醫生開的藥讓我迷糊。後來我就歪在那睡着了……醒過來的時候她們竟然還在說。我身上蓋着Anne的披肩,真柔軟,也暖和。
看我醒了,Anne笑着問我:“這頂小帽子送給我好不好?”
她手裏是一頂白色的絨線小帽子,看那樣子應該是誰手織的。
我說好的。
我不知道這些小東西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對我來說,它們是再也用不着了。
Mummy拍着幾個沒有封口的紙箱,讓我看看,說我沒有意見的話就都送給Clare和瀟瀟的寶貝們。
我沒有什麼意見。我問她們,回北京的時候,Clare的Babies是不是該出生了?
Mummy說差不多,應該在新年的時候。她問我是不是很想見到。
我說不知道。萬一他們醜醜的怎麼辦?Ester的弟弟剛出生的時候就醜的嚇人。
Anne笑,親了我一下。
Mummy問Anne這次在北京住多久,Anne說到時候再說。公務行程也只是一兩天就OK,不過是見幾個人喫幾頓飯,具體的事情自然有人負責。
我知道她每次去北京都說是有公務,其實就是假公濟私去看Vanessa。
我猜她想念Vanessa,就像Vanessa想我。
不過……Mummy嘲笑我說,男人就是會裝大方。
Mummy被動過腦之後,真是越來越幽默了。我也越來越愛她。不過這話暫時不要告訴她的好。
番外 多多日記(中)
2011年11月10日/星期四/晴
今天回去上課了。雖然Curley小姐帶着全班同學已經到家裏看望過我了,還是帶着他們給我唱了一首歌,祝賀我康復。
老實說站在那裏聽他們唱歌,真夠窘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既不希望自己受傷,也不希望有這樣的待遇。不過看MichaelCook唱歌時候那一臉彆扭樣,真是喫過什麼樣的苦都值了。
順便說一下,自從那次打架事件之後,Michael都快成了我的跟屁蟲了。什麼Chineseboy這種話,他是不會再說的了。
再順便說一下,Ester竟然是收養的孩子……說起來話長,Mummy催我上牀睡覺了。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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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1日/星期五/晴
關於收養這個事情,我是這麼跟Ester說的——如果你的爸爸媽媽還不知道你知道,那麼你最好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等到他們親口讓你知道。我也不知道Ester能不能理解我的話,畢竟她才八歲。對,Ester比我大一歲。我剛剛纔意識到這個問題。
Ester看上去還有點小小的興奮,一副“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是這樣”的模樣。好像給她媽媽非讓她刷過牙才上牀、不準多喫一口冰激凌、不準看電視上網超過一小時……這些“超級變態的規定”找到了合適的解釋。
Ester是聽她父母的朋友們聊天才知道自己是收養的。你看,偷聽真不是個好習慣。Ester最喜歡偷聽。我早說過了,躲在衛生間裏聽別的女生談論Curley小姐、Dylock小姐,或者聽老師們談論私事,都不是好習慣,讓她改掉。可她從來沒有聽進去,還總是要和我說一說,就算我說不想聽,她還是會一個勁兒的說。女生嘛,就是這麼八卦。這本來也沒什麼,可是你看現在。
Ester說她決定了,要去找她的親生父母。她已經準備好了要帶的東西,隨時都可以離家出走。
我問她都要帶什麼?
瞧她說的:“我的芭比……芭比的衣服……去年聖誕節奶奶送我的娃娃香水……Dolly做的肉丸三明治……你說呢,這些行不行?”
她連出門需要帶錢都不知道,更別提還會想到她是不能走着去洛杉磯的了。哦,據說她的親生父母住在洛杉磯的一個什麼地方。
我說你需要機票。
她這回纔想起來,說:“可是航空公司不會賣票給我的!”
是呀,我怎麼會沒想到這個……我們才七八歲,哈?!
但是有一件事我沒有和Ester說,我覺得好像跟她說了也沒有用。
那就是,其實……如果你沒有得到過的東西、沒有見過的人,你是不會想念的。
但一旦你擁有過,又失去,見到過,又分開,那就不一樣了。
想念,是蠻複雜的一種大腦活動。
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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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2日/星期六/陰
昨天晚上機票已經訂好了。兩張。波士頓飛洛杉磯,下午兩點。我本來想訂更早些的,可是Ester說她起不來。
女人。
機票是用Mummy的信用卡支付的。黑掉她的賬戶太容易了點。我本來準備更費事一點的,通過她的祕書室賬戶訂票。但是沒想到只試了幾次,就破譯了她的賬戶密碼。既然這麼快,我乾脆就又訂了酒店房間、車子……然後順便看了一下最近一兩年Mummy的收支狀況。我想就算Mummy隨後知道她被我花掉這麼多錢,應該也不會太生氣。
我特意避開了漢莎航空的航班。前兩天Mummy剛剛說過漢莎最近幾年罷工的頻率有點高。我問過她,那是不是表示德國的勞工法對工人權益的保護程度還是蠻高的?她當時又笑着說了那句被她最經常用來打發我的話——自己查資料去。我想她大概還是比較滿意我能提出這個問題。因爲她的表情就像是“真不愧是法學院終身教授的兒子”……哈哈,儘管在我這個年紀,要考慮到這個問題,還是有點古怪。
Ester的爸媽People先生和太太以爲我們要去鎮上的SallySmith家做客。我也是這麼跟Mummy說的。於是Mummy和People太太通電話時說,到時候讓Abby負責接送我們,People太太就答應了。
Abby帶着我去接Ester,Esther的媽媽Emily還特意讓我們帶上她製作的烤餅——烤餅很好喫。在我們擺脫Abby去機場的途中,烤餅被Ester喫掉了大半。我嚐了一下。老實說這讓我有點愧疚。EmilyPeople一向待我很好。而且她各種點心做的實在是高明,也總不忘讓Ester帶到學校請我喫。
我有點良心發現的問Ester要不要回家?我們畢竟還沒有離開波士頓。
她堅定的說不要。
於是我說那照計劃進行吧。
她眨眨眼說好。然後她就跟在一個栗色頭髮跟她同樣穿着粉色上衣的女人身後,看上去,真的很像那位女士的……小尾巴什麼的。
我好想笑。
上飛機竟然沒有遇到什麼困難。頭等艙很舒服。空乘也挺漂亮。
我想,這次我們能這麼順利的登機,那麼我下次也能很順利的買到導彈……暫時不考慮這些。空乘給我們端來了飲料,我一邊喝可樂一邊開始問Ester她親生父母在洛杉磯的住處。她從她那個小包裏拿出手機來,在裏面搜索了一下,告訴了我一個地址。
我原本應該問的再詳細一點,但是可惜的是我當時太困了……如果仔細確認一下就好了,就不會出現後面的事。
那個地址位於貝弗利山。我對酒店派來接我們的飛機的管家說出我們要先去那裏。那位管家聽完之後看了看司機,很清晰的重複了一遍。他們兩個穿的都是黑色西裝,酒店職員那種款式,很容易認出來。司機問了管家一句什麼話,管家請他開車。
我很好奇他們倆的表情。所以管家坐在前面不住的從後視鏡打量我和Ester的時候,我並不是覺得被冒犯,而是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Ester在扒着車窗看外面的風景。好像她是第一次出門一樣……呼,她是第一次在沒有父母的陪伴下出門啊。
我想,當年的那位羅密歐可真有勇氣,想帶一位從沒有離開過城堡的年輕女士離開她的家,這是多大的風險?
愛情!
車開了好久纔到貝弗利山。地址上那個號碼終於成了印在門牌上的。雖然從大門口看,我想搞不好第一次來的人的確會跟賴醫生那樣不小心就把車開進馬廄了,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出來。
那位管家問我們是不是真的要去按門鈴。我說當然。他就下去替我們按門鈴了。
我和Ester在車子上等了好久。不知道那位管家在和看門人說些什麼,老半天才回來,而且臉上有老爲難的樣子,對我說:“請稍等。”
我倒是知道不管誰家也不可能敞開大門兒的歡迎一個突然跑上門來認親媽的孩子。不過等待的工夫,Ester突然跟我說:“Allen,我想尿尿。”
我瞪了她一眼,說:“憋着。”
“憋不住了……”Ester臉紅的很。
這確實是憋不住了的跡象……
我發誓這輩子沒這麼窘過。
人家還沒有邀請我們進門,我就堅持進去,並且威脅人家說……如果不讓我們進去,我就要當街做出不得體的行爲來了。
看門人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我不知道他是想要憋笑還是怎麼的,反正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好在這時候他手上的對講機響了,他跟管家說斯特恩先生請這兩位先生小姐進去喝杯茶。
感謝上帝!
Ester一聲不吭的一直抓着我的手。一開始是甩也甩不開,進了門之後是拉也拉不住的就衝過去找衛生間了。
留下我一個人,對着人家家裏的女管家。
她稱呼我爲先生,問我喝什麼,然後請我坐下,說斯特恩先生馬上就來。
這間客廳有點像Anne家的客廳,但是沒有Anne家的大,也沒有Anne家舒適。
Ester回來了,那位斯特恩先生還沒有來。
她的臉色已經恢復正常。
我對Ester說這所房子好醜。
Ester有點呆。她好像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哦……我忘了,我們進來的時候,她根本顧不上看着房子是什麼樣的。
她問我:“Allen,我們等下能見到他們嗎?”
這我哪兒知道……但是我們的確是在人家的客廳裏了。要是等下不會被拎着丟到大街上去的話……“應該能見到吧。”我想我當時語氣應該很確定。Ester那麼盯着我,我要是不確定,怕她會哭出來。
“爸爸媽媽會擔心嗎?”她問。
這會兒想起來的爸爸媽媽,一定是People先生和太太嘍……“那還用說?!”
從家裏出來我的手機就沒有打開。我告訴Ester她的也不要開。因爲一旦開了,我們倆的行蹤就會暴露。可是Ester時不時的會開機上網……好吧,其實我有一點點希望,Mummy他們能快點找到我們。
我聽到外面有人在說話,客廳門打開進來一個白頭髮白鬍子穿着紅綠格子褲灰色毛衣的胖老頭兒……我覺得我好像在哪兒見到過他。
“下午好。”他說。看着我們,笑眯眯的,“有什麼能幫你們的?我是大衛?斯特恩。”
我轉頭看着呆頭呆腦的Ester,小聲問她:“你確定?他看起來有八十歲了。”
聽完我跟Ester的來意,老頭兒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我們有那麼好笑麼,好歹大老遠的從波士頓趕過來的呢……不光是他,站在他身後的女管家也笑的厲害。
我覺得我的頭髮要豎起來了。
Ester更是快哭了。
斯特恩先生這才很認真的說:“我想你們找錯了人。”
番外 多多日記(下)
Ester立刻哭了起來……譁,女人的眼淚在關鍵時刻是很管用的,斯特恩先生立刻過來把她抱起來安慰她,但是仍然堅持我們弄錯了。
這時候女管家說有警察來了。
斯特恩先生說請他們進來。
一起來的還有Ester的爸爸媽媽,當然還有Mummy。我得說他們來的還真快。照我的推測,最快他們也得在今天晚上才能找到我們……Ester的媽媽抱着她大哭。我Mummy……呃……Mummy一手搭着她的拎包,一手掐着腰,非常冷靜的打量了我一下,確定我沒事之後,跟斯特恩先生握手。
Mummy她今天穿的非常正式,頭髮也作的非常漂亮,還戴上了平時不戴的鑽石首飾——我知道她打扮成這樣,是爲了出席她爲合夥人之一的律師樓舉辦的午餐會的,不然我也不會選今天出門。
Ester的媽媽還在哭,爸爸還在大呼小叫——看他的樣子就知道爲什麼Ester總是會做烏龍事了——Mummy提醒他,我們不能再打擾斯特恩先生了。於是Mummy跟他們一起帶我和Ester離開了斯特恩先生的家。回了我預先定好的酒店房間。他們帶Ester去了另一間房間,解決他們的問題;Mummy讓我坐好了等着她,她還要打幾個電話。
她沒有第一時間罵我,這讓我有點不安。不過她打電話的空當,沒忘了叫客房服務。這間酒店的中餐廳非常有名,可以列入北美中餐館TOP10。這個我訂酒店時候就知道。她讓我先喫東西,我就先喫了。其實味道也就那樣……我喫完了,Mummy電話還沒打完。
我想她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就坐下來先記錄這一天的經歷了。
等下她會罵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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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3日/星期日/多雲
昨天什麼時候睡着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睜開眼睛就已經在牀上了。被窩很暖和,不過有種陌生的味道,就是酒店纔會有的那樣的。我知道Mummy整晚在我身邊。她沒有打呼嚕,但是我知道她在,因爲也有她的味道。從我有嗅覺的記憶開始,她身上就有的味道。
早上是她叫我起牀的,說Ester的爸媽帶她過來道過別了,他們要先一步回波士頓。
“我跟他們說你還在睡覺。等我們回家,再通電話。”Mummy說。然後她坐到牀邊,摸着我的頭髮,說:“我們下午的飛機回家。”
我說,好的。
仍然沒有一句責備。難道這事情會這麼過去?
整個上午過去,她寧可看電視上的無聊新聞,也不跟我談談。以前她可很喜歡和我談談。不想談的可是我。
“有什麼話想和我說嗎?”Mummy等飛機起飛之後,跟空乘要了一杯香檳酒,才問我。
我本來應該說沒什麼的。可是忍不住問您爲什麼不生氣?
Mummy反問:“那你也覺得我該生氣了?”
我不說話。
她說她不生氣的時候,通常是最生氣的。照這個規律,我還能全乎着已經是上帝保佑。
Mummy說:“我知道你故意留了線索給我,好讓我在最短的時間內能發現你們離家出走到了哪裏。所以我確實沒有很生氣。但是我有一點傷心。你可以信任我的,對不對?”
我還是不說話。
Mummy嘆了口氣,問:“告訴我爲什麼會幫Ester離家出走?”
“Ester說她是收養的小孩。她想找到她的親生父母。”我說。
Mummy看了我好一會兒,說:“知道了。”
她把香檳酒喝了。
我看到她的手在發抖。這種狀況已經很久沒出現了。我有點害怕的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我解開安全帶站到座位上,摟着她的脖子。
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摟着她。
然後我聽到她說:“小混蛋。”
好了,終於罵我了,這說明她原諒我了。
我們沒有再談話,直到回到家裏。
Abby在家門口等我,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老實說一天沒有看到她,我有點想她。
家裏一切都是老樣子。溫暖的讓我想馬上倒地打滾兒……Bobo今天看到我,就倒地打滾兒了。
真開心。
回家真好。
Ester也這麼說。晚上她給我打電話了。
Mummy在睡覺前照例過來給我晚安吻。在她離開的時候我說了Mummy我愛你。她對我笑了笑,說我也是。
她站在那裏,說:“Ester的親生父母在俄羅斯。她的養父母原本打算在她成年之後告訴她的。但是不巧的是他們的朋友顯然有點大嘴巴。”
“那我們昨天去的是哪裏?”我問。我就知道這事兒不對。
“斯特恩先生的女朋友,現在是很紅的女明星。Ester父母的那兩位朋友,當時在談論她。”Mummy笑的有點兒過於開心,多多少少有點兒幸災樂禍的意思——惱死我了,可是又沒辦法——不過,她還說:“我很爲你驕傲,Allen。但是以後不要這樣了。在看到你以前,我想過最壞的狀況。”
“以後不會了。我保證。”我說。
她出去的時候,我小聲說,而且,以後我也不會離開您的。
這句話她大概不會聽到的。
正像我也不會跟她說,Ester的想法,我也曾經有過。可是我比Ester幸運。
媽媽一旦丟了,也許很難再找到。
但當你看到她,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就是她。
我想Mummy早就明白,她只是不揭穿我,還總是給我機會……所以我想,這輩子只要她活着,或者在我活着的時候她還活着,對我來說,Mummy就是唯一的。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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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5日/星期一/晴
Mummy說這個週末她會在家裏請Ester一家晚宴。
我好討厭必須穿的那麼整齊坐在那裏兩個小時……可誰讓我惹禍了呢。
然後她在我出門的時候忽然很正經的跟我說:“多多,你能不能考慮以後娶華裔女孩子?你老媽我還是覺得那樣的一對比較順眼。”
我丟了一個大白眼給她,說:“Ester只是好朋友啦。”
她好像不太相信。
拜託……Ester人高馬大的,我們看起來像一對嘛?以後說不定她都會比我高呢……你知道,俄羅斯人種,有可能的。
臭瀟瀟晚上跟我通電話了。他說我們新年的時候會見面的。我告訴他我一點都不想他,他卻笑的好開心似的。
臭瀟瀟真是個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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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8日/星期五/陰
Mummy今天和Vanessa通電話的時候笑的太過火了,揉着肚子說岔氣兒了——能不岔氣兒嘛!我在樓上做功課,都聽到她的笑。
Anne也在,剛剛從北京回來,帶回來好多喫的。
我做完功課下來,喫驢打滾兒,聽Mummy跟Anne講笑,好像跟董亞寧有關……董亞寧好像收集了什麼東西,舊衣服什麼的。
奇怪,他爲什麼這麼做?難道他變窮了?那他會把他的馬賣掉嗎?
我的同學Jack,他的爸爸破產了,就把家裏的純種馬賣了。Jack很傷心。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就跟他說,歡迎他隨時來家裏騎我的馬。他聽了說謝謝,卻好像更難過了。
我要不要問問葉崇磬,董亞寧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還是問Vanessa呢?
呃……好難開口。
今天又是陰天,天氣很冷。好像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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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21日/星期一/大雪
今天下了很大的雪。沒想到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會這麼大。放學回家之後開始下雪的,外面很快就白了,很好看。
葉崇磬來了。
Mummy因爲下大雪被阻在路上,葉崇磬給我做了晚飯。
最近一段時間他都在紐約。告訴我如果喜歡的話,週末去紐約玩。
跟他聊天真有趣。我喜歡跟他聊天。
他和我說他的實驗室裏新出的機器人,問我要不要一個,算新年禮物。
我想了想,沒說要,也沒捨得立即說不要。
回頭問問Mummy和Vanessa再決定。
我問葉崇磬有沒有交女朋友?
他只是笑。
其實我是聽Laura和Jose提到過他。上週她們和Anne一起來過。Jose說不少女人追求葉崇磬的,有一個誰誰誰,自家的公司被收購了,也還是不放棄他……可是他好像都沒有意思結束單身。
這是爲什麼呢?
唉……大人們總是一副好像什麼都懂的樣子,在談論別人的事情的時候。
哦,其實我也是,不該偷聽他們講話……不過無意當中聽到的,不算吧。
我可不想跟Ester似的。
Mummy很晚纔回來,進門大叫着“這鬼天氣”,可是心情看上去還是很不錯的。尤其見到葉崇磬、還喫了葉崇磬煎的牛排之後。
外面雪下的好大,Mummy讓葉崇磬留宿。
他睡在我隔壁的房間。
他能留下來我還是很高興的,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他了。睡前我去他房間跟他道晚安。他說他還不困,我就跑去把相機拿了,給他看我最近拍的照片。
一張一張往回翻,翻回在北京拍的那些。
他很安靜的跟我一起看。
有一張照片,是我翻拍的,不過還是很清晰。
他問我是怎麼調的焦距啊什麼的。
我告訴他,試着拍了好多張才成功的——照片裏Vanessa和董亞寧還很年輕,很漂亮,也有點陌生——“Vanessa說他們在唱一首歌……”我應該能想起來那首歌是什麼,很熟悉的,可是偏偏想不起來了。
“一閃,一閃,亮晶晶?”葉崇磬問。
啊對,就是這首歌。
“很好聽。”他說。
嗯。我也這麼覺得。
我問他,董亞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說,沒有。最近亞寧還不錯。
他沒有說很多,我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不錯,就不錯。
“你還會帶我去潘家園嘛?”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這個時候,忽然有點擔心,以後他不會跟從前那樣喜歡我、帶我玩了。比如,臭瀟瀟家的寶貝,會是他的外甥……還有其他的什麼,我也說不清楚。
他看了我一會兒,說:“會。”
然後他把我拎起來,送我回了房間。
“還可以帶你去很多有趣兒的地方。”他關上房門之前說。
他說“有趣兒”,舌尖一定是翹着的吧?
我學着說,還是學不出他說的那個樣子……明天再問他到底怎麼發這個音吧。
今天,我覺得自己很幸福。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能見到Vanessa了。
番外 遺失的美好(一)
郗屹湘覺得,董亞寧的光頭很好看。
她會這麼想,並不因爲這個男人是跟她的緣分從無到有到生死不離,已經過去了四分之一個世紀,而且她終於還是陪在了他的身邊……而是即便此刻她是頭回見他,也會發自內心的認爲,董亞寧這光頭是她見過的第一好看。
很少人敢、或者很少人能這樣堂堂的亮出光光的腦殼來。原因不外乎三千煩惱絲一旦蕩然無存,那毫無遮擋的腦殼無論是什麼樣的形狀,都一覽無餘……董亞寧滿身的疤,臉上也有,可奇蹟般的,他那腦殼卻甚是光滑。圓潤飽滿的一顆腦袋瓜子,實在是好看。
“禿瓢兒要是都跟我這麼英俊瀟灑,準保滿大街都是。”
她是說好了馬上要出門,卻站在那兒先這麼看了他一會兒。倒也沒誇他好看,這不符合她一貫的風格,但也許是她甚少專注於他的眼神讓他察覺,他摸着光頭說。他說着便笑起來,嘴角彎彎的。胖了些,這樣笑着,嘴角的紋路也沒有幾條。她就順手摸摸他的下巴,粘一會兒……天氣很冷了,他身上溫乎乎的,讓她忍不住想要擁抱。但她剋制住了這一黏膩的願望。
“魚膠喫了沒?”她問。
他就不喜歡喫那各式各樣的補品。總是要她一再的催促。
東西再好,喫多了也絮煩,這她知道。
他說頂不愛喫那些做起來能把人麻煩個透的東西,大概也是不想她太費事的緣故,這她也知道……
她就盯着緊皺眉頭的他去廚房的小餐桌邊喫了魚膠才又走回門廳裏,回頭看他,正大口的喝水,不禁笑了笑,又問:“晚上想喫什麼?”
她是打算去去就回,給他做晚飯的。
“你還要趕回來做晚飯嗎?”他有點兒詫異。臥在廊子上的旺財許是因爲他聲量的抬高,跟着從臥姿換到了坐姿。
“嗯。”幾乎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屹湘斜了他一眼,“喫夠了我做的啊?”她拍了拍旺財的大腦袋。
根據他的營養師要求和他的飲食習慣來搭配的食譜,都要經過她的手變成盤中碗裏的食物。她必須把食物做的很清淡。他急了就會說她拿他當兔子養,耍脾氣說不喫了,清不要緊這也太淡了,一點鹽都沒放吧?
看他邊喫東西邊發脾氣,她也不出聲。知道他總歸是沒有那個膽量,真的不喫她做的飯……他便咕咕噥噥的像個小老頭一樣,一邊囉嗦一邊連碗裏最後一粒米都喫光。
飯量也還好。只是米喫的不多。
其實如果能讓他多喫半碗米,她也可以勻着多放半勺鹽。只是那樣不太好。她想慢慢的他會習慣。就像她也很已經習慣了,這樣淡的味道。
果然她一邊換衣服,一邊盯着他的眼睛,他立即面不改色的說:“沒,怎麼會喫夠了你做的飯呢。”
“那就行。我不在,不準偷着亂喫東西。”她圍上圍巾。這圍巾太長,繞了兩圈還垂到膝蓋處。她忽的就嫌了它累贅,想換一條。
“怎麼了?”他問。
“哪兒不對勁兒吧?”她又看看。換掉還是不換掉呢?要是換呢,又懶得去另找一條了。
“哪兒不對勁兒嗎?”他反問。
她明白應該不是圍巾不妥。不妥的是她自己。
不過就是LW新出的冬款,沒記錯的話今天應該是頭一回上身。因着她偏愛柔軟的開司米質地,當初看了目錄之後便跟Josephina——現在應該叫小姨了,像董亞寧就能毫無負擔的叫着小姨把Josephina哄的臉上簡直笑出花來,她還是改不了口哦——說要緊替她留一條。Josephina答應着說好,但是隨即附加了一個條件,說我要你交的報告呢?快點交我。Josephina如今跟她講話是很會“打官腔”的,時不時的提點她要旁聽這個會、參加那個秀……到了她也沒交上那個什麼研究報告,圍巾還是送來了,不過不是她最想要的墨綠色,而是西瓜紅色。Josephina說墨綠色那款等着她交報告纔給,還是得講究個獎勵機制的。
對這個刻薄的“小姨”她有時候真要恨的牙根都癢癢起來。不是她不想交報告,而是這陣子實在是沒有那個時間研究那些管理案例。又不肯跟人抱怨,少不得犧牲點睡眠時間多讀點書……
她就想換掉這條圍巾。
黑色的大衣上,西瓜紅色是越發的鮮亮,亮的耀眼。
“要不你穿那件。”董亞寧指着掛在衣架上的那件淺駝色大衣說。他斜靠在罩子上,微笑着。
她瞪他一眼。
淺駝色配西瓜紅?
這一瞪發現他手裏是拿着一支毛筆的,想來在她預備出門的這段時間裏,他是在寫什麼。
本打算問問他在寫什麼,沒問。仍拎着圍巾的兩端看。眼下更要緊的是穿什麼出門……頭疼。以前她好像從不爲穿什麼出門發愁。
“最近幹嘛老穿的那麼黑乎乎的。”他看着。西瓜紅本是很豔的顏色,氣色稍差的面龐,都會被這顏色弄的灰頭土臉起來。可是她還好。雖然是有精細薄妝的功勞,她的臉還是很明亮的。冬天裏這樣明亮的面孔,很容易讓人看的心情不由自主的跟着愉快起來的……他清了清喉嚨。
“再喝點水去。”屹湘說——黑乎乎?好像是的。近來身上這件黑色大衣出場的次數有點頻繁。
想了想,她還是聽他的換了那件淺駝色的大衣。其實也不見得比黑色那件好,但這樣看上去,似乎是整個人都輕鬆了很多。
她也特別的多看了自己一會兒。
就是多看的這一會兒,她忽的又心情好起來,覺得自己也還是挺好看的。
“是不是瞅着自個兒還挺漂亮啊,邱湘湘?”董亞寧從她的笑容裏讀出她那點兒小小的心情變化來。
屹湘便笑了一下,轉臉對他說:“記住了,別亂喫東西……”
“知道!巧克力和糖果都是有數的,要是少一顆你要我從頭到尾交待來龍去脈……這是三年困難時期麼,你這麼節省的過日子?”董亞寧笑嘻嘻的,露出亮晶晶的白牙。
“對你來說就是三年困難時期。少廢話……還有,幫我把那本書最後一章的摘要做出來。”屹湘挽起了包,拿好了一個紙袋。
“那回來給我喫喜蛋。”董亞寧說。
“喂!”
“喜蛋都不給喫還幫你做作業,有沒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啊!”董亞寧笑着說。屹湘在讀商科的課程。汪瓷生再沒有給屹湘壓力,屹湘也不能不有所準備。未來,她只會更忙……他時時會覺得自己就像一塊溼地,而她是棲息在這裏的水鳥。
“我是說,只要求喜蛋,你會不會也太好打發了?”她說着,打開紙袋看了一眼。
“我只是想讓你愧疚下,你看你已經把我剋扣成什麼德行了。”
“你可真……”
“走吧走吧,我幫你做摘要,寫報告,晚上你給我……晚上你別回來給我做飯了,我自己做好了。”他揮揮手。
“你這麼乖,是不是有什麼盤算?”屹湘眯眯眼。
“多多快回來啦。”他壓低了聲音。旺財聽到“多多”兩個字,頭一歪,耳朵動了動。
“嗯。”她點頭。聖誕節假期快到了,姑姑老早就說了帶多多回來的……她對旺財笑了笑。
“嗯?”他眉很淡,是新生出來的。這樣挑起來,看上去有點好笑。
“嗯……你表現好一點。”她說。瞅着他的眉毛。忍住沒有伸手去摸一摸。
“我表現還不算好啊!”董亞寧差點兒就嚷嚷了。
“還要更好點。”她說。
“好吧。那你快去吧。拍照片給我看,記得關閃光燈。”他揮手。
“囉嗦。”她揮揮手,推開門,看到他那光頭。
門合上的時候聽他囑咐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待一轉身,似乎還聽他哼着,聽不清詞兒的一段西皮流水……
走下樓的時候她還在想,亞寧那光頭的確是她看到過的最好看的。
從前外公也喜歡把頭髮剃的短短的貼着頭皮,夏天的時候最短,幾乎就像是掛了一層白霜,但外公額頭後腦都有很大的傷疤,看上去有些驚人……
外面幾乎沒有風,天氣是又陰又冷。今天晚些時候,會下雪也不一定。
今年的冬天,總讓她覺得來的早且又格外的陰冷些。會讓她想起倫敦的冬天。只多那麼一點點潮潤。不管是觸覺上,還是心理上。這種感覺總揮之不去。
屹湘從車窗裏往上看一眼,果不其然看到董亞寧朝着她揮手——不曉得那筆尖的墨水會不會順着他的手勢滑動的曲線在簇新的牆漆上來一道……房間裏的牆壁塗成了淺橙黃色。原先是一色的白。決定回來這裏住,她去挑了款牆漆。
番外 遺失的美好(二)
是色板上選不出的顏色,調了好久才調出來。
覺得淺了,加一點點紅,深了,加一點點白,或者黃,還有一點淺綠。比例很難掌握好,幾乎每一桶的顏色都有細微差別。
在等待他出院的漫長的時間裏,空閒了,她就來這裏粉刷牆壁。
沒有洗乾淨臉就去看他,鼻尖下巴上崩一點點漆,麻子似的。他看到後故意的嗅一嗅,問她是多樂士還是立邦。她說是國產貨,還是挑的最便宜的那種。他就笑,說眼見着是失業了,得學會省錢。然後說,免你房租啦。
牆漆乾透了,房子收拾好了,味道也沒了,她要先住進去。他就說,讓旺財過去吧。旺財在,我比較放心。
他在醫院,旺財像是個沒家的孩子。
她說好。
那會兒病房裏就他們兩個人。
她去探視,總是隻剩下他們倆。連芳菲都極少遇到。
她不問,爲什麼見不到別人,他也絕不主動提。
這好像是他們之間必須存在的默契……
其實那牆刷的並不好。若是對着光貼近了看,能看到牆面上的小小顆粒,摸上去都不平滑。那是砂紙打磨的不夠程度造成的小缺陷。出院那天他伸手過去,輕輕一摸牆面,就笑她不專業。但也還是很喜歡那顏色吧?他坐在畫案前的圈椅裏,或者靠窗的沙發上,淡橙黃色的牆壁和溫暖的陽光,讓他整個人都在一派柔軟當中似的,在這越來越冷的季節裏,她每看到他如此安然,便也會覺得心內安然……
屹湘擺手示意亞寧關窗。
等亞寧把窗關好,她才把車子開走了。
仍然是那輛銀藍色的小車子。
她沒有刻意換車。
亞寧也沒有刻意的要她換。
偶爾她開這車載他出門,他也沒有意見。有一次還嘟噥了一句,說還湊合能用啊這車,家用小車子裏,也算省油……接着他便從柴油價格到原油儲備到石化雙雄的調價機制,他還真能扯。末了兒還不忘說,回頭緩過神來我也投資去造汽車去。還很認真問她去開發電動車怎麼樣?總覺得電動車將來市場肯定很大……
她摸摸他的光頭,說您整個兒一淡喫蘿蔔鹹(閒)操心。您這回頭在公司裏說話還管用不管,也得且觀後效,這會兒就操心日後發展戰略了。
他笑。說我不是總經理,還是大股東,說話怎麼會不管用呢?再說不過是被捉了幾個小辮子,最後不也就是一個內幕交易定了我的事兒,連行賄都沒敢提。就這我都回不去,你也太小瞧我了。
她其實是不太希望他還回去,才那麼講的。
不說別的,那個位置,也太累了些。身累再其次,主要是心累。
她開玩笑說,那你這頭髮別想長出來了。
他就說,禿瓢兒也不錯。
她就沒再說其他的。
能說什麼呢?就算在醫院裏他也沒閒過,那些努力她是看到的……說到底還是個爭強好勝的人,能被打倒不能被打敗。誰勸也勸不聽的,讓他絕對的安靜下來什麼事兒都不管,那才真的會要了他的命。
於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管過他這些。
從他的外祖父、祖父到父母,包括芳菲和那些哥們兒,都不算不了解他,可也不算真的懂他。
沒有勸過他歇着的人,一隻手可以數的過來的。
可是勸又有什麼用呢,犟驢子似的一個人?
她是沒有辦法了的。
……
屹湘下車前打開手裏的袋子。裏面一式兩份的禮物,給瀟瀟的那對新生兒的。
昨天她已經帶着禮物去看過了。
今天的禮物是董亞寧準備的。
那天她接到電話就那麼急匆匆的從他面前跑出去,深夜纔回來,已經累的說不出話來,看到他坐在樓下等她,她說真的是兩個男孩。他只靜靜的擁抱她。她身上有藥水味,一定也有新生兒的味道……
崇碧說回頭請亞寧來喫喜面。
快活的崇碧。
亞寧跟她說他就不去了,心意讓她帶到……
屹湘晃一晃這個紙袋。連同裏面的兩個盒子一起,都有點輕飄飄的。她還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董亞寧只說是小玩意兒。這麼輕,應該是小玩意兒。
往病房去的一路上,她都晃着手裏這個紙袋。
崇碧住的房間在正對着電梯間的四人間病房。這一層的病房裏算是位置最差的,風口,且嘈雜。
住在這裏完全是個意外。原本提前大半年就已經在養和預定了牀位。這位一直嚷嚷着自己是高齡產婦必須要得到最舒適的待遇的孕婦,在離預產期還有兩週還堅持在上班。結果就在庭審剛剛結束還沒有走出法庭,羊水破了;而她居然還就鎮定的自己打電話叫了救護車,才告訴助理和同事,自己要生了……這是怎麼樣的手忙腳亂哦。
兩家大人四位竟有一對半不在京中,餘下那位居然在新生兒出生之後才聯繫上。
身爲準爸爸的瀟瀟原本預備這個週末回來,休年假順便過新年,誰知道性急的兒子們竟然也不等他這個毛腳老爸準備好。
守在崇碧身邊的就是奶奶和哥哥。還有趕過去的她。
陪着進產房的是她。
臍帶也是她給剪的。
第一個抱那對寶貝大憨小憨的也是她這個姑姑。
看着那對瘦弱卻有力的小子一個嚎啕掙扎一個靦腆吮嘴,纔出孃胎已經有很大區別,她眼淚就要往下落,忍住眼淚親了又親,才把他們放到崇碧身邊讓她看看。
崇碧看老大就說:“怎麼這麼醜,一點都不像我,也不像瀟瀟!”
再看老二,又說:“這個更醜!”
然後淚眼婆娑的一左一右的不住看着,又笑起來。
產房裏醫生護士包括她在內,全被又哭又笑的新媽媽逗樂了……
護士陪着她抱着出去給等在外面的奶奶和葉崇磬看。
奶奶把老大抱在懷裏的一剎那頓時就落淚了,直說像碧兒、太像了。
葉崇磬從護士手裏接過去的是老二。大概是第一次抱這樣小的嬰兒,他小心翼翼,但是抱的很好。姿勢標準且動作輕緩。那嬰兒閉着眼睛,卻舒服的咕唧着小嘴巴……她聽到葉崇磬用很輕的聲音跟小憨說話,他在說Hi,我是你舅舅,小傢伙……她在想像他們這樣的大人,怎麼會幾乎承受不了那才幾斤重量的嬰孩呢?她的腿都有點軟了,真怕一個不小心摔了孩子。
護士把孩子們帶走了。
他們一起等着崇碧被送出來。
時間好像變慢了,而心情似乎都沒有能夠平復,等候的這段時間,他們竟誰也沒有想着需要找話題聊聊天,心已經滿的裝不下其他的東西了似的。
醫院裏的暖氣總是很足。玻璃窗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忙碌了半晌,有些熱了,汗溼的頭髮被熱氣烘乾了,襯衫還貼在背上,這不舒服,而且外套也不知道被她丟到哪兒去了……出門畢竟匆促,什麼都沒顧上打理,人簡直邋遢的不得了。腳上的鞋子竟然穿了不同的顏色!
她翹着腳看了看,一隻鴨蛋青色,一隻淺橘黃色,擱在一處還真是明豔。
她啞然失笑。
葉家奶奶看着她,微笑,說剛纔辛苦你了湘湘。
她鬢角都是汗水,望向葉家奶奶,說沒什麼辛苦的。
葉奶奶拍了拍她的手。
瘦而微涼的手。
她仍記得第一次見到葉家奶奶,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葉家奶奶遞給她手帕,冷雨中帶給她溫暖……她也微笑,抬眼看到了葉崇磬。
他抱着手臂坐在另一張長椅上,端正沉默。
也有陣子沒有見到他了。上回見,還是上個月的一個電影首映式。同樣沒有說上話。
那是炒的很熱的一個電影。
董亞寧想去。他說咱們悄悄的去,誰也不驚動。這電影投資方說要票房十個億,我倒要看看這海口誇出來他們是怎麼收的。我怎麼老覺得這人是在放P用手接呢……這話也就是他能說出來,被她照着腿敲了一下,閉嘴了。等了一會兒又說,去看看吧。我這樣的也要受點兒愛國主義教育。
她本來不同意,大冷天的要趕零點的午夜場,況且已經習慣了早睡。抵不過董亞寧軟磨硬泡,芳菲連票都讓人給送來了,他就拿着票跟她可憐兮兮的說最近除了去醫院都沒出過門……看着票看着他,就說了聲好吧。
位子是特意選的後排。綿軟寬大的沙發坐進去舒服極了。
剛坐穩,董亞寧往前面看了一眼,翻着畫冊,然後低聲的說前面誰在誰在,又誰在誰在,誰帶了誰來……她多數都不認得。也沒興趣認得。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明天該去醫院拿他昨天檢查的報告,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上次檢查的數據不是很好。
他忽然說你看那是誰。
番外 遺失的美好(三)
她才抬眼看前面。燈光卻恰在這時熄了,大屏幕在放廣告,那個人影一晃便坐下了。她起初以爲是葉崇巖或者是葉崇磐。葉家哥兒幾個身形上都有些相似。待那人坐下她仔細看,知道不是,是葉崇磬。一左一右纔是崇巖和崇磐。這麼比較一下,崇巖略胖些,崇磐則更瘦。不唱戲了身段兒也保持的極好。聽說粟氏現在實際上由崇磐在參與管理……崇磐回了下頭。她紋絲不動的坐着,不知道他看到了他們沒有。
亞寧挪了一下,讓她靠他近一點。
電影開始不到一會兒她已經覺得困。屏幕上戰火紛飛,英俊的軍官滿面血污,紙鋪爆炸色彩豔麗的紙屑紛紛然落下來,四周一片啜泣之聲……她卻閉上眼睛。剛剛坐下來她就想睡覺了,座位太舒服,而她又有點太疲憊。慢慢的她靠在亞寧的肩膀上,睡着了。
睡的太沉,被亞寧晃醒一睜眼,大廳裏的燈已經亮了,大屏幕都暗了。她人迷迷糊糊的,走着走着都差點絆倒,幸好被亞寧扯住手。
去了趟衛生間出來就看到董亞寧跟葉崇磬兄弟在聊天。見到她那迷糊樣子,都取笑她幾句。說她是今晚唯一一個看完電影不是紅腫着眼出來的女人,大概也是唯一一個看這電影還能睡着的。
她有點不好意思。
在電影院門口分手了,他們兄弟們同乘一輛車子走的。
回去的路上董亞寧還說,兄弟多了就是好。就算是內鬥不斷吧,出來總是互相維護的。他沒接着這個話題繼續往下說,她便問了句磐哥週末的沙龍還在搞麼?
搞。一輩子離不開戲的人,再給他斷了這個癮,他也就真做不了別的了。董亞寧說。
想想也是這麼個道理。
他問你怎麼想起來這茬兒了。
她說,我想着你大概惦記着。要是想去呢,不妨去一去。
他沉默一會兒說,我也不過是想你的時候才唱兩句。
她就摸摸他的臉。說,旺財爹,我得專心開車。
他笑眯眯的。
她覺得他不想再去那個票友沙龍,應該還有些什麼別的緣故。雖然他從沒有在她面前說起過,她也能察覺,對崇磐,他似乎是有點疏離……
亞寧在說我們剛纔在那邊聊天,說了沒幾分鐘的話,信息量太大了。老葉說以後IEM要是敢拍這種片子跟他借錢,他一定不給批;知道粟氏是怎麼衰的了吧,這種會砸手裏的投資一筐——磐哥說這如今也不是葉總您要操心的,這是我該操心的……聽着磐哥這麼說話,有沒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恍若隔世,從董亞寧嘴裏冒出這四個字來,格外有種令人心驚肉跳的犀利。
可她想想,的確是。
很多人很多事,恍若隔世……
葉崇磬的白襯衫領口有點松,人卻仍然是很精神的模樣。
據說是在開會,中途離場趕來的,絲毫不顯得慌亂。他這人,從容也從容到了極處。
他微微閉上眼,似乎是在專心琢磨什麼事兒。
Allen那天告訴她,葉崇磬特意去看過他。
Allen問她葉崇磬送他新年禮物,他可不可以接受。
她問是什麼樣的禮物。如果是尋常的小禮物,Allen大概不會過於鄭重其事的問她。
Allen說是個小小的機器人——“小小的”麼……
忽的,她聽見聲響,產房門一開,崇碧被推出來,恰好瀟瀟和母親也到了。
狹小的通道里突然間擠滿了人。
擠的她必須往後退,退下來默默的看他們,心裏是高興的,可又不知怎麼的會覺得有些難過。
他們後來全體要輕手輕腳的在病房進進出出,好別驚動這位陣痛了七八個小時精疲力竭的產婦睡這香甜的一覺。
崇碧那位一直負責她的雙胞胎的醫生李雲茂隨後來探訪。他開玩笑說真是有點冤枉,明明是我照顧了孕婦全程,偏偏臨門一腳被這兒的醫生搶走了功勞。他問家屬的意見,還要不要轉院。在養和的費用也已經提前大半年預交了,舒適的病房也預留着呢。葉家奶奶說這裏普通病房條件也很不錯,住兩三天咱們就接他們回家照顧了,別折騰大人孩子了,大冷天的。於是事情也就這麼定了。好就好在他們兩下里都不是特矯情的人家,崇碧也是個隨和得體的人。
她見病房裏陪着的人多,就悄悄的去育嬰室了。護士說新生兒要洗澡什麼的,她算算時間也就差不多到了該送出來的時候了。
沒想到瀟瀟也站在育嬰室外等着看他的新生兒。
她在旁邊陪着瀟瀟站了好久。
護士將雙胞胎一齊放進小牀的時候,特意對等候在外面的他們微笑示意。
瀟瀟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但眼神極爲溫柔。
她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哥哥也是一個父親了。
她還是笑着問:“一對青瓜蛋子,想不想再要個女兒?”
瀟瀟微笑,回答道:“這倆青瓜蛋子以後會拐回來人家家裏費勁培養的最好的女兒。”
她笑。
聽崇碧說過,他們知道胎兒性別之後,有一次問過瀟瀟,想不想要女兒。可以再接再厲的。瀟瀟說,就算她肯,他也不要了。起初沒有什麼,越到崇碧孕後期,崇碧越來越處之泰然,反而是他越來越緊張,幾乎沒有睡過什麼囫圇覺。也許他總可以在她身邊會好些,偏偏不能夠。遙遠的距離又讓他的擔心成倍擴大。再說,也確實不想崇碧再喫苦。
“不想多來一次了。”瀟瀟說。
她仔細看看現在的哥哥。
也許很多事情在他都已經可以舉重若輕,這卻是例外。
瀟瀟看她,笑,笑的也真像個父親了。
那會兒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眼裏模模糊糊的……
屹湘今天是走樓梯上來的。探視的時間剛到,人太多,幾部電梯門前都等了好多的人。她有點怕那洶湧的人潮。
第三層樓,並不高。
病房門開着,她還在樓梯間裏就聽見高高低低的笑聲。
進去病房便看到葉家伯父伯母和自己父母都在,葉家兩位姑姑和爺爺奶奶也在。只沒見葉崇磬。葉家的長輩見了她還都是照舊的神氣,仍然是喜歡的。
崇碧對她帶來的禮物最有興趣。當着大家打開了。
是兩張很小的斗方。斗方上藏家印鑑只有清晰的數枚,最後一個藏印是董亞寧的閒章。
難怪那麼輕。
崇碧連說貴重,瀟瀟卻說:“收起來吧。”
崇碧看她,她也說:“收起來吧。”
瀟瀟正站在她身邊,拍拍她後腦勺說:“所以說,你這作姑姑的,就送兩件嬰兒袍是不是太小氣了。”
“再說,再說連這兩件都要回去。”她立即說。
惹大家一起笑起來。葉居良便說,湘湘如今難得出手,我們等她迴歸又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你這小子還不知足。
送給大憨小憨的貼身小袍子是她親手縫的。早前姑姑特意把當年多多穿過的一些小衣服都打包寄回來,說讓他們看着哪些合用,可以給新生兒。崇碧滿心喜歡,說這樣既環保又節儉。等東西寄到了,不想被董亞寧看見,毫不猶豫的全都給扣下了。
她明白他的心思,就說你挑幾件留下來作紀念就好。姑姑也是捨不得全給,還有很多呢,像Anne不就選了一頂小帽子?不過是個念想兒……
他不同意,說我開張支票給你,只管滿世界的去買,多多的要都留下。
她說董亞寧你現在籤支票管用麼。
他說我不管,反正這些你別給我動。要不我給你現金?先欠着也行。
這個人要是犯倔,誰也說不聽的。
姑姑聽說了差點沒笑斷腸子。說算了我們另買吧。我就是覺得多多的東西又多又還頂新,白收着浪費,沒想那麼多。你跟董亞寧說,讓他且收好了。這麼多年擱在我這兒,我可是一件都沒糟踐,全都好好兒的,別回頭你們一收拾,發黴了。
這倒不需要太擔心。
她太知道董亞寧要真寶貝了什麼東西,讓他收着是準沒錯兒的。
董亞寧果然收的好好的。紙箱被他挨個兒打開,拿出來都看過又疊好放進去。小衣服上殘留着樟木香氣,他說姑姑一定是收在樟木箱裏的。這樣的箱子家裏倒還真有幾個。他讓芳菲特意去找出來。箱子送過來之後他親手收拾的纖塵不染。用核桃油上過一層油之後的老樟木箱子在屋子裏像煥發青春的老人那樣神采奕奕……他才仔細的把小衣服疊好都放進去。一貫毫無條理的人,這件事做的妥帖精細。過後當然還不忘提醒她記得準備別的禮物。
番外 遺失的美好(四)
她也想不出送什麼更好的禮物。好歹她還佔個心靈手巧,選了布料又裁又縫。每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她就在燈下做這個,直忙了好幾個禮拜。
董亞寧見她手上戴的是老珍妮給她的頂針,說不知道老太太還在不在,下回去一定要陪你去見見……聖誕節寄卡片過去好不好?咱倆一起署名。
小嬰兒的衣服拿在手裏小的很,針腳要比成人衣物上細密很多,綴的蕾絲全是手工編的,最耗時間精力。
她也不知道是因此累了眼睛,還是聽到他的話覺得酸楚,抑或是最後一次收到老珍妮的信,珍妮仍是在信末附上的一句話:代爲問候可愛英俊的董亞寧先生……此後數載與老珍妮音訊不通,未必不是怕這句話再出現。又不忍下筆抄寫她信中那同樣的一組單詞,只管敷衍了她。
他見她不語,問怎麼了。
她說沒事,就這樣吧。然後停了停,說給Bernie他們的卡片也一起寄吧。
他說好。
然後說也許明年我們可以去倫敦,看望老珍妮?
他語氣裏有一點不確定。
她卻打起精神來說好啊,到時候我們也去看比賽吧。
他過了一會兒說,好。
那幾天楓葉正紅,散步的時候他撿了乾淨漂亮的楓葉回來自己製作了卡片和書籤。一筆行草寫在卡片上,楓葉書籤細密的葉脈羅紗一般覆在字上,好看的很……
此時病房裏熱鬧極了。
探視的時間,同病房的另外幾位產婦家人親戚也都陸續來。小小一間病房擁堵的像是菜市場。每個產婦都像是女王一般,臉上的表情是驕傲也是明亮的,好像能照亮了整個世界一般的光彩……
屹湘起先是坐着,後來是站着,只覺得病房裏越來越熱。
不知不覺探視時間結束,大家都覺得意猶未盡,約了明天來接崇碧出院。葉家奶奶尤其高興,連續幾日她老人家最早來最晚走,也不覺得乏。
這麼多人裏大概唯獨屹湘離開的時候是頗鬆了一口氣的。
天色還是有些陰沉,時間也不早了。屹湘想,回去做晚飯,晚是晚了點,但應該也還好。她本想打個電話給董亞寧的,省得他自己胡亂做什麼東西喫對付過去,都走到車邊了,聽到母親叫她。
郗廣舒讓屹湘跟她一起回家喫飯。她說家裏今天晚上包羊肉餡包子。羊肉是瀟瀟帶回來的。屹湘說不了改天,您這幾天照顧崇碧就好。郗廣舒便說那等下我讓人給你送點包子去,再給你們帶上半拉羊,你自己費點事兒吧。
屹湘說好。她開着車子還跟母親電話裏聊着天。母親說起大憨小憨的乖巧,開心極了。
她聽着難得話多起來的母親這幾分鐘裏鬆弛而快速的語調,莞爾。
無論身上有什麼樣的光環,孩子會把一個有母性的人打回原形。這真是亙古不變的規律。
她把車停在院子裏,母女倆又說了好一會兒,直到那邊父親在催了,她們才掛斷。
屹湘望着前面停着的車子,知道芳菲和董夫人都在樓上。
她猶豫了片刻才上樓去的。
她心想也許她們不會碰面。從她的公寓到董亞寧的公寓,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她們每次來,去的都是他那一套。但也許碰面也沒有什麼,她並不是怕。
還是在樓梯間裏撞了個面對面。
芳菲最自然,大約是董亞寧說過她去哪兒了,芳菲自然就問起來新生兒和產婦的情況,很替他們高興的樣子。
她都說了。
董夫人挽着手袋站在她面前。一身素色的衣裙,大衣也搭在手臂上——近來她已經不再堅持將頭髮染成自然的與她膚色極其貼合的深棕色,來掩飾一叢叢生出的白髮。這顯得她有些老態,也更添幾分威嚴。屹湘靜靜的看着她,暗暗的樓梯間裏她的目光仍然很亮。越行走在暗處,眼睛越亮的貓似的。
芳菲挽着她母親要離開。
董夫人這纔開口,跟她說:“湘湘,你怎麼又瘦了些似的。別隻顧着亞寧,知道嗎?”
說完了依舊是沉默。好像也沒有別的可再說的。
眼是望着屹湘的。
這麼久以來她們其實都沒有什麼機會接觸。這是彼此都小心翼翼的迴避,給對方留下空當的緣故。今天的遇到,誰都沒有存心設計。
“好。”屹湘說。
就一個字,在場的三個人都放鬆下來了。尤其是芳菲,她伸手握了握屹湘的手臂,輕聲說我們先走了,你快上去吧,今天好冷。
樓梯間裏小旋風呼呼的吹着,不知不覺的她們竟站了有這麼久了。
屹湘等她們走出去,才上樓。
董亞寧開了房門在等她。
她換鞋的工夫,他就看着她。
旺財也過來,屹湘摸摸它的頭,它才走開,照舊趴在地板上,看着他們。
屋子裏熱的很,她覺得比醫院裏還要熱上幾分。董亞寧只穿T恤。她看了眼手錶,直接拐進了廚房,走的太快沒把握好平衡,還撞了他一下,自己險些倒了。
他扶了她一把,沒吭聲。
廚房裏又有一大堆東西。
每次都是這樣。或者是帶來的,或者是讓人送來的,並不替她收拾,只是放在顯眼處,大約是不想打亂她收拾東西的規則,等她自己揀選。
她大口喝着水,目光清點着這些東西,在心裏已經替它們歸了類。
“湘湘……”董亞寧見她一直不說話,終於先開口。
她喝水,看向他,眼睛眨了下。
他距離她很近,就站在她身邊。
看到他的眼神,心立刻就柔軟了些。
“我明白。”她歪着頭,伸手去撥開離她最近的一個紙袋,查看裏面是什麼,“等下我媽會讓人送羊肉包子來,你不是喜歡喫嗎?不過我估計會晚,先喫別的墊吧墊吧……你想喫什麼?咦,好像有現成的……”她剛想說好像有燉好的牛腩飯。忽然想起來這是昨天早上她在喫飯的時候跟董亞寧說的,有點想喫牛腩飯,但是懶得做。她皺了下眉,問:“你跟家裏要的?”
“順口說的。倒沒想到今天就送來了。”董亞寧說,舉起手來。
她打開來,香氣撲鼻。還溫乎,正好可以立刻下嘴喫。聞到香味,她就覺得餓了。明明大半天在病房裏幾乎動都沒動地方,她的體力消耗還不小。
“那我們就喫這個?我做個湯吧。”她站着還沒動,被董亞寧攬住。
她輕輕的嘆了口氣,沒出聲。
電話在響,他沒立刻鬆開她,緊緊的箍着,手臂肌肉的肌理清晰的印在她腰間……她拍拍他的手臂,接起電話,拉開了他的手。
董亞寧聽她低聲的說了幾句話,便看他,料着電話內容跟他有關係。果然不一會兒,她手一伸,電話遞過來。他看一眼來電顯,是瀟瀟。
他接過來便往客廳去了。
她轉身取了兩個平盤出來,將食盒裏的牛腩飯分開。拿勺子挑了一點嘗一嘗。味道很好。
“簡單的來個味增湯吧,今天好累,讓我偷懶一下……”她聽到董亞寧過來的腳步聲,說着,去找做湯的材料。回頭瞅了董亞寧一眼——他抄着手站在操作檯邊,“瀟瀟說什麼了?”
“沒什麼。就是謝謝。”他說。
很平靜也很平淡的兩句話,但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是在笑麼?
她放心了些。
“怎麼會給孩子起那樣的小名兒?”董亞寧忽然問。
她正在切蔥,聽到,想了想,說:“誰知道……多多是怎麼來的?”
又有好一會兒沒聲音,她忍不住回頭。
他正忍笑,她才意會過來是自己說的不對了。
一臊,要咬牙切齒的嚷:“走開啦,礙事兒。”
“我離你這麼遠,還礙事兒,你這也太難了吧。”他索性拉開椅子坐下來。
“出去啦。你在這兒待著我不會做了。”她說。
“不。”
“油煙味嗆。”她又說。
“不怕。”他說。
那就……沒什麼理由趕人了。
這個總說“君子遠庖廚”的懶人,確實極少進廚房來。
大概是餓了,在這兒等飯喫還快些。
她說:“一會兒就好。”
味增湯的程序還是有一點點繁瑣。她因爲覺得味道清淡,而富於營養,正適合他,總不厭其煩的做。好在他也肯將就着喫。
他安靜的坐在那裏陪着她,等着飯。
廚房裏因爲水汽,異常溫暖。
“很累?”他看她的動作比平時要和緩很多。
番外 遺失的美好(五)
“真奇怪,明明什麼都沒幹,就是聽他們講話了,還是聽的我很累……就像以前在公司,最害怕的就坐在那兒開會,等他們一個一個發言完畢,我骨頭都散架了……要不是後來看了一會兒大憨小憨的小模樣兒,治癒了一下,我都怕我沒力氣開車回來。”她微笑了下。
也許探視雙胞胎帶來的喜悅讓她今天格外柔軟些。但是不可忽略的是,這種柔軟的副作用就是,她今天也格外的疲勞,甚至脆弱。似乎有什麼東西緊緊的貼在心房外,一碰,就會碎掉似的。於是每動一下,她都必須小心輕緩。
“其實也沒事啦,可能是昨天太緊張了。”她說着。刀切着綿豆腐,刀刃磕在板上,停了下,才又接着切。
他也停頓了話語。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起來。
直到她把豆腐放進鍋子裏燉,醬也放好。等着鍋中的湯沸,她的手還是有點兒發顫。
“他……們什麼樣子?”他問。
“哇,好醜。”她立即說。
“你說了?”他笑。醜麼……怎麼會醜的?
“我敢?搞不好會被剝奪做姑姑的資格的。雖然崇碧也說醜,可是不到一天她的兒子們已經讓她百看不厭了。”她將味增湯盛出來,端過來放在操作檯上。
他笑的厲害,說:“他們纔不會覺得醜。”
“做了父母的人,眼睛大概會變的不一樣。自己的孩子,怎麼看都是天下第一的好看。若是不小心生了雙胞胎,那其他的孩子都只能從第三名排起了。”她沒笑,一本正經的說。
他就笑的更厲害。
“多多從此在他們眼裏只能拍第三了。”似乎是真的有點遺憾,她竟然嘆了口氣。
董亞寧抽了張餐紙擦眼睛。
“開動吧——先喝湯。”她提醒。
兩人並排坐着。
有時候,他們就這樣簡單的喫一頓晚飯。一次芳菲來碰上他們倆窩在廚房裏湊合着喫飯,笑他們太不講究。雖然食物少而精細,到底程序上也該隆重些……他笑,說懶得走那幾步。
這兒的廚房有點小。最近東西也越積越多,更顯得侷促。好像他們已經在這裏過了很多年的家庭生活似的,總有些不斷塞進來的新東西,卻又有更多的捨不得扔掉的舊東西。所以越是這樣狹小侷促的空間裏,倒越顯得溫暖似的。
她拿着勺子攪了下味增湯。
準備的還是倉促,她沒有把醬渣濾除,今晚的湯比平時的渾濁。
“湘湘。”他叫。
“嗯?”她轉頭。
他輕輕的親了她一下,說:“我們多多永遠是第一名。”
她微笑,說:“喫飯吧。”
“好淡。”他嚐了一小口,又抱怨。
她看看他的大光頭,撇了下嘴,說:“把多多照片放在桌上,恐怕這就是天下第一美味了。”
他笑笑,說嗯。
有人來按門鈴,屹湘說一定是包子來了。
果不其然是家裏來人送東西。除了包子,真的有半隻羊,還有些食物。
屹湘抱怨着說上次從家裏帶回來的都還沒喫完,又來了。抱怨着就把包子取出來。還熱騰騰的冒着氣,鮮香撲鼻。
亞寧放下牛腩飯接着喫包子,喫了一個,又喫一個,還想喫第三個,被屹湘攔住了。
“再喫下去,你得喫酵母片了。”她笑。還是蠻開心的,他胃口好一點的時候。“明天早上熱一下,給你煮白果粥……醃的小乳瓜也就得了……”
晚飯後他們下樓去散步。
平時只在院子裏轉幾圈就回去看電視新聞的。今天覺得冷些,想走到身體暖了再停下,他們就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董亞寧問:“鞦韆?”
屹湘看看那孤零零的鞦韆,說好。
走到跟前,她沒坐上去,讓他坐了。
輕輕的推着他的背。
也許是他人在鞦韆上的緣故,她推動起來並不困難。卻因此覺得他格外的單薄似的。其實並沒有。他出院之後,人倒顯得愈加白淨些,也胖了點兒。
鞦韆輕輕的晃動。
他們哈出的白氣,慢慢在空氣中消散。
他沒戴帽子,耳朵凍的紅了吧……她摘了手套,熱乎乎的手心,蓋在他耳朵上,冰涼冰涼的。他的手蓋住她的。
手指也慢慢的蹭着她的。
她沒戴戒指。十根手指都光禿禿的。
拉着她的手搭在胸前,隔着鞦韆,將她背在肩上。
“喂……”她輕聲叫。
他也不說話。
她熱乎乎的臉貼在他腮上。
“你是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她問。
他沒吭聲。
“你有心事。”她說。
他將她放下,大衣敞開,將她圍住。
“天氣很冷了。”他說。
她點點頭。下巴蹭着他的胸口,仰頭,見他也在仰頭看,清涼的雪花飄了下來。
這是今冬第一場雪。
但是不知爲什麼,她絲毫不覺得開心,大概因爲他的臉上有些陰影。
她的手臂在大衣裏圍着他的腰,問:“有不好的消息嗎?”
他這幾天每天都會出去。
悄悄的出去,悄悄的回來。
如果他不說去哪兒,那就是回家去的。
“姥爺今年冬天身體格外不好。”董亞寧說。他低頭望着她。
她點點頭。
“他自己的意思,是不想去住院了。老人家有老人家的忌諱。”他說。
也許是下雪了,四周圍過於安靜,屹湘覺得自己能聽到亞寧心臟跳動的聲音。
她又點點頭,同時縮了下手,說:“上去吧,好冷。”
從他的大衣裏鑽出來,忽然裸露在空氣裏的蠶寶寶似的,她覺得自己忽然的在寒冷的空氣中縮小了。
他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她知道他是有話沒說完。她有些弄不太懂自己的心情。好像在等着他說,又不知道他說出來,她該怎麼回應。他握着她手,越握越緊……
一整晚睡的都不太安穩,起牀拉開窗簾看到外面雪白一片,雪花還在飄。
她有些發呆。
第一場雪竟下的這麼長久。
鐘敲響,她數着,敲了八下。
她不禁一愣,才意識到時間已經過了八點!
平時她都七點便起牀了,今天竟然這麼晚,她急急忙忙的拉開臥室門出去,一邊往衛生間走一邊還說:“我馬上做飯……你怎麼不叫我啊……鬧鈴沒響……你該喫藥了,等會兒要去複診的,耽誤時間不得了……”
客廳裏很安靜。
以往她偶爾起來晚了,董亞寧不是已經翹着腿坐在沙發上念報紙、就是對着她喊餓、再不就拎着出去買的豆漿油條回來說就這麼湊合吧……今天卻不見人影。
旺財懶洋洋的,看到她走過來走過去,翻了個身,背靠着牆。
她洗好臉去敲他的房門,發現門上貼着一張便條紙。
“湘湘:我有事出門了。太早了就不叫你起牀了。回來跟你解釋。放心。亞寧。”
她將字條反覆的看了幾遍。
太早是什麼時間?她睡的那麼沉,竟然都沒聽到他出門。
她走到窗前,果然地上兩道車轍,應該是來過車子接他。
手機裏沒有他打來的電話也沒有發過來的短信。
她琢磨要不要打過去問一下,又覺得或許他並不方便。
突然座機便響了,她跑去接起來,聽起來是個陌生的聲音,有點造作的操着紐約腔,說自己要找Vanessa……她站在那兒,輕聲的叫道:“多多?”
那邊安靜了片刻,尖叫一聲,才恢復正常語氣和口音,說:“Vanessa,我回來了。”
這個早上她人都有點兒糊塗了似的,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直到Allen在話筒裏說自己已經到了北京,在舅舅家裏,她才問:“是真的麼?”有些不敢相信。
“騙你幹嘛?”Allen說。
事先猜得到,鬼精靈的Allen也許會突然空降,只是沒想到這麼早。
她說:“你們等我,馬上來。”
她放下電話,換了衣服便往外走。邊走邊給董亞寧發信息,恰在這時董亞寧的電話進來,電話立刻接通了。
他反而好像沒有準備好的樣子,有一會兒沒說話。
她原本想搶先說,忽然覺得不對,緩着開車門,等到亞寧先說:“我已經到醫院了,和你說一下,檢查完我就回去。”
她只覺得自己粗心,今天是他例行體檢的日子。她剛剛還記得,一轉身因爲多多的回來,就忘了一乾二淨。可是這個時間到醫院,他去的也太早了些……還是,他本來就在醫院的?
她忙說:“我過來吧……”
“不用。外面路況不好,你別開車亂跑。我很快回去。”他說着,又問:“你要出門?”
她拂了下車頂的積雪,說:“亞寧,多多回來了。”
番外 遺失的美好(六)
“好。”他只應了一個字。
“亞寧?”她叫他。他聲音有些異樣,讓她心沉了一下。
“嗯……回來就好。”他說。頓了頓,“湘湘,到我了,回去再說,好麼?”
沒等她回答,他已經收線了。
她站在那兒握着手機,手套上沾了一點雪,很快融化了,滲進薄薄的手套來,手便覺得冷。她發了會兒愣才上車。
熱車的時候她在想,會不會,又到了什麼關口?
車廂裏的嗡嗡聲似乎在慢慢的震顫着她的神經……
雪幾乎停了,大路上渾濁的雪水,車輪碾過,蒸發的更快。
前方有交通管制,她提早的繞了路。比預計的時間晚到家一會兒。本以爲進了大門就會聽到姑姑那高亢清脆的嗓門兒,或者Allen那獨特的“咕咕咕咕”的笑語,可是家裏安靜的好像所有人都不在。
她停在院子裏四下的看看。許久不回家裏來,一切都照舊。除了從夏天轉到冬天,蔥蔥郁郁的院落在她眼裏似乎是瞬間由彩色圖像換成了黑白的。雪水從樹梢上滴下來,半凝固的冰凍的液體,讓她覺得分外清寒。
忽然間一陣喁喁細語傳出來,隨後是那咕咕咕咕的笑聲,低低的。應該是從書房那邊來的,屹湘輕手輕腳的走過去——經過瀟瀟和崇碧的屋子,她看到姑姑和母親在裏面收拾東西,想起今天崇碧和新生兒要出院。沒看到瀟瀟在屋子裏,想必是在醫院還沒有回來呢——她輕輕的敲了敲窗,姑姑和母親同時抬頭,看見她便都笑了。
姑姑過來開了窗,笑着說:“等你半天了。”
“多多呢?跟爸在一起?”她問候了姑姑之後,問。姑姑的氣色看上去不錯。長途飛行之後未見疲勞困頓。
“在呢。爺兒倆不知道搗鼓什麼呢。你爸昨天就開始預備下了。”母親笑着告訴她。
“昨天?”屹湘問。
“是啊,昨天我就覺得不對勁兒,問你爸,他神神祕祕的不說。剛纔多多進門,爺兒倆就進去了。我纔回過味兒來,合着你爸他早就知道了,真掖的住啊。虧我昨兒還說了半天,不知道多多到底哪天回來,我好早準備點兒他愛喫的。”
屹湘笑着,說:“家裏還有什麼沒有的啊?”她看見母親手上拿着一摞柔軟的棉布,粉白粉白的色澤。母親對着她揮揮手,“去看看吧。”
“八成兒是弄什麼喫的呢。我就奇怪,家裏有暖氣,書房裏還放一爐子幹嘛呢……”姑姑也揮揮手讓屹湘去,邊關着窗,邊說。
窗子關好了,屹湘仍聽見姑姑在說“湘湘的臉在鏡頭裏看着還圓圓的,見了真人兒可瘦的不行,你這陣子只顧了媳婦兒不管閨女了吧”?姑姑是在說笑的,沒聽到母親是怎麼說的。
她已經走遠了。
那粉白粉白的棉布是做什麼的?
只是一個閃念,在她離開那扇窗走到另一扇窗之前。
隔着玻璃窗都聞到香氣。甜的很。是烤紅薯吧?只聞着味道就覺得身上熱乎乎的了。
屹湘微笑。
Allen慢悠悠的語速,伴着咕咕咕的笑,似乎還在吞口水。父親的聲音聽不到,也許只是笑着,抱着手臂看那頑童?
屹湘翹了下腳。
半截白窗紗裏的玻璃有一點殘存的水汽,因此看到的室內影像微微有些模糊。書房中央確有一個老式的烤火爐子,圍着爐子,在地毯上盤腿坐的是Allen,小板凳上坐着的是父親。
這樣的畫面是多麼的熟悉。
好像一伸手就能觸摸到。但那時是她的外公從爐底托出來的烤紅薯,掰開,紅瓤軟糯,甜蜜可口……火星子偶爾濺到外面來,地毯上燙出一個小洞。有點烤焦了的肉味。整間屋子暖烘烘的,除了暖,還是暖。
屹湘是發了好一會兒的呆。才悄悄的走進去,敲門。
Allen爬起來朝她奔來,撞在她身上,重重的,仰頭看她,笑嘻嘻的,說:“你怎麼纔來。”
拖着屹湘,走到爐子邊去,讓她坐下。
屹湘坐下來,只覺得才幾個月不到,Allen人沒見長高,勁兒倒是長了不少。
“來,喫烤紅薯。”邱亞非將烤紅薯從爐底取出來,一個,接一個,放在爐子上的一個鐵架子上,笑着說:“管夠兒。”
Allen搶先去拿。
“小心燙。”屹湘叫他,不想Allen拿過來先丟給她,笑嘻嘻的又去拿另一個。滾燙的烤紅薯拿着,只好從這隻手,倒到那隻手,不停的換。
Allen掰開他那個,一小塊,嘟着小嘴巴吹了吹,迅速的塞到邱亞非嘴裏去,問:“甜嗎?”
邱亞非笑的眼睛眯眯的,說:“甜……好燙。”
Allen偎在他懷裏,掰着烤紅薯,自己喫一口,給他喫一口。
一老一小開心的就像兩塊膩在一處的烤紅薯似的。
這真是燙在了心口窩裏。屹湘想。
如果不是不停響起的電話鈴,這樣的溫暖相處真不願被打斷。
邱亞非處理電話迅捷而清楚,但一個接一個,公務是避不開的。Allen懂事的悄悄拉着屹湘往外走。當然沒忘了拿着剩下的烤紅薯,也沒忘了給邱亞非留下兩個——邱亞非微笑着,點頭。
那是最舒心和放鬆的微笑。
屹湘輕手輕腳的關了門。
Allen跟獻寶似的把烤紅薯給郗廣舒和邱亞拉。
“還真是鼓搗喫的。”郗廣舒笑着,抬眼看屹湘,說:“剛纔還和姑姑說呢,你爸前些日子說要支爐子。我說是多此一舉,回頭再來點兒明火,這可不行。他就不聽。也不跟我說說理由。白跟他置了半天氣。”
屹湘笑着,坐在埋頭大喫的Allen身旁,聽到姑姑問:“多多,你跟Vanessa去住幾天怎麼樣?”她是沒想到姑姑會這麼直接問Allen。這本來是她覺得很難說出口的問題,已經在心頭嘴邊徘徊了好多日子了。她知道董亞寧也是想問。兩人覺得難以實現,盼望的無非是能不着痕跡的見上一見而已,誰都沒有提。
Allen“哦”了一聲,飛快的看了眼屹湘。
屹湘被手裏的半截烤紅薯熱的手心直冒汗。
郗廣舒笑着說:“統共纔回來兩個禮拜,怎麼着,還要有幾天讓我們見不着啊?”她也看着Allen。
“瀟瀟他們家那倆就夠你們忙的了。再說後院兒那屋子就我們倆住,夏天不覺得,冬天太冷清。收拾下湘湘的房間,我住。”邱亞拉不動聲色的說着,安排了這幾日的動向。郗廣舒懂她的意思,只說“湘湘那屋子是要收拾下”。邱亞拉看着Allen,“多多?”
“你的公寓離這兒遠嗎?”Allen問屹湘。他關心的是另一方面的問題。
“不遠。”屹湘說。
“那好。明天早上來接我吧。今天我要跟舅舅睡。剛說好了的。”Allen說。喫了兩口烤紅薯,又說:“就住幾天啊,我還是喜歡這兒……”
“是呀,有烤紅薯喫,是吧?”郗廣舒開Allen的玩笑。
邱亞拉搓了搓Allen的耳垂兒,說:“真好收買。湘湘,這幾天你可得看緊了他,回頭別不管誰拿着烤紅薯就給拐跑了……”
正說着,外面有人在喊“爸媽,我們回來了”,是瀟瀟。
Allen頭一個跑出去,還攥着喫剩了半個的烤紅薯,嚷着“Baby、Baby……我要看小Baby……”幾個大人在後面喊着讓他慢點兒,跟着出來,就看見瀟瀟把Allen舉過了頭頂……
屹湘走在最後面,進進出出的人們讓剛剛還寂靜的院子裏驟然熱鬧了起來。大約在這段時間內,還會繼續熱鬧下去……
屹湘在家裏喫過晚飯才走的。
跟Allen說好明天早上接他,告訴他不用帶什麼東西,她那兒都有。
她回去之後一樣一樣的核對,發現還缺一雙拖鞋。冬天穿的絨布拖鞋是有的……董亞寧還沒有回來,時間有點晚了。他一整天也沒有給她打電話。
她給旺財換了水和食物,坐在地板上看着旺財喫。
旺財的耳朵動了動,過了一會兒,她才聽到腳步聲。
她等着門鎖開啓,感應燈一亮,門開後董亞寧進來,見她坐在地上,摸摸旺財的頭,又摸摸她的頭,輕聲說:“怎麼又坐地上,不涼啊。”他說着,卻也順勢就坐在了她身旁。
他身上一股外面的涼氣,還有很淡很淡的藥水味。
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看着他,問:“喫飯了沒?”
“沒有。”董亞寧回答。已經習慣了,很習慣了,在這裏喫她做的晚飯。
“想喫什麼,我給你做。”她說。藥水味漸漸的濃起來。應該是被熱氣烘的。她想站起來,被亞寧拉住,於是人仍舊在地上。靠的很近,她又打了個噴嚏。
他也不說話,只是坐着,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多多呢?”
“好着呢。”她說,緩了緩,小聲道:“會過來住幾天。明天早上我去接他。”
董亞寧沉默着。
屹湘的手指在他眉眼處畫着圈,先是眉,再是眼、鼻子、下巴……停在心口處。
怦怦的,心跳很有力量。
他抓住她的手,緊握着,低頭親她。
熱烈而兇狠的逼上來似的,迫切。就像有什麼必須在現在抓住,再不抓住就會溜走,他緊緊的將她掌握,一點多餘的空間都不想給她……
番外 遺失的美好(七)
這讓她有一點點發慌。
沒有一點準備,他就這麼像一把火似的燃起來了。而且在很短的時間內,愈燃愈烈。
她是想沉着的隨着他的,只是越來越激烈和粗暴的親吻讓她慌個不停,終於忍不住咬了他一下,趁着他稍稍一停,她攀着他的身子,深吸了口氣,卻在她就要說話的一刻,再次被他封了口。
他手上的勁兒是越使越足,能清晰的聽到棉衫被撕扯,連接處那細碎的紗線迸裂開來的聲響,就好像接下來輪到的會是肌膚是骨骼,那樣的兇悍而不管不顧,讓她有點迷糊……只好凌亂的跟着他折騰。
光裸的汗溼的肌膚貼上地板,還是涼。
她輕輕的縮了一下,被他發覺,似乎是咬着牙的,停了一會兒,她被輕巧的託了起來,完全暗下來的屋子裏,他如此粗重的獸一樣的呼吸,蓋過了一切……
在他那張寬大的牀上,兩人似乎是找到了巢穴的鳥兒。他終於可以爲所欲爲,而她漸漸的心神也就定下來……她的下巴擱在他肩窩上,一側臉,恰看到他腮邊的傷疤。很輕的,她的舌尖觸了那裏一下。
鹹鹹的。
他輕輕的揉着她的背,伏在他胸膛上的她,輕柔的如同絲綢一般,暖而滑。
她伸手想要拉開燈,被他攥住手。
“別開燈。”他說。有些倦怠,慵懶,低沉。也有些不容商量。
她的手被攥出了些溼氣。被底的溫度漸漸的升高。她覺得熱。熱的難耐……“我去洗澡……”她說着,就想立即起來。
“不要。”他的手停在她後心處,狠狠的一用力,讓她牢牢的貼近自己。
她默默的對着他。
“湘湘。”他幾乎是咬着她的耳垂的。
她動了一下,月光進來了,她的圓潤的腳踝在月光中像晶瑩透明的瓷。
他不由自住的嘆了口氣。
屹湘開了牀頭燈。
亞寧的眼睛被燈光晃了一下,下意識的抬手一遮。
她看不到他的眼,於是輕輕的蹬了幾下腿,當他的身體是滑軌似的,挪上去,臉對着臉,硬要看着他的眼。
像他剛剛硬要她一樣,迫着他看自己。
而她也要從他眼裏讀出點兒什麼來。
他低低的說:“告訴你多少次了,這麼亂動……很危險的。”
一條溜滑的美人魚似的誘人想要立刻抓住。
她在他脣上親一下,滑下去,躺在他旁邊。
安靜的手扣着手。
“跟我說說,這麼反常是爲了什麼?”她問。
她的指尖抵在他手心中央,最柔軟的地方。慢慢的移動着,拇指、中指、掌心下方……那又是再堅硬不過的。
“這幾天我得回去。”他說。
她沉默着。
身上的熱潮漸漸的已經退去了。
“如果……我要陪在他身邊。”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撫撫她肩頭,裸露在空氣中的肌膚柔膩而微涼。他扯了被子將她包裹好,像嬰兒一樣,只露出臉來。
牀頭燈光柔和,她專注的望着他。她那面龐的線條柔和的不可思議,而且似乎只有一點點大,他的手掌不夠捧的。
“去吧。”她說着,瑟縮了一下。
他抱她更緊些。
“可是,多多。”他甚是困難的念出來這個名字。
“沒關係的,跟多多,來日方長。”她聲音也低下去。
半晌,他們似乎只在數着對方的心跳。
“會不會怪我?”他問。
“不會。”屹湘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回答,“你不在正好,我們清淨呆兩天。”
“喂!”董亞寧箍着她。
“輕點兒……腰斷了。”她用手肘搗了他一下,不知道搗在哪兒了,董亞寧忽然就悶哼了一聲,鬆開她,歪在一邊,不出聲了。“別鬧了,起來洗洗……亞寧?”
他不動。
她忽然覺得不對勁兒,拉了他一把,竟沒拉動,再拉,手已經發顫了,“董亞寧?!”
心跳驟停,頭腦一派空白,她幾乎是撲過去了,叫着他,卻看見他抬起頭來對着她,瞪着那對細長的眼睛,眨啊眨的。
她坐在他身側,整個人都要抖起來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亞寧慢慢的起來,手肘撐着牀,湊近了她的臉,低聲的、略帶威脅語氣的問:“你給我解釋下,什麼叫你們清淨兩天?還正好?”
她一巴掌打在他胸口處,一聲脆響,仍是說不出話來。
接着,又一巴掌。
被他抓住了手腕子,帶到懷裏來,緊緊的抱着,抱着,晃着,問:“嗯?”
她張口咬住他的肩膀,狠狠的。恨不得咬下這塊肉來。
“喂,你屬狗的啊。”亞寧叫着,也不掙脫,由她咬,仍然是抱着她,晃着。
大牀變成了搖籃似的,讓她有些眩暈。
鬆了口,吸着鼻子,才說:“放開我。”
“不。”他說。
手腕上的表也沒摘,他看了一眼。
趁着這會兒工夫,她推開了他,翻身下牀。
他靠在牀頭看她一件一件的衣服穿回去,從他的衣櫥裏找出他的衣服來給他,讓他換,說:“這兩天氣溫低,別感冒……”
她低着頭在牀頭櫃抽屜裏找出剪刀來,剪去標籤。柔軟的髮絲垂下來,垂在她腮邊,隨着她的動作左搖右擺,撩撥着他的心神……他伸手接衣服的時候抓住她的手。
“別鬧了。快,洗澡換衣服。”她臉上紅紅的。粉瑩瑩的春光瀲灩。
“親一下。親一下我就去。”他撒賴。
屹湘皺起眉。
“就一下。”繼續撒賴。
屹湘單手掐腰,眼珠轉了轉,四下裏一看,一伸手臂,從桌邊的插瓶裏抽出一條雞毛撣子來,靈巧的倒過來拿在手裏,說:“起不起來?”
董亞寧差點兒笑出來,搖頭。
屹湘無奈,“你今天怎麼這麼……”
“怎麼着?”
兩人正僵持着,屹湘把亞寧的手機拿過來給他。
亞寧接起來,低聲叫道:“媽。”
他看着屹湘,手握的更緊。
屹湘抽了手,悄悄的出了房門。
一路走,一路開着燈,屋子裏亮了起來。
她走進廚房裏去,本來該做點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似的,聽到身後腳步聲,她回身,看到亞寧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急匆匆的扶着衣領,她出去。
他沒有詳細的解釋,大概也怕她擔心,只說:“我得回家去……晚上別等我。”
看得出來他有些緊張,竟忘了他剛剛跟她說過了,這幾天他可能都不會回來。
她跟着他走出去,看着他換鞋子。
“給我電話。”她說。
他抬頭,看了她片刻,對她微笑,點頭,說:“早點兒睡覺。”
他說着,一步向前,狠狠的親了她一會兒,才放開,擼了擼她的頭髮,輕聲說:“替我親親多多。”
她點頭。
“亞寧。”她叫他。
他剛剛推開門,又回頭。
她似是有什麼話要說,終於還是搖了搖頭,說:“也沒什麼,我這幾天可能找一天帶多多去見見朋友。之前答應過多多的,介紹朋友同學給他認識。阿端前些天還提醒我呢,她脫不了身,讓我帶多多過去……”她見董亞寧沒有要反對的意思,提醒他,“讓司機開車慢點,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董亞寧應着。
“這是什麼?”屹湘拿起門邊的那個紙袋來。他進門的時候是拎着這個的,原本想要和他說點事情,也想問問他拿的是什麼,結果,是什麼也沒顧上……
“哦,是想和你說來着,我忽然想起來,沒有給多多準備塑料拖鞋,他洗澡怎麼辦?”亞寧笑着說,“剛回來的路上,我去買的。選了黃色的,你看還可以嗎?”
“可以。”屹湘把那對柔軟的拖鞋拿出來,託在手上。號碼正是多多的。她微笑,說:“多多還是不長個兒……”
“心眼兒太多了。”董亞寧笑了下。看着她,說:“我該走了。”
她點頭。
手裏拎着鵝黃色的拖鞋,她的人跟那柔軟的色澤一般的溫暖柔和。
董亞寧輕輕的關了門。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長出一口氣,下樓。
車子在下面等了他很久了。司機看見他,忙給他開車門。他習慣性的抬頭,看到她在窗內擺手,似乎是在打電話,面龐被手機屏幕映亮了一團……他上車離開。
地氈上落了一塊紙片,他撿起來,是他去買鞋的那家兒童用品店的宣傳冊。薄薄的幾張紙疊着,他打開,開了頂燈翻看着……
那家兒童用品店,一進去就跟掉進了夢幻莊園似的。
番外 遺失的美好(八)
他在店裏轉了好一會兒呢……
昨天上午她出門去醫院探望崇碧去了,他在家無所事事。
其實每次她離開那個空間,他會忽然覺得屋子裏空蕩蕩的,於是必須立即找點事做。最近幾天最常做的就是看那些多多的小東西……有些小東西,他的手拿着,都顯得很滑稽——太小太小了,是不能相信竟然一個小孩子可以那樣的弱小……他想多多一定會回來度假的。而且也許多多是可以跟他見面的,甚至住在這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可是他沒有開口問。
她零零碎碎的也準備好了多多會用到的東西。比起多多嬰兒時期的小東西,現在喫穿用的,要大上許多,可也不是足夠的大,那樣一對絨布拖鞋和他的,還有她的擺在一處——在溫暖的陽光照耀下的地板上,他的、她的和多多的,三雙鞋子放在一起……若是三雙腳丫子呢?那活潑潑的會踢踏在這屋子裏任何一個角落的一對男孩子的小腳?
他只記下了鞋碼。
今天傍晚回去的路上,看到這家店黃澄澄的立在路邊,立即就想起了該給多多買雙拖鞋的事兒來。
他走在店裏,店員問他是需要點兒什麼、是給誰買。
他很輕的聲音說,給兒子買。
說完了只覺得心臟都抽了一下。他意識到這是第一次,他對着外人,說這個詞。
兒子。
他裝作看貨架上的奶瓶,不讓店員看到他有些狼狽的表情——或許什麼都看不出來,但他仍覺得自己有些狼狽——他說我想買雙鞋,一雙拖鞋,七歲的。
他沒有親自給孩子買過什麼東西,生疏而拙劣的描述着。
店員聽了之後清脆輕快的說那您就別在嬰兒區看了,奶瓶兒您家也不需要了呢,您跟我過來這邊,這邊纔是兒童區……腳多大……喲,那腳可不大,個兒也不高吧?現在好多七八歲的孩子跟十來歲的孩子那麼高大了……您喜歡哪一款?
真讓人不痛快。銷售不都靠嘴嗎?幹嘛亂批評人家孩子個兒不高呢?有七八歲長十來歲孩子那麼高大的,就有七八歲長的就像七八歲……或者五六歲的嘛!
他看了眼那伶俐的店員,這些話在嘴邊兒轉了轉也沒出口,單指了指他的目標商品。
他第一眼就看上了那對鵝黃色的軟拖鞋。說不出的喜歡。明亮的顏色,漂亮的小蜜蜂圖案,恰如多多那明亮的小臉龐兒。
只買了一對拖鞋出了門。
那些小奶瓶兒、奶嘴兒、咬膠……他已經錯過了。
永遠的錯過了。
永遠的。
永遠……
亞寧將宣傳冊疊起來,放好。
那天湘湘接到崇碧從醫院裏打來的電話,着急忙慌的就出門了。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和他多解釋幾句。他問要不要一起去,她說他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的,在家等消息吧……她急的出門連鞋都穿錯了。
在她離開之後,他看着鞋櫃裏那一隻鴨蛋青色,一隻橘黃色的軟底鞋,有種奇怪的情緒抓住了他。
想笑,可心裏莫名的就有些酸楚。
她風一樣的從他面前吹過去,走掉了……在醫院裏等着她的支持和安慰的是另一個將要經歷也許是此生最大痛楚、也是最大驕傲的女人……她曾經也應該是那樣的一個女人。可承受過最大的痛楚,卻在當時沒有感受過最大的驕傲。
他坐在陽光豐沛的淺橘黃色的屋子裏,她給他的最溫暖舒適的所在,忽然擔心,她也許不會回來了……直到她累的精疲力竭似的,進門便倒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看着他,好久好久。
然後她說,順產,兩個男孩兒。
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她身邊,讓她靠着。又過了好久才確定,她是回來了的。
那一晚他們都沒說多少話。
沉默的喫飯,沉默的散步,沉默的各自去睡覺。
他躺在自己的牀上,沉默的等着睡着、再醒來,偏偏睡不着……半夜裏房門開了,她魚一樣滑進他的被子裏。她悄悄的將他擁抱,然後在黎明到來之前,悄悄的離開。沒有說一句話。
那個時候他能想到的,就只有……相濡以沫。
不管他們錯過了多少,不管他們遺失了多少,他們將會給予對方的溫暖,只有比那更多,纔行……
“您不進去嗎?”車子已經停了好一會兒,董亞寧坐在後座上沒動,司機終於提醒他。
董亞寧看了眼外面。
車停在後院了。這些日子車來車往,後院的燈總是亮着。冬天裏的花園蕭索的厲害,花草早已被移近了花房,名貴樹木被草編席子圍起來,防凍過冬,這院子頓時顯得小了很多……他走在院子裏,冷風透骨。
也許院子沒變小,而是他已經永不會再以七八十公分的高度去觀察這院子裏的一切人和事物。可有那麼久,這院子對他來說是過於的大,大到讓他覺得有壓力……多多是不會的吧?多多,是不能讓他來不喜歡的地方的。
他知道多多不喜歡這裏。
“亞寧?”
他已經走到了外祖父的住處,他的母親先看到了他。
亞寧站住了。
“都走了?”他問母親。
白天他在這兒的時候,有不少的至親好友上門,都是來探視老爺子的。不知道誰傳出去的消息,免不了都來看望。老爺子是一個都不見,只有他們代勞。
家裏似乎許久沒有這般熱鬧了。他並不熱衷於應對,這陣子他已經習慣了單純,短期內並不想打破這種狀態。於是母親和芳菲迎來送往,除非必須要他見的他纔出去,否則他一概留在外祖父的房間裏,哪怕一句話不說,只是陪着老爺子耗時間……
“都走了。”董夫人說着,打量了兒子一下。衣服是換過了的,極得體,顯得他人很有神采。美中不足是一顆大光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留起來、肯留起來頭髮。饒是如此,她的兒子,仍是英俊的。
“姥爺呢?睡了?”亞寧輕聲問。
董夫人點了點頭,說:“打了針,睡了。”
“醫生怎麼說?”亞寧往旁邊挪了一步,讓母親避開廊上的風口。
“算是又闖過一次鬼門關了。看這幾天的恢復。”董夫人並沒有十分輕鬆。
亞寧微笑了下,說:“這老頭兒。”電話裏母親的語氣過於嚴峻。
董夫人瞪了他一眼,問:“跟湘湘說了?”
“說了。”亞寧回答。他一頓。看了眼外祖父的窗子。
湘湘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說讓他過來了。
他當時沒有多想。
但也許是……她從不提,他也該知道。她是沒能送走她最愛的外祖父的。
他也是太粗心了,沒有立時想到她的心情。
“亞寧?”董夫人見兒子發愣,叫他。
“今晚我在這。您休息下吧。芳菲在裏面?”他掩飾着,問。
“在。還有,亞寧,我聽說,多多回來了是嗎?”董夫人問。
董亞寧搖了下頭。
他明白母親的意思。也明白這未必不是裏面那位老人的心願。但是,眼下他恐怕還無能爲力。
“也強求不得。總有這麼一天吧……”董夫人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會的。”他說。雖然這一天什麼時候來,他也不確定。
目送着母親離開,他才進去。
芳菲正在陪外祖父聊天,聽上去,外祖父的精神是很不錯的,還在開芳菲的玩笑,問她,是不是考慮快點結婚……他站下,也想聽聽芳菲怎麼說。可是芳菲卻說起了別的話題,惹的老爺子氣哼哼的——又有精神生氣了,真不錯。
他轉了下身,坐在正間的木椅上,給屹湘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安全到了。閒話幾句,也沒什麼特別要說的,大不了是多多來了睡哪間……你那間還是我那間……屹湘說讓多多住她的房間。
“你那間有處下腳嗎?回頭他看那些都是他的七零八碎……”她說。
他想想也是。
收了線他仍坐在那裏,有點呆呆的,被芳菲推了好幾下才醒過來。
“姥爺叫你呢。”芳菲伸手摸他的頭,“你別是病了吧?你也是纔好點兒,剛姥爺還說不要你在這兒呢,他好多了不用我們陪……”
他甩開芳菲的手,說:“我好着呢。姥爺!”
他是中氣十足的吼了一嗓子,等着裏面那一聲低沉的回應,才走進去。
芳菲跟進來,放了張黑膠唱片,幾十年前的老藝人灌的京戲,用的是仿舊的新留聲機。音色極美。
亞寧聽着,笑了笑,看着外祖父閉目養神,示意芳菲關了留聲機。
不想資景行咳了一下,說:“擱着吧……好長時間沒聽亞寧來兩句了,那一段《坐宮》,唱的還是很見功夫的。”
“趕明兒在家裏辦個堂會?專門請名角兒來唱。”亞寧笑着說。樂呵呵的,想逗老人家一笑。
資景行搖了搖頭。
並沒有說別的,似是真的累了。
亞寧讓芳菲去休息,他將唱針取下來,黑膠片仍在旋轉。
他覺得有些憋悶,悄悄的從房間裏踱出來。
不想芳菲也沒有走遠,站在院子裏,走來走去的,看到他,她才說:“姥爺是想見見多多吧?大概是開不了那個口……我在想,要是……其實要是實在不好了,倒真的不能讓多多來。別嚇着孩子。”
亞寧點點頭。
“姥爺嘛,也沒說什麼。我去看多多總是拍些照片的,他就挺高興了。你也別多想。”芳菲說着,肩膀撞了哥哥一下,“我去睡。下半夜換你。”
“不用。”他說。
“什麼不用,你是金子的,我是鐵打的,累壞了我可以,累壞了你,姥爺爸媽都能撕了我。”芳菲笑着走了。
董亞寧抬頭看了看天。
剛下過雪,空氣澄淨,天上星星點點的。
他不知不覺的哼起來,最後連貫起來,哼的竟然是“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多多,也已經不是聽這樣童謠的年紀了……
****************
連着三天董亞寧都沒有離開外祖父的住處,直到醫生說老人家身體暫無大礙,他才鬆一口氣。急急忙忙的同芳菲說了一聲,趁着天還沒亮,趕回家去。
從進了樓梯大門就開始心跳加速。拿鑰匙開門,半天找不到鑰匙孔。
他聽着門內旺財在,呼哧呼哧的好大聲喘氣,心想這個時候回來本來就也想悄悄看一眼的,搞不好被旺財就暴露了行蹤。這麼想着他有些哭笑不得,這原本就是自己的家啊……做賊一樣,未免太不像話了。
湘湘一定是在睡覺,她是睡下就很難醒的,這會兒正睡的沉呢;多多一定也在睡……這就好,能趁着他睡覺好好兒看看他,不被他發現。
進了門,旺財就跟着他。
他悄悄的走到湘湘的臥室門口,聽了聽動靜,才擰門柄。還好,門沒有鎖。旺財跟在他身後,他走進去,旺財便臥了下去。
Allen安穩的睡在大牀的中央。
牀太大,顯得他是那麼小的一個。蠶寶寶似的。
亞寧沒敢靠的太近,只在牀邊俯身看了他一會兒……雖然很捨不得,還是及時的退了出來。
不想退到門口關門的時候一腳踩在了旺財的大頭上,急忙閃避間,整個人滾翻在地。
他懵了似的坐在地上,正對着旺財的大頭,摔的又疼,可又忍不住覺得可樂,只好揉着旺財的大頭,起來往另一間臥室去——他半點兒沒猜錯,睡仙附體似的邱湘湘,正睡的香甜——他甩掉鞋子爬上牀去,將她摟入懷裏了,她才懶洋洋的“HI”了一聲,大有翻個身繼續睡的趨勢。
“我說,邱湘湘。”他將她摟的更緊些。
迷迷糊糊的,她嗯了一聲。
“你不要太沒防備好不好?”他不滿的說。
“防備……夜裏,除了你和多多,哪個男人能進得了咱家這道門啊……”她含混的說着,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是他猜的,因爲已經被她吞了。
這迷糊樣子!
不過……聽着還是很受用的。
尤其那句“咱家”,怎麼聽,怎麼受用。
他嘿嘿的笑了兩聲,又忍住不出聲。
本來是打算就這麼躺了一會兒,就走的,不想這幾天實在睡眠不足,竟然就那麼睡了過去。聽到鬧鈴響,他隨手一關。之後,忽然意識到這是在哪兒,連忙看錶,已經七點半了。
他悄悄的下了牀。
“喫了早飯再走吧。”屹湘說。
“你嚇死我了。”亞寧差點兒喊起來,他對着屹湘擺手,“別吵到多多……我去那邊喫。”
“可是……”
“我這是計劃外的。”
爲了走路不出聲,他進門都沒有換拖鞋。
躡手躡腳的穿過客廳,走到餐廳,他站下,進去倒了杯水。
身後門響,踢踢拖拖的腳步聲。
奇怪,湘湘走路從不會這樣。
他端着杯子,回了下身。
“早。”Allen穿着有些長睡衣,正摟着旺財呢。
“……早。”亞寧目不轉睛的看着泰然自若的Allen。
“能給我倒杯水嗎?”Allen問。
他給他到了大半杯。
“謝謝。”Allen鬆開旺財,過來,爬到椅子上坐下,一本正經的喝着清水,看看他。
“不客氣。”亞寧覺得窘,邊喝着水,邊覺得喉嚨癢。
他忘了自己是大光頭了,竟然想去抓頭髮。
Allen的眼睛亮閃閃的,閃過一絲笑。但沒真的笑出來,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從椅子上爬下去,說:“我去洗臉。”
“哦……好。”亞寧說。
“早,V。”Allen揮了揮手,鑽進衛生間去了。
屹湘從臥室裏出來,看着董亞寧的模樣,笑了下,走過來,才說:“都說讓你喫了早飯走。”
“我我我……他他他……”董亞寧指着衛生間門。
屹湘扯着他的襯衫,也看了眼衛生間的門,迅速的親了他一下。
沒有解釋。
也不需要解釋了……
一頓豐富的早餐,三個人喫的安靜。
“Faye好嗎?”Allen喝着牛奶,上脣一圈奶沫。
“好。”亞寧回答。
屹湘拿了毛巾給Allen擦擦嘴,問:“想去看看Faye工作?不嫌髒兮兮的了?”
“嗯……要看過才知道。”Allen說。
“可是芳菲最近都在家……”董亞寧說着,忽然停住了。
因爲屹湘接着說:“這是她當初跟多多許諾的。”目光是垂下去,似在專心對付盤子裏的煎蛋。
亞寧心裏一陣的波動。
Allen筷子還是用不慣,不小心丟了一根在地上。
屹湘起身給Allen拿新的去了,亞寧彎身去撿,一抬頭看到Allen兩隻小腳丫子裝在那對鵝黃色的拖鞋裏,一晃一晃的……他拿了那根筷子進廚房去,屹湘正往外走,他一轉身將她抱住。
“喂!”她低聲。
“謝謝。”他鬆開她。
看着她走出去,看着Allen側着臉笑嘻嘻的和她說話,看着她溫柔的摸摸Allen的頭……然後,他們回頭看他。像鏡頭裏的一幀畫面,溫馨;而他們看他的工夫,一隻毛茸茸的大頭趁機鑽進了畫面……
這大概是他能得到的,最大的幸福了。
番外 一閃,一閃,亮晶晶(一)
葉崇磬近來時常覺得自己忙的有些離譜。
從前怎麼忙,他都不覺得有問題。一旦覺得有問題,他也就得想辦法讓自己閒下來。
閒下來之後他又得想着怎麼打發時間。而且他發現,除了和毛球一起跑跑步、玩玩飛碟,從前那些消磨時間的招兒忽然間都不太管用了。
本來招呼人聚一聚也是可以的,他還愈加的討厭聚衆的場合。偏偏年底最多各種各樣名目的party。往年不喜歡也要去的那些,今年他通通都省了——這天早上Sophie給他送文件進來,問他,葉先生,您還記得嗎,那天我們在茶水間裏聊天,您經過的時候問我們聊什麼呢笑的那麼歡實?
你們在聊什麼?葉崇磬問。手邊一杯咖啡,香的讓他很想趕緊簽完了這些文件,趁着溫度正合適喝幾口。天氣冷的很,他剛剛在地下停車場從車子裏出來,短短几步路,都覺得冷。
我們那天在聊,若是傳說中瑪雅人的那個預言其實是真的,我們會怎麼做,還有葉先生您會怎麼做。Sophie笑着,說,我們也挺無聊的吧?
他抬起頭來看着Sophie,想了一會兒才說,我會說你抓緊催一下秦先生,那《心經》他可得給我送回來。說是拿去賞鑑一陣子,這一賞鑑,可就賞鑑了小半年兒。別一陣子賞鑑成一輩子,我可受不了。
Sophie一樂,說,我們那天都猜您會說,趕緊給我把放出去的貸款都收回來。
葉崇磬哈哈一笑。笑出了這些天以來最大的聲量,他這間大辦公室都有點兒裝不下了的感覺。他說,你以爲我是佟老二啊,愛錢如命。
他笑出來纔想,他們早前聊天的時候也說到過這個。雖然誰都沒當真,倒也一一的琢磨過到底眼下最重要的是什麼。佟鐵河說要是說現在有什麼不滿意的,那就是倆雙胞胎兒子居然身高不一樣,安安比穩穩個子能高兩公分呢,可是穩穩比安安還胖半斤……這是什麼“不滿意”呢?分明是跟他曬幸福。
Sophie笑容明媚,說,愛錢怎麼了,怎麼着也得抓着最要緊的在手邊兒。
嗯,對你來說什麼最要緊?葉崇磬翻了翻手上這份文件。
我先生,我兒子,我父母。Sophie笑着說。
葉崇磬笑着點點頭。Sophie去年出嫁,他坐在孃家人那一席。生平第一次做證婚人,跟在男方證婚人之後講話。Sophie的先生是公務員,男方證婚人是領導,高級公務員。他現在想起來那證婚詞都覺得好笑……於是他笑着搖了下頭。忍了忍,還是說出來,說Sophie,人的緣分真的說不清。
誰也沒想到只交外國男友、有時候中文都講不利索的Sophie,會閃電嫁給一被她婆婆形容成“三錐子扎不出一個響屁”來的男人,還閃電般的生了一個兒子……
是呀,緣分真的說不清。Sophie眨眼。當了媽媽的Sophie還是那麼幹練,卻比從前更加細心些,也寬容些。崇磐偶爾過來,還是要拿蘭花指點茶杯裏的茶,故意挑剔一些有的沒的,Sophie也已經能應對自如。
葉先生,昨天的花,索小姐滿意嗎?Sophie問。
葉崇磬手中的犀牛角鋼筆是新換的。用了沒幾天,可能筆頭還有點澀。這會兒筆尖頓了一下,還是沒說什麼,只嗯了一聲。
Sophie笑笑。老闆沒往心裏去。這點她心知肚明。
葉崇磬籤一份文件,Sophie拿好一份在手上。又問他,那過幾天佟先生推的慈善舞會您也不預備去?
葉崇磬簽了最後一個字,說,去。他那兒,我不只是得錢到,人也得到。
當然知道越是不露面,各種各樣的傳聞就會愈加的多起來。
但他從來也不是會在乎傳聞的人。
好在現如今像這種類似的行爲,有個蠻好聽的名頭,叫做低調——他葉崇磬果真低調的起來?纔怪。無論公事私事可留給人嚼的話頭太多了。而且恐怕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他也只能在高調的氛圍裏,繼續低調下去。
比如打球的地兒,他喜歡去的遠一點,再遠一點。
一包一天的場地,連球童都不讓跟的太近。這樣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都不用講話。
夏威夷四季如出一轍的溫度,他本是最不喜歡的。但看在空氣澄淨到不用像北京的空氣都分辨的出前中後調的份兒上,也足以讓他接受。
何況這樣的空氣裏並不飄着各種各樣的雜質呢?
當然在他這樣獨處的時候,也偶爾會有不速之客。不速之客未必不受歡迎,得看是誰。
羅焰火是一個。佟鐵河是另一個。
焰火和他差了十歲,性子也南轅北轍,唯獨在一起打球的時候,這種差異會忽然消弭。
有一天晚上焰火忽然打電話給他,說葉哥叫上鐵子,咱打球去。
冷不丁的招呼人打球,還沒說是打什麼球。卻好像非要打成了這麼一場球似的,志在必得的樣子,從電話裏那簡短的幾個字兒裏就聽的出來。
葉崇磬倒也確實想好好運動下。恰好那天開了個其長無比的會議,說是馬拉松一般也不過分,他迫切的需要從會議室出來之後換個狀態。運動一下是最好的選擇。
巧的是鐵河那天也剛好有空。三個人在北體體育館外碰頭,才知道是打三人籃球。
佟鐵河上來先照腦袋瓜後頭給了羅焰火一巴掌,說你小子,鐵子也是你叫的?
焰火齜牙咧嘴的忍着疼把球衫給他倆,說,葉哥你嘴怎麼那麼快,不像是這樣的人啊!
葉崇磬笑眯眯的,說你小子口無遮攔,就是欠鐵子踹你兩腳。
佟鐵河聽了,果然又踹了兩腳。
羅焰火卻立馬兒就像只被逗弄的舒坦的小狗崽兒似的,蹭過去說,哥你儘管踹,只要待會兒你把那幾個小子修理好了就成!回頭那慈善舞會,我籤張空白支票給你……
佟鐵河笑罵了句德行。
進了更衣室,葉崇磬笑着說,也別說,這回募捐的事兒明明是你牽頭,風頭幹嘛又讓我們出?你連個名都不掛。做了好事兒不留名兒啊?
佟鐵河笑笑,抖着手裏的球衣,說,家訓,財不露白。
那照哥哥你這意思,是讓我們露白,你不露,合着陷害我們呢?得虧我們兜裏這倆鋼鏰兒還經得起光。羅焰火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來,沒等着佟鐵河再踹他,早蹦到一邊兒去換球衣了。
上衣一脫,露出漂亮的肌肉來。見佟葉二人看他,故意的一轉身,胳膊一收一放,上半身的肌肉線條全都亮出來了。
怎樣,怎樣,怎樣?焰火眯着眼睛問。
這一回,換了葉崇磬,照着羅焰火的屁股狠踹了一下……
對手是醫學院的幾個博士生。
體育館裏零零散散運動的人不少。不是週末,看樣子學生居多。
葉崇磬是知道焰火會定期打打籃球。這是焰火從上中學開始養成的習慣,後來留學去籃球文化底子深厚的美國,也一直堅持打球,一度進過校隊,位置當然是後衛。雖然跟美國人打,多數華人在身體對抗時都不佔優勢,會有一撞便被撞飛的尷尬,但是焰火僥倖不屬於這一類。他想想,他也不算。打球嗎,焰火是頭腦佔便宜,他是身高佔便宜。跟焰火一隊打球,他還是比較放心的。
他倒是對進來之後,就站在場邊觀察對手熱身的佟鐵河有點不放心。沒見過鐵河打籃球怎麼個樣子,好像聽都沒聽他提起過。問他,他就一句湊數還是可以的。焰火聽見就笑了。上場他才明白過來焰火的意思,也明白過來爲什麼焰火電話裏就指明要鐵河來——他以爲亞寧嘴裏那撥兒Eton小子,總湊在一處兒打馬球的,籃球不該上手是這麼熟練,但不是的。一上場三個人從手感生疏到配合默契只用了半節時間。若不是焰火常打球,發揮也沒有鐵河好。他反而是三個人裏最弱的。實在是有幾年不打籃球了,手感一時半會兒真找不到。不過也還好。頭頂上茲茲冒汗,身上散出來的溼氣……其實還蠻痛快的。
平時正兒八經的掄着高爾夫球杆,球風再漂亮精緻,怎麼也不如打起籃球來瀟灑。高對抗性的運動玩兒起來,雄性荷爾蒙的味道充斥在周圍的空氣裏,讓人熱血沸騰。
半場休息的時候焰火去打電話了,葉崇磬和佟鐵河坐在場邊閒聊。
眼見着小P孩兒都長大了。當年挨羅叔叔一頓胖揍,往我們家一躲就是一禮拜,好喫好喝伺候的這小子就跟一大爺似的。現如今做事情,手起刀落,眼都不帶眨一下兒。鐵河說。對着焰火的背影。鐵河眯着眼笑,優哉遊哉的,一點也不像打了半場激烈對抗的比賽——原本說好了就是友誼賽而已,不知道爲什麼上場焰火就拼的很兇。焰火把節奏帶起來,他們倆也只能控制一下。對方雖也算是高知,球風卻也很街頭。
可不是嗎。看他做事兒,痛快。葉崇磬說着,斜着眼看了看佟鐵河,說,你體力還不錯嘛。說着一拳頭打在肱二頭肌上,堅硬而有彈性。他就笑了。
每天都健身嘛。鐵河笑仍舊眯眯的說。你知道每天早上帶四個狗玩尋回遊戲是多麼大的運動量?
他笑。
他怎麼不知道,當然見過那陣勢。鄧老四說的“狗園”,名不虛傳。他也和他的毛球玩,每次等到毛球玩的盡興了,他也累的想倒地不動了——毛球可是一頭一旦撲過來就能把他推一個大跟頭的大狗啊。
安安穩穩還可以當倆啞鈴練臂力。鐵河笑着,做了個舉啞鈴的動作。棉T恤裹着手臂,看上去就很有力。
那回頭瀟瀟也可以這麼練。他說。
佟鐵河哈哈一笑,沒說什麼。
葉崇磬也哈哈一笑。
託羅焰火這小子的福,他們心情都不錯。
尤其看着上半場球打完,那幫博士生三個人裏有兩個臉都白了——和每週都打高強度的高球、每天都堅持運動保持身材的他們比起來,看來住院醫生們顯然處於下風——這麼想想,就更讓人愉快。
小P孩兒不知道存了什麼心,今兒這球打的跟拼了命似的。葉崇磬說。
小P孩兒嘛,能存了什麼心?鐵河笑着,臉上是那種看的通通透透的表情。說完了,也斜了葉崇磬一眼,雖沒說什麼,那種通通透透裏,卻應該也把他包裹在內了。
葉崇磬忽然的就有些來氣,突然的一抬腳就踹,佟鐵河素來敏捷,躲的快極了,看着他仍是似笑非笑的,讓他的脾氣沒地兒發——這個人,真是反應極快,無論在哪兒。
羅焰火回來了,坐在他們倆旁邊。
鐵河問焰火等下有約沒有,沒有的話一起家去喫飯,說,我讓人去請師傅來家做牛肉麪了。天兒冷,想喫麪了。還有好酒,不來後悔。
焰火笑的就差在地上打滾兒了,說哥哥你這是拉倆證人回家報備吧?才能多會兒啊就得解釋清楚去向?端端姐姐的名聲生生的就這麼讓你給毀了。
佟鐵河一本正經的看着他們倆。
葉崇磬也笑,說阿端再不是這樣的,你現如今真是想盡了辦法兒的毀她啊。
焰火笑着說,也奇了怪了,端端姐姐怎麼就跟你過了這麼些年的?你可知道,當年和我一般大小的那些,都恨不得快點長大是爲了什麼?你們倆結婚的時候,我們恨不得是去砸場子的!雷子說簡直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話沒說完人已經被鐵河起腳過去就踢翻在地上。
焰火嚷嚷,說你們今天都來無影腿嘛?
鐵河一本正經的掏出手機來把四周圍拍了一遍視頻發出去,問,少廢話等下過來不過來?
哪兒有不去的道理。翻身坐起來的焰火笑。
葉崇磬問鐵河,難道阿端親自下廚?
鐵河收了手機笑笑,說,不。她做的飯哪兒能喫啊。也就是我吧,不嫌棄。
焰火從地上爬起來,說他捨得讓端端姐姐做飯?要做也只做給他一個人兒喫。咱連嫌棄的機會都沒有。
葉崇磬和焰火開起玩笑來,說要等下這場球贏了,晚上讓自端下廚吧。
佟鐵河卻始終不肯打這個賭。
再上場,他們跟對方的分數咬的很緊,分差總在一兩分之間。
這是最難打的比賽,也是最好看的比賽。其實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體育館裏正在運動的其他人都停下來看他們這場三人籃球賽。沒有裁判卻有觀衆的比賽異常精彩。
他不知怎的也就變的特別想贏下這場比賽了。
下半場打的比上半場艱難的多,還是贏了。
幾位醫學博士走的時候特友好的說下回遇到再大戰一場。
鐵河待人都散了才伸手拉他一把,問:“怎麼着,腿都軟了吧?”笑微微的。
確實有點兒腿軟,不過他撐着沒承認,借力使力的起來,板凳上有一圈兒水印。全是汗。
從體育館出來,天已經黑透了。外面只剩下他們三人的車子並排停在那兒。
羅焰火電話一響,他皺着眉頭聽了一會兒,掛掉就說要先走,也不解釋爲什麼,臉色有些難看。然後他果然風風火火的就走了。就像他今兒說風就是雨的說要打球就一定來打球一樣。走之前焰火把一個袋子交給佟鐵河。讓他轉交他的端端姐姐。
葉崇磬本來也想就那麼走的。
佟鐵河卻說:“不是說好了嘛?反正你一個人也是隨便哪兒湊合一頓,不如跟我家去喫,我還有事找你談。”
葉崇磬想想鐵河這話說的有點兒不對勁兒。又讓他立時三刻的說不出到底哪兒不對勁兒來。而且他也確實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要馬上去辦,打這半天球,肚子也有點兒餓,也就跟鐵河回家去了。這樣也挺好。好就好在跟這一家子熟不拘禮。更好在這麼幸福美滿的一家子,卻從不會給他這個單身漢任何壓力。去別人家,哪怕再不愛嘮叨的,也愛察言觀色半晌之後,拐着彎兒的試探着說一句“我認識一個挺適合你的”,或者聽聞了什麼,也拐着彎兒的試探着說“那誰還挺不錯的”……諸如此類的話。
番外 一閃,一閃,亮晶晶(二)
不勝其煩。
就算裝糊塗,裝久了也嫌麻煩。
再這麼下去,他乾脆就得裝耳背了……好像,他已經開始裝耳背了。
還是崇碧那天實在受不了他,說了句大哥呀,你快了。
他問什麼快了。
你就快不用裝、就耳背的年紀了,還不正經。崇碧讓他抱着大憨小憨,搖着奶瓶,一點兒不耽誤“教訓”他。那個邱瀟瀟就在衝奶粉,笑的手抖,奶粉撒了一桌子……
到了“佟宮”,下了車佟鐵河走在他前面。
離着老遠,房子裏的笑聲傳出來。
客廳的紗簾沒有落,葉崇磬一抬眼就能看到客廳裏的情形:一羣狗和一羣孩子把佟家的客廳弄的像遊樂場,女主人自端坐在沙發上微笑着看他們幾乎是滾在一處的瘋玩。
鐵河站下,葉崇磬也站下。兩人不約而同的嘆氣。
葉崇磬知道自己的嘆氣是感慨,身邊這位嘆氣是無奈。多麼幸福的無奈,嘆氣都像是在炫耀。
“少了妥妥。”他微笑。能辨認出來在地毯上熊貓崽子一樣打滾兒的三個差不多大的男孩裏有一個是金家的寶貝疙瘩。疙瘩和安安穩穩差不多大,連模樣都有幾分相似,圓滾滾的體型也相似,都結結實實的跟小紅毛花生似的招人疼。
好像擺滿月酒還是昨天的事,今天就會滿地跑了……
門一開,一羣狗爭先恐後的撲過來,將剛進門還沒來得及換鞋的倆大男人撲騰的根本沒法兒站穩。偏偏倆人在人前都是週週正正的模樣,這一會兒的工夫,被一羣狗弄的狼狽起來,偏偏又沒有人來救他們……“阿端!”佟鐵河終於忍無可忍。這羣狗根本就是恃寵而驕。
“哎。”自端遠遠的只應了一聲。
倒是陳阿姨笑着讓人把狗都帶出去,拿了粘毛的刷子讓這倆人自己處理一下衣服。
葉崇磬看了看身上,佟家的狗打理的也乾淨,這麼起勁兒的撲騰,身上倒沒沾什麼狗毛。這若是他的毛球……他都不敢想。
方大姐樂意繼續替他收拾屋子,卻還是不樂意碰毛球。
毛球除了他又不讓別人碰,梳毛的活兒只有他自己親自動手……他看看佟鐵河。這人從前是最討厭狗的,可是,你看他,最後一隻狗被帶出門之前,他親手把粘在它背上的一塊什麼給扯下來,還要摸摸它的狗頭……發現他在看,他低聲說:“有什麼辦法呢?”
葉崇磬止不住笑。
是呢,有什麼辦法呢?
愛其所愛而已……
那一羣孩子卻比狗狗的反應要慢的多,跑在最前面的是帖帖,乖乖的拿了一雙新拖鞋來給葉崇磬擺在腳下,葉崇磬笑着蹲下來,摸摸她的頭,她就毫不猶豫的親了他一下。
柔柔軟軟的小女孩兒的親吻,讓從冰天雪地裏進了屋的他,瞬間就要融化了。
疙瘩和安安爭先恐後的奔着佟鐵河去了,根本沒顧上理葉崇磬。
佟鐵河把那倆小傢伙一邊兒抱了一個,對女兒瞪了一下眼,佯裝生氣的說:“都不親親Daddy嗎?葉伯伯臭不臭?”
葉崇磬歪着頭看帖帖,也問:“葉伯伯臭不臭?”
“不臭。”帖帖也歪着頭,回答了她父親,又悄悄的對葉崇磬說:“Daddy可以天天親,葉伯伯不能天天親,當然要先親葉伯伯。”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十分愛嬌的模樣。
葉崇磬哈哈笑着。
自端這纔過來,順手將落在最後的爬行者穩穩拎起來,微笑着站在他們面前,輕聲叫他葉哥哥。
葉崇磬直起身,曼聲應着。
她好像從來沒有變過。
若是別人都這麼大了還叫他葉哥哥他會覺得彆扭,可她叫就不一樣。
她此時好像和她的女兒帖帖似的,還沒長大。
帖帖揪着他的褲子——只夠的到他的膝蓋處,緊緊的攥着——他知道這一晚上她就不會放過葉伯伯的了。他將帖帖抱起來,漂亮的鬈髮洋娃娃一樣的安靜可愛。
佟鐵河一手拎一個,把安安和金疙瘩抱穩在懷裏,問自端:“已經來了麼?”
“來了。就等你們呢。颯颯他們剛來過,把疙瘩擱這兒了,晚宴結束再回來。說,等他們回來的時候,要是疙瘩睡了,他們今兒晚上也住這兒。”自端笑着說。
“這是把咱家當託兒所了啊?”佟鐵河看看金疙瘩,說:“疙瘩,是不是?”
金疙瘩不明白託兒所是什麼意思,見鐵河這樣問他,他“吧唧”一下親在鐵河臉上,說:“小姨父,我餓……”奶聲奶氣的,但口齒清晰,聽在人耳中,心都要化了。
“哎喲,哎喲,我們疙瘩餓了啊?怎麼回事兒啊,小姨沒給疙瘩喫飯飯啊?小姨不像話。疙瘩等Mummy回來去告狀吧……”佟鐵河額頭觸着金疙瘩的額頭,笑着說。
葉崇磬看着他變臉兒變的那個快,笑的腳都要軟了。
自端也皺着眉,笑着說:“葉哥哥,你先裏面請坐吧,甭理他,他又發瘋了。”
“好。”葉崇磬笑。
餐廳裏那陣仗還是很夠的。
全套的工具都放好,師傅和夥計各據其位。
葉崇磬雖然聽說是喫牛肉麪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套表演,他倒是也沒想到佟鐵河講究到讓人連廚房都搬過來。
他忽然就笑了。
佟鐵河這人,講究什麼,都能講究到極致。
“專機讓人接過來的啊?”他問。
“是啊,水都是那邊帶過來的,不然味兒不對。”佟鐵河從桌上拿起一瓶酒來。
“你可真是。你們老爺子知道了,捶你都是輕的。”葉崇磬笑着說。
“他呀。”自端見他笑,只說了這兩個字,回過身去把穩穩放在座位上。
保姆過來幫忙,把幾個孩子的位子都安排好。自端是好不容易把帖帖哄着叫到了她身邊去坐。
葉崇磬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邊那幾個小毛頭,像毛茸茸的小雞似的,仰着頭看她,聽她輕聲細語的跟他們說,要乖乖的、等下要怎麼喫……他微笑,揉了揉眉。
“上個月爸在這兒,他表現的那個好啊。媽媽就說他,乖的跟避貓鼠似的。”自端笑着,摸摸金疙瘩的頭讓他等一下,不要着急,面還太熱。她看了鐵河一眼,有點兒嗔怪。
“也就這陣子吧,老爺子這回又回京了,往下這幾年,瞧好兒吧,我真得夾着尾巴做人。”佟鐵河坐下,微笑着給他斟酒,說:“好久沒和你喝兩杯了,你忙起來也太忙。”
酒也是西北的酒。
佟鐵河骨子裏有西北人的粗獷和豪氣。就算他其實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不聲不響的給他斟酒,不聲不響的喝掉。
燉在亮晶晶的圓筒狀大鍋裏的牛肉湯翻滾出騰騰的熱浪,香氣滿滿的溢出來;並排擱着的煮麪的大鍋同樣水汽氤氳……彼此也都不說什麼話,這一團團熱乎乎的味道,讓人覺得異常舒坦。
酒應是幾十年的陳釀。聞起來是鬱郁沉沉的香,喝到嘴裏口感好極,醇厚且回味無窮,口中又覺得有一點點的澀。漸漸的讓人身上就放鬆下來,變的暖洋洋的。
打了一場球,喝了幾杯酒,對着兩個能讓他身心舒暢的朋友……他覺得今天晚上像是平安夜。
佟鐵河說,牛肉麪一人一碗,多了沒有。
他要了蕎麥楞子。
師傅濃重的西北口音讓他聽起來有點困難。但那一手拉麪的絕活兒像手臂間華麗至極的舞蹈,細細的麪粉塵一般揚着,霧氣似的……想起前兩天剛下過雪,之後便漸漸的更冷了。冬天裏來一碗熱面,再簡單不過,也再舒坦不過了。
蕎麥楞子喫完了,湯也喝光了,他跟鐵河繼續喝酒聊天。
好像知道他們要談事情,自端照顧孩子們喫好了,就招呼保姆一起帶他們出去了。
葉崇磬問鐵河:“不是有事兒和我說?”
“永昌建設整合,有一部分資產要處理。”鐵河簡單的說。
他立即明白鐵河的意思。這事兒他知道,亞寧問過他的意見。
他問:“你想接?”難怪今兒他一個電話打過去,鐵河毫不猶豫的就說行見個面吧。
“我是沒想到他先讓人來問我。條件開的還很優惠。”佟鐵河說着,看了一眼外面客廳裏——他坐的這個位置剛剛好,客廳裏自端正在打電話,她的一舉一動,他想看到,都能看到。他回頭見葉崇磬在留意他的舉動,笑了笑,說:“她還沒喫飯。”
葉崇磬點頭。
“我看了下,永昌的這部分資產,按說我接是比較合適的。”佟鐵河緩慢地說。
“你接不合適的話,他也不會跟你先通氣兒。你們倆這些年,說對手也是對手,說冤家也是冤家,說回來,互相也更瞭解。可能這一部分資產,轉給你,他應該也是覺得託付了個合適的人。”葉崇磬說。董亞寧的性格他再清楚不過,忍痛割愛,也要割的值得。永昌是他一步一步發展起來的,從戰略上考慮,若非要分家不可,他也得保證分出去的孩子有飯喫。
可能是喝了酒,心裏熱,就覺得更感性一些,說不出來那點兒唏噓感嘆。
不過他覺得不用說出來,佟鐵河應該都懂。
“跟我過招,他下手很乾淨。這樣的對手,我就算再不待見這人,尊重總是有的。”果然佟鐵河給葉崇磬倒了酒,“我能明白他那份兒心。永昌是他的心血。”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碰了下杯子,都將酒一口悶了。
“我已經讓人去評估了。下個周給他報價。我撿這麼大一便宜,也不能讓人喫虧。”佟鐵河說着,聽到腳步聲,頭都沒回的說:“你趕緊來喫飯。”
葉崇磬對走過來的自端笑笑。
自端是一副有話說的模樣。
佟鐵河又是頭也沒回,一伸手,就將自端的手準確的抓住了,拉着,也不說話。
“我等會兒再喫……”自端望着葉崇磬。
葉崇磬有點奇怪,就聽鐵河說:“幹嘛還等會兒?過了飯點兒你再喫,回頭胃疼不給你……”
自端空着的那隻手一下子比在鐵河的脣上,說:“葉哥哥,湘湘一會兒就到了。”
兩個大男人都沉默了。
“我們倆剛通過電話,我……多多去年在家裏喫牛肉麪,喫的很開心。我就想着……”自端聲音柔柔的,大眼睛眨啊眨的。
佟鐵河咳了一下,瞅着葉崇磬,說:“我媳婦兒。”
自端扯了下他的手,他轉頭看她。
葉崇磬笑,問:“幹嘛呀你們?亞寧來嗎?”
“不來。”自端說。
“他要來纔怪。”佟鐵河回過頭來對葉崇磬說,“那個小多多,和他那爹、他那舅舅小時候一樣,一肚子心眼兒。”
葉崇磬笑着點頭。多多麼,當然。
他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着多多了,上次見,是去看美網,在包廂裏遇見多多、邱亞拉和汪瓷生。兩老一小見了他都很高興,尤其是多多,跟着他回他的包廂去。一場比賽看下來,他體會到董亞寧說的“巨累”是什麼感覺——夏天亞寧跟多多在倫敦看比賽,只看了一場盛裝舞步,董亞寧回來就說,“我恨不得揣着大英百科全書坐他身邊兒,省得老怕自個兒一不留神就顯得像個蠢蛋”。董亞寧後來嘆了口氣……這種壓力,沒跟多多相處過的人,不懂。
他是會覺得心疼。
希望他越來越像個小孩子,別那麼聰明,彆着急懂事。
他想着,喝了一口酒。
“多多有什麼心眼兒啊,上回他們幾個一起玩兒,讓妥妥給治的暈頭轉向。”自端聽了就笑,伸手扯了下鐵河的衣領,輕輕的拍了拍。還是望着葉崇磬的。彷彿是做了什麼不應該的事,對他很抱歉。可是偏偏又不好說的很明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深海似的……
葉崇磬微笑着。
明明是根本不相像的眼睛,他愣是覺得相像。
自端聽到外面車響,說:“來了……我先去看看啊。”她說着,又看了葉崇磬一眼,才走開。
葉崇磬沉默着,佟鐵河見他酒杯空了,要給他倒酒,他說:“夠了。再喝就高了。”
“高了就高了。晚點兒老金來了,你還是得喝。”佟鐵河照樣給他滿上。
葉崇磬看着酒杯裏汪着的顫盈盈的白酒,酒香撲鼻而來,他笑着說:“這酒真不錯。”
“管夠。”佟鐵河說。
葉崇磬拿起酒杯來,兩人碰杯的時候,酒灑出來一點點,洇在手上,有一點點灼熱感。
按說門外的狗兒們該叫喚了,可並沒有。
說話聲由遠及近,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衝了進來。
“葉崇磬!”那個極漂亮的小男孩衝進來,哇的一下叫起來,“你真的在這裏啊!我以爲Auntie騙我……”
葉崇磬笑。
仔細看看Allen,好像長高了一點,又好像沒有。
還是這麼瘦瘦的細細的。
他捧着他的小臉兒,狠狠的揉了下。
“葉大哥,二哥。”屹湘進來。她已經脫了外衣。屋子裏暖和的很,再加上餐廳裏熱氣沸騰的,她面色有一層紅潤潤的粉色,看上去氣色很好。
葉崇磬點點頭。
自端讓屹湘先坐下,說:“我還沒喫飯呢,等你們。”
“我要不早就來了,臨出門想起你上回說的那款犛牛絨的毛衣來。我拿回家不知道擱哪兒了,找了半天才找到。”她說着就笑了。
“你可真是的……多多,餓不餓?”自端笑着問Allen。Allen搖頭,她跟屹湘說:“颯颯聽說多多回來了,說改天請你們喫飯。”
“她什麼時候生啊?”屹湘端起面前的小瓷碗。剛剛上桌的熱麪湯,聞着就香。她跟師傅說要韭葉子。
番外 一閃,一閃,亮晶晶(三)
“還有一個月。”自端微笑着。
“真佩服她。都那樣兒了,前兒還熱火朝天的在排練。”屹湘搖頭。
自端看Allen安靜的坐在她們身邊,目不轉睛的看拉麪師傅的神乎其技,低聲跟屹湘問道:“能住幾天?”
屹湘也看看Allen,說:“十二天。”
Allen坐的離葉崇磬很近,手搭在葉崇磬的手臂上,一對小腳踢動着,很快活……
葉崇磬摸摸Allen的頭。
佟鐵河另倒了半杯酒,直接遞給Allen,說:“來,爺們兒,喝一個?”
他本是開玩笑的,不料Allen真的伸手來接,他笑着,對屹湘說:“湘湘,看好了,這小子有潛力。”
“有你這麼逗孩子的嗎?”自端皺眉。
屹湘笑笑,說:“這有什麼。我爸在我還得手抱的時候,就拿筷子沾了白酒餵給我。不也沒事兒嗎?”
Allen笑笑,對鐵河眨眨眼,說:“Vanessa說了不算。Mummy要是知道誰給我酒喝,會來拼命的。”
面端到他跟前,他拿起筷子來,剛要開動,忽然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瓜鑽到他身邊來,仰頭看着他。他轉頭看了看這個洋娃娃似的小丫頭——個子還那麼矮,他坐在椅子上,得低下頭才能看到她。她還圓滾滾的,球兒似的,彷彿一不小心就會在地上滾起來似的。見他看自己,她回身緊靠着葉崇磬的腿——他眨了眨眼,她也眨眨眼。
幾個大人都默不作聲的看着這倆小孩兒過招兒。
帖帖一轉身,抱着葉崇磬的腿,說:“葉伯伯是我的。”
Allen張了張嘴,轉頭看着碗裏的面,又看看生怕他搶去了自己寶貝似的帖帖,拿起筷子來,忍了又忍,像是說服自己似的,說:“說是你的,就是你的了啊。”
“就是我的。”帖帖小嘴一抿,仰頭看着葉崇磬。
這小神態,像極了她父親。
葉崇磬笑着,伸手拍拍Allen的背,就把帖帖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只是笑。
佟鐵河捏了下女兒的小鼻子,說:“一晚上說的話,比一禮拜都多。”
帖帖皺皺鼻子,小胖手捏了葉崇磬的袖子,嗯了一聲。
“皮呀。”屹湘笑道。
“寵呀。”自端低聲。
“男人,哪個不寵女兒?”屹湘笑着。何況是這麼可愛的女兒。“小模樣兒像你多,小脾氣兒神情像二哥多。”
“都這麼說。”自端笑。
師傅一碗麪一碗麪的做好,放在各人的面前。
Allen喫着面還要拍照,想起什麼來,又要師傅給他解釋什麼是蓬灰……轉眼看帖帖,還賴在葉崇磬的膝上,他皺皺眉。帖帖不甘示弱的,一對碌碌的大眼睛瞅他。Allen彷彿不習慣,只好轉過臉去繼續喫麪。
葉崇磬笑着,把帖帖扶的穩穩的,說:“我怎麼就想起來聽誰說過一個笑話,你可是四歲那年自個兒跌進阿端的小牀上去了,這事兒是真的嗎?”
自端聽了,看鐵河,粉白如玉的面孔上,竟泛了紅似的;鐵河想了想,說:“這事兒,真有。”他看看自端,笑。
真是到了什麼年紀,該臉紅的時候,她還是臉紅。
誰知道呢,匪夷所思的事兒,就那麼發生過了……
屹湘和崇磬看着這倆人,都笑了,說起小時候的笑話來,每個人都能抖出一籮筐來……
他們正聊的興起,陳阿姨來叫自端過去,說娃娃們該睡覺了。
自端要出去,屹湘也站起來去幫忙了。
她們一離開,餐廳裏頓時就空蕩蕩的了似的。
鍋裏的熱湯還在沸騰,雖然已經落了火。
外面風挺大的,吹的嗚嗚作響。
葉崇磬看了眼窗外,燈光中的樹影隨着風擺動。
水杉樹在隆冬才更見風骨。因爲葉子都落盡了,也沒有色彩裝飾,直直的立着,本色便顯露出來……他在想焰火在球場上說的那些,雖說是玩笑話,但也是實話。他第一次來鐵河自端的這個家,是他決定回國來工作之前。那天他一個人開車來的,車進了院子他的車繞進水杉林。早聽說鐵河這一處園林有些意思,親眼見了才知道是什麼意思。那天鐵河也是一個人在家。氣色不十分好,跟他說話,倒也坦然。他正經歷一段難熬的時間。
他那天看着水杉樹林跟鐵河說了句話,他說鐵子,樹一點點長起來,眼是看的見的,日子一點點的過去,心是會知道的。
“當時我怎麼就那麼文藝腔兒呢?”葉崇磬笑着,自嘲。多時以後他才真正能夠體會那種心情。那是說了放手之後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情願。
情深至何處,轉身時才懂。
佟鐵河笑笑。
沒說什麼。
他這個人嘛,有些話,絕不可能說出來。
“還好,都在。”葉崇磬說。
他們就這麼說着話,喝着酒,帖帖起先還自顧自的玩兒着,後來就困了。
佟鐵河把帖帖接過去,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指了指樓上。隨後他抱着帖帖走出去,上了樓。
嬰兒房在他房間的隔壁,門虛掩着,他往裏看了一眼,自端和屹湘一邊一個坐在嬰兒牀邊,不知道在說什麼,兩人都在笑……他停住了腳步。
彷彿多年之前,那兩個小姑娘頭碰頭的在一起看書,蜜蜂飛到阿端的頭頂上來,惹的他們驚慌失措……還是他拿起書一下子拍過去,麻煩解決了。
他不禁微笑。
帖帖咕噥了一聲,他看看。胖嘟嘟的小丫頭,眼見着一天天的長大,很快就會長到她媽媽當年的年紀……他只覺得肩上沉了下,退了退,把帖帖抱去她的小牀上睡覺。
每天晚上都要他講故事才能入睡的,今天是玩兒的累了吧。
他看了帖帖好一會兒,悄悄的走出去。帖帖的保姆小秦等在門外,他讓她進去看着點兒。自己慢慢的走到嬰兒房那裏……
嬰兒房裏一室奶香。
安安穩穩早就睡安穩了,只有疙瘩還睜着大眼,眨啊眨的。
屹湘下巴頦兒擱在他睡的小牀邊上,看他的小手兒攥着自端的手指,自端低聲的和疙瘩說着話,好像根本也沒有什麼內容,只是咦咦哦哦的……她看着自端,是個很美的側影。
不知不覺,她就有些恍惚似的。
一陣陣甜笑在耳邊響,彷彿是幼時,在房間裏頭對着頭笑語盈盈……此刻自端依舊溫柔而恬靜,看上去飽滿圓潤的似顆珍珠,完美無瑕……屹湘低低的嘆息,叫一聲“阿端啊”。
“嗯?”自端聽到她叫,看她。
“有時候,我可真想你。”她說。
自端無聲的笑了。她輕柔的撫着疙瘩的肚子,疙瘩終於困了。
“我知道。”自端騰出一隻手來,握了屹湘的手。
“我都沒有說過……”屹湘輕笑。眼睛就潮溼起來。
“不用說的。”自端也笑,柔柔的。“你是湘湘嘛。我都知道的。”
屹湘看着睡着了的疙瘩。
是的,不用說啊,不用的。
不用……她是湘湘,她是阿端。是她無處躲藏的時候,願意給她擁抱的阿端;是她無論多久不見,也只要一個眼神就能明白的阿端;是她不管怎麼堅強,都不需要在她面前挺直脊樑的阿端……她的阿端。
她於是真的軟軟的靠在這小嬰兒牀邊,笑了,說:“疙瘩可有哪點兒像子千嗎?完全是颯颯的樣子。”
“所以寶貝一定要像他。”自端笑着說。金子千說了,要是女兒再不像他,這輩子要冤枉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安安穩穩還不開口說話嗎?”屹湘問。近日聽阿端抱怨,說什麼招兒都用遍了,她的雙生子還不開口叫爸爸媽媽。
“我懷疑他們倆專門和我們較勁呢。佟鐵百寶出盡,他們就只是看。”自端看了看已經睡着的兒子們。
屹湘想着佟鐵河那樣子,就覺得滑稽,忍不住笑,說:“沒關係,帖帖說話也晚,你們家就這基因。”
“唉……”很溫柔的嘆息,看看屹湘,自端問:“多多呢?這陣子還好嗎?”
“還好。我今兒來的路上看着他,還想,從前哪裏知道,做父母的會操這麼多心呢?真是見天兒在跟前兒,操心;見不着,還是操心。”屹湘搖頭。
自端握着她的手,半晌沒吭聲,只是聽她說。
“我怎麼覺得你現在話有點兒多?”說了一會兒,屹湘笑着問。從前她們在一起,都是她說的多,有時候好久得不到一句回應,以爲阿端睡着了,碰她一下,她才說“聽着呢”……“是不是啊?”
“你才話多。”自端笑笑。
房門被敲了兩下,極輕。
屹湘抬頭見到佟鐵河進來,站在牀尾看看他的兒子,又看看金疙瘩,才說:“下去吧。你們倆剛纔也都沒好好兒喫東西。”
下樓的時候,自端要扶樓梯,佟鐵河頭都沒有回,握了自端的手,說:“瞧瞧,不戴眼鏡,樓梯都不會下了。”
“喂!”自端輕輕柔柔的叫道。
“你能不能別當着人,這麼呼喝你老公?”佟鐵河說。
自端有些尷尬的看着屹湘,小聲說:“這人就這樣。別見怪。”
“我知道。你們倆就沒拿我當人。”屹湘拍拍自端,笑。
笑歸笑,還是有點兒感慨。
她還記得那時候自己隻身去了倫敦唸書,見到鐵河自颯他們的時候跟見了親哥親姐一樣的踏實,跟他們一處喝酒,醉了,鐵河也只管拎着她回去往沙發上一丟了事兒……怎麼關心人?大約是不會的。又或者,是人不對。看着他們這樣,真覺得踏實。
她跟着他們倆下樓來,意外的看到客廳裏,壁爐前的搖椅上,葉崇磬坐在裏面,看到他們一起下來,微笑一下——面上是一個男人微醺時的笑,沉沉的若醇厚的美酒般漾起來……Allen坐在他的膝上,看樣子也已經睡着了。他們的腳下,趴在溫暖的爐火前的,是四隻大狗。過一會兒,大概是因爲太熱了,有兩隻換了個位置,找涼快些的地方趴下了……
她站住了。
佟鐵河眯眼看了看那幾只狗,望着自端,“嗯?”
“外面冷嘛……”自端輕聲的說,“你不要嚇它們,它們見了你皺眉都怕。”
屹湘聽到佟鐵河鼻子裏哼的那一聲,明明是沒有辦法的意思。她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笑出了聲。
葉崇磬指指睡着的Allen,起身將他放在柔軟的沙發上,自端拿了毯子來給Allen蓋好。
他們坐下來。
鐵河去拿了酒來,一人一杯的倒了。
壁爐裏的火旺,暖氣也很足,酒杯拿在手裏,不一會兒便熱了。
屋子裏熱的像夏天,外面卻大雪紛飛。
今年的冬天,冷的早,雪也下的比往年多。
葉崇磬就想起Sophie開玩笑問起的話來,說給他們聽……他們就這樣輕聲慢語的聊着天,什麼都說,聽上去沒有一樣是緊要的事,卻又好像樣樣都至關重要。
子千和自颯比預計時間回來的晚些。
進門便說屋子裏太熱了。自颯大腹便便卻穿着極薄又露背的晚裝,還說自端,又不怎樣冷偏偏還要點上壁爐,就爲了那份兒意思,真是矯情到討厭……她聲音大,只說了幾句話便吵醒了Allen,卻半點兒不在乎的高高興興的摟着Allen,還不管Allen願意不願意,就親了他好幾下,轉過頭來跟屹湘說:“我要是生了女兒,多多就給我做女婿吧。”
“伊甸已經先給妥妥定了,你又來搶。”屹湘笑着說。
“妥妥歸大壯吧,多多給我們家金寶貝。”自颯不含糊。
喜氣洋洋的。
他們這些大人都笑,酒杯碰來碰去的,好像真有這麼回事兒似的,只有Allen嘟了嘟嘴,說:“這事兒不能您說了算啊。”
誰都沒聽見,只有葉崇磬聽見了。
他笑着招手。
Allen披着毯子蹦蹦跳跳的過來,靠着他,席地而坐。一對小腳搭在那金毛犬的背上,金毛一翻身,害他一骨碌也翻倒在地,起身就和那睡的迷迷瞪瞪的金毛大眼瞪小眼,Allen還沒有明白過來,已經被金毛伸出粉色的大舌頭來狠狠的舔了兩下,Allen叫着摟着狗脖子將它摁倒在地,滾成一團……這下,大人們更是哈哈笑起來……
因爲都喝了不少酒,離開的時候,葉崇磬和屹湘誰都沒自己開車,由佟家的司機送他們回去。
Allen一路上都很高興,一手拉着葉崇磬,一手拉着屹湘,搖晃着……
先到了屹湘的公寓樓前,屹湘牽着Allen的手,站在紛紛揚揚落下的雪中,跟葉崇磬告別。
“回去好好兒休息。”屹湘說。她不讓他下車來,說下着雪呢,很冷的。
總是看到了他喝了酒,怕他閃風。
葉崇磬還是下車來。
他抬頭看了看她公寓的窗口。
燈亮着,光很暖。
他微笑着和Allen握手說晚安,再跟屹湘說的時候,只淡淡的一聲再見。
她的眼在夜幕下亮晶晶的。
他微笑的臉暖的能化掉撲簌簌降下的雪,心底一個音符一個音符的、緩慢的跳慫着……一閃,一閃,亮晶晶……他看着他們走進樓裏去,在門合上的之前,Allen特地回身,對着他搖了搖手。
葉崇磬略站了一會兒——雪地裏兩行腳印,深深淺淺的,遠了……
他上車之後便有點頭暈。
今晚的酒是混着喝的,上頭了。
他的電話響,接起來,是焰火。話筒裏聲音吵的很,焰火說的話,他聽不清楚,於是他什麼都沒說,就掛斷了。再響,乾脆關掉。
下着雪,司機把車開的很慢,偶爾還是有一點飄。
這一飄讓他頭更暈一些,以至於怎麼回到住處的,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家中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燈。燈那麼亮,卻也不知道怎麼越走,越黑……
一睜眼已是日上三竿。
他捶着額頭,麻木中有點疼。
這一捶額頭驚動了毛球,那顆碩大的頭探過來,看了他。
“毛球。”他聲音低啞。
毛球歪了頭。
忽然像反應過來似的,跳起來狠狠的舔他的臉,他終於被它弄的笑起來,說:“好了,好了好了,我帶你出門。”
就是這句話,讓毛球乖乖的蹲在地上等他。
等他起牀,換衣服,洗臉……他慢條斯理的準備,它的眼神便跟着他,也慢條斯理的遊動。
他還記得這傢伙第一次來到這裏,他把它從籠子裏拎出來。不過兩個月的小傢伙,真沉。
它一點一點的長大了,他幾乎都要忘記它還是幼犬時候的萌樣子了,但是它那眼神他永遠不會忘的。看上去很勇敢,並不怕他。明明很餓,明明很渴,還堅持着,等到他喝過水再給它,等到它能夠信任他……其實那麼勇敢的眼神下面,是有一絲絲的膽怯的。
他知道。也看出來了。
所以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這將是他的第一隻狗,也應該會是最後一隻。
他摸摸毛球的頭,帶它出門。
他沒有習慣在散步的時候還帶着手機,今天卻帶上了。
手機裏躺着一條信息,內容是說謝謝他送的花,鈴蘭很漂亮,花盆很美……聖誕節我來陪你吧?
他看着在雪地裏撲騰的很歡實的毛球,微笑了。
他寫了一條短信回去:你有沒有見過雪後的頤和園?
毛球跑的像個瘋子,褐色的毛在瑩白的雪中琥珀似的閃閃發光。
他抱着手臂看它玩兒,看它鬧騰,他知道自己一定像個縱容孩子的父親。
董亞寧曾說過,旺財是上天派來給他、專門陪他度過一段難熬時光的,這段時光過去,它纔會離開……
信息提示音嘟嘟響,他沒有着急去看信息。
他想毛球這傢伙這麼健康,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毛球卻越跑越遠,他拍拍手,毛球就忽然間立住,立馬兒折回來。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毛球毫不猶豫的撲上來,將他撲倒在雪地裏……熱乎乎的大舌頭舔着他的臉。
真糟糕,回去又得洗半天。
下過雪的天空碧藍。
幾線流雲,彷彿誰的畫筆,輕輕勾點過……他想起那一幅小小的斗方,蘭葉,蝴蝶。看久了,宣紙上會起風似的,蘭葉微顫,蝴蝶會受驚……斗方還鎖在文具匣子裏,一直沒有拿去裝裱。
但這也許都不用着急。
該在的,始終都在;
該來的,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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