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昆門之難
有什麼比被冤枉更痛苦?被喜歡的人冤枉。
筱尤的臉上盡是狐疑,在目前的困境中,她不相信眼前無事獻殷勤的男人。
肖沒的臉上盡是悽然,在目前的局面中,他不知如何解釋自己是因爲愛慕對方纔跟隨了她的腳步。
“我……我爹受了重傷?這怎麼可能?”小柳遲疑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就連她的眼睛裏也透露着質疑。
“我不會騙你的。”肖沒嘆了口氣,伸出手指輕輕推開了筱尤的刀尖:“大家有話好好說,不如去旁邊客棧喝杯茶吧,說不準還有雅座,你們這身染血的衣裳也該換了。”
“喝個屁茶!”小柳急了,她有些手足無措,“我們現在快點回昆門,馬,先要弄馬車,筱尤我們去找車。”
“是,我們馬上去找車。”筱尤也跟着沒注意地直點頭,拉起小柳就要跑人。
肖沒卻攔住了她們的去路:“我理解你們心急,但你們不能回去。”
“爲什麼?”小柳不解。
“何默然武功在武林屈指可數,他若是在外面中埋伏受傷尚可理解,但這次受傷的地點確是昆門,而且據說傷得很重很重,連外人都不能見。”肖沒將最後一句話,字音咬得很重,“所以你們決不能回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處於失神狀況中的小柳腦筋還沒轉過彎來,她堅持地說:“我……我非要回去看爹爹……”
說完就拉着筱尤往旁邊走,急得肖沒衝上去,拖住了她的袖子。
見到兩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筱尤生氣了,她一耳光甩去肖沒臉上大聲罵道:“你什麼意思?以前偷偷摸摸上門來就算了,現在還拉着人家姑娘家不放手!簡直就是流氓!”
“我……我流氓?”肖沒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又看看眼前怒氣衝衝的人兒,不由陣陣心酸,“你們不相信我就算了,回去送死吧!”
“送死也不關你事!”筱尤毫不讓步,此時的她心亂如麻,幾欲落淚。
失魂落魄的小柳,聽見響亮的耳光聲,纔回過神來,她看見肖沒漲得通紅的臉頰和旁邊雙目含淚的筱尤,混亂的頭腦終於恢復理智,急忙攔去兩人中間,和肖沒道歉:“對不起……是我們心亂了。”
“你真的要相信他說的話嗎?”筱尤急了。
肖沒大聲辯解:“我說的是真的!別人不信我就算了……你……你……”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下去,小柳卻明白,她咬牙定下心思,安撫激動的筱尤道:“咱們先去客棧聽聽他說什麼吧,回去……不急在這一小會,就算僱車什麼的,也要先打聽清楚現在所處位置,何況背後還有追殺我們的人。”
筱尤再打量了肖沒幾眼,狠狠一跺腳,轉身往客棧走去,肖沒看着她的背影,失神片刻後跑開了,小柳叫他也沒有叫住,只得埋怨筱尤做事太過沖動。
筱尤玩弄着衣襟,突然委屈地哭了起來:“惜行師兄好得很,我上次和江師妹一塊兒掉入陷阱時,他爲了救我們這兩個剛出道的笨弟子,身受重傷,差點連命都丟了,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壞人?打死我也不相信!那個人一定是污衊他!”
小柳聽見他們間竟然還有這樣一段往事,不由愣神,但是肖沒和自己也算是交情深厚,曾冒着風險幫自己偷溜去玩,又在昆門甘願受罰也救下了小白,這份爲人,她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他是壞人。
確實應該詳細問一下,可惜筱尤將對方氣跑了。
一邊安慰筱尤,一邊嘆息中,肖沒又跑了回來,手上捧着兩套衣衫,他見筱尤神色不善,於是遞上小柳面前,結結巴巴道:“你們衣服……很多地方都給血弄溼了,在……在外頭很容易引人注目,而且穿着也不舒服……我去成衣店給你們買的衣服,先湊合一下吧。”
筱尤見他態度很好,終於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接過衣服道了聲謝,肖沒臉上微微一紅,似乎害羞了起來,他急忙掩飾說:“算了,發生這種事,你情緒激動也很正常。”
小柳也上前,低頭小聲說:“對不起。”
“沒關係。”
肖沒挑的衣服非常簡陋,就如鄉下村婦穿的款式,而且破破舊舊,只是非常乾淨。筱尤有些不解,小柳卻明白肖沒慣來的行事手法:此時必須低調,越不起眼越好。
換好衣服,小柳估摸自己年齡,於是梳了個已婚婦人髮型,她見筱尤還在細心地盤雙髻打扮,不由搖搖頭上前將她頭髮弄亂,參照街上災民的髮型有多醜弄得多醜,弄得有認真打扮習慣的筱尤十分不適應。
“這種時候將就一下吧,”小柳拿起肖沒一併送來的木簪隨便給她插上,然後問,“你對肖沒這個人怎麼看?”
筱尤看着鏡中的自己,還是忍不住整了整儀容道:“長得醜了點,其他不知道。”
“皮囊會老,如果只是長得帥,其他什麼都不會做的男人你也要?”小柳對她的觀念不敢苟同。
“只要帥就好了!大不了他不會做的事我去做,”筱尤將簪子重新整理一下,“真羨慕你有小白,如果我有這樣的相公,絕對一個指頭的活都不給他碰,只要他打扮得漂漂亮亮每天看着我就可以了。”
“你肯定要愛情可以不用喫飯的人。”小柳看着她滿臉的小女孩神情,唯有再爲肖沒的漫長追妻之路鞠一把同情之淚。
“你怎麼會突然說這種事?現在還是師門的問題比較嚴重。”筱尤不解,“不過我還是覺得他是騙人的,師父那麼厲害怎麼會受重傷!”
“我現在也希望他是騙人的……”小柳嘆氣。
兩人打扮完畢後進入客棧包間,肖沒拿着一堆乾糧和易容等物在等着她們,又解釋起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當時他雖說是被何默然趕下山,但其實執行鞭刑的是李惜緣,打得看起來雖然皮開肉綻,但不過是皮肉之苦,很快就好了,送他回師門的人走到半路就丟下了他,說是有事讓他自己回去,他這才明白何默然堂上發怒要懲罰自己不過是做做樣子,其實早就放過了自己。
他死心不息,傷好後一直在昆門附近城鎮徘徊,總期望能再看某個人一眼,沒想卻聽說小柳她們出門要去參加武林的七夕會,想着自己似乎剛夠參加的資格,急忙收拾準備過去。沒走多遠就聽說有貌似魔教中人入侵昆門的消息。
他聯想起最近發生的事,頓時覺得關聯甚大,知道自己功力弱小,不敢過去支援幫忙,於是只在事後做了打聽,說是何默然在這一戰中身受重傷,連外人都無法見,由於蕭惜言無法說話,所以衛惜行擔負起代理掌門之職。
他說道此處,連忙和筱尤解釋:“我懷疑他也只是隨便說說,你可千萬別惱我。”
小柳卻想着何默然離別前對自己說的話,越想越害怕。
他說三個親傳弟子中有可能有內鬼,李惜緣被他派來保護自己,說明他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最信任她,而衛惜行與蕭惜言是最大懷疑目標。
如今何默然受傷,衛惜行成了代理掌門,這背後又代表了什麼?爲何離開不久就有人襲擊自己?被魔教擄走的李惜緣又在何方?何默然的傷到底有多重?
問起肖沒的時候,他說上次給打怕了,沒敢進入內部調查,只是悄悄在外圍弟子中打探了一圈,最後他問小柳:“你還要回昆門嗎?”
小柳當然想回去,回憶着何默然往日點點滴滴,她現在很想哭,因爲深愛着自己的父親。
那是會傻乎乎地在大雪中等她睡醒,一等就等上幾個時辰的男人。
那是會爲了保全她的手臂,甘願放棄名譽在衆人面前下跪的男人。
那是希望她過得比誰都好,將一切事情都打點得妥妥當當的男人。
就連昆門出現危機的時候,他也將她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
可是,當他重傷在身最需要女兒的時候,她卻不在身邊。
可是小柳現在決不能在他身邊,因爲事情如果真的是發展到這個地步,她就不能回去,若是連自己都落入敵人手裏的話,就真的完了。
何默然只有一個女兒,若是兩人都死了,門主的位置就只能由反叛者掌控,再沒有任何餘地可以考慮,所有一切將不可收拾。
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強忍內心的不安與痛苦,小柳點頭說:“我不能回。”
筱尤卻猶豫着嘴硬:“怎麼……怎麼知道你說的不是謊話。”
肖沒急忙說:“這種事我騙你幹嘛?既然衛惜行成了代理門主,那很快就會傳遍全武林,何默然一倒,五個親傳弟子去了三個,昆門實力大減,很快就會被人找上門去,所以內部大概會暫時瞞下他的傷勢輕重。”
“那……爹爹很危險?”小柳抬頭問。
肖沒搖搖頭道:“如果衛惜行不是叛變者,那消息屬實他不過是重傷,如果衛惜行是叛變者,那麼多半不會殺死何默然,只會用手段將他控制住,因爲那是掌握昆門的籌碼。”
“我還是不能相信……不相信……”筱尤神情有些呆滯,昆門幾乎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許多人都是小時候的玩伴。
她還記得惜行師兄爲人很老實,以前總是悄悄讓她幫忙打聽展笑師姐喜歡什麼,展笑開玩笑說喜歡冰山上的花,他找不到,就用天龍雪峯上的冰雕成牡丹送回昆門,因此也贏得了展笑芳心。
她還記得惜緣師姐嘴巴雖然愛開玩笑,但是自己和小弟子做錯什麼事,她往往是第一個出來幫忙求情的人,她心好,從來不忍心看別人受苦,就連非大奸大惡的賊人,或是情有可原之處,她也是儘量能不殺就不殺。自己總是藉着她的好脾氣,撒嬌任性,她也不過是笑笑而過。
她還記得惜心師兄,那個最疼她的人,每次出門都給她帶小玩意小點心,摸着她的腦袋笑着讓她叫哥哥,有誰欺負她,只要告訴惜心,就一定能解決。所以她在昆門中最喜歡的人一直不是最帥的小白,而是惜心,只可惜他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至於惜言師兄,她總是去偷偷看他畫畫,可是柳兒小姐走後,他好多天沒有畫畫,後來畫的畫上全是柳兒,讓她羨慕不已。
他們怎會是壞人……怎會?
肖沒看着低頭欲哭的筱尤,心中不由一軟,他急忙安慰道:“其實都是我亂分析的,你別瞎想……”
小柳拍拍筱尤的肩膀,將她擁入懷中,任她哭泣,直到很久很久才停歇下來,然後她輕輕地做了決定:“我們先去把小白找來再做打算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他……總比我們懂得多一些。”
“你知道他在哪兒?”筱尤擦了擦紅腫的眼眶。
“嗯……大概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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