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惜緣無緣
正在小柳他們與白瑾匯合,打點好包裹準備去通緝蝙蝠劉氓的時候,李惜緣到底在做什麼呢?
真相只有一個。
隱蔽的山谷內,建着竹舍茅屋,泉水傳過竹子做成的玲瓏水車流過屋旁,進入種滿荷花的池中,此時盛夏,荷花開得燦爛,中有錦鯉穿梭,一切佈置得仿若仙境,足以顯出此間主人的巧手與心思。時不時有小松鼠、白兔等動物從山上過來探頭張望,卻很快給一陣陣可怕的“獅子吼”驚走。
“你他媽的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我這輩子都不要見到你這混蛋!”
聞聲而辨,顯然是頭母獅子,可是獅子兇猛,不畏死的勇士多得是,眼前就有一個。
劉氓一手端着個白瓷碗,一手拿着個勺子輕輕翻滾吹着裏面的藥水說:“這是老子的家,愛滾不滾與你無關。”
“那我滾!”李惜緣躺在牀上,全身傷口給包紮得像個大糉子,一臉病容想努力地掙扎,可惜全身穴道被封,沒有絲毫力氣。
“你是要自己乖乖張開嘴巴喝藥,還是要我再捏着你鼻子灌下去?”劉氓吹涼了勺中的藥,軟硬不喫地笑着問。
“我……”李惜緣想起昨日給他壓着灌藥的苦頭,不由猶豫了起來,卻又抹不下面子在此人前認輸,只是將眉頭皺了又皺。
劉氓換了正經神色,將藥碗輕輕遞到她脣邊,溫柔地說:“喝吧,不喝你的傷好不了。”
李惜緣盯着碗中藥物許久,終於將它喝下。藥的味道很苦,熱度卻恰到好處,喝入口中不冷也不燙,讓她對劉氓的細心稍稍感激了一下。
回頭一想,對綁架自己的人感激?天大的笑話!
突然發現自己起了怪異念頭的李惜緣在心中搖頭,急急將藥水幾口喝完,卻不由嗆了下,咳嗽了起來。劉氓立刻輕拍她的脊背,替她順氣。
“呀呀,那麼大個人怎麼就像個小孩子似的,喝個藥還能嗆着。”劉氓秉着能把死人氣活的嘴巴,專挑她軟肋下刀子,“若下次再喝那麼急,我就用嘴巴餵你。”
李惜緣氣得滿臉通紅,什麼風度都不要了,見他伸手過來給自己擦脣邊的藥汁,立刻狠狠一口咬下,只想從這混蛋身上撕塊肉下來吞肚子裏。
手被咬得很狠,沁出絲絲鮮血,劉氓看着她的動作,反而更高興了,他將另一隻手伸了過去,捏住了李惜緣的鼻子,然後以逸待勞地等着,直到她無法呼吸,肺中空氣漸漸減少,終於不甘心地放開嘴巴。
“我以爲你一直都很聰明,”劉氓舔了舔手上的傷口,將它放在脣邊,就好像輕輕吻上了她的脣,“不對,你只是看起來聰明,其實蠢得很。”
“是的,我很蠢……”李惜緣側過身,再沒有說下半句。
“你最蠢的事,大概就是當年對我沒迅速下狠手。”劉氓輕佻地笑了起來,笑容中掩不去眼中的落寞,“而我不會放過你。”
“昆門……放了我,讓我回去,”李惜緣停頓了許久,終於輕輕地說,“求求你,昆門有危險……”
“你……你哭了?”還準備嘲笑下去的劉氓突然止了笑容,他看見晶瑩的淚水從李惜緣眼中漸漸滑落枕頭,於是急忙去旁邊的櫃子中翻出條手帕,給她擦了起來。
可是……爲什麼女人的淚水可以那麼多?怎麼擦也擦不完?
出江湖以來對什麼都抱着無所謂態度的他,突然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做什麼。
他做什麼其實都無所謂,因爲此刻的李惜緣的眼裏已沒有任何劉氓的身影,她的腦中只有何默然的身影不停飛速盤旋,攪得自己整個人都快碎了。
回憶不斷湧來,彷彿將人吞沒。
那是二十一年前的夏日,年方五歲的李惜緣失去唯一的父親,被迫流落街頭,小小年紀無以過活,正在猶豫是選擇跟乞丐老大扒竊還是投靠青樓混口飯時,遇上了何默然。他穿着白色的長袍配着長劍,笑容溫潤如玉,舉手投足比戲裏的貴公子還要優雅幾分,引得旁邊姑娘紛紛側目。
李惜緣同樣也側目了,唯一不同的是姑娘們看帥哥,她看的卻是帥哥無意間露出一角的荷包,沉甸甸、圓鼓鼓,彷彿無數個肉包子在對她揮手,於是飢腸轆轆的她忍不住動手做了回小偷。
何默然輕而易舉地捕獲了她,萬沒想到的是,他說有錯必懲,絲毫不憐惜她年紀幼小,而是狠狠地打了一頓屁股,打得她哭爹叫娘,然後派人送去昆門調教,當時還傻乎乎的自己還以爲昆門是青樓……當看見何默然的妻子菱娘和藹可親地讓她去學着打掃等瑣事後,才發現自己錯了,而且是錯得離譜。
何默然打了她,也救了她的命,當發現她天資聰明後,更是不嫌棄她的過去,收爲弟子,傳授上乘武藝。在八歲正式拜師的那一天,李惜緣突然發現自己的師父長得真的很好看,比自己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好看。
她幾乎是迷戀上了師父,迷戀他的相貌,迷戀他口硬心軟,迷戀他的姿態,迷戀他的一切,甚至包括他對待妻子的萬般柔情。
直到十五歲初解人事後,她才發現,這或許是愛。
她同時也知道,這份愛永遠只能默默地藏在心裏,決不能說出口。因爲師父的心裏只有菱娘,無論她是生是死,也不會有絲毫動搖。
想明白所有的一切後,她削了長髮,在師父門前跪了三天三夜,發誓終身不嫁,只想入門成爲親傳弟子,所有人都以爲她是爲武癡狂或是對男人天生絕緣,只有她自己知道,一切都不是這樣的。
愛一個人,就對他全心全意的好,卻不一定要讓他知道。
當師父給她起名叫惜緣的時候,她忍不住笑了,因爲她註定此生無緣。
後來,李惜緣成了當年幾乎所有弟子裏唯一一個真心喜歡和照顧何柳的人,就算她再頑劣,再過分,只要想着她身上有師父的血,臉上有師父的影子,她就無條件地去幫她處理麻煩,心裏從無怨言。
當何柳失蹤的時候,她見師父幾乎急白了頭髮,於是悄悄四處找尋,當何柳回來後變了一個人,乖巧懂事,讓師父減少了許多煩惱,她在心裏也不由暗暗開心。
何柳要出門參加相親大會的前一天,師父悄悄地來找過她,告訴她昆門要出亂子,請她帶柳兒離開,離得越遠越好,若是事情可以解決就回來,若是事情發展到他無法控制,就與柳兒一塊藏起來。
臨走的時候,她問師父爲什麼信任自己,師父很久後嘆了口氣說:“我唯獨,不願意相信你背叛。”
他沒有繼續解釋,於是李惜緣沒有問下去,只是堅定地執行了他的命令,將柳兒帶走。
走的時候,她突然產生了一種昆門將再也回不來的直覺,看着師父的臉,心裏很痛很痛,痛得想哭。
她不能哭。哪怕是師父真的不在了,她也不能哭。
因爲師父給她的命令是保護何柳。
如果何柳出事了,她也不會哭。
因爲她會馬上去死,這世上沒有任何值得她留戀的事和人了。
可是現在這樣被人囚禁,無法動彈,更不知何柳下落與安危,算什麼處境呢?
無能爲力,無可奈何,於是她終於哭了……
卻不知,她的眼淚流入了旁邊桀傲不羈的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