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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皇恩 薄雨收寒(九)

  長煙愣愣的看着他即將離去的背影,卻在他剛要拐出院子的一霎那喊道:“有一人,長煙致死不忘!”   晙的身子頓時僵在那裏,風吹起他的髮絲,舞出一道悲慘的弧線。他的眼前似又浮現出初來長安時的情景,大霧中,長煙匍匐在他的馬前,她瑟瑟發抖的目光讓他的心徒然一軟。後來,在宮裏遇見,他飛身接住掉落在空中的茶盞,她再次匍匐下去,謙恭柔順的請求恕罪。那一刻,早年的記憶一併甦醒,晙再也不想與這個女子錯過。他不在意她鍾情於商譽,他可以用溫柔博大的胸懷容納她的一切。然而,他最怕的就是長煙說出他來,因爲他知道自己無法比擬。   他停在了那裏,眼角下意識的抽動了兩下。   長煙緊緊抿住嘴角,默默的望着晙高而挺拔的背影。劉晙的悲傷,就在那一刻連同着殘陽深深的落入她心的底。   長樂宮。梧桐樹下。   上官燕望着不斷掉落的葉子,嘆了口氣。她身後的女子,穿着雪青色的深衣,樣子既不是宮人,也不是妃嬪。頭頂,帶着一頂白玉雕成的細窄冠冕,頭髮豎起來,挽成一個高而挺的髮髻。她低垂着眉眼,眸子裏,竟靜的可怕。   “你是長安最好的畫師。今日,去爲陛下畫像吧。這畫很重要,要留存千古。”太皇太后緩緩說道。雖只有十八歲,可她的心,卻彷彿一個老嫗。在歷經了無數的劫難後,如一顆堅硬的石頭,沉默而莊嚴。   女子俯身離去。   神明臺上,秋風陣陣。姜浪萍負手而立,俯瞰着上林苑。他的心似千帆過盡。父親從這裏墜落,帶着對皇權的敬畏,和對人生的無能爲力。而他,又在多年後,神奇的回到了這個地方。   他的眼前,頓時閃過一道白芒。或許,這裏,將是他與父親共同的歸宿。   “你在看什麼?”一個聲音問道。   他忙回過頭去。劉徇已立在他的身後。玄色的龍跑上赤金色的長龍,張開爪牙,目眥欲裂的逼視而望。姜浪萍忙俯身一揖。   “連朕的腳步都沒聽到,你在想什麼?”劉徇望着姜浪萍乾淨純粹的面龐,緩聲問道。   “我只是覺得,一切都過的好快。”姜浪萍從來就不會在權勢面前低頭。連見到皇帝也是一樣。   劉徇點了點頭。彷彿並沒有介意。   “朕也覺得好快。一轉眼,便站到了這裏。”他舉目四望,遠處的亭臺樓閣一重重的交疊在雲霧裏,在太液池的湖光下,顯得很不真實。   “朕真的贏了?”他環顧着周圍美景,竟忽然嘆了口氣。   姜浪萍也輕聲一嘆。“不錯,陛下才是真正贏家。”   女子緩緩走上神明臺。劉徇轉過身。對上了那雙新月般剔透清冷的眸子。這女子的身上,有種奇怪的味道,冰涼如水,似乎是自己眼睛和鼻子共同作用的結果。劉徇愣了愣。他喜歡,甚至迷戀的,就是這種孤絕的女子。她永遠那樣淡然的立在他的對面,如星子一般,難以企及。   她試圖將自己掩藏在人羣裏。他有這樣的顧慮,似乎只要一張口,她便會消失在眼前。於是,他保持了緘默,卻朝女子鄭重的笑了笑。   女子望着他的身後,那是白衣如雪的姜浪萍。她微微的笑了,臉頰的桃花倏然綻放。劉徇心裏一驚。她竟然會這樣的笑。像蒼茫天空掠過的浮雲,像荒涼大地捲起的微風。他深深的陶醉在女子清冷的美麗之中。   “你叫淖方成?”   “諾。”   “好,畫吧。”   劉徇緩緩坐定。微風徐徐,秋已經走入最繁盛的階段,果實累累的植物,傳遞着生命的慾望,落去的繁花,帶來了豐盈的收穫,劉徇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可愛和美好。   “你的眼睛,朕覺的很熟悉。”   女子將一個繃上麻布的木框取了出來,又拿出一些小罐子,裏面竟是各色的油狀顏料,泛着溫潤的光澤。   “哦?你的畫具很奇特。”   女子點點頭。   “許是朕記錯了,只是你們的眼睛很像,又都會做畫。她應該不會用這樣的畫具,她的畫應該和他父親的一樣。”他看着女子,眼中流露出一種異樣的光彩。   劉徇轉頭朝姜浪萍看去。他倚在欄旁,將目光送去很遠的地方,似乎完全沒有注意這邊的念頭。   “你可認識此人?”劉徇看住女子,輕聲問道。   女子知道,畫完這幅畫,姜浪萍便會帶她離開宮廷。此間,還是儘量少的出現差錯。   “不認識。”她俯身道。   劉徇點點頭。微笑的看着女子。女子小心翼翼。先用一根很細的毛筆,精心勾勒輪廓。再選擇稍微粗大些的筆,開始暈染顏色。那些顏料是油性的,附着在厚實的粗麻布底子上,隨着她多變的技法,漸漸展現出一張英氣逼人的面龐。她的畫是那麼的逼真,顏色是那麼的貼切,如真正的劉徇坐在那裏一般。   姜浪萍回過頭來。他知道,他已帶不走她了。然而,這都是命。命中註定。他即便是拼了命,又能做的了什麼呢?   不多時,晙踱了上來。自從劉徇做了皇帝,他出入宮闈的機會也變的多了。可今天,他卻顯得有些落寞,眼神裏彷彿有什麼東西不斷的猶疑着。   姜浪萍看了看他。   “魯王可是爲情所困?”   晙先是一愣,轉而苦笑。“此事又怎瞞得過含章博士。”   姜浪萍淡然展顏道:“魯王愛之深切,可是……”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朝虛渺的天幕望去。   晙也隨他仰頭望去,只見滿目星子爍爍生輝。夜風徐和,他緩緩吐了口氣。   “天地竟似一個剔透的瓶子。”   姜浪萍微笑着點頭。   “魯王如今通透了許多。”   晙聞言苦笑,搖頭道:“可本王始終不知將來當會如何。”   姜浪萍轉身望住他,卻見他身着蟒袍,長冠束髮,禁不住暗自讚歎。   “情愛乃世間最微妙之物,來如雲霞去似朝露。魯王何苦爲此而執着。”   劉晙轉而一笑,“含章博士博古通今,本王自是不如,不過面對情事,先生可曾灑脫?”   姜浪萍含笑不語。二人幾乎同時轉身朝陛下與杜飛華望去。   她剛剛結束,起身要離去。卻被劉徇喊住。   “朕選擇此處作畫,正是要與晙和含章博士同樂。在宮中,朕是新人,而對朕來說,他們卻是故人。今日,故人一起,把酒言歡。”   說罷,將手一揮。   “淖方成,坐到朕身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