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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皇恩 薄雨收寒(八)

  尚冠裏,典婦功長煙捧着新織的龍袍,劉病已沐浴更衣,華服落座。霍光帶人趕到,宣旨。劉病已乃嫡出皇孫,封陽武侯,改名劉徇。入宮繼承大統。晙微笑的看着他。   長煙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劉徇的臉龐從沒有那般嚴肅過,當他擰緊眉頭,垂下嘴角的時候,往日那潑皮的樣子竟一下子褪盡。她忽然間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油然而生。當她親手爲他披上龍袍,他的眼裏,竟生起一份令人震驚的凜然正氣。   三日後,十八歲的劉徇帶着許平君,入主未央。   上官燕返回長樂宮,不理政事。邴吉封光祿大夫。   秋高氣爽,雲淡風輕。   未央宮的棲霞亭上,一個女子登高遠望。她便是許平君。被譽爲旺夫之人的女子。   此刻卻在憂心忡忡的望着宣室殿的方向。在那裏,正在針對她的去留,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角逐。   宣室殿。   劉徇一言不發的坐在龍案旁。嘴角緊緊抿着。   雋不疑斜眼看向霍光。   邴吉也微微搖着頭。   “陛下,許平君可封爲婕妤。”霍光直言道。   劉徇目光冷冽,卻仍舊沉默。   “許廣漢只是暴室嗇夫,粗鄙不堪,不能擔當國丈。”雋不疑說道。   邴吉聞言一笑。   “那麼,陛下的皇后該由誰來做呢?”   雋不疑聞言,忙話鋒一轉。   “大司馬的小女兒霍成君臣到是見過,無論樣貌才學,都堪稱天下無雙……”   邴吉一笑,卻再也不言語了。   劉徇登基已有數月,但後位仍就懸空。   他自入宮便一改往日的紈絝性格,令霍光有幾分擔心。   在家中,他曾向妻子顯兒流露出憂慮之色。   顯兒深知,丈夫的興衰決定了霍家一族的存亡。   於是,日日盼望劉徇如劉賀一樣,是個混用的皇帝。卻不料,事與願違,劉徇在民間多年,結交遊俠衆多,早就練就了凜然而油滑的性格。言語舉止,竟無一漏處,反倒令霍光如履薄冰。   這樣下去,豈不是要被劉徇控制。   思來想去,顯兒竟想到了這樣的方法。   讓劉徇立許平君爲婕妤,她的女兒霍成君入宮做皇后。   霍光起初有些遲疑,但一想到劉徇井井有條的樣子,免不了心裏打鼓。況且,在廢立劉賀的過程中,上官燕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更讓他對後位產生了史無前例的信心。   就這樣,顯兒的計策,被拿到了桌面上來。   羣臣七嘴八舌間,卻發現劉徇一言不發,漸漸的,都斂了聲音。   劉徇與劉弗陵,劉賀都不一樣。   他既不放浪形骸,也不昏庸無能。   他的話不多,卻總是目露精光的盯住某人某事,雖不常發表意見,卻用那鋼錐般的目光讓人心生寒意。他也會玩笑,卻懂得適可而止。開心時,他會像孩子一樣張開雙臂,揮舞袍袖。人們看不到他的落寞。只能看到一個自持着某種信念,堅忍不拔的年輕人。不多言,不狂放,在隱隱的聚集着身邊的力量,讓人不敢小覷。   那樣子,像極了年輕時的劉徹。   殿堂上漸漸安靜下來。   霍光皺着眉頭,劉徇是很個難以揣測的人。   他小心翼翼的說道:“陛下,請明示。”   劉徇明白,霍光是要控制自己,他已經習慣了控制局面。從輔佐劉弗陵開始,再到無用的劉賀。然而,自己羽翼未豐,不能直接反對他的任何建議。否則,極有可能面對劉賀一樣的境地,他們既能立帝,亦可廢帝。   想到此處,他微微的嘆了口氣。   衆人心頭一鬆,心想,到底不過是孩子,還是懼怕老臣的權勢。   “朕有一把寒微時的佩劍,如今竟丟失了。大司馬務必替朕找到它!”劉徇看住霍光,一字一頓的說道。   霍光一愣。衆人更是大驚。陛下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   邴吉先一俯身,微笑道:“陛下乃德高之人,不忘寒微之劍,他日必然成爲一代明君。”   衆人見光祿大夫應經表明立場,忙轉眼看向霍光。   霍光狠狠瞪了邴吉一眼,卻無可奈何。   見霍光也不言語了。   衆人這才漸漸開口。   “陛下真乃德高之人!”   傍晚,從宣室殿前殿,傳來消息。   封許平君爲皇后,入主椒房殿,執掌鳳印,統領三宮。   許平君泣不成聲。她沒想到劉徇會爲了她得罪霍光。雖然,她覺得劉徇並不是真正愛戀她,但他卻始終在履行一個丈夫該盡的義務,他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樣,保護着棲息在他身旁的女人。   許平君感到很安心。吩咐下去,椒房殿以節儉爲風,將日常用度減去三成,用來補充軍餉。一時之間,後宮中,無不人人稱道。   宣室殿配殿,一個着煙霞色深衣的秀麗女子正爲陛下整理着明日的朝服。她頭頂的白玉簪子溫潤如脂,兩朵初開的蝴蝶蘭插在鬢角。幾個小宮女癡癡的看着她。她抬起眼來,脣邊露出一個細小的酒窩。   “你們兩個看什麼呢?”   小宮女被問的一愣,隨即俯身道:“奴婢們聽老宮人說,長煙姐姐是大漢朝開國以來,最美的典婦功。”   長煙聞言一笑,卻難掩悲涼,緩緩嘆了口氣。   “美有何用?”   誰知就在她準備垂首繼續時,門口出現一人,他頎長的身影落在她的身上,遮住了漸隱的夕陽。   小宮女慌忙叩首。“見過魯王。”   劉晙一揮手,二人俯身退下。而他卻始終立在遠處。風輕柔的吹拂着他烏黑的髮絲。他的臉在夕陽裏顯得十分柔和,蒼黑的蟒袍和腰間的璽綬與他頭頂的長冠交相輝映,不穿盔甲的他,在相貌和身形上竟如此酷似弗陵。長煙有些恍惚,定定的注視着他。他的眼神更爲專注和堅定,嘴脣更加嚴謹,鼻子更加英挺,面色有些滄桑。   長煙緩緩起身,俯身道:“魯王怎麼會來配殿。”   劉晙仍舊沒有動,只深切的看着長煙,“你過的好嗎?”他的聲音極輕,在空曠的殿堂裏隱隱的迴旋着。   長煙緩緩垂下眼簾,“託陛下和魯王的福氣,長煙一切安好。”   劉晙默默的看着她,良久,才緩聲道:“不,你不好。”   長煙一愣,抬頭看他。晙的眼裏凝聚着無限的愁思,關切卻自持。   “今日朝堂上,陛下尋寒微故劍,本王便知,那劍是他心中的杜飛華。而今卻以此保全了許平君。有時,愛與道義竟不能兩全。無論如何,陛下爲人的坦蕩和擔當,都令本王蟄伏,本王有些自責,這麼多年,爲何就不能主宰自己的感情。”說到此處,他稍微頓了頓,長煙沒有接下去,她覺得,晙有話要說。   “我知你心,本王都知道。”他始終沒有邁步進殿,只佇立在門口,輕聲的說着。   長煙她默默的垂下頭去,“魯王不要再提舊事了,長煙只想心如止水,爲陛下鞠躬盡瘁。”   晙沉默不語。夕陽裏,他的蟒袍被鍍上了一層金光。   “魯王爲何不進來?”長煙起身迎着他的方向,卻發覺他的眼,竟湧動着洶湧的波瀾,禁不住停住腳步,愣愣的看着他。   晙深沉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此刻忽然將眉頭一沉,“本王不會進去,本王來此,是希望將你帶走。”   長煙頓時愣住,竟有些錯亂,“魯王的意思,長煙……”   “別說你不明白,長煙,你何其聰明。本王永遠不會踏進配殿,本王要得是,你,走出來。”   長煙沉默,身子漸漸隱沒在退去的殘陽裏。   晙轉過身去。   “明日,本王會上書陛下,請求賜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