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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秋歲 古今一夢(八)

  長煙就這樣走了。沒有時間向淖方成告別。她披上了猩紅的嫁衣,如公主一般光芒四射。宮中所有的女眷都驚爲天人。原來,神手長煙,竟是如此的美麗動人。就像山間的泉水,周身散發着清澈和靈氣。在宮中行走,卻沒有沾染一絲塵埃。她的頭,總是低垂着,別人又怎能看到她驚人的容顏呢?她將自己低到塵埃裏,卻開出了最美麗的花朵。   宮裏的人,默默垂淚。一直送到渭水橋頭。郭雲生也在隊伍裏,他要負責將長煙平安的送到魯國。他知道,劉徇是珍視她們的。她,和淖方成。   典婦功長煙,竟然像公主一般出嫁。長安城中,留下了一段浪漫的佳話。   然而,只有上官皇后和劉徇知道,長煙必須這樣出嫁,她是大漢朝名副其實的貴族。在這些年的皇室興衰裏,她幾乎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上官燕默默的立在城頭,風掠過她的臉龐。劉徇凝眸望着遠行的隊伍,深重的嘆了口氣。他永遠忘不了,劉弗陵披頭散髮,滿身血污的對着所有宮人咆哮。那時候,她就像一片單薄易碎的葉子,蜷縮在他的龍袍之下。蒼白的臉和散亂的發,讓人想起死去的柳伶。劉弗陵幾乎是瘋了,人們從沒見過他如此失態。他一直那麼愛乾淨,一見血就嘔吐,可那日,卻披着被血染紅的衣服,守在長煙身邊,不眠不休。那一刻,他看到了長煙的心。劉徇緩緩嘆了口氣。   “朕早就知道,其實長煙愛上了先皇。”   上官燕輕輕的勾了勾嘴角。展開了一抹溫暖的笑。   “本宮印象最深的,是她爲本宮織錦時說的話,她說,在奴婢心裏,娘娘就是大漢朝的皇后。那時本宮多麼懦弱和醜陋,可本宮知道,這個女子可以信賴。”   劉徇微微轉身,展眼望向上官燕。   他們同時出現的幾率很高,卻從不會離的很近。不知爲何,劉徇總有戒備。今日長煙忽然離去,他的心有些無落。   “太皇太后可曾後悔?”他緩緩踱步,來到上官燕身旁,俯首低語。   上官燕先是一愣。他眼眸深處有着深而靜的清澈。   “本宮無悔。”她頓了頓,坦言道。   劉徇微微點頭。   “黃鵠歸去,日後,讓朕來替他照顧你。”   上官燕垂首微笑。心頭卻掠起一絲溫暖。漢宮低垂的帷幔後,終於有了悅目的顏色。她淡淡的轉過身去。   “不負蒼生,便是照顧。”   劉徇第一次站在上官燕的身側,像一道厚重的牆。他終於明白,劉弗陵留給他的不僅僅是江山社稷,更有未盡的責任和未泯的情緣。這一切,他要用道義來擔當。不負蒼生,不負卿。   誰知,就在長煙離開未央的那天傍晚。許皇后的產房裏傳出一片慟哭。在順利產下皇子後,許皇后忽然口吐白沫,一命嗚呼。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一切會來的如此突然。   劉徇立在殿前的迴廊裏。落日西斜,天邊現出一片血樣的紅霞。他抬起頭。彷彿看見許平君赤身裸體的躺在自己的鮮血裏。她蒼白的臉上,還帶着新生的喜悅,然而,一切,都在剎那間化成飛灰。   女醫將嬰兒舉過頭頂。   “陛下,看看皇子吧。”   劉徇垂下眼來。那孩子閉着眼睛,彷彿新鮮世界的空氣讓他無法負擔,他長大嘴巴,發出最強悍的啼哭。劉徇伸出手去,將他抱在懷裏。如同一塊曠世的珍寶。他不斷的倒着氣,喉嚨裏發出淒厲的哽咽聲。   所有的宮人都跪了下去。未央宮陷入了空前的絕望。白色的衣袂在秋風中擺動。女子輕輕的走到他的身後。她沒有忘記,長煙曾經和她說過劉徇的不易。是啊,自古帝王之路便沒有坦途。   聽說許皇后的噩耗,她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了他的身旁。不知爲什麼,她忽然間覺得,他和自己一樣可憐,一樣無法把握命運的方向。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這樣,以塑像般的姿態,堅毅的站在他的身後。望着他抽動的肩膀和不斷彎下又直起的腰身。這一刻,她忽然明白爲什麼他寧願背信棄義也要將她留在身邊。   這宮裏太險惡,即便是他,遊俠出身,混跡長安的潑皮劉徇,也依舊會怕。   那些隱藏在黑暗深處,歷史縫隙裏的暗箭,時刻瞄準着帝王最軟弱的部位,讓他夜不能寐,如坐鍼氈。   她知道,劉徇不一定有多愛許平君。然而,她是他第一個正式的妻子。且用她的謙遜和溫良,包容和理解着複雜而霸道的劉徇。她是不可多得的女人,在劉徇剛毅冷峻的內心深處,她同樣是曠世奇珍。   他的愛情是複雜的。也許,他自己並不知道。   劉徇轉過身來。對上了女子悲憫的眸子。女子看見了他眼中致命的悲哀,那絕望如失去生命般的姿態。她點點頭,轉過身去,朝許皇后的產房走去。   “不能入內。”一箇中年婦人攔住了她。   女子英氣的眉頓時一沉。   “我是披香博士淖方成。這宮裏,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說着,她一揚手,將那婦人推到一旁。婦人剛要上前,卻被劉徇喝住。   淖方成來到屋內,只見血沾染了所有的織物。一股腥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人們正在給許皇后穿衣。   “等等。”   她喝止衆人。衆人忙停下手裏的活,俯身立在一旁。女子入宮被封博士的本就極少。再加陛下對她有情,這也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故見她說話,誰也不敢反駁。她仔細檢查了許皇后的屍體,卻並未發現有什麼異常。便盤問一旁的女醫。   女醫共有五人。   “皇后產前就有危險的症狀爲何不報!”   一邊說着,一邊朝女醫逐個看去。   女醫早已嚇的魂不附體。   “沒有……什麼症狀也沒有……太醫院都有診斷的,我們怎敢瞞騙陛下!”女醫們七嘴八舌。   淖方成只不過是試探她們,見她們說的有道理,便又道:“產中可有什麼不適?”   女醫們你看我,我看你,也不敢妄言。   “都很好啊,很順利,許皇后年紀輕輕,身子硬朗,一切都很正常……”一個女醫瑟瑟的說道。   “也就是說,皇后在生產的過程中也很正常!”   淖方成忽然靈機一現。   卻在這時,王淳已經趕來。   淖方成退到一旁。忽然,牆角一團血污的白布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走過去,將布團輕輕撥開,竟發現裏面有一隻瓷碗。碗內尚存一些液體。似乎是藥水。   “這是什麼?”她轉向女醫。   一個女醫忙上來道:“給皇后喝的藥湯。”   “爲何要喝這個?”   她冷言道。   王淳走了上來。   “是幫助產婦止血的湯藥。”   女醫看見王淳,頓時面色慘白。   淖方成頓時一凜。   轉向王淳。   “王太醫,找人查查這隻碗,看看裏面的藥水是否安全,再看看藥渣,是否摻有毒藥。”   王淳接過瓷碗。   女醫卻早已癱坐在地。   淖方成心裏已經有數,轉身道:“來人,先把這個女醫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