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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歌 杜懷仲(三)

  難怪李妍會膽戰心驚。   她的美,根本就是超越世俗的一種姿態,那疏離的眼神,和高高在上的眉,彷彿脫離了人間的煙火,飛昇在雲端般乾淨利落。   她是不屬於人間的女子。   我甚至屏住了呼吸,再一次確定,這是個真切的女人,我看了看她拖曳在地上的身影。   她不言不語的坐在那裏。   只穿着慣常的深衣,竟是黑色。純正的,沒有任何花紋和繡工的黑色。   我們僵持在那裏,過了好久,她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問我爲什麼不快點畫。   我支吾着說,難道你不去換件喜慶些的衣服?   她斜了我一眼,轉過頭去。   那不屑一顧的神色,讓我頓時覺得自己庸俗不堪。   “我從來都只穿黑色。”   她淡淡的說着。   眼光卻落在窗外的玉蘭上,含苞欲放的花朵,像潔白的利劍,朝着天空伸直了腰身。   那一瞬間,我發覺,她就是玉蘭花。   永遠將臉,對準天空的方向,不知道人間還有低頭這件事情。   於是,我低下頭去。   開始做畫。   或許,面對這樣的女人,低下頭,是常人最先選擇的姿勢。   這幅畫畫的很艱辛。   她不是很配合。   一會起身去喝茶,一會抬手驅趕着飛進紗窗的小蟲。   我總是不得不停下來,讓她休息一會。   她從不看我,只把眼睛望向窗外某個方向。   別的秀女,都已入住永巷,在那裏完成她們入宮的第一幅畫作。只有她不肯入宮,非央求父親找畫師來家裏做畫。   這是不多見的事情,然而,規則總是在這些位高權重的人物身上被打破。   我親眼看着別的畫師將畫作承了上去,只有我和梅英,遲遲沒有完成。   宮裏催了好幾回,我只能說,梅家小姐太嬌貴,身體不好,每每畫不多時便需要休息。   好在對於她的美貌,宮裏是有數的,似乎也並不急着催促,只默默的等待着。   就這樣,外面的玉蘭花謝了。   而她的臉色,也越發的嚴肅起來。   她時常會走神,望着某一處,表情陷入深冷的狀態。後來,我竟覺得,那神色更接近絕望。   發現這件事情後,我開始試着和她說話。   起初,她並不應承。   後來,她漸漸的開始回答一些簡短的句子。   直到有一天。   她竟然很突然的說出了這樣的話。   那時,我正在用十分柔嫩的紅色暈染她的嘴脣。畫作幾乎走進尾聲。   “怎樣纔可以不入宮?”   她這樣問着,眼睛,竟然很直接的看着我。這是一般大戶人家女孩從不用的看人方式。   我先是愣了愣。   然後開始搖頭。   “除非死了。”   她顯得有些失望,緩緩垂下眼簾。   我們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忽然覺的有些不妥。我從沒有想過有女人會拒絕入宮,那可是連李妍都爭着要去的地方啊,又怎麼會有女人對此事,流露出如此深切的不安和絕望。   “又或許,你病了……”   我漫無目的的說着,眼睛向她瞟去。   其實當時,我想的更多的還是李妍,她是那麼鄭重其事的交代我,要阻止她的得寵。   我本以爲在她的畫作上動些腦筋就行了,然而,卻沒想到,我竟然完全有能力阻止她入宮。   我的話,令自己都大喫一驚。   而她,卻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眼裏漫起重生般的喜悅。   那天,我走後,她便開始渾身起疹,那樣子,像極了麻疹。   梅府陷入混亂之中,沒有人知道,那不過是一劑中藥的作用。   我真驚訝於她的行動力。   從我離開到她發病不到幾個時辰的時間,她便找來了大夫,重金設計了這樣的圈套,折磨的,卻是她自己。   我在想,我真是不瞭解女人,爲了入宮和不入宮,她們可以將自己折磨的面目全非,她們到底在追求什麼。   然而,我不想想那麼多,我只是個畫師,儘管頻繁的接觸權貴,但我對權力並沒有多少慾望,我只是想過浪漫縱情的生活,那些明爭暗鬥,都和我沒有關係。   當我再次來到倚翠樓。   老鴇找到我。   她翻着白眼,將一張贖身契扔在我的面前。然後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的位子上。   我有些詫異。   她哼着鼻子數落我,在她碎碎叨叨的言辭間,我終於恍然大悟。   竟然是常喜,她出事了。   我衝進常喜的房門,卻見她獨自坐在案旁,一雙大眼睛呆滯的看着案頭的一隻瓷碗。   我忙衝上去將碗打翻。   我憤怒的朝她大吼,責罵她自作主張。   儘管我不是個情緒激烈的男人,但得知自己的孩子要被人打掉,我仍舊不可抑制的憤怒咆哮。   我沖天的火焰在她無助的哭聲中熄滅,我俯身,將她抱起。   在樓下,遇見了一臉鄙夷的老鴇。   我將身上的一塊和田玉壓在她那,頭也不回的將常喜帶走了。   之後的將近一個月裏,我都在忙着湊錢給常喜贖身。   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出生在青樓裏。   我不是背景深厚的政客,我沒有資本玩那些行走在刀鋒般的遊戲,我必須將我的女人帶走,讓她在一個乾淨舒適的地方爲我生下第一個孩子。   我不斷的來到一些朋友家中,訴說着自己的遭遇,在他們或者同情,或者鄙夷的目光裏將自尊埋葬。   不管怎樣,我還是籌到了足夠的銀子,常喜終於可以從良了。   當我拿着贖身契在她面前炫耀時,她竟冷冷的笑着。   這笑,深深的刺痛了我。   我承認,要不是她正懷着孕,我會追究到底。然而,我終究還是個不喜歡探究的人,一切,都只停留在一個剛剛可以認知的位置,便停止了生長和發育。   很快,我便忘記了她那不尋常的冷笑,開始着手當一個父親。   那年我已經二十九歲,在這個時代,是個成熟到了巔峯的男人。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劉徹,也是在這個年紀才抱上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我有些輕飄飄的感覺,每天和同僚們聚在一起。   我們都是愛酒的男人,尤其是像我這樣的文人,生活裏怎麼能卻少這樣的東西,如果說還有我最愛的,那便是女人。   不可否認,我是極度的熱愛美女的。   我仍舊在懷戀着李妍,她成爲了我人生裏永遠越不過的沙丘,那籠罩着月光和爬滿薔薇藤蔓的美麗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