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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煙籠 商譽(五)

  於是,人人都以爲我死了。其實,我混跡在長公主的衆多死士中,整日帶着饕餮的面具,連喫飯和睡覺都不曾摘下。   我成爲了真正的匕首。   不爲人知,卻暗藏殺機。   在越來越麻木的日月更替中,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可是,令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長煙竟然出現在了陛下的身邊。   我必須面對的是,在她的面前殺掉劉弗陵。   起初,我只是不忍心讓她面對那血腥的場面,然而,後來我才發現他以那樣的姿勢將她抱在了懷裏。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斷口。   它在最後的時刻,徹底將我好不容易樹立起來的殺心顛覆。   我隱沒在舞者裏,和同伴,玄墨。   他是燕王派來的人,協助我完成這次行動。   然而,最初的計劃是,由我來擊出第一劍,因爲我站在隊伍的最前排,這是離陛下最近的地方。我的匕首藏在左側袖子裏,最適合近距離的突然襲擊,而距離越近我的殺傷力就越強。劉弗陵用的是長劍,那象徵着君子的可笑傢伙。要知道,在近身作戰時,它已經發揮不出優勢了,何況,他本來就是個羸弱的病人。我甚至想象,他根本就連劍都沒有出鞘,就死在了我的腳下。   可是在長煙出現後,我無法行動,我總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着那早該停止的舞蹈動作,卻無法以行雲流水般的優美姿勢拔出我的匕首,這種殘酷的殺戮,我怎麼能對付以那種姿態抱着她的男人。   劉弗陵,此刻他目不轉睛的盯着我。   也許,出於本能,他也感覺到了來自於我的殺氣。   就在我遊移不定又痛苦萬分的時候,一道黑影從我的耳畔掠過。   我知道,玄墨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他用的是長劍,因爲身材異常高大,所以他必須選擇比較有長度的武器。   可就因爲這樣,他的位置不得不位於我的身後。   長劍的出擊,是難以一擊斃命的。   儘管此時,他用的是一隻隱藏在腰帶裏的軟劍。   當他飛身上前時,劉弗陵還是進行了躲閃。   雖然不甚漂亮,卻是訓練有素的閃躲。   然而,玄墨的劍豈是走空的角色。   那如同蛇芯般的劍鋒,顫抖着再次朝劉弗陵的喉嚨刺去。   誰知,長煙竟飛身上前,如同當年她握住我刺向杜飛華的劍一樣,以一種決然忘我的姿態。   而這一次,她似乎知道,憑着自己纖細的雙手,根本阻止不了對方的攻擊,於是她乾脆用上了整個身子。因爲他們本是躋坐重心很低,玄墨要刺的是劉弗陵的喉嚨,自然劍鋒是向下壓的,劉弗陵本身已經做了閃躲,這時他已經掙扎着要站起來,因此,這一劍對劉弗陵來說顯得有些低了,而長煙撲到跟前時,卻是幾乎側着身子,因此劍順着她的右側的胸前斜着向下刺了進去。   我看見她月白色的衣服上滲出的血花,那越開越大的血花,讓我的胸口劇烈的疼痛着。   我幾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量,從侍衛的手裏奪過一把長劍,然後撲了上去。   這時候,玄墨的劍剛好沒入長煙的胸口,還沒有拔出。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有多快,那幾乎是電光火石般的速度,讓我的頭都快炸掉了。   我不顧一切的挑開了玄墨的劍。那把劍,是鄂邑安排來爲我斷後的劍,卻沒想到,竟在此時此刻與我交鋒。   我不得不承認,鄂邑是絕頂高明的。   她用我來做第一招擊殺,卻也料到此間必定會有霍光的救主,因此安排了玄墨。這樣我便可以不顧一切的刺殺劉弗陵。有玄墨在還有什麼可擔心的。我親眼見到他成功的攔截過姜浪萍。   他的長劍,會爲我隔開所有的危險,而劉弗陵,必然會如孤雁一般,落入我的掌中。因而,玄墨的位置,是在舞者的最後排,這便於觀察形勢和進行追堵及保護我。這是多麼密不透風的安排,我和他是長安城裏頂尖的劍術高手。然而,誰都不知道我有左手使用匕首的能力,因此,我是刺殺的王牌。   可是,我的弱點,就是長煙。   當我看見她脫離玄墨的劍鋒後,猛然間向後倒去,然後,劉弗陵瘋了般的抱住她大叫時,我整個人都在憤怒的戰慄。   我轉向了玄墨。   我知道,對方深不可測且知道我左手的祕密,我的一擊斃命便成了空談。我們不能在這裏逗留太久,我們都是刺客。   於是我採用了幾乎自殺的方式,讓他的劍刺入我的胸膛,那一刻,他的帶着長煙的血跡的劍鋒,直接沒入了我的身體,我感到一陣徹骨的涼意。他有些喫驚,愣了一下,高手之間的對決,剎那也可以變成生機。我將身子一挺,沿着他停止的劍,走出一條火辣辣的血跡。直到我的鼻子幾乎碰到他的鼻子。   我聽見劉弗陵在大喊着什麼,似乎是封官賞爵的意思。   我伸出帶血的左手,彈出那枚深藏的匕首。   然後,我的刀鋒,深深的沒入他的身體。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分離。   別人沒有看清我的動作,只知道,我刺傷了對手。   接着,我們兩個一起越窗而逃。   劉晙幾乎是同時帶人趕到。   然而此刻,我和玄墨都已躍上屋脊,倉惶而去。   深夜,加之我們本身穿着黑衣,臉上又帶着面具,那些普通的士兵根本沒辦法追上我們,不多時,我們便匯入長安擁擠的巷子裏。   我爬上了一輛糞車,誰知,剛剛走到城門口時,宮裏傳來消息,關閉城門。   車老闆和守城的衛兵認識,加上車子味道很大,來往的行人紛紛側目,衛兵們忙讓我們先走,然後才緩緩閉住城門。   我總覺得車裏有什麼東西個着我的腳,就在腳踝的位置上,不斷擦磨着越來越痛。可我不能動,我不希望被車老闆發現,否則,我只能殺了他,我不想再殺人。   誰知,就在他們發現地下蜿蜒的血跡時,我已經逃出了長安。   一切都彷彿轟轟而過的閃電,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和空間,我們只是本能的,拼着命的做着一些事情,然後,便由命運來安排和運營。   我最終還是活了下來。   在離開長安城後,車老闆去解手的空當,我跳下車來。卻發現,我的腳已經血肉模糊。   我轉過身去,只見那車子深處,竟放着一把刀刃朝上的柴刀,上面滿是血跡。   我已來不及多想,忙一瘸一拐的躲進旁邊的荒草地裏。   待那人駕着車走遠,我才發覺自己的腳已經基本上廢掉了。   那託糞的驢車一顛一簸,我窩在裏面不敢動,刀刃已經一點一點的將我的腳踝割破,直到見了白森森的骨頭。   也許這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我捂着胸口暈了過去。   後來,我被一個雲遊的道士救了,他沒有問我原因,只給我包紮了傷口,然後又送了一瓶藥給我。   據說,是治療刀傷最好的東西。   後來,我一直在長安城外的山林裏藏匿,等待着,事情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不能再這樣糊里糊塗的捲進權力爭鬥的漩渦裏。   每天,我都被噩夢和病痛折磨着,漸漸的,變成了一個跛足的柺子。   但我必須回去看看我的父母,或者,我可以將他們帶走。   然而城裏到處都是我的畫像,我該怎麼樣才能重新回去。   後來我想到了一個主意。   又一次帶着毀掉自己的悲壯,我舉起了那把匕首,朝自己臉上劃去。   此時此刻,長煙已經成了我遙不可及的夢,索性,讓它破滅吧。   從劉弗陵抱着她幾乎瘋掉的神情上,我知道,我的長煙,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咕嘟咕嘟喝下血菊花的女孩,已經不再是那個握着我的手說,你可怎麼辦啊,的可憐女子。她已經找到了更爲理想的棲息地。我怎麼能那麼傻,竟然以爲自己能給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理想的懷抱。其實,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個遊走於長劍與匕首間的,不斷自我毀滅的男子。   要怪也許只能怪命運,是他讓長煙太早的離開了我。   我的,無法自圓其說的命運,卻在此時,遇見了一線轉機。   大概幾個月以後。   我的傷口基本上痊癒了,留下了一條慘無人道的疤痕。   我走下山來,路人們將我當成了乞丐。   他們紛紛議論着劉賀。   我不知道誰是劉賀,但漸漸的似乎也聽了個大概。劉弗陵死了,而劉賀只做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就被上官燕廢掉,現在未央宮裏的人,是劉徇。   誰又是劉徇?   我仍舊不知道。   人們說,他的本名是劉病已,後來爲了避諱所以改名劉徇。   我埋着頭。   慢慢的走着。   是啊,病已這名字實在常見,長安城裏就能找到幾百個名字裏帶着這兩個字的人,要讓全天下爲此避諱怕是太霸道了些,到還是他改了乾淨。   劉病已我是認識的。我微微點了點頭。   心裏燃起了一道希望,他是經歷過牢獄之苦的,應該願意聽聽我的故事。   於是,我更加堅定了回到長安的決心。   然而,就在我鼓起勇氣,向城門的衛兵們亮出手裏的璽綬時,一個人阻止了我。   他就是正準備回去襲位的魯王,劉晙。   他似乎是認出了我。   然後告誡我,宮裏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如今的劉徇與往日的劉弗陵有些相似,剛剛登基,只有十九歲的年紀,必然是霍光把持朝政,而霍光本人因爲那場事變也受了傷,以他的性格未必替我這樣的小人物着想,很可能我會成爲又一次的犧牲品,除非我能說出玄墨的下落,且能證明當時是我救了陛下。   是啊,我拿什麼證明。   別說我不知道玄墨在哪裏,就算我知道。那麼對峙的時候,他會承認真正刺殺陛下的人是他嗎,他會不會一口咬定那人是我。從外形上看,我們極爲相似。又都帶着面具穿着同樣的衣服。   我有些失落,難道,我的人生要註定這麼到處躲避,永遠不能見到家人嗎。   後來,他委婉的告訴我,我的父母早就自殺身亡,現在,我根本沒有任何親人。於是,在一陣痛哭後,我跟劉晙去了魯國。   在那裏,我等來了她,我的,日思夜想的唯一的親人,長煙。   是的,我說的是,親人,而不是戀人。   對於長煙,我是在後來才真正明白了她的。   一直以來,我都陷入在自己自顧自的思戀中,以爲可以保護她,讓她快樂。然而,她用兩次捨身爲人的決然撞擊了我,令我看清她強大堅韌的內心。   那博愛的胸懷,根本就不是我們所能企及的高度。   也許,只有劉弗陵才能理解吧。   有人說,是我改變了歷史。我不知道,也許是這樣吧。然而,我曾經,是希望親手結束它的呀。也許人這一輩子真的很難說,我們顛簸在命運的大潮裏,就好像無能爲力的石子,說不好什麼時候會沉下去,也說不好在哪個時刻會浮起來。   一切,都是煌煌然的,卻又難免顯得有些詭異。   哼。   也許我失去了很多,家庭,愛人,英俊,甚至是名節。   這一切遭遇,讓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空無的人。   所以,在後來,我和長煙到了滇南以後。   我時常將自己隱沒在鳳凰樹下。   我喜歡那種樹,有着碩大的樹冠和濃密的葉子。它的陰影將我包裹,我知道自己的殘缺,知道這殘缺讓我沒有機會再去和長煙談情說愛。   命運註定將我們捆綁在親人的鏈條上。然而,歲月風乾不了我的愛情,雖然不再說起,卻如開在枝頭,燦若紅霞的鳳凰花,高唱着鏗鏘的超越生死的悲情戀歌。   是的,不必要爲我惋惜。   我,是個只懂得付出卻不知道如何索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