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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煙籠 顧長煙(一)

  蒼茫的雪,一望無際。   我站在雪地裏,前後左右的望着,卻沒有一個人。   空落的街巷,在紛飛的雪花裏越來越淡。   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響着,卻看不見行走的人。   我循聲望去,那裏有深深淺淺的腳印,沿着它們,我的目光竟然落在自己的腳旁。一瞬間,就在一瞬間,那些腳印裏似乎湧出了鮮紅的液體,那是鮮血。   彷彿從地底下升騰起來,很快的,瀰漫在每一個腳印裏面,使它看起來像個盛滿了葡萄酒的夜光杯子。   我怎麼時常會做這樣的夢。   蒼白和血紅交替着出現在眼前。更可惡的是,我是個孤兒,被父親撿來的孤兒,怎麼可能知道夜光杯的樣子。   可是,我卻真真實實的感覺我知道。   我是個很複雜的人。隨着歲月的加深,我更加覺得自己是個很詭異的角色。雖然,我從沒對旁人說過。   三歲前的所有記憶基本是空白,我沒有任何的回憶。   似乎總是一片雪白,那不斷出現在我夢境裏的底色。   之後的歲月,也就是我被商同帶回織社的日子。那雪白開始隱退到夢裏,我的世界被五彩繽紛的絢麗填滿了。   我開始快樂起來。   莫名其妙的,我很喜歡看母親織錦,當然,她並不是我的親孃。   她是我的養母,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人們只是叫她李氏。帶着漠不關心,和不得不的應承。   我卻是很喜歡她的。   她並不像人們說的那樣。   她只是偶爾會和別人不一樣。可說的話,總讓人覺的有些淵源。只是大家都從印象裏將她歸爲瘋婦,所以沒人願意坐下來和她聊天。   但是我願意。   她時常對我說,等我長大了,知道了很多事情的時候,就會發現,其實,還是什麼也不知道的童年最好。   我眨着眼睛,卻牢牢的記住了。   是啊,我的童年真是很好。   有父親和母親的疼愛,更有譽哥哥的愛護。   我最喜歡的人,就是譽哥哥。   他長的那麼英俊,好像畫裏的人物。   從小,他就是那樣。我時常聽見鄰居的小姐姐們議論他。譽哥哥一直都是我的驕傲。   後來,我織出了綿錦和蟬披。   進而又爲陛下織了春魂。   從那一刻起,劉弗陵走進了我的生活。   可起初,他不過只是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彷彿一團金光,我從沒有過翹首以盼。   更加沒有想過,多年後的一天,我會爲他而赴死。   我是個感性的人,對生活裏的每一處美好,每一處罪惡都非常敏感的女子。   我會對他人的疾苦感同身受,甚至放棄自我而去成就別人。   母親說,這就是織女的品格。   永遠也不能自私,永遠都要將奉獻作爲最高的守則。   小時候,我並不懂得。   可長大後,我才發現,不自私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然而,漸漸的,我體會到,這個世界上沒有衣着光鮮的織女,沒有能醫自症的大夫,連建築工匠們都不可能住進自己建造的宮殿裏。這世界上,有些職業註定要奉獻,要無私,要忘我,要超越。   織女,只是其中的一個罷了。   因此,我從不會執着。   我聽憑着命運的安排,走進一扇又一扇門裏,推開門,看見的,都是一些與我有着某種緣分的景色。   第一件事情,就是我十五歲時得的一次怪病。   後來,被證實爲受過嚴重刺激纔會促成的“黃蝶眼”。   我只覺得,眼前好像有無數的黃色光斑在飛舞,看起來像是蝴蝶,又好像是飛蛾。   其實,我總感覺那和我夢裏的血色腳印有關,那種在雪白的地面上,出現的詭異的腳印,那一直延伸到我腳下的卻腳尖向前的腳印,那裏面窩着一團血肉的腳印,好像漸漸變成飛舞飄搖的蝴蝶,影影綽綽的在我眼前揮之不去,而且越來越濃,越來越多。   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的生活中從沒有見過的場景,它怎麼會如此深刻的落在了我的意識深處,且如此深遠的影響到了我的眼睛。   我沒有告訴譽哥哥,他已經夠擔心我了。   當我發現他竟然用自己的血給我下藥後,我的心幾乎都要碎了。   我只是他們家撿來的孩子,哪裏值得他這樣付出。   他似乎在用自己的生命來爲我續命。   他的有些決然的姿態,讓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害怕起來。   於是,我總是哭。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方式表達自己。   其實我並不內向,也很會說話。   可不知道爲什麼,在遇到這樣令人揪心的事情時,我只會哭,最無力,最軟弱的舉動。   譽哥哥總是安慰我。   他會將我抱在懷裏,然後輕輕的搖晃。   他的懷抱,比父親的還要溫暖,也許他纔是這個世界上最真心待我的人。其實,在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天底下,誰是真的,誰是假的,人,總是有種分辨的天賦。   可是,我們還是要分離。   就在我的眼疾治好以後。   我被郭雲生接進了宮裏。   陛下果然沒有忘記自己的諾言,他說過,要我做專門爲他織錦的人。   這是對商家無上的殊榮。   可是父親仍舊不願意放我入宮。但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是爲了什麼。我只當成是城南織社缺了我便不能再織奇錦,其實,原因絕對不是那麼簡單。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母親的妹妹雲兒,就是宮裏的人,後來因爲什麼原因而被殉葬,這給了李氏致命的打擊,所以商家對後宮是懷着極度的恐懼的。   我的命運似乎比雲兒好很多。   自入宮後,便一直留在陛下身邊。   其實,我是住在宮裏織室的,只不過在陛下需要織錦的時候來爲他織造,其餘的日子裏,旁人的服飾並不需要我來負責。   因而我很快就適應了宮裏的生活,而最讓我高興的是,譽哥哥也來了。   可是接下來的事情讓我們始料不及。   陛下竟然下旨賜婚。   我覺得天崩地裂,對方竟然是杜飛華,這讓我無法去恨,她畢竟幫助過我們全家。   那雖然冷言冷語,卻並無惡意的女子,讓我們平安的度過了那一年的危機。並且,讓我織成了絕無僅有的春魂,得到了飛昇成爲御用織女的機會。   我,怎麼能去恨她。   更讓我無法承受的是,我竟聽見父親訓斥譽哥哥,言辭間似乎根本沒有瞧上我。是啊,在他們心中,我就算再受陛下寵愛,卻也不過是個隨時有可能葬身宮廷的婢女,我只是披着華麗光環的奴僕,他們在利用我爲譽尋找可以入宮的機會。   是啊,我這才反應過來。   在我們身處的這個朝代,商人受到鄙視,且不可入宮爲官。   雖然譽並沒有經商卻是商賈之子,他的入宮是和我有着莫大關係的,那是大司馬提議,而後陛下特設的。   如今他們攀上了高枝,我便沒了用處。我忽然間覺得,似乎商同極力想甩掉我,他始終提起的雲兒,就像一個浮吊在空中的鬼影,時刻讓他們恐懼,一步都不敢走近。   我是他們拋出的棋子,走近那團鬼影,再轉過頭去的時候,卻發現,回去的路已經被堵死。   於是,我傷心的掉下眼淚,我有些恨他們。   那些深深淺淺的血色腳印又浮現在眼前。接着,我看見商譽憤怒的回擊着他的父親,他說,他不可能放棄我,除非他死了。   他沒有讓自己去死,而是提着劍準備讓杜飛華去死。   我看見她驚訝的眸子,直挺挺的坐在那裏卻不曾想要躲閃。   於是我不假思索的衝了上去,用手握住了譽哥哥的劍。   他在顫抖,我看見他眼裏的火焰迅速退去,然後俯身抱起我憤然而去。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手可能會廢掉。   但我必須報答他捨生爲我的恩情。我不能讓他衝動之下做出傻事。   也許,這是我唯一能爲他,也是爲這個家所作的最後的事情。   從此之後,我便與這個家庭決裂了。再一次成爲了沒有人要的孤兒。   其實,我一直都是孤兒。   當再次回宮後,我準備將這裏當成我永遠的歸宿。   我一直都是個非常會討人喜歡的女子。   後來我又相繼織出了綺幻羅,就是一種在太陽光下能夠變幻顏色的紗羅。銀蟾,用銀線織成的,宛如滿天繁星般的錦帛。剪水,是一種不透水的厚錦。垂碧,將一塊塊小型的玉璧穿織在比較粗而稀疏的素色錦緞上。遠遠看去,好似垂下了一枚枚碧玉。   他們都成了陛下的收藏品。   其中,他只用剪水來做了件雨雪時分穿着的長麾,其餘的,都收進櫃子,成了閒暇時刻把玩的貴器。   我問他爲什麼不裁成衣服時,他的回答令我喫驚。   他說,這些是絕美的寶貝怎麼能穿在身上褻瀆。   有時候,他也會找我入宮陪他說說話,卻每次都只是如何織就錦帛的一些技術上的話題。我很感慨,一位帝王竟然對這些事情如此內行和在意,他真是個與衆不同的皇帝。   他的心,到底有多大。   這是我一直都想知道的問題。他不僅在權謀中搏殺,更在後宮女人們的血淚中踏歌而行,他同時喜歡玉器,兵器,甚至是錦帛。   我真有些恍惚,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他討厭的東西。   有,其實,還是有的。   比如,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