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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絳脣 雁燕無心(八)

  那虎,似乎看出譽的裝扮與衆武士不同。它猛的將身子一躬。邴吉大駭,剛要出手。那虎已一躍而起,越過衆人的頭頂,朝商譽撲了過去。   譽忙一閃身,擦着白虎的毛髮,險險的避了過去。衆人忙轉換隊形,分出一組來將商譽和白虎圍在當中。邴吉暗叫不好,卻不敢妄動。   譽已來不及多想,穩住氣息,將身子的重心放低,也如白虎一般匍匐在地。額頭滲出一層汗珠,不斷的匯成一柱。   “這小子想找死!”邴吉低聲道。   白虎仰天咆哮,緩緩抖動着渾身的毛髮,像君臨天下的王者,微覷着棕色的眼睛。   譽調整身型,平視着虎目。胸前的傷口,撕裂般作痛。   白虎忽的轉身,碩大的虎尾似銀槍般掃來,帶着一股腥冷的冽風,譽一躍而起,卻覺得身子一沉,胸口被掃中。整個人如風中之葉,刷的一聲,跌落在地。   一口熱血,噴湧而出。傷口也有如柱的鮮血,迸了出來。剎那間,紅了一地。衆人驚呼。譽的眼前一陣模糊,頭嗡嗡的響,整個世界似乎天崩地裂一般,搖搖欲墜。他的心裏,卻在瞬間湧起一陣快感。痛快的死去,未嘗不是件好事。他列些着起身,揮手抹去臉上的血污,奮力睜開雙眼。   “看,將軍,都水長的眼睛!”一個身材奇高的人,穿着副將的衣服,驚恐的指着商譽。   邴吉定睛望去。   只見譽雙目變得通紅,似要滴出血來一般,黑眼珠一動不動,死死盯住面前的白虎。   他的劍沒來得及出鞘,只那麼杵在地上,支撐着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準備擊殺白虎。”邴吉低聲吩咐左右。   “可陛下要是知道了,將軍該如何解釋!”   邴吉還要說什麼,卻聽得一聲咆哮,如山崩一般。那白虎一躍而起,剛猛的身體,如破空的閃電,直奔譽的頭頂。   “糟了!”邴吉大呼。   誰料,譽的身體竟如扶風的柳枝,柔軟的向後倒去。他忍住破腹般的劇痛,將身體最大限度的彎下去,擦着白虎的腹部,能感到鋼針般的虎毛刮過他的臉。他閉上眼睛。狹路相逢,勇者勝!   邴吉沒想到,都水長本是文官,而譽,竟有着如此堅韌如山般的意志和俊逸的身手。真是難得的武將之才。   邴吉大聲疾呼。誰料,那本勇猛的白虎,卻在與譽擦身而過的瞬間,將腿一蹬,狼狽的哀號着,滾落在地。衆人再次望去,只見那虎,伏在地上,不斷的抽搐,腹下,臟腑已隨着鮮血流淌一地。而譽,已仰身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邴吉忙衝了過去,抱起譽的身體。一把染血的匕首,緊緊的握在他的手裏。   探手過去,竟然還有呼吸。   “請太醫!”邴吉終於鬆了口氣。   他轉過頭去,一不做二不休。   “殺!”   衆侍衛彷彿被眼前的鮮血刺激,大喊着,舉起手中的長戟,朝另一隻咆哮掙扎的猛虎刺去。   未央宮,一行人抬着龍輦快步前行,不多時,已來到上林苑。   劉弗陵鐵青着臉,深藏在袍袖中的手,緊緊的攥着拳。   那白虎是父親賜給他的,他萬般珍惜的疼愛至今。就算它們脫籠而出,傷人無數,也不容許人傷他們半根毫毛。   “再快些!”他催促着。   誰知,剛拐進百獸館,一股濃烈的血腥撲面而來。   劉弗陵忙掩住口鼻。   邴吉放下商譽,俯身來到龍輦跟前。   “陛下,臣罪該萬死!”   劉弗陵展眼望去,不遠處,白虎嶙峋的脊骨匍匐在地,雪白的毛髮在寒風中瑟瑟抖動。   地下,血還在汩汩的流出。   另一隻,也已倒在一旁,身上滿是血洞,蓬亂的白毛,像被搗爛的積雪,猙獰恐怖。   劉弗陵蒼白的臉僵在冷風裏。   良久,他憤身而起,抬手拔出邴吉腰間的佩劍。寒光一閃,劍鋒抵住他的喉嚨。   “大膽邴吉,竟然殺了朕的白虎!”   邴吉自知這次是真的龍顏大怒,只覺得腦後冒起一道道涼風,劍尖分明已經刺入皮膚。   “陛下當真是糊塗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在衆人身後響起。   鄂邑快步走下肩輿。   “陛下還是孩子嗎?這白虎脫籠若不處置,整個皇宮都會遭難,難道邴將軍做錯了嗎?”她大聲呵斥。厲色看着劉弗陵,鳳目中滿是不容置疑的決絕之色。   “邴將軍退下!”她正色道。   邴吉忙起身,退到一旁。   劉弗陵甩去手中的劍,猛的轉過身去,俯身對着鄂邑的臉。   “長公主管的太多了吧!”   正在這時,邴吉的副將俯身上前。   “陛下錯怪邴將軍了,剛纔邴將軍命我們只將白虎圍住,不要讓它傷及無辜,之後,便已派人去請馴獸師傅,只是,半路殺出個不知死活的小子,驚嚇了白虎,白虎獸性大發,這才被誅。”   “曠達!”邴吉朝他搖了搖頭。   劉弗陵聞言,朝遠處望去。果然一個人,仰面朝天,倒在血泊之中。   頓時一陣腥鹹湧上喉頭,劉弗陵險些吐了出來。   宮人忙上前來攙扶。   鄂邑卻緩緩踱了過去,俯身看去。   只見那人臉色黑紫,染滿鮮血的衣衽之間,隱約露着一枚白玉的蓮花墜子。   那墜子似一道白光,讓她眼前一盲。她分明在哪裏見過此物。   鄂邑沉吟片刻,抬起頭來。   “陛下要如何處置他?”   劉弗陵早已坐回龍輦之上,額頭的汗珠撲撲的落下,心已開始慌亂不已。   他最怕見到血,從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這紅色的濃稠液體。尤其是從人的身體裏汩汩而出的鮮血。   他瑟瑟發抖。臉色慘白,宮人嚇得連聲勸他回去。   劉弗陵抬起細長的眼,迷離的目光下,閃動着說不盡的恨意。   “他必須死!”   “他死了嗎?”在劉弗陵走後,鄂邑冷冷的道。   太醫來到跟前,仔細看了一遍。嘖嘖嘆道:“他體質與意力都異於常人,遭受如此重創,竟然還活着。而且,此人之前便已受過刀傷,怕是曾經與人格鬥過。”   鄂邑的臉上躍起一絲笑意。   “誰說他還活着,他分明已經死了!”說着,她狠狠的盯住那名太醫。   這太醫是太醫院的新手,剛來不久的小子,卻極機靈敏捷。見鄂邑這樣說。   忙俯身道:“是,他死了,長公主說的不錯。”   “你姓什麼?”鄂邑滿意的笑着。   “小人姓孫,叫孫耳,請長公主記下。”他垂首說着,聲音極是輕緩。   鄂邑眯着眼睛,點點頭。   周曠達挺着身子想要去攔下鄂邑的肩輿,卻被邴吉攔住。   “將軍,那人沒死,爲何長公主帶來的太醫說他死了!”他悶聲悶氣的說道。   “此事不要對外人說起。”邴吉冷定的眼神裏,浮起一絲憂慮。   衆人只顧着收拾殘局,誰也沒理會鄂邑將商譽帶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