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一段錦 88 / 181

  定風波 十年生死(七)

  宣示殿上,龍案旁的位子,仍舊空着。   霍光皺着眉頭。雋不疑見羣臣已無事可奏,便俯身道:“大司馬,前幾日,玉門傳來消息,抓獲了刺客的弟弟。”   霍光點點頭。   “請示大司馬,該如何處理?”   “將此人救活,然後速速送回長安。”霍光緩緩道。   雋不疑俯身領命。   自上官桀和桑弘羊死後,他便得到霍光的重用。羣臣聞言,也都點頭稱是。自出事之日起,長安城便全部封鎖。直至現在,仍盤查的十分緊密。那刺客怕是插翅難飛。   “發出告示,稱我們已經抓住了姜浪萍,讓玄墨自動現身。”霍光目露兇光。   他本來也對此人毫無頭緒,幸虧丁外人的好記性。他曾在公主府見過那名刺客,那玄墨身材精壯,眉目極有特點,他一見之下便心生寒意,自然印象深刻。他命人按照丁外人的描述畫出了刺客的畫像。終於,晙認出了他,他曾在燕國與此人交過手。   衆人這才知道,玄墨,是燕王派來協助長公主的。然而,當時玄墨和商譽穿着一樣的衣服,究竟是誰下手刺殺陛下,又是誰出手營救陛下呢。   劉弗陵早已聽說了這些消息。他將寢宮搬到了甘泉宮,他要實施下一步計劃。那些紛亂的細節早已與他無關,對他來說,這次,纔是真正的生死關頭。   前幾日,他去了趟公主府。   鄂邑病倒了。   她瞬間衰老下去,彷彿一個真正的老人那樣,花白的頭髮,褶皺的眼角。不時的躲在牀上咳嗽着。劉弗陵望着她,忽然生出一份憐憫。他輕輕的拍着她的肩。遞給她一杯水。而後,起身離開。   當天夜裏,鄂邑停止呼吸。有人說,她服毒自盡了。第二日,燕王旦,自刎身亡。   甘泉宮,劉弗陵盤膝坐在月下。夏,已走到了盡頭。他仰起頭,月光千古不變,孤獨的流溢在夜的每一個角落。   黃少原來到他的身旁。輕輕的將頭靠在他的背上。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只默默的,坐在月光下。   子夜時分,一場大火,從甘泉宮的寢宮燃起。宮人四處奔走逃亡。熊熊的火光像舞動的紅蛇,張牙舞爪的朝天空奔去。自從武帝建了建章宮震懾火神後,漢宮便一直沒有再遭遇過任何火災,然而今日這燎天般的火魔彷彿要吞噬大地和蒼穹,宮人們奔走呼救,竟是一片哀嚎狼藉。   邴吉帶人趕來,卻束手無策。火勢洶湧的程度,駭人聽聞。   長煙遠遠的站着,似乎一瞬間明白了什麼。她慌忙逆着人流朝甘泉宮門的方向跑去,被人撞倒便再次爬起。她知道,有些人至此便成了訣別。爲何她的人生總是在這樣的訣別中煎熬,她終於明白,對於譽的是依賴而非愛情,可是當愛情真正來臨時,爲什麼一切都那麼決絕的轟然而逝。   “陛下!陛下!”她啞着嗓子衝到了大火的邊緣,狂怒的火舌幾乎觸碰到了她的毛髮和肌膚。就在這時,一行人倉皇的跑了出來。   她的目光忽然間落在一個身材清瘦的小黃門身上。那人微微抬眼。目光流溢着如星子般的光芒。   長煙一愣。   “陛……”   卻見那人一抬手指,壓住雙脣。雙眸裏的光芒,亮的驚人。   長煙感到一股熱浪朝她捲來,她忽然間想衝過去拉住他的手。這一刻,對她來說,似乎化去了時間和空間,她不過是個決然醒悟的女子,面對着一個給了自己重生希望的男子,她想交託一生,卻不想,遭逢了他的棄世。   她絕望的望着他。目光裏閃過一道淚痕,落在脣邊的酒窩裏,泛起宿世的悲慼。   他穿着黃門的衣服,而臉卻乾淨的出奇。他由衷的綻開了一個微笑,那是長煙從未見過的,比春風還要溫暖,比朝陽還要振奮,比冬晨最晶瑩的雪水還要純淨。他被火光包裹,卻褪盡了疲頹,剝落了陰霾。就像那段火浣錦,煥放出勃勃的生機。   長煙終於明白,他什麼都懂得,他看透了任何人的心。   “爲什麼?”她說道,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火光和夜色的背景下,交織出長煙慘白而絕望的臉,和她眼底深處充滿着哀怨的堅定。   他微笑着凌空張了張嘴。   “自由。”   接下來的記憶一片模糊,火的熱氣,嘈雜的人聲,疲憊的雙腿,酸脹的眼睛,搖搖欲墜的甘泉宮,到處飛揚的灰,這一切,都在紅與黑的背景下被揉的粉碎。   不知道爲什麼長煙總是覺得,他最後的背景,是消失在通往椒房殿的那條小路上的。   次日清晨,大火終於被熄滅。焦黑的梁木散發着濃烈的刺鼻味道。人們從中搜出了陛下的屍體。散發着令人作嘔的糊味,半截保持完好的龍袍壓在他的身下。   霍光大怒,重責了許多宮人。然而,人死不能復生,即便是天子帝王。他只能悲憤的承認這個現實。   陛下死了,死在甘泉宮的沖天大火之中。   椒房殿裏。   魚雁宮燈閃爍着孤冷的光。宮人早已睡下。上官燕卻赤着腳來到院子裏。她披落的長髮,散發着微微的香氣。青灰色的紗羅裏,透出皮膚的顏色。   她揚起頭。   月亮。   不知從何時起,她的臉色已經不再萎黃,一種漸漸升騰起來的紅暈籠罩着她。她的嘴角輕輕揚起,對着遙遠的月亮,輕輕的伸出手去。她終於擁有了和他共同的祕密,這祕密像一粒種子,在他們的心裏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了一棵只爲他們開花的大樹。   七天後,椒房殿傳出懿旨,長煙救主有功,封典婦功。   長煙恍恍惚惚的度過了那一天,卻在傍晚的時候,被詔入椒房殿回話。她萬萬沒有想到,竟是這次對話,打開了自己多年來的身世之謎。   那天,上官燕仍舊穿着青灰色的深衣,記憶中,似乎上官桀獲罪後,她便只穿這種顏色的衣服了。   長煙穿過廊道,低低垂下的帷幔深處,上官燕臉色溫和,端坐在筵上,嘴角的微笑讓人不敢褻瀆。   “皇后殿下長樂無極。”長煙匍匐在她身前。   上官燕緩緩伸出手去,“典婦功平身。”   長煙抬起頭來,她並不知道,此時此刻皇后詔她入宮會有什麼事。誰料,上官燕一開口,竟讓長煙先是一愣。   “典婦功上前來,坐在本宮身邊。”她嘴角的微笑沒有一絲惡意,她是如此真摯的一個女子。   長煙邁步上前。   上官燕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龐,她的目光令長煙有些無所適從,那眸子裏的東西如此複雜,有欣賞也有憐惜。她到底要和自己說什麼。   上官燕注視着長煙的眸子,竟看得有些出神,良久,才緩緩深處手去,輕輕的握住了她的手。   “可憐了你,也委屈了你。”說着,她的眼中竟蒙上了一層清澈的水霧。   “殿下……”長煙不知所措。   上官燕輕嘆一聲,緩緩說道:“你可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何人?”   此言一出,長煙頓覺熱血沸騰。她怎會不知,那日陛下從鄂邑公主府回來後,便已經將事情的經過告訴她了。   上官燕輕輕的摩挲着她的手指。那手指上,有着深深淺淺的血痕。   “這是爲陛下織火環錦時留下的吧。”她感慨道。   長煙緩緩垂下頭去,心卻在一瞬間刺刺的痛了起來。   “陛下當真是疼你的。”說着,她微笑着從懷裏掏出一個明黃色的卷軸,長煙抬眼一看,竟是聖旨。   上官燕輕聲嘆了口氣。   “這份遺詔乃是陛下離去前特地留予你的,你可要聽?”她的聲音極輕緩,彷彿怕嚇到長煙一般。   長煙疑惑的抬起眸子。陛下到底知道些什麼,爲什麼他總是能洞悉世事。想到這裏,劉弗陵那迷霧般的眸子隱隱出現在眼前,讓她的心不自覺的墜痛起來。   “典婦功是想從陛下的遺詔裏知道一切,還是從本宮的嘴裏知曉?”她的話乍一聽似乎有些衝突。可仔細一想,長煙便已頓悟。   “殿下告訴長煙,長煙對自己的未來還有選擇迴旋的餘地,可若是此遺詔一出,怕是長煙從此身不由己。”她忽然間淡淡的說道,那語氣令上官燕一凜。   她緩緩點了點頭。   “陛下果然沒有看錯,典婦功是少有的聰明女子。”說罷,她微微一笑。“典婦功可知魯世子現在的居處?”   長煙點頭。她還去那裏住過一段日子。   “長煙曾在那裏爲陛下織就火環錦。”   上官燕點點頭。   “那裏曾經是爲皇后外甥女衛堇的夫家,前朝太宰顧正其,此二人便是你的生身父母,典婦功是真正的皇親國戚。”   長煙緩緩點頭,“此事陛下已經告訴長煙了。”   上官燕又道:“無奈往事無法追回,因此,陛下擬旨封你爲郡主,遺詔便在這裏。”說着,她緩緩將那份遺詔放在長煙的面前。   那一瞬間,長煙忽然間覺得天崩地裂。兩行清淚長長垂落。良久,她緩緩起身,收起那捲遺詔,起身告退。   從此,那明黃色的小卷軸便成了她的貼身之物。她帶着它行走在未央宮的每一個角落,穿過每一個月光幽暗的深夜,然而除了上官燕,它成了無人知曉的祕密。後來,她聽說,李氏和商同自盡身亡。她仍舊在尋找着商譽,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的消息,此時此刻,長煙終於明白,她生命裏最重要的幾個人,譽是哥哥,而陛下則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