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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風波 十年生死(八)

  黃沙漫天,衣衫襤褸的百姓追着囚車跑着,在他們眼裏,車裏的人,是大逆不道的反賊,他們有幸在有生之年見證這樣的時刻。他們爭着搶着,瞪大好奇的眼睛,朝囚車裏望去。   裏面的年輕男子,頭髮散亂,白色的衣服上,佔滿了血污,胸前的傷口,粗亂的包紮着,他的頭不時隨着囚車的行進而有節奏的擺動。   人們歡呼着,好像在看一場驚險刺激的表演。白衣人緩緩張開眼睛。他聽見有人在輕聲呼喚。循聲望去,卻被眼前狂亂的人羣擋住了視線。他緩緩閉上眼睛,他要保持體力。已經預見到,接下來,將會面臨什麼。他看見自己赤裸着身體,仰臥在衆人的目光裏。像刀俎上的魚。   忽然,他的鼻翼一動,一股熟悉的氣味傳來。不是胭脂,是皮膚的清冷的氣息,讓人一凜的刺痛了他漸漸遲鈍的神經。   他忙張開眼。   人羣裏,一個身穿蒼灰色胡裝的女子擠到了最前面。她頭上裹着塊破爛的麻布,雙眸卻似新月一般閃動着淚光。他先是一驚,而後,緩緩的搖了搖頭。   女子會意。只跟在囚車的旁邊,時而小跑,時而疾走。   在就快離開玉門關時,人羣被轟走。   囚車揚長而去。   接下來的行程裏,傷口因缺乏診治而發炎,他開始恍惚。   但他仍鼓勵自己不能睡去,因爲他總能聞到那如絲似縷的清冷氣息。他知道,杜飛華,一直都在她的身邊。   他們晝夜不停,在驛站更換馬匹,每個驛站都有新派來的精力旺盛的接應人。就這樣,保證着這支隊伍,以最快的速度向長安進發。   終於,在半個多月後,他們順利的到達。而姜浪萍,已經氣若游絲。   霍光以最快的速度見到了他。他仔細的端詳着這個男子。之後,將他押入大牢。   女子找到一家客棧,安靜的住了下來。這才發現,長安城已經變了樣子。街頭巷尾貼着譽和玄墨的畫像。人們行色匆匆,眼神慌亂,彷彿,那場血腥不過是昨天的事情。不幾日,竟隱隱聽聞,陛下已經駕崩。   未央宮的門,緊緊的閉着。夏季的雨已如強弩之末,焦烈的秋陽,開始顯出潑辣的氣勢。   姜浪萍就像沉入水底的沙礫,一下子,便消失無蹤了。女子焦急的等待着,希望事情還能出現轉機。她本打算去找叔叔杜延年,卻在看見告示上譽的臉時,停下了腳步。杜延年是諫大夫,他忠直不阿的性格必然不會聽信自己的話,怕到那時,連自己也會被抓起來成了朝廷的誘餌。   她漫無目的的走着,卻不知不覺的來到了章臺。   她低着頭,將臉藏在頭巾裏面。人們擁擠不堪,男男女女,魚龍混雜。他們對這個胡裝打扮的女子大爲好奇。漸漸的,竟然有幾個男人嬉皮笑臉的圍了上來。女子也不理睬,只目不轉睛的盯着前面的路。   匈奴侵擾邊境,中原人對其本有着徹骨的憤恨,但經常將其與西域各國相混淆。自張騫出使西域以來,帶回了不少奇珍異寶和風土信息,人們開始對玉門關以西的這片神祕土地充滿着好奇。現見一個身單力薄的胡服女子出現在眼前,自然不懷好意的跟了上來。見女子並不理睬,一個男子竟伸手朝她頭上的圍巾拉去。誰知,剛伸出去的手,還未碰到對方,便被一隻秀氣的手抓住。轉頭一看,竟是個眉間有一彎銀月的錦衣女子。衆人大驚失色,竟目瞪口呆的望着女子不敢說話了。   女子流水般的眸子,輕緩的從她身上滑過。   “你是西域哪裏人?鄯善?精絕?還是于闐?”她身邊的丫鬟笑着問道。   見她仍不言不語,恍然大悟道:“難道你是匈奴人?”   女子頓時抬眼看着她,目光裏透出一絲難以名狀的神色。   丫鬟拉了拉女子的衣袖。   “寶姑娘,我們走吧,我看此人必然是匈奴人,我們還是不要管她。”   誰知,那女子卻定定看住她。   片刻後,緩緩伸出手臂,拉起她的手。   飛華跟在女子身後,走了沒多久,便來到倚翠樓。紅綃見寶箏帶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胡女回來,心裏一驚。   “兵荒馬亂的,你帶個外族女人回來幹什麼?”她不屑的看着杜飛華。   寶箏也不說話,拉起飛華的手,朝樓上自己的房間走去。   杜飛華這一路上神情恍惚,直到被她拖進房裏,才煥然大悟。她掙脫了女子,謹慎的將臉圍住。那女子卻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卻一言不發。明豔的眸子裏,閃動着莫名其妙的親切。   “你是什麼人?”良久,杜飛華開口問道。   女子只是微微的笑着。   轉身拿來好些喫的,遞給她。   杜飛華苦笑,看來,她是將自己當成乞丐了。   她伸手,將東西推了回去。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女子忙起身迎了出去。一個男人走了進來,五十多歲的樣子,卻非常健壯。他見屋裏還有一人,頓時轉頭看向女子。女子忙朝他比比劃劃。那人表情緩和下來,點點頭。杜飛華也不抬頭,只靜靜的望着窗外穿行的人流。   “你是匈奴人?”忽然,一個洪武的聲音問道。   杜飛華一愣,這聲音竟是如此耳熟。   她忙回過頭來。竟然是霍光!她剛欲開口,霍光便接了下去。   “既是外族人,爲何會流落在長安?”   杜飛華頓是明白,霍光並不認得自己。   於是,緩緩說道:“我父母是中原人商人,時常走貨去匈奴,我與他們失散了。”   霍光點點頭。   隨即,轉過身去,朝寶箏說道:“此事容後再辦,先讓她住在這裏,也好陪陪你,和你說說匈奴的事,我馬上要去接昌邑王。”   杜飛華心念電閃。陛下駕崩,此刻接昌邑王,必然是要立他爲天子。   霍光走後,丫鬟拿來了許多幹淨的衣服。飛華卻不肯換,只一個人安靜的坐在窗前。暗自思量着下一步該怎麼辦。   丫鬟卻開始嘀嘀咕咕。   “昌邑王?就是那個經常做些怪事的昌邑王?怎麼讓他來做皇帝!”   杜飛華聞言一愣。   “做什麼怪事?”她不着痕跡的問道。   寶箏頓時瞪了丫頭一眼,那女孩子卻甚是倔強,許是被主人寵溺壞了。她轉身來到飛華跟前,撅着小嘴道:“他呀,聽說是個紈絝子弟,整日裏就知道侍弄花草,逗魚喚鳥的,從來不做正事,騎射弓箭卻樣樣都松。”   杜飛華再不言語,只顧垂着頭,想着自己的心事。   一個月以後,年僅十九歲的劉賀帶領了二百多名隨侍,趕到長安,登上了王位。   劉賀的父親劉髆,是李妍之子,封昌邑王。卻十分短命,在武帝之前死亡,將王位傳給了嫡子,劉賀。   劉賀自幼襲了王位,自然一身怪癖,成天混在女人之中。母親憐惜他年幼喪父,所以甚爲嬌慣。以至養成了色厲內荏的性格。   霍光忙於新帝登記,自然沒有時間再來倚翠樓。寶箏也便閒了下來。杜飛華仍舊冷着臉,穿着那套不合時宜的胡服。   一日,杜飛華和寶箏到市集去採買,卻見洶湧的人羣都往白虎門方向奔去,飛華覺得奇怪,頓時匯入人流。寶箏不明白她要做什麼,也帶着丫頭跟了上來。來到城門下,竟見一個男子,頭髮散亂懸掛在城門之上。他身體修長,卻無力的垂着,雙手被綁縛,眼睛忽明忽暗的睜着。   “浪萍!”飛華頓時捂住嘴,眼裏湧出一道驚恐的淚跡。   周圍人只顧着看向那男子,竟無人注意飛華。然而,寶箏卻真切的聽見了她剛剛的話。   她仰頭朝男子望去。   這時,城頭上出現了幾個人,帶頭的,便是大司馬霍光。他點了點頭。旁邊的隨從,便走上前來,大聲喊道:“衆人聽好,此人乃刺客玄墨的弟弟,名叫姜浪萍,陛下只給三日時間,若是玄墨不出現,便燒死他!”   飛華頓時眼前一黑,險些摔倒。   是啊,大司馬又怎麼是傻瓜,他應該知道,光靠壓着他根本不起作用,玄墨知道,只要自己不出現,誰都不會有事。可要下令殺了浪萍,玄墨便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出現,要麼做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寶箏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出了人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