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魔女與草履蟲·Q

　　C.C.獨自在牀上醒來。 　　她一直是這個樣子的，睡着的時候也好、醒來的時候也好，從來都是一個人。偶然的，從過去的某一天開始，她開始試着去習慣兩個人，去習慣睜開眼睛的時候頭髮被人壓到的感覺。當她逐漸迷戀上這種生活的時候，那個給她這種溫暖的人卻告訴她請你把習慣改回去吧。 　　“想要不被人拒絕，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拒絕別人。”她呆呆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一不小心就忘記了。” 　　她在牀上又眯了一會兒才艱難地爬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嘗試從裏面找出一件穿過次數比較少的衣服。 　　穿好看的衣服大概是她枯燥的人生中爲數不多的樂趣了，無論時間怎樣向前，永遠會有新的衣服出現。每當換上新衣服，她都會產生一種自己身上的時間流動了的錯覺，這種感覺讓她上癮。 　　然而從某一天起，她從換衣服這件事上發現了新的意義。一個只有十四歲的小男孩，竟然會用男女之間欣賞的目光看着她，這是件多麼有趣的事情？她開始買更多的衣服，換更好看的衣服，在家裏穿更少的衣服，只爲了從他身上得到各種不同的反應。她彷彿從中獲得了某種無法言喻的新鮮感和滿足感，對之樂此不疲。 　　但就像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會過期一樣，衣服也會過期的。無論是多麼好看的一件衣服，當它被穿過很多次之後，對看的人來說這件衣服就已經過期了。 　　“原來我也是會過期的。”她看着鏡子裏那個永遠是少女的人、自嘲地笑了笑，“這算不算意外之喜呢？” 　　穿好衣服、梳洗完畢的C.C.走進空蕩蕩的客廳。艾德帶着安琪出門辦公，拉克絲上班去了。以前沒有桃香的時候家裏只有她一個人，現在變成了兩個人她也並沒有覺得寂寞減少了。即使再多十幾個女僕，寂寞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減少。 　　“桃香，你一個人在家不寂寞嗎？”她隨口問道，“每天如此。” 　　“等待主人回來是優秀女僕的義務！”桃香甜甜地一笑，“而且C.C.小姐也在家，不是一個人哦。” 　　桃香並沒有回答不寂寞，C.C.當然能聽出來女僕小姐笑容下的另一層意思。 　　“等待主人回來。”她低聲念道，“那我是什麼，女僕麼？還是女奴？” 　　喫過午飯的C.C.躺倒在沙發上，打開電視看起一直在追的連續劇。這部劇其實並沒有什麼意思，網上全集也出來了不用每天追，但是不這樣做的話她不知道時間怎樣打發。 　　桃香在她身邊打掃着衛生，明明家裏已經很乾淨了她還是每天都堅持把所有的地方重新打掃一邊。可能她也不知道怎樣打發時間吧，C.C.默默地想着。 　　電視劇很快就播完了，她換臺到下一個追的劇，播完了，再下一個。很快所有在追的電視劇都播完了，她開始不停地按着遙控器換頻道。只要再這樣堅持兩個小時，就可以喫晚飯了，這樣就可以不那麼痛苦地把下午消耗掉。 　　比起上網她還是更喜歡電視，因爲上網需要自己找需要的信息，電視只用被動接受就好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麼。 　　無聊地按着遙控器的時候，家裏的裝潢從餘光進入她的視野。 　　她想起她們最開始住的那個地方，很小，但對兩個人而言卻很寬敞。那間房子樸素得一點生活氣息也沒有，是她一點一點地置辦生活用品。不只是他，連她自己都開始把那個地方當作家了。雖然每年聚少離多，但她每年都無比期待着回去的日子。 　　而這裏呢，什麼都有，什麼也不需要她買，可她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別人家做客一樣。也許不讓桃香打掃她的房間是她最後的堅持了。 　　時間過得很慢，桃香終於開始做晚飯了。女僕小姐輕快地哼着歌，彷彿在做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 　　桃香一定是很喜歡安琪的吧，讓喜歡的人喫上自己做的晚飯是這麼幸福的事情嗎？C.C.有些茫然地想着。 　　“桃香，我來吧。”於是她心血來潮地說道，“今天我來做晚飯。” 　　她當然是會做飯的，她甚至很難想出來自己不會什麼。但同樣的，她花了很久纔想起來要怎麼做飯。幸運的是她擁有這樣的身體，刀切到手指也好，熱油燙傷皮膚也罷，都能很快癒合。所以哪怕沒有桃香的幫助，她也獨自完成了這一切。 　　沒有人知道她爲了這一桌飯受了多少傷，因爲C.C.小姐是會不受傷的。大家都這麼想，連她也這麼想。 　　玄關處傳來開門的聲音，她沒有轉身，等着艾德發出驚訝的呼喊，也許還會從背後抱住她。可她只聽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從步履的輕重判斷是安琪和密涅瓦。 　　“艾德晚上和幾個男性朋友一起聚餐。”安琪大聲說道，“不回來喫晚飯。” 　　有那麼一瞬間，C.C.想煩躁地把手上的東西扔出去。一瞬間之後，連這種煩躁的感覺也過期了。 　　又過了一會兒，拉克絲下班回了。安琪將艾德今天不回來喫飯的消息轉告給她，拉克絲面無表情地點頭表示知道了。 　　最近拉克絲一直是這樣，不贊成、不反對、不積極、不抵抗。她該做的工作都會做好，但也絕不主動討誰的歡心。某人晚上想上誰就上誰吧，她是無論如何不會邀寵的。 　　這大概是她最後的尊嚴？這種半吊子的尊嚴反而是最痛苦的吧。C.C.事不關己地想着。 　　坐上飯桌的是三大一小四個女人，其中一直是安琪在主動挑起話題，C.C和拉克絲都只是被動地回答而已。 　　“C.C.你和艾德認識最久，是最瞭解他的吧。”安琪看向她，“他快要過生日了，我不知道送什麼禮物好，你知道他喜歡什麼嗎？” 　　“瞭解一個人並不代表什麼，人是會變的。”C.C.答非所問地說，“今天他喜歡這個，明天可以喜歡別的。” 　　安琪沒有聽懂，也許她以後會懂的。C.C.不懷好意地想着。 　　“艾德從來不過生日的。”拉克絲落寞地說道，“當然，就像C.C.說的，也許他今年開始過了也說不定。” 　　“不過生日？”安琪一臉驚訝，“爲什麼啊？” 　　“是啊，爲什麼呢。”C.C.喃喃地重複道，“知道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喫完晚飯桃香收拾餐具，密涅瓦回去學習，拉克絲也直接回了房間，安琪選擇在客廳裏一邊玩手機一邊等艾德回來。C.C.今天沒找到打發時間的法子，決定隨便乾點什麼然後早點睡。 　　半夜的時候，C.C.朦朦朧朧地醒來。她伸手抓起牀頭櫃上的手機打開看時間，黑暗中突如其然的光亮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才凌晨兩點。 　　“果然不該睡太早的。”她自言自語地說着，隨手點了下手機上的一個圖標，一個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中響起。 　　“C.C.我老婆好萌好可愛誰敢反對就打爛他的狗頭！” 　　她輕聲笑了笑，按掉手機放回牀頭櫃，爬起牀打算去廚房找點喝的。 　　路過艾德房間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忘了自己口渴這件事，呆立在門口動彈不得。微弱的喘息聲和叫喊聲一波又一波地傳進她的耳朵裏，並不是房子隔音太差，要怪只能怪她聽力太好。 　　“安琪，當然是安琪。”她無力地靠在牆上，聲音連綿不絕，“一直是安琪。”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當她躺回牀上的時候，腦海裏的迴響依然揮散不去。 　　“艾德……”她蜷曲着身體，將右手向下伸去，雙腿無意識地夾緊，“嗯、嗯……” 　　她回想着自己第一次不小心被他撞見換衣服的時候，他眼珠都快掉出來的樣子。 　　她回想着新年那晚他第一次的時候，輕輕一碰就投降的樣子。 　　她回想着自己第一次被體力耗盡，癱軟在牀的樣子。 　　她回想着…… 　　隨着一陣抽搐，一切戛然而止，她的大腦陷入一片空白，緊接着而來的就是無盡的空虛。 　　C.C.放鬆地平躺在牀上，將右手舉到自己眼前，看着指縫間黏黏的絲線，空靈而又無助的聲音在房間中響起：“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 　　艾德在安琪身邊醒來。 　　他現在已經很熟悉睡覺時身邊有人的感覺了，甚至現在再讓他一個人睡反而有點不習慣，這大概也算是他越來越喜歡這個世界的證據。安琪的頭髮留到了肩膀，不會在睡覺時不小心壓到，但他如今已經有自信等安琪再留長一些也不會壓到她的頭髮。 　　無他，唯手熟爾。 　　他在牀上和迷迷糊糊的安琪又溫存了一下，艱難地搬開她纏在自己身上的手腳，下牀收拾昨晚扔得到處都是的衣服。穿戴完畢之後，將要洗的髒衣服摞成一堆等桃香待會兒處理，又把安琪要換的內衣找出來放在她枕頭邊，他親暱地拍了拍少女的面頰就自行洗漱去了。 　　安琪對衣服沒什麼追求，一般是艾德扔給她什麼她就穿什麼。艾德意外地發現這樣也挺有意思的，偶爾會根據自己的喜好給她搭配衣服。當然，有時候桃香會偷偷告訴他某種搭配很糟糕，他就會默默記下。 　　來到客廳，拉克絲已經上班去了，準備午飯的桃香毫無存在感，只有C.C.依舊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早。”他輕快地和對方打了個招呼。 　　“不早了。”C.C.不冷不熱地回應道，“馬上喫午飯了。” 　　C.C.基本上一直就是這樣，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自顧自地回房間準備下午要用的東西。 　　在他寫寫畫畫的時候，安琪終於揉着眼睛坐了起來。少女熟練地抓起枕邊的文胸，有氣無力地折騰了幾下，便撒嬌地喊道：“艾德，來幫忙。” 　　“你又不是不會。”艾德頭也不抬地說道，“自己弄唄。” 　　“我沒睡醒嘛。”安琪張牙舞爪、毫無形象地揮舞着文胸，“艾德來幫忙，來、幫、忙！” 　　“你啊。”他無奈地放下筆，坐到牀邊給她穿衣服，“你當我是桃香嗎？這麼使喚我的？” 　　“我樂意。”安琪輕哼一聲，“給你個佔便宜的機會，明明是你賺大了好不好。”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艾德手上的動作一停，“我不佔便宜豈不是虧大了？” 　　“呀——！” 　　二人又嬉鬧一陣，做了些有益身心健康的晨間運動，安琪才終於把衣服穿好。 　　出房間的時候，桃香的午飯已經做好了。女僕小姐的手藝一如既往的絕贊，雖然這麼說很對不起拉克絲，但艾德覺得桃香的料理水平更高一些。 　　飯後，C.C.找到他：“艾德，下午陪我去買東西。” 　　“不好意思，C.C.，下午和羅蘭、狄安娜約好了要商量SEELE的事情。”他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要不下次吧，下次一定陪你。如果是急用的東西的話，叫桃香幫你買回來也行。” 　　“下次啊……”C.C.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接着抬起頭對他釋懷地一笑，“嗯，下次，挺好的，那就下次吧。” 　　下午他帶着安琪出門去找羅蘭夫婦。安琪，當然是安琪。 　　對於安琪把阿爾澤納爾那些女孩子帶回月球這件事，他大力地表揚了星期五，可他並不希望這些人從此就綁死在自己身上。他鼓勵這些女孩子們出去找工作，或者給她們介紹合適的工作，總之就是要開始只屬於自己的人生。他從一開始就是出於惻隱之心才幫助她們的，從來沒想過開個大大的後宮然後幹個爽。 　　只有極個別死活不願意出去找工作的，他給派到伊謝爾倫號上去了。 　　和羅蘭夫婦會面後，幾人聊了一會兒狄安娜就帶他去了月球的核心數據庫。之前在他和狄安娜一番長談——其實就是把給哈曼講的東西再講一遍——之後，狄安娜承諾向他開放以往SEELE的全部會議記錄，他打算從頭到尾聽一遍。 　　於是理所當然的，今天又弄到很晚纔回，他是和羅蘭夫婦一起用的晚飯。 　　當他回到家裏的時候，密涅瓦和拉克絲都坐在客廳裏，唯獨少了一個人。拉克絲用手臂擋住眼睛，頹廢地靠在沙發上。密涅瓦見艾德進來，小跑到他跟前、怯生生地將一張紙塞到他手裏。 　　紙上工整地寫着這樣一段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生命中無法失去的人說再見，所以我沒有說再見就離開了。我也不會說對不起，因爲我沒有對不起你。 　　我還是魔女，但你已經不是草履蟲了。 　　我們分手吧。 　　C.C. 　　第三卷，終末的戀曲，完。 次卷預告 　　仍舊是沒有答案的長夜， 　　“王不行動，部下要如何跟隨？” 　　彼此的痛覺緊緊相連， 　　“我是男孩子，對不起……” 　　誰將繼承旅途的終點， 　　“像你這樣的人渣是不可以活着的。” 　　誰能看見世界的盡頭， 　　“你的扭曲、由我來斬斷！” 　　溢滿光明與希望的慟哭， 　　“即使這樣，我也有想要守護的世界！” 　　與你溫柔的聲音一起響徹。 　　“史黛拉！！！！！！！！！！！！！！！！！！！！” 　　次卷，向着未來的咆哮。 　　“吶，艾德，你知道雪爲什麼是白色的嗎？” 第四卷 向着未來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