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159章 永不解密

  羅蘭看着艾德呆呆傻傻、連筆掉到桌子上都沒察覺的樣子,忍不住掩着嘴笑出聲來:“我是看你太疲倦了才逗你玩的,難不成當真了?”   “……啊?”艾德急忙把筆撿起來,“沒有,沒可能,怎麼會?開什麼玩笑,不存在的,說啥呢。”   “所以我說你太累了啊,連這種小伎倆都中招了,真不像你。”羅蘭搖了搖頭坐到艾德對面,用純真的眼神和他對視着,“疲勞狀態下是容易犯錯誤的,工作也沒有效率,你回去休息吧。”   “但是——”   “這可是親王殿下的命令。”羅蘭說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算外星人真的下個月就出現了,就算人類真的被消滅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博士他也照常喫飯睡覺,艾德,沒有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一個人肩上的。”   “但是——”   “月球上也好,地球上也好,沒有人在逼你,請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羅蘭憂慮地看着他,“你的愛人,孩子,朋友都很擔心你,知道麼?不是說有了生命之果,大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在乎你的身體了。”   “但是——”   “沒有但是。”羅蘭的語氣罕見地變得很嚴肅,“你根本就無所謂人類的死活吧,從頭到尾都打着敵不過了就帶着重要的人跑到另一個地球去的主意,爲什麼事到如今要裝出一副自己十分在乎的樣子呢?”   霎時一股寒意從艾德的尾椎骨升起直衝腦宮,接着逐漸向下散佈全身,直到手腳的指尖都涼透。恍惚間他有種大冬天裏被脫光了扔到馬路上的錯覺,只能望着羅蘭大大的張開嘴巴,卻吐不出一個字。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把話說這麼重的。”羅蘭露出慌慌張張的神色,一邊擺手一邊道歉,“我只是想勸說你回去休息,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艾德將手中的筆隨手扔到一邊,聲音變得很消沉,“你猜得沒錯,我打的就是事到臨頭跑路的注意。人類滅亡管我屁事,我一直在假裝自己很有責任心,你說的完全正確。”   羅蘭手足無措地愣了一會兒,衝動地起身要做些什麼,想了想又坐了回去。雖然這個話題也許會傷害到重要的朋友,但羅蘭選擇咬牙繼續:“峯會上的文件我都仔細看過一遍了,只有你的權限高得可怕,其他所有人都受到各種限制。”   “是,我限制夏亞,限制布萊特,限制娜娜莉,限制哈曼,甚至限制狄安娜。我不相信任何人,只信得過我自己。”艾德破罐子破摔地說,“我一直天真的以爲自己已經融入這個世界了,直到失去NT感應之後才發現,這些全都是測謊儀帶來的假象。我還是最開始的我,一個套着楊文理模板的角色,沒有任何改變。”   “可你想過沒有,文件爲什麼全部通過了?她們爲什麼都投的贊成票?因爲她們相信你啊。”羅蘭目光堅定地說道,“艾德,你現在已經不是NT了,她們相信你並不是因爲有什麼測謊儀在,僅僅因爲你是你而已。”   “不要拿個例代表全部安慰我,怒氣衝衝的夏亞你不是才見過嗎?”艾德無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我甚至搞不清楚他是真的爲了密涅瓦發作,還是爲了別的事情發作拿密涅瓦當臺階下,比如看穿了我想逃跑的怯懦本質。”   “夏亞本來就是很複雜又很狡猾的人物,搞不明白他不是很正常嗎?”羅蘭激動地把手按在桌子上,“懷疑和自私都是人之常情,打不過就理智地撤退又有什麼不對的?”   “我誰都不相信,羅蘭,連你都不相信,聽懂了嗎?”艾德高聲道,“我信不過拉克絲,信不過安琪,信不過C.C.,她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怎麼能懷疑她們?懷疑的話本來就如履薄冰的脆弱環境不就立馬崩潰了嗎?”   “所以對愛人也好,對朋友也好,對全人類也好,你都自欺欺人地做出一副沒有隔閡的樣子。假裝自己已經達到互相理解了,再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不是虛僞的。”羅蘭恍然大悟,眼神繼而變得有些悲傷,“艾德,我想我明白了。”   “明白的話就走吧,我要繼續自欺欺人了。”艾德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筆坐好,“穿越者到死都是穿越者,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羅蘭,我和楊文理纔是同類。”   “你是不是……”羅蘭斟酌着詞句,“是不是很害怕變成楊文理的樣子?”   “……可能吧。”   “可我覺得變成楊文理那樣也沒什麼不好啊。”羅蘭迎上艾德驚詫的眼神,“我之前和張五飛先生聊過,楊文理博士怎麼說呢,性格彆扭,偏執多疑,膽子非常小,出了事不愛求人幫忙,明明做出了很厲害事情卻沒什麼自覺。你看,其實你已經很像他了不是麼?”   “我已經……”艾德茫然地看着羅蘭,“……很像他了?”   “是的,非常相似,但那又怎麼樣呢?”羅蘭凝視着他的眼睛,“無論楊文理本人怎麼想,張先生依然尊敬他,無論你本人怎麼想,我依然喜歡你。就算你真的覺得自己變成了楊文理,在大家眼裏你還是艾德,有些事情是不以你的意志爲轉移的。”   “但這種情感的出發點是虛假的,是受到了錯誤的誘導才——”   “你連NT都不是,有什麼資格否認別人的情感是虛假的?”羅蘭倏地撐着桌子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瞪着他,“懷疑有什麼不對?膽小有什麼不對?自私有什麼不對?冷漠有什麼不對?我,羅蘭·塞亞克,此時此刻,認可你是正確的。”   “別開玩笑了。”艾德反瞪回去,“我這種虛僞傲慢的外來戶哪裏是正——”   “打不過就跑的想法是正確,懷疑愛人朋友的想法是正確的,無法融入世界的想法是正確的,對全人類沒有責任感的想法是正確的。這些都是正常人會有想法,不要拿聖人的準則要求自己。”羅蘭的目光堅毅無比,“就算人類滅亡了,就算我們逃到另一個地球上,就算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對你千夫所指,我也會肯定你是正確的。”   艾德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看,這些陰暗的想法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只要我們都不說,沒有人會怪你的。”羅蘭展顏一笑,“還有啊,懷疑C.C.她們的時候要記得只能偷偷的,不要表現出來,不然你家就真的要爆炸了。實在憋不住了就來找我吧,我會肯定你的。”   “你……”艾德眯起眼晴低下頭去,“你的純粹是如此耀眼,光芒下的我自慚形穢。”   “不要拿這種奇怪的句子形容我啊。”羅蘭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頰,“有些事情一時半會兒得不出答案的話,慢慢想就好了,實在不行找我商量也可以,我們是朋友啊。總之艾德,現在的你需要休息。”   “我、我腦子有點亂,不太想回去。”艾德扶着自己的額頭,“我竟然被嘴炮了,這劇情有點不對勁。”   “回家還要應付老婆,只會更累,我懂的。”羅蘭心有慼慼焉地點點頭,無視了他的後半句話,“那你跟我來吧,帶你去個特別的地方。”   艾德破天荒地中了嘴炮腦子還有點發懵,迷迷糊糊地跟着羅蘭下樓上車,一路直奔六環,停在某偏僻的老小區。羅蘭小心翼翼地牽着他避開小區裏的攝像頭,做賊似的上樓開門,最終進入了一間裝修十分樸素的屋子。   關好門的羅蘭長舒一口氣,邊打開燈邊興奮地說:“這裏就是我的祕密基地了。”   “祕密基地?你的?”艾德在羅蘭的指示下換着鞋,“作爲親王殿下的祕密基地是不是……太寒酸了?”   “狄安娜管錢的情況下我能偷偷攢出一室一廳已經很不容易了,月球的房價真高。”羅蘭說着身爲領導人絕不該說的臺詞,牽着艾德進了臥室,“你不想回家的話就在這兒休息吧,這張牀只有我用過,很乾淨的,不用擔心。”   頭昏腦漲的艾德從善如流地脫鞋脫衣服上牀,羅蘭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平時我不想回家或者想獨處的時候,就會一個人來這裏靜靜。一會兒我把你的權限也寫進門裏,以後你有需要的話也可以來這裏,不要再因爲不想回家而加班了。”   “……謝謝。”艾德直到躺下腦子才終於清醒一點,這纔想起來某個重要的問題,一下子又坐起來,“不對,你怎麼出現的?伊奧利亞給你的身體換好了?”   “你竟然現在才問這個問題,看來真的是很累了。”羅蘭苦笑了一下,走到牀邊按着他的肩膀將他推回去,“是的,所以我剛纔在你實驗室的時候才說初次見面啊。”   “那、那你現在……”艾德戰戰兢兢地小聲問道,“變回去了?”   “重要麼,我現在的性別?”羅蘭坐到牀沿上,溫柔地和他對視着,“我現在如果是男性怎麼樣?是女性又怎麼樣?我們的友情難道會因此改變?你難道會不和我繼續做朋友了嗎?”   “……不會。”   “那爲什麼要追問呢?不論我變成什麼樣子,這是隻有我需要糾結的事情,我希望在你眼裏的我始終是同一個我。就像不論你覺得自己和楊文理變得有多麼相似,在我眼裏你始終是你自己一樣。”羅蘭偏過腦袋想了想,“這樣吧,你閉上眼睛。”   艾德聽話地閉上眼睛,接着耳邊傳來稀稀疏疏的聲音,直到羅蘭說好的時候他才張開雙眼,這時他看到的是:“呃,爲什麼要換衣服?”   “爲了你啊。”羅拉儀態萬千地走到一旁轉了個圈,“我現在難道就不是羅蘭了嗎?我們的友情難道因爲我換了一件衣服或者換了一個名字就結束了嗎?”   “……沒有。”艾德發現自己很難移開視線,但還是剋制住了追問的衝動。   “生理是會影響人的思維的,艾德。”羅拉理了理裙子,再度坐到牀沿上,“就像前幾十年的生活會讓我對穿着的喜好發生變化一樣,失去了NT會影響你的思維,這是很普通的事情。他們都是順應環境的改變而自然誕生的,他們都是你,並沒有哪一個是虛假的。就好像自始至終只存在一個我,我並不會爲自己的過去、現在、未來而感到羞恥,也不會去否定它。”   “你好耀眼。”艾德真心實意地說,“我沒法像你這樣。”   “你不用像我一樣,你本來的樣子已經足夠可愛了。我現在有點明白C.C.爲什麼會看上你了,你們兩個都是愛鑽牛角尖的性格,這大概就是人以羣分吧?”羅拉柔柔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不要再想琢磨了,如果你能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的事情上我這身衣服換得就有價值了。”   “我的注意力確實被轉移了。”艾德感受着身邊的溫熱氣息誠實地說,“你的舉動極其有價值。”   “我們都結婚了,艾德,我深愛着狄安娜,你也愛着C.C.她們,我們又是很要好的朋友,我覺得現在很幸福。”羅拉聞絃歌而知雅意地回應道,“還是說你有着無論如何都要追尋真相的勇氣嗎?無論怎樣的結局你都能接受嗎?”   “對不起,我失禮了。”艾德急忙解釋道,“我不是——”   “你沒有失禮,我對自己的外觀有自覺,也對你的素來的品行很清楚。如果你想繼續和我學跳舞我也能夠理解、也會答應,因爲我們是朋友啊。”羅拉衝他淡淡地笑了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珍惜。”   說完就和艾德默默地對視起來,一動不動的,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作出反應一樣。   “謝謝你。”艾德像她剛纔那樣,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我也很珍惜。”   說完就閉上眼睛,做出一副我要睡覺了的樣子。   “不客氣,這是朋友之間應該做的。”羅拉心有靈犀地俯下身子,最後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