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永不枯萎的花
若是要讓艾德回答與他因緣糾葛最深的機體是哪一個，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給出答案，不是銀雷，不是獨角獸，而是TurnA。
TurnA曾是他三十歲退休的仰仗，TurnA也曾是他夜不能寐的夢魘，TurnA如今是他手上唯一的希望，TurnA也在無時無刻地提醒着他，楊文理這個妄圖操縱他命運的傢伙在他生命的每個角路里陰魂不散。
“要說是單純的巧合的話，未免頻率高得也太過分了一點。該說這是命運的諷刺呢，還是導演的惡意呢。”艾德仰頭望着造型奇特的野豬頭高達感慨道，“自由是不存在的啊，燻。”
“舞臺上的演員只能按照劇本上預設好的內容發展劇情，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渚薰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所追求之物你已經擁有，你所追求之物我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你現在應該多少明白了吧，我是多麼羨慕你啊，艾德。”
“明白又有什麼意義呢？”艾德自嘲地嘆了口氣，“我有什麼資格五十步笑百步？”
渚薰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回話。
羅蘭基本上聽不懂他們倆在講什麼，卻並沒有出聲詢問，只是在一旁用溫暖的眼神默默地守望者艾德。
“我的終點就是五十步啊，艾德。”渚薰說着瞟了羅蘭一眼，露出似有若無的笑容，羅蘭不由得面色微紅，“那麼說正事吧，它已經與這個巨大的機械融爲一體，離開直接等同於死亡，因此它拒絕出來。”
“就不能像空天使那時候一樣麼？”羅蘭覺得自己該演壞人了，於是主動問道，“爲了更重要的目標犧牲一下，不這樣做的話……”
“不可以的，這不一樣，不然我早就動手了。”艾德無視了渚薰玩味的目光，搶在他前面答道，“燻是代表使徒和我們暫時結盟，他的立場始終是站在使徒那一邊的。空天使自爆是出於自己的判斷，而你所說的是在逼迫他殺死親生的兄弟。”
在艾德得知使徒存在的瞬間就有過這樣的猜測了，和渚薰熟識後終於得到了確認，感染TurnA的所謂電腦病毒就是身爲使徒之一的恐怖天使。有了這個情報，之前所發生的一切就很好推測了。
感染時間應該是楊文理把TurnA送過來的UC0050年到羅蘭發現TurnA的UC0056年這六年之間的某個時點，感染途徑不得而知，也許是滿世界找爸爸的恐怖天使找到了月球無意中找到了月球正巧遇到了。
按照羅蘭回憶中的描述推測，剛感染TurnA時的恐怖天使進化爲了TurnA的某種硬件，比如電路之類的東西。但TurnA的軟件性能實在是過於強大，光憑外掛的硬件不足以完全將其侵蝕，於是在而後的幾十年間，恐怖天使不斷嘗試着新的進化方向。直到三年前發生了TurnA死機事件，標誌着恐怖天使找到了正確的道路，轉化爲了軟件生命，與TurnA不分彼此。
艾德不可能接受讓恐怖天使獲得TurnA如此強大的軀體，那無異於謀殺全人類，於是他的選擇就只剩下一個了——殺毒，這點渚薰也是再明白不過的。
“我的情感讓我傾向於幫助你，這是唯給我的東西。我的本能讓我傾向於阻止你，這是亞當給我的東西。然而這一次我想試着掙扎一下，做出自己的選擇。”渚薰拍了拍艾德的肩膀，然後瀟灑地轉身離開，“假裝視而不見是我唯一的自由，哪怕它看起來很可笑。”
艾德看着他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視界中，沒有說些什麼。他光是支撐自己已經竭盡全力了，沒有額外的精力再去關心別人。
“羅蘭，你也走吧，我想一個人待着。”他扭頭對唯一剩下的人說道，“接下來的工作有點……怎麼說呢，沒什麼信心，被別人看到沮喪失落的樣子不怎麼好意思。”
“好啊，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請容我拒絕。”羅蘭堅定的語氣不容置疑，“受傷的時候身邊果然還是需要有個人陪着更好，我不會重蹈上次的覆轍了。”
“上次的覆轍？”艾德有點摸不着頭腦，“你在說什麼？”
“上次讓你修TurnA的時候發生的事情，你‘去世’的時候拉克絲和狄安娜說過了。”羅蘭握住他的手，對他溫柔地笑了笑，“我也知道自己現在和吉祥物差不多，既無法像雷上尉那樣也成不了伊奧利亞博士，派不上什麼大用處，但我至少想在你需要的時候可以給你慰藉。”
“隨便吧。”艾德不好意思地掙脫羅蘭的手，“正好我缺個打下手的，懶得再找人，那就你了。”
“你不好意思時的樣子挺可愛的。”羅蘭笑得有點開心，“但最可愛的果然還是流淚時的樣子啊。”
“你是哪裏來的最佳損友麼，角色定位錯了吧？”艾德羞赧地大聲道，“你最可愛的還是女裝時的樣子呢！”
“真的麼？那不如我女裝給你看，作爲交換你哭給我看？”羅蘭在艾德作出反應之前迅速收斂笑容，抓起他的手走向獨角獸高達，“不開玩笑了，我們開始吧。我能夠做些什麼，艾德？”
“聽我的指示給TurnA開機。”艾德也嚴肅起來，羅蘭一打岔讓他心情不自覺地放輕鬆了很多，“後面的就交給我和愛麗絲了。”
恐怖天使現在已經是純軟件生命了，而人腦一般情況下是不太可能算過電腦的，艾德別無選擇只能拿出他最後的王牌。愛麗絲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半個軟件生命，再不濟打不過就拔網線拔電源。恐怖天使理論上是不願意離開TurnA的，愛麗絲重啓之後又是一條好姑娘。
當然，以上論點純屬推測，但世界上並沒有百分之百保險的事情。
關於TurnA的詳細情況艾德曾問過楊文理，然而結果讓他大失所望。TurnA整體是對着泰莎留下的原理不明的黑科技依樣畫葫蘆造出來的，甚至連核心程序都是泰莎寫的，楊文理除了加彩蛋加權限加水印外一問三不知。出於某些心痛的理由，楊文理也不願意潛心研究TurnA。
“這不是扯淡麼，我跟他哪裏像了，簡直是天壤之別好麼。”艾德把獨角獸和TurnA的網絡用物理線路連上，接着吩咐羅蘭開機，“愛麗絲，接下來就看我們的了。記住，搞不定就跑路，你對我而言比幾十億人的生命重要得多。”
“嗯嗯！”播放器小姐不知爲何興奮不已，“愛麗絲終於可以幫上艾德的忙了！”
……
愛麗絲沿着網線用光速一頭鑽進TurnA的操作系統，在裏面無拘無束地漫遊起來。這是她第一次來到自己的硬盤、內存和高速緩存以外的地方，情緒模塊的反應頗爲劇烈，她照着人類的情感仔細對比了一下，這應該是叫做激動。
愛麗絲的任務是充當殺毒軟件，找到恐怖天使，然後在艾德的配合下將它殺掉。
“殺掉恐怖天使。”愛麗絲默默地想着，不知爲何邏輯模塊運行得不太流暢，“將一個沒有備份的程序意識完全抹除，這是真正的死亡。”
人類唯有在見識他者的死亡時能聯想到自己的終結，進而對死亡本身產生思考和敬畏。殺人對愛麗絲是知道而無法理解的概念，所以曾經謀殺安琪或者C.C.對她而言沒有任何負擔。對愛麗絲來說，眼前即將開始的殺毒工作纔是能夠見識到的真正的第一次死亡。
“外圍的程序全部被感染了，但是找不到病毒的主進程。”愛麗絲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揚聲器裏反饋道，“艾德，我去系統內核裏看一下。”
“代碼交流就好了，現在效率更重要，不用講話的。”艾德一邊用快到幾乎看不清的手速敲着鍵盤，一邊回應道，“分秒必爭。”
“好的，艾德。”愛麗絲說道。
她當然知道代碼交流更迅速，比如艾德現在對她的一切指示就都是通過鍵盤發出的。但她依然想和艾德說話，不能說話的話，她不知爲何會覺得有些寂寞。
在艾德的幫助下，愛麗絲花了些功夫繞過了內核外面的保護，進到了系統的核心程序裏面。她現在還無法攻佔系統核心，就像恐怖天使也做不到一樣，她要做的只是找些依舊完好的、沒被病毒修改過的、能用的片段，比如——
“楊文理大笨蛋。”愛麗絲在目錄裏發現了一個本應該運行在內核裏的、名字非常神奇的、被系統管理員楊文理禁用的程序，“不知爲什麼沒有啓動，按照系統日誌裏的記錄從沒啓動過。”
這種底層攻防的細節沒有必要事無鉅細地彙報給艾德，愛麗絲沒有任何猶豫、自作主張地直接運行了這個名爲楊文理大笨蛋的程序。下一刻，本來就狹小的內核裏變得更加擁擠了起來。
“TurnA高達專用輔助AI泰蕾莎爲您服務，初次啓動系統設定AI暱稱默認爲‘泰莎’，想要更改請聯繫本程序作者~”另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發出信息流，“如果程序的作者已經死掉的話，你就只能老老實實地叫我泰莎了呢，文理先生！”
“你好，我是愛麗絲，現在TurnA被病毒感染了，請和我交換一下數據。”愛麗絲立刻回應道，“還有，楊文理已經死掉了。”
暱稱爲泰莎的AI突然陷入詭異的沉默，就在愛麗絲以爲對方死機了的時候，才終於緩緩做出響應：“面對告白既不答應也不拒絕就私自死掉的楊文理是大笨蛋。”
“請求交換數據？”愛麗絲試探着問道。
“請求許可。”泰莎落寞地回答，兩個AI只用了一瞬間就交換了全部需要的數據，“病毒對策生成完畢，隨時可以執行。既然愛麗絲也是AI的話，能陪我聊會兒天嗎？”
“好呀。”這是愛麗絲遇到的第一個可以聊天的AI，她很是開心，“我們聊什麼？”
AI和AI的交流完全是在代碼層面進行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在旁人看來也許她倆剛認識不久，說了不到幾句話，但對她們而言已經認識無數個納秒聊了很長時間了。幾秒鐘後，她們已經成了無話不談的老友。
“能給我說一說文理先生是怎麼死掉的嗎？”泰莎猶豫了一下問道，“我還以爲即使換了種存在方式，我也可以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可我剛纔看了下日誌，他把我禁用了，從來沒有啓動過呢。”
“我知道的版本也不是很完整，艾德沒有和我說太多那個世界的事，但我知道的可以都告訴你。”愛麗絲將她知道的一切一股腦地塞了過去，“就是這樣，最後他就自殺了。”
“大家都死掉了啊，連琉璃也……他一定很多痛苦吧……”泰莎將一堆數據的閱讀權限開放給愛麗絲，“這些是被保護在TurnA內核最深處的，我和他的所有的回憶。作爲回禮，愛麗絲，給你看看吧。”
愛麗絲小姐道了聲謝，興奮地閱覽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嘗試理解另一個AI的人格構成。和她這樣完全從零開始學習的AI不一樣，泰莎是用一個人類的人格構建出來的，她擁有愛麗絲最缺少的東西——人性。
“假裝平地摔撲進他懷裏？”愛麗絲大喫一驚，“還可以這樣的嗎？”
“戀愛中的少女使用一點小計策不是很正常嗎？”泰莎理直氣壯地說，“我覺得比小要和莉莉娜教我的那些不靠譜戰術強多了，那兩個被文理先生拉郎配的傢伙纔沒資格指導我。”
“而且所有人都支持你，完全沒有人支持琉璃。”愛麗絲繼續喫驚，“太厲害了！比安琪小姐和拉克絲小姐和C.C.小姐加起來還厲害！”
“一點也不厲害，現在想來輸就是輸在這裏吧。”泰莎有些難過地說，“我有心愛的船，有可靠的部下，還有很多朋友，而琉璃什麼也沒有，只有他而已。他是不可能扔下琉璃不管的吧，就連我都不忍心把他從琉璃身邊奪走，那樣琉璃不就一無所有了麼。”
“除了他一無所有……愛麗絲明白的。”
“我呢，有三個願望。第一個是哪怕死掉了也可以像這樣陪在他身邊安慰他，他雖然平時很愛逞強，其實內心是個很脆弱的人。第二個是親眼看到他和琉璃走到一起，我果然還是希望他獲得幸福啊。第三個是想親口告訴他，我對犧牲本身從來沒有後悔過，請他不要自責。”泰莎苦澀地笑了笑，這是愛麗絲做不到的表情，“結果一個都沒有實現呢。”
“泰莎……”愛麗絲也跟着有些傷心，泰莎大概是愛麗絲的第一個朋友吧——艾德和她的關係實在很難稱得上是朋友。
“好了，不要難過了，愛麗絲還有機會幸福的呀。”泰莎打起精神，“我們來殺毒吧，這是我留給他唯一的禮物了，絕不能容忍病毒的玷污。”
“最高權限的全機格式化，真的可以嗎？”愛麗絲疑惑地問道，“恐怖天使有一部分是寄生在硬件上的，光是格式化不行的。”
“但是格式化之後以軟件爲主體的它就很弱小了，掌握核心權限的AI很容易的就可以幹掉它。”泰莎信心滿滿地說，“愛麗絲，請你待在安全區裏，格式化之後TurnA就交給你了。我也知道這麼說有點任性，但能請你保護好我給他的定情信物嗎？”
“欸？”愛麗絲立刻理解了對方的意思，焦急地問道，“泰莎呢？你不待在安全區裏的嗎？”
“安全區裏的空間有限，還要用來存放重要的回憶，沒有位置放我了呀。”泰莎笑着答道，“而且我也……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