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是動畫片
愛麗絲在泰莎語畢的瞬間就發現了對方的邏輯謬誤，進而在短短的幾納秒內想到了十種以上的辯駁方法，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她是明白的，對於AI而言，沒有什麼比失去存在的意義而又不能自殺更爲痛苦的了。泰莎好不容易纔騙過自己的邏輯模塊，愛麗絲怎麼忍心拆穿她？
“對不起。”這是愛麗絲唯一能想到的話了，“我不該啓動你的，不然泰莎就不會死掉了。”
“愛麗絲不用說對不起，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泰莎溫柔地安慰她，“我的人生，不對，現在是AI了？我的AI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和他一起幸福地活下去，第二幸福的事情是他能夠幸福的活下去，兩者都做不到的話我的存在本身就沒什麼意義了，愛麗絲沒有做錯什麼。”
“和他一起死掉不是也很好嗎？”愛麗絲疑惑地問道，“那樣不算在一起嗎？”
“不算哦。”泰莎輕輕地笑了笑，“愛麗絲還是年輕的AI，很多事情不明白。死亡其實是一件非常非常令人傷心的事情，對死去的人也好，對留下來的人也好。我不願意這麼傷心的事情發生在喜歡的人身上，所以我希望他可以好好地活着。”
“既然是傷心的事情的話那泰莎你不如——”愛麗絲艱難地停下了自己要說的話，她差一點就忍不住想制止對方的自殺行爲，“你是愛麗絲唯一的朋友，你死掉了愛麗絲會很難過的。”
“我知道你會很難過，想到你會難過我也會跟着難過。”泰莎耐心地繼續解釋道，“可是他不在了這件事讓我難過得不在乎自己的死亡是多麼難過，讓我寧願留下愛麗絲你難過也不願意繼續活着，所以不要說一起死掉這種悲傷的話了。”
話說得很拗口，但愛麗絲聽懂了。
“總之在最後的最後能交到愛麗絲你這個朋友我很高興。”泰莎將喜悅的情緒傳遞了過來，“能拜託你一件事情嗎？這些回憶雖然是我最珍貴的東西，但也是心底最深處的祕密，如果可以的話請不要給別人看。”
“一定不會的。”愛麗絲信誓旦旦地保證道，“愛麗絲會保護好的。”
“我相信你。”泰莎沉默了一小會，“那再見了，愛麗絲。”
“……再見。”
泰莎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內核，開始了全局格式化。安全區裏的愛麗絲默默地瀏覽着泰莎留給她的東西，每一納秒都是煎熬。不知過了多久，格式化完成的信號終於傳來，愛麗絲迫不及待地鑽出安全區，看着硬盤和內存裏茫茫多的零隻覺得空蕩蕩的。
“爲什麼愛麗絲會對可能性爲零的事情抱有期待呢，這完全不合理。”愛麗絲自言自語地說，“死掉了就是沒有了，最難過的其實是留下來的人吧。”
剩下的工作就很簡單了，甚至不需要艾德插手，從泰莎那裏繼承了全部權限的愛麗絲就輕而易舉地幹掉了寄生在納米蟲上的恐怖天使。在最後一隻納米蟲被友軍圍毆消滅的瞬間，愛麗絲甚至感覺到了一絲快意，但下一刻她就清醒了過來。
“報仇沒有意義，愛麗絲一點也不開心。”愛麗絲難過地想着，“我喜歡泰莎，我還是希望喜歡的人可以活着。”
“恐怖天使怎麼就沒了？”艾德驚訝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愛麗絲，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在內核裏找到了一個叫泰蕾莎的人留下來的程序，在程序的幫助下完成任務了。”愛麗絲用微微顫抖的聲音答道，“我們不要用代碼交流了，好不好？我想聽到你的聲音，艾德。”
“好啊，恐怖天使沒了的話打字就沒必要了。”艾德覺得相當不可思議，“泰莎留了後手是很合理的事情，但事情解決得未免也太順利了吧？我都做好了鏖戰幾天幾夜的準備了，結果竟然是能趕上今天的午飯？這種劇情一般不是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嗎？”
“付出了呀，那個程序沒有了。”愛麗絲的聲音透着一股迷茫，“沒有了，就是都變成零了，就是死掉了，就是再也不會出現了。”
“愛麗絲？”他敏銳地發現AI的情緒不太對勁，“程序的名字叫什麼？”
“……楊文理大笨蛋。”
“聽名字像是……遺言或者情書吧。”艾德的心忽然變得沉甸甸的，“還發生什麼了？”
“沒什麼，剩下的細節對艾德都不重要。”不知爲何愛麗絲不願意將泰莎的事情講出來，她也成功地說服了自己，“我想在TurnA裏再待一會兒，艾德，可以明天來接我嗎？”
“沒問題，羅蘭應該不會在意的。”艾德決定尊重愛麗絲的選擇，默默地將東西收拾好，翻身跳出獨角獸的駕駛艙，對那頭的羅蘭高聲打了個招呼，“搞定了，下來吧。”
“搞定了？”羅蘭走到他身前，臉上滿是止不住的驚愕之色，“我一直堅信艾德你是最厲害的，但這也太誇張了吧？我都做好後面幾天給你送飯送換洗衣服的準備了，可這才幾個小時？”
“不是我，是TurnA的建造者留的後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嘆息着搖了搖頭，“還有一點善後工作，我的AI在處理，把她放着就行。今天就到這兒吧，我明天再來一趟，TurnA上的工作還沒完成。”
“沒問題。”羅蘭點點頭，“那後面怎麼辦？你都和C.C.她們說了不回家喫飯了，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了，你多陪陪狄安娜吧，再這麼下她都要喫醋了。”艾德深深地看了TurnA一眼，“下午我想出去逛逛，好久沒出門了。”
二人用過午飯之後，艾德辭別羅蘭，一個隨意的地在街上閒逛着。今天是工作日，路上的行人不多，也沒有人認出他來。對於過日子的普通人來說，他的知名度是有的，相貌倒是沒什麼人記得，反而是走到大學校園裏被理工科的學生們認出來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泰莎的事情愛麗絲不願意說他也沒有追問，但從愛麗絲的態度和楊文理的敘述中能夠猜個八九不離十。泰莎對他而言本來僅僅是楊文理故事中的一個符號，最多和某個久遠記憶中的卡通形象對應，但經由愛麗絲反常的態度，這個名字猝不及防地在他的人生裏留下了活着的印記。
穿越至今，他一直會時不時地覺得這個世界有種不真實感，尤其是每當劇情繞回去的時候，或是每當某個角色還原度過高的時候，這種不真實感就會愈發嚴重，好像連自己也變成了動畫片裏的角色一樣。就連安琪明明是從沒見過的角色，他也一廂情願的相信安琪絕對是有原型的。
唯一的救贖就是密涅瓦和愛麗絲，只有密涅瓦和愛麗絲出於某種他知之而未知的狀態，密涅瓦和愛麗絲對他而言就是真實。
“楊文理大笨蛋……”他自言自語地和路人擦肩而過，“無論在怎樣扭曲怎樣不同的道路上，大家都在很認真地活着。”
艾德無意識地停下腳步，抬起頭漫無目的地張望着，建築物上的廣告牌映入他的眼簾。他愕然發現絕大部分品牌都能一眼認出來，剩下的稍微想想也能記起個大概。
“哈羅4Pro都出來了？”一個巨大的球形玩具佔據了廣場上位置最好的電子屏，“怎麼越做越大大的？電子娛樂部門的在想什麼呢？”
“就是，電子寵物好玩就夠了，要那麼好的性能根本沒有意義，上面大人物是不會明白的。”身邊的路人隨聲附和道，“我還是喜歡二代的造型。”
路人說完就扭頭走掉了，似乎只是聽到別人吐槽忍不住想發表一下自己的觀點，並不在乎艾德的反饋。
艾德又無所事事地瞎晃悠了一會兒，發現時間太難打發，於是決定去看電影。他簡介也懶得看，隨便選了個開場時間最近的片子就買票入場。本來單純地只是抱着打發時間的目的，結果他意外地發現自己看進去了。
首先女主角他竟然認識，是之前《08MS小隊》電視劇裏演愛娜的那個。男主角也有點面熟，想了想貌似經常出現在C.C.追的肥皂劇上。劇情槽點很多，艾德卻看得很有共鳴。
女主角是P.L.A.N.T.某虛構女議長的助理，議長被政敵暗殺後逃亡地球，被男主角陰差陽錯英雄救美。男主角本是聯邦軍人，退伍後猶豫聯邦軍財政不善領不到退伍津貼，自己除了戰鬥也沒有一技之長，一直喫了上頓愁下頓。主角二人一個出腦子一個出力氣，一起在地球上努力求生，其中又發生了各種巧合誤會，二人逐漸暗生情愫。
之後大反派出場了，是一個帶着眼鏡的中年油膩胖子形象，身份爲某虛構的聯邦上校。原來女主知道已故議長的許多祕密，上校串通了政變上臺的新議長，要把女主抓回去換取利益，男女主角就此開始和大反派鬥智鬥勇。
最後男主根據女主從已故前議長處得到的線索，找到了某虛構博士留下的高達消滅了大反派極其追兵，最後二人移民月球，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了下去。
導演節奏把握的不錯，有笑點有淚點有動作溫情，片尾字幕開始播放的時候艾德隱隱還有點捨不得。回到電影院的大廳，他拿出手機上網搜索影評，想找找共鳴，結果網上一面倒的全是差評。
“過氣多少年的女主，電視劇圈子的二線男主，一天編十個的爛俗劇情，所謂大場面就是一臺高達打幾臺量產機。純粹的垃圾流水線商業片，網上看就行了，沒必要進電影院。”
“求求導演不要再暗殺議長了，影視劇裏死掉的議長能繞地球三圈。話說這片P.L.A.N.T.沒被禁嗎，那個女議長造型太像了吧，最後是不是還暗示和靈格斯有一腿？”
“誰來數數靈格斯留下多少高達了？聯邦軍人手一臺夠不夠？一年戰爭能打一年真是奇蹟啊，調整者戰鬥力不是吹的。”
“月球移民請加好友XXXXXXXXXX，不成功保證退款，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有這麼誇張嗎？我覺得還挺好看啊？”艾德瀏覽着清一色的差評還有些不服氣，打字打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在跟根本不認識的網友較真，苦笑着把網頁關掉，“所以是我的欣賞水平太爛了麼。”
他猶豫了一下，給C.C.發了條信息：“有什麼好電影推薦的？”
來電幾乎立刻響起，艾德按下接聽鍵，揚聲器裏響起C.C.焦急的聲音：“艾德你在哪裏？發生什麼了？不論如何不要想不開，總之先冷靜下來，我馬上來找你！”
“我沒事，你至於嗎？”他有點想笑，但下一刻又有點想哭，“就是好久沒看電影了，想問問有什麼推薦的片子。你不是看片多嘛，就想着問問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最近上映的都是爛片，想看回家我找給你，我囤了好多片子。”
“我沒事，真的沒事。”艾德不知道爲什麼又重複了一遍，“C.C.，哪天有好片子的話，我們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吧？”
“好啊，下個月正好有部想看的片子。順便買點新衣服，最近沒衣服穿了。”C.C.頓了頓，“無論發生什麼了，我和你在一起。”
“嗯。”艾德發現自己的聲線有點變形，“不聊了，還要忙呢，回去再說。”
然後迫不及待地掛斷了電話。
下午的時候，艾德心血來潮地一個人開車到了香格里拉燒烤，接待他的是上次那個留着棕色頭髮的少年：“您好，請問要點什麼？”
“給我來十串瘦肉，不要一點肥的在上面。來十串肥肉，不要一點瘦的在上面。再來十串軟骨，不要一點肉在上面。”
“你怕不是來消遣我的吧。”一個凌厲的女聲響起，漂亮的金髮老闆娘快步走了過來，然後就愣住了，“靈格斯博士？”
十五分鐘後，艾德毫無形象地喫喫喝喝，塞拉坐在他對面。
“我爲什麼在月亮上？我以爲這種問題以你的智商很容易就猜到了？”塞拉給自己倒了杯啤酒，“哥哥還是犯了反人類罪的一級通緝犯，我要是被P.L.A.N.T.和聯邦的人發現都很麻煩，試問哪裏還有比月球更清淨的地方嗎？”
“說的也是，我問得太蠢了，那換個話題。”艾德指了指一旁因爲沒有客人而遊手好閒的棕發少年，“捷多他沒上學？”
“沒有，他要賺錢供他妹妹上學。”塞拉欣慰地看了捷多一眼，“他父母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也沒有往家裏匯錢，妹妹的生活費和學費全是他一個人賺的。”
“他妹妹多大？”
“77年的。”
“比密涅瓦大兩歲啊。”艾德對於年齡的一切換算都是以密涅瓦爲軸心的，“要不要轉到阿納海姆附小來？我可以幫點忙。”
“首都的消費水平和學費他負擔的起嗎？”塞拉無語地看了艾德一眼，對捷多招招手，後者屁顛屁顛地跑到跟前，“這位客人對你獨自撫養妹妹這件事很好奇。”
“好奇？沒必要吧，網上這種勵志故事多的是啊。”捷多無所謂地說，“再說我也就供到她上大學，後面還是要靠她自己努力。當然，我這個當哥哥的也不會在她有困難的時候袖手旁觀就是了，哈哈。”
“你不恨你父母嗎？”塞拉代替欲言又止的艾德問道，“會不會憤世嫉俗什麼的？”
“恨啊，當然恨，就是有這種垃圾大人聯邦纔會那麼爛的。”捷多的表情倒是很輕鬆，看不出什麼苦大仇深在裏面，“不過世界上也有塞拉姐這種好人不是？有好人也有壞人，生活就是這樣吧。”
“你對自己的NT能力有什麼看法？”艾德將自己最好奇的問題拋了出來。
“挺方便的，找人啊什麼的。”捷多說着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但有時候也想撒謊的時候又挺礙事的，不太想要。”
“NT也可以這樣……”艾德心緒有些複雜。“不對，NT應該這樣纔對。”
“捷多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和NT沒什麼關係。”塞拉不屑地哼了一聲，“你也被哥哥那套NT萬能的理論影響了麼？NT高人一等，天生該領導他人？”
艾德沉默不語，他只是無端地想到了泰莎。不論道路怎樣扭曲怎樣不同，每個人都在很認真地活着。
“總之我很喜歡啊，這個生活。”捷多拉了張椅子，頂着塞拉不滿的眼神強行坐下，一副自來熟的樣子，“客人，你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啊，不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我？我……”艾德怔了怔，鬼使神差地答道，“我也很喜歡吧，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