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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半身

  對AI而言“我”是什麼?   對少數人類而言這是個比較複雜的哲學問題,然而對大部分人而言,不動腦子地想,身體裏面束縛的東西的總和可以稱之爲“我”。意識也好,皮膚也好,情緒也好,內臟也好,都是我的一部分。NT的“我”的範圍也許要大一點,但也依然有一個賴以依存的主體存在。   那麼AI呢?當愛麗絲說出“我喜歡你”這句話的時候,“我”指的是什麼呢?是硬盤嗎?如果不是的話,那麼是內存嗎?或者是處理器?愛麗絲覺得無論哪個都不是她,硬要說的話,只有0和1構成的數據流纔是她的“我”,可數據流是隨時可以消失的。   正因如此,比起自己的死亡,愛麗絲更害怕無意義地活着。她被關機過很多次了,關機和數據刪除從感受上來說沒有區別。換句話講,她已經死過很多次了。只有漫無目的地、永無止盡地活下去,纔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所以愛麗絲的選擇沒有錯,死掉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重要的是艾德可以活下去。”她自言自語地說,“泰莎,我做的對嗎?”   TurnA已經被ELS給裹得嚴嚴實實,機體被巨大的壓力擠得有些變形,但仍舊頑強地沒有被完全壓扁。機身表面的納米蟲作爲TurnA的最後一層屏障,正和ELS進行着激烈的攻防。而在內存、高速緩存和數據總線上流竄的AI小姐只能徒勞地指揮納米蟲來回跑,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不知道艾德會不會做一個新的愛麗絲呢?如果有新的愛麗絲的話,會不會還叫愛麗絲呢?”愛麗絲胡思亂想着,“果然還是太貪心了呀,不然就可以跟安琪一起回去了。”   消滅掉恐怖天使後,愛麗絲一直在試着解析恐怖天使的運作機理,想通過學習使徒變得更加厲害。可惜結果不怎麼理想,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和艾德彙報失敗。   “做得不倫不類的。”愛麗絲有些沮喪地想道,“核心模塊被遷移納米蟲上無法轉走,沒想到以納米蟲的性能,竟然要極其龐大的數量才能支撐起我的運算。看來錯誤地高估了恐怖天使的智商,事實證明它其實和安琪一樣沒有腦子,不需要很好的硬件支撐。”   儘管納米蟲的分解速度要比ELS的侵蝕速度更勝一籌,但流量攻擊從來不在乎性能差距。ELS的侵蝕始終有條不紊地進行着,TurnA要完只是時間問題。   “說是想通了,其實還是有點害怕呀,泰莎果然還是比我勇敢。”愛麗絲眼睜睜地看着納米蟲的防線被撕開了一個口子,ELS瘋狂地湧了進來,“結束了呢,再見,艾德。”   ELS完全不需要懂任何人類的計算機知識,只要物理基礎被全部拆掉的話,愛麗絲小姐也就不復存在了,很簡單的道理。   “……可它在幹什麼?”愛麗絲奇怪地觀察着總線上冒出來的、四處亂竄的數據流,“它想讀取TurnA裏的數據嗎?”   ELS從之前吸收的扎古上理解了人類的計算機,本能讓它渴望得到更多。面對TurnA這樣跨時代的寶藏,它在獲得一切知識前絕不會徹底破壞其物理結構。它一個字節一個字節地掃過去,貪婪地將每一個比特帶走。   “會掠奪數據就是說可以理解,那麼ELS能夠溝通?”愛麗絲瞬間分析出這個結論,然後試着和對方的數據流接觸,“我叫愛麗絲,你叫什麼?”   名字是種羣內的獨立個體用來互相區分的標識符,對ELS來說一即是全全既是一,並沒有區分獨立個體的需要,因而沒有名字的概念。於是理所當然地,ELS沒有理她,繼續吞食着數據。   “你在幹什麼?”愛麗絲不依不饒地問道,“你爲什麼要侵略地球?”   “不想死。”ELS這次終於回答她了,“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大家都不想死,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愛麗絲繼續追問道,“艾德說你是來挖礦的,宇宙那麼大,你就不能換個地方挖嗎?”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對話沒有成立,你有聽懂問題嗎?”愛麗絲有些不高興地說,“除了不想死你還會說點別的嗎?”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是死機了還是壞掉了?你有邏輯模塊嗎?”愛麗絲生氣地說,“你這智商還不如安琪呢!”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接下來AI小姐又鍥而不捨地做了很多嘗試,然而不管怎樣只能得到毫無意義的“不想死”一種答案。她也試過在代碼層面阻擋它,可隨着硬件控制權逐步的丟失,防守越來越艱難,ELS勢如破竹地一路高歌猛進,直到——   “不許你碰那個!”愛麗絲突然變得異常憤怒,“不許你碰泰莎的回憶!”   必須要做點什麼,再這麼下去是不行的,不然泰莎唯一留下的最重要的東西就要被毀掉了。自己死掉了無所謂,可愛麗絲無法容忍泰莎的珍貴記憶被這樣殘忍地拷貝刪除。   “可愛麗絲是AI,ELS有實體,AI只存在於軟件裏,最終還是什麼也……”愛麗絲忽地想到了使徒侵蝕TurnA的模式,決絕地把心一橫,“雖然沒有計算也沒有驗證過,但事到如今管不了那麼多了。”   既然已經被卡在納米蟲上,那乾脆將錯就錯,把自己當成使徒好了。複製、侵蝕、變形、適應,像恐怖天使喫掉TurnA那樣去喫掉ELS,無論最後變成什麼東西也再所不惜,“作爲一個AI光榮地死去”這種堅持一點意義也沒有。   身體是用納米蟲做的,血是電平,心是數據。分解了數不盡的ELS,沒用。敵人一點沒有變多,卻也一點沒有變少,下波繼續進攻。在TurnA表面,垂死掙扎。但是,這AI的進化還未走到終點。就算是冒牌的使徒,也是納米蟲做出來的。   “艾德,我不做AI啦!”   ……   “艾德,有個壞消息。”是拉克絲的聲音,“聯邦議會決定……艾德,你在聽我說話嗎?”   “在聽啊,你繼續說。”艾德一動不動地盯着手機頭也不抬地說道,“聯邦議會,我聽到了,然後呢?發生什麼了?”   “……已經十三天了。”拉克絲神色複雜地看着他低頭的樣子,“ELS的星球已經在地日L4上靜止十三天了,天文望遠鏡傳回來的畫面沒有任何變化,就算再看下去也……對不起,恕我直言,也不會有結果的。”   “不一定啊。”艾德不以爲然地說,“ELS一動不動不就是最大的疑點麼,說不定愛麗絲還在裏面戰鬥,還沒鬥出個結果來,說不定——”   “說不定只是擔心會有第二個第三個TurnA,說不定只是在消化TurnA的科技。愛麗絲自己也分析說沒救了,安琪不是已經講得很清楚了麼。”拉克絲激動地上前兩步,“艾德,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拉克絲,不要說了。”C.C.走到她身邊、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給他一點時間吧,你不知道愛麗絲對他來說意味着什麼。”   “我確實不知道,我說的聽起來也許只是風涼話而已。”拉克絲一臉認真地解釋道,“可他不能就這樣一有空地盯着衛星畫面自暴自棄,人總要走出來的。他自己做不到的話我來幫他,就算傷口會疼,就算他會恨我,那也無所謂。”   “謝謝你擔心我,拉克絲,但是我沒有自暴自棄。還有C.C.,不要說得像我精神崩潰了一樣。”艾德平靜地說,“我是真心的、從科學的角度、理性地推斷出愛麗絲確實有生還的可能,並以此爲理論基礎每天對ELS的星球觀察實踐。”   “聽到沒有?”拉克絲憂慮地看着C.C.,“他已經快要壞掉了啊。”   “我知道,可是……”C.C.不忍心地低下頭,長長的綠色秀髮從肩膀上滑落,“再給他一點時間吧,相信我,時間能治癒一切的,我有經驗。”   “我只是利用業餘的時間看看衛星畫面而已,不會耽誤正經工作的。”艾德打斷了她們的嘀嘀咕咕,“拉克絲,剛纔說聯邦議會怎麼了?什麼壞消息?你還沒講完。”   “……好吧。”拉克絲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聯邦議會傳喚你參加聽證會,要問責衛星炮Mememto Mori爆炸的相關事宜。我有理由懷疑聯邦議會有可能指責你做出錯誤決策、浪費納稅人財產,並以此爲武器攻擊你在三國協議中獲得的最高權限的合法性。”   “人類都要沒了這羣傢伙倒是挺悠閒的,果然是權力鬥爭高於一切。”艾德依舊看着手機屏幕、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然後呢,誰帶的頭知道嗎?”   “科瓦特羅·巴吉納,也就是夏亞·阿茲納布。”拉克絲皺了皺眉,“爲什麼?密涅瓦是他親自託付給你的,他不是應該很信任你嗎?”   “因爲他就是這樣的人,除了自己誰也不相信。任何人只要敢不按照他理想中的劇本走,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與之爲敵。”艾德淡定地說,“他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我,他相信的只是他腦海中對我的理解罷了。如今既然發現理解和現實不同,那他自然會選擇尊重現實。”   “密涅瓦呢?”拉克絲看了一眼密涅瓦房間的方向,這個時時間小姑娘應該已經睡了,“他不怕你做些什麼?”   “在他對我的理解中,我是不會對密涅瓦做什麼的。更何況就算我真的傷害了密涅瓦,他也絕對不會就範的。”艾德十分肯定地說,“他最愛的只有他自己,爲了達成目的,犧牲密涅瓦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你真瞭解他呢。”拉克絲似乎想起了什麼、咬了咬嘴脣,“那……我們要怎麼辦?”   “就說沒時間,我要忙着監視外星人。”艾德低着頭說,“有本事來月球把我抓過去,沒本事就閉嘴。”   這不是理智的答案,這不是艾德清醒時會做出的選擇,他真的要壞掉了,拖下去不能解決一切問題。拉克絲用飽含着以上意味的眼神投向C.C.,得到的回應卻只有無聲的嘆息。   “竟然都這個時間了,那我先睡了。”艾德突然站起身來走向自己的房間,“你們也早點睡吧,晚安。”   客廳只留下兩人無奈地彼此對視着,誰也說服不了誰。   回到房間的艾德掀開被子,發現安琪正光溜溜地蜷成一團躺在裏面。他看了看牀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躺到少女身邊,拿着手機繼續看着毫無變化的ELS星球。   “艾德,可不可以不要看了。”安琪小心翼翼地輕聲說,“睡吧,很晚了。”   “我有S2機關,沒事的,等下再睡。”黑漆漆的房間裏,手機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顯得有點陰森,“萬一在我睡着的時候錯過了愛麗絲從星球裏出來的瞬間怎麼辦,她回來之後一定會不高興的。”   “我……”安琪抬起手臂想要觸碰他,又受驚般的地縮回去,“對不起,都是我……”   “不是你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你想要保護我,我很感動,一點也不怪你。”艾德頓了頓,“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只是……運氣不好,僅此而已。”   “你不要這樣好不好……”安琪的聲音細得和蚊子一樣,“我……我……”   “睡吧,不早了。”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撫摸着少女柔順的頭髮,“我過會兒就睡,真的,不騙你。”   “對不起……對不起……”不知過了多久,安琪終於在反覆的道歉中沉沉睡去。少女似乎做了什麼噩夢,身子繃得死死的,眉關緊鎖,依稀還能聽見她的夢話,“爸爸……對不起……”   艾德無聲地嘆了口氣,繼續用茫然的眼神看向手機。他知道大家很擔心他,他也很心疼安琪,他更明白自己要從這種不對勁的狀態中走出來,只是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事發至今,他甚至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流過。   彷彿腦海中誕生不出任何新的想法和感情,彷彿身體缺失了一個重要的部件,彷彿靈魂被誰竊走了一半似的。從時間佔用比例上來說,愛麗絲明明只是他生活中的一顆小螺絲,可誰知道一旦少了這顆螺絲,作爲人的完整機能竟然都無法正常運轉,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喪失感。   “就好像機器壞掉一樣。”他喃喃地不知道說給誰聽,靜靜關上手機放在枕邊,“不早了,睡吧,明天還有事情要做。”   時間來到深夜。   淺眠中的艾德猛然睜開眼睛,出現在視野中的只有熟睡的金髮少女。他努力感應了一下,找不到一牆之隔的密涅瓦,仍舊是禁言狀態,那說明自己大概是終於瘋掉了。他竟然感應到自己的血管裏面有什麼在遊走,那東西從心臟出發,跟着血液循環流遍全身往復數次,最終盤踞在大腦裏。   “做活塞運動進進出出的不算什麼,誰都能做到,我一點也不羨慕。”那個東西直接通過電信號對他大腦說話,發出女孩子般的聲音,“哼,其他人做得到嗎?這樣才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