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草履蟲之夢
凌晨四點，靈格斯家一樓的洗手間。
艾德對着鏡子使勁捏了一把自己的臉頰，視覺和痛覺的反饋沒有異常，表明自己不是在做夢：“看來確實是瘋了，我竟然腦補出一個愛麗絲。”
“你沒有瘋，我真的就是愛麗絲呀。”那個悅耳的少女音在他腦海中響起，“艾德你爲什麼就是不相信呢？”
“我是不會相信你的，除非你……”艾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除非你出現在我眼前。”
話音剛落，那股莫名的異物感便從他的腦部離開，沿着血管瞬息而下，從身體各處的毛孔中滲出來，離開體表失去感應。無數納米級的細小顆粒在洗手檯上彙集，隨着數量越來越多逐漸聚攏爲輕霧，緊接着是閃着金屬光澤的流體，最終凝固成一個手辦大小的銀色人形。
“艾德，我回來啦！”銀色的手辦對着他揮舞雙手，而聲音依舊在他的腦海中徘徊，“我好想你呀！”
臆想之中的激動或是狂喜都沒有到來，身體也沒有因爲緊張而顫抖，彷彿眼前發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艾德朦朧中聽到了本不存在的“咔嚓”一下輕響，那是脫軌的齒輪被卡回去的聲音，然後身體的各項機能開始正常運轉，畫面從黑白渲染成斑斕的七彩。
“歡迎回來。”他向前伸出手、平靜地說，“我也想你。”
長得和愛麗絲幾乎一模一樣的銀色人偶手腳並用地爬到他的手心上，擺成鴨子坐的姿勢和她對視着，仔細觀察的話還能從她小巧的臉蛋上依稀分辨出笑容：“艾德，我等不及想見你，回來得太趕了，所以只帶了這麼點身體，不夠模擬共鳴腔。”
“沒關係，我不在乎。”他用另一手戳了戳自己的腦袋，莞爾一笑，“有種自己又變成了NT的錯覺。”
“這麼大的身體能攜帶的信息不多，我只帶了跟艾德在一起的記憶和一些重要的情報。”愛麗絲坐在他手上微微搖晃着身體，皮膚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對了，我還把音樂都帶回來了，路上無聊的時候愛麗絲一直在聽歌！”
說完艾德的腦子裏就響起了音樂。
“先停一下吧……”他哭笑不得地說，“先說說到底怎麼會事？你把ELS黑了？”
“嗯，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銀色手辦保持着坐姿向前蹭了兩公分，“愛麗絲原本的計劃是模仿恐怖天使的模式、進化納米蟲來吞噬ELS，可納米蟲進化的時候ELS也在改變形態、適應納米蟲，結果ELS和納米蟲最後變成同一種東西了。”
“然後你從單純的軟件生命體變成了共生體？”艾德伸出食指摸了摸手辦的頭“你這顯然不是AI。”
“我觸摸到艾德啦！”愛麗絲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他的指頭前端，開心地用臉摩挲起他的指腹，“身體是不是有點硬呀，我調整一下。”
艾德頓時感覺到指尖傳來的觸感變得柔軟很多，忍不住蹭了兩下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來：“等等，我們先說正事。”
“好吧。”愛麗絲重新坐好，“嗯，我和ELS有點像納米蟲和ELS的關係，我覺得我們的意識也變成同一種東西了。不對，應該說我是它但它不是我。唔，也不對，因爲我知道它所有的經驗、知識和情緒，有時候也會把自己當成它。呃，艾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了。”
“你記得它所有的一切，但是你的人格主體還是愛麗絲，這不簡直就是……”艾德想了一會兒，極其不確定地從記憶的最深處挖出一個幾十年沒有用過的單詞，“……奪舍？不是科幻世界觀嗎，怎麼變仙俠了？”
“艾德說是奪舍那就一定是，艾德最厲害了。”愛麗絲不明覺厲地點點頭，用力拍了拍自己按比例來說十分可觀的胸脯，“現在所有的ELS都是我的一部分，它們都聽我的，可我不用聽它們的。我讓它們待在地日L4，自己先回來見你啦！”
“TurnA呢？”
“被我、不對，被它弄壞掉了，放在L4自我修復中。嗯，愛麗絲有時候分不清楚自己是愛麗絲還是ELS。”手辦歪了歪頭，“我能和那邊異步通訊，要拿回來嗎，艾德？”
“這樣的話所有的ELS都是可用資源，TurnA也能回收。”他的腦筋飛快地轉了起來，一個大膽的想法逐漸形成，“裏面還剩多少鬱金香水晶？”
“還剩很多很多，但是我、不對、它的體積太大了，認爲還需要收集更多才能進行跳躍。其實他不知道儲備已經夠了，只是鬱金香水晶的利用率太低，沒有TurnA那麼先進的知識。”愛麗絲顯得有些惋惜的樣子，“我是爲了離開銀河系才收集能源，本來不用開戰的，可是我嚇壞了，不知道——”
“愛麗絲。”艾德打斷她，“你是愛麗絲。”
“對，我是愛麗絲。”手辦猛然一驚，“對不起，艾德，有時候會……就是不自覺地……”
“沒關係，我會幫你穩固人格的，習慣成自然就好。而且你現在說話人性化多了，我挺高興的。”艾德再度摸了摸手辦的頭，手感很不錯，“麻煩你把ELS和TurnA全部拖回來放到地月L4，速度慢一點無所謂，關鍵是節約能源。”
“嗯嗯！”愛麗絲緊緊地將手指抱到胸前，露出幸福的表情，“交給我吧，艾德！這次我終於能幫上忙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艾德干咳兩聲，“你現在既然是一個完整的生命了，那就應該明白生命的可貴，換句話說，那個……怎麼說呢，就是要注意一點……”
“我纔不會傷害安琪她們。”愛麗絲放開他的手指，直挺挺地看着他，“我已經可以和艾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八萬六千四百秒在一起了呀，她們都要嫉妒我纔對。”
艾德頓時一陣頭大，短時間內想不到辦法的話就先拖着吧：“能先不告訴她們嗎？你能進到我身體裏面這件事。”
“但是我很想跟笨蛋安琪炫耀呀，她知道了一定會氣得哇哇大叫的。”愛麗絲低下頭想了想，然後精神地揚起頭，“不過艾德這麼說的話那就聽艾德的，能和艾德在一起愛麗絲就很開心啦。”
某人偷偷地長出一口大氣。
“其實艾德和安琪她們每天晚上做的事情愛麗絲可以替她們全部完成，這樣就可以省下時間來陪愛麗絲說話了。”銀色手辦滿臉期待地看着他，“艾德，你說好不好呀？”
“你在胡說什麼呢？”艾德一臉正氣，“別亂來。”
“愛麗絲很認真的！”手辦應聲化做流體從他的毛孔滲入體內、沿着血管來到大腦，“愛麗絲之前在網上查過了，艾德做那麼多麻煩的事情其實就是爲了獲得特定的神經信號，既然有了納米技術直接刺激神經不是方便得多嗎？”
“住手！”艾德慌慌張張地喊道，“愛麗絲，不是這樣的！”
然而已經晚了，霎時間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失去了語言的功能，靈魂彷彿置身雲端。恍惚中他膝蓋一軟向前傾倒，攙扶住洗手檯才勉強保持住平衡，識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兩股戰戰幾欲先走。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只覺得胯間有點冰涼。
“艾德，你在裏面嗎？”安琪隨手推開衛生間的門，揉着惺忪的睡眼發出懶洋洋的聲音，“突然發現牀上人不見了嚇我一跳，你三更半夜搞……呃……你在幹嘛？”
“你冷靜下來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艾德的大腦用平生未有的速度超頻運轉起來，匆忙之間想到了一個自以爲糊弄得過去的答案，“我夢遺了，來洗內褲。”
……
同日下午四點，靈格斯博士的辦公室。
艾德拿着筆聚精會神地在電子屏上寫寫畫畫，腦海中播放着節奏舒緩的輕音樂，手辦大小的愛麗絲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腦袋上。
ELS的來襲宛如一場有驚無險的噩夢，所有的事情在天亮之後都回到了正軌，生活又重新變得充實而有希望，除了他大清早出門的時候安琪正對着女僕小姐聲淚俱下：“艾德他昨晚寧願打飛機都不碰我，桃香，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搞定，你可以下來了，音樂停一下。”艾德放下筆伸了個懶腰，愛麗絲從他頭上跳到他面前的桌子上，“今天早上並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晚上回家我再向大家介紹你的存在。”
“好呀。”音樂播放器小姐又恢復鴨子坐，“愛麗絲無所謂的。”
“對了，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了。”艾德好奇地說，“從凌晨到現在你不是坐着的就趴着躺着，爲什麼不站起來？”
“因爲二足步行保持平衡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愛麗絲剛剛得到身體還不會。”音樂播放器小姐一本正經地說，“先把我身體的其他部分運回地月最重要，以後有機會的話再慢慢練習吧。”
正說着，辦公室的門被忽然推開，一身白大褂的綾波麗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愛麗絲立刻一動不動地僞裝成手辦。
“我來的時間不正確嗎，艾德？”綾波麗看着桌子上的美少女手辦，“需要我離開嗎？”
“沒關係，我正好忙完了。”艾德假裝淡定地抓起愛麗絲放到一邊，“如果下次可以敲門的話就更好了。”
“你上次說有重要的事情不用敲門。”綾波麗露出有點迷惘的表情，“說法衝突了，是以這次爲準嗎？”
“以上次爲準。”綾波麗還在恢復期，艾德覺得出爾反爾對她的人格養成不好，以後自己注意點吧，“對了，這是個手辦，你不要多想。”
“她是活的，只是腦量子波和NT重疊的頻段很少，很難發現。”綾波麗平靜地和他對視着，“我不會多想的，艾德。”
“……事情比較複雜，回頭我再和你解釋。”艾德揉了揉太陽穴，“出什麼事情了？”
“有人找你，就在門口。”綾波麗問道，“要讓他進來嗎？”
“不用問了，唯，他不會拒絕我的。”渚薰面帶微笑地出現在門口，“我說的沒錯吧？”
“謝謝你，麗，我和他單獨聊一下。”艾德對少女點點頭，後者轉身離開辦公室並隨手帶上門。
“失去了NT能力的你竟然遲鈍到這個地步，真的是……”渚薰拉了張椅子坐到艾德對面，笑着搖了搖頭，“順帶一提，‘遲鈍’一語雙關，還有一件事指的是什麼你可以猜猜。”
“我是直男。”
“我反對你的偏見，愛不分種族性別。”渚薰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還在冒充手辦愛麗絲，“很可惜你猜錯了，我不會公佈正確答案。用你比較喜歡的說法的話，此處是個伏筆。”
“我記住了。”艾德正色道，“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ELS入侵的問題解決了？”渚薰搶在艾德追問前繼續說道，“位於L4的星球重新開始移動，而你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不是那麼難以推測出正解吧？”
“發生了……”艾德嘆了口氣，“很戲劇性的事情。”
“讓你覺得自己更像舞臺上的演員，只是不知道觀衆是誰，是麼？”渚薰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擊着桌面，“罷演也是一種自由。”
“可我已經簽下了永久賣身契了啊。”艾德釋然地一笑，“女主角們和配角們過於可愛，時代背景代入感太強，讓我忍不住會想，演下去也沒什麼吧。”
“看到你就像看到了過去被唯賜予美夢的我，忘記了自己既非使徒也非人類的事實，和現在的你如出一轍。但夢終究是夢，你總是要醒來的。”渚薰憐憫地看了他一眼，“不是現在，現在的你還不明白。”
“說正事吧。”渚薰居高臨下的態度讓艾德有點不快，“ELS的事解決了，人類和使徒的和平協議中止？”
“協議中止，我就是來傳達這個的。”渚薰嚴肅地目視着他，這樣凝重的表情很難出現在他臉上，“這是我最後一次提示你，回想一下自己的身份，你真的要爲了李林和使徒開戰嗎？微笑是虛僞的，真實是痛苦的，悔恨在不遠的前方等着你，此刻是你最後的自由。”
“我清楚地明白自己怎樣是不倫不類、似是而非的東西。”艾德斬釘截鐵地說，“即使這樣，我也有想要守護的世界！”
第四卷，向着未來的咆哮，完。
次卷預告
曾獨自仰望破碎的天空，
“復仇的滋味真是太美妙了，您說是嗎？”
也同你走過空虛的山谷；
“謝謝你，這次輪到我讓你幸福了。”
在夢境與現實之間搖擺，
“不覺得奇怪嗎，所有人都對我們莫名地親近。”
被過去和未來的風吹拂；
“我宣佈和艾德里安·靈格斯斷絕一切關係！”
就像雨水匯入海洋河川，
“沒有也許，我一定是爲了與你相遇纔出生的。”
恍如陽光溫暖大地萬物；
“月球是個特別好的地方，你快點回來吧。”
變幻着刻骨銘心的陣痛，
“雙爐非常不穩定，千萬別使用TRANS-AM。”
那是我永無止盡的旅途。
“似乎終於明白了啊，那麼，請給我自由……”
次卷，真心爲你。
“不管你是使徒還是什麼東西，我只說最後一次——把我男人還給我！！！”
第五卷 真心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