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寂靜之夜
自從初號機丟失和伊奧利亞本人復出之後，碇源堂的工作就變得更像是單純的莉莉絲倉庫保管員。因此C.C.只需要和伊奧利亞招呼一聲，就能大搖大擺地領着安琪從員工通道下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做賊似的偷偷摸摸了。
這是安琪第一次來到NERV地下的最終教條，除了“哇”和“好大啊”她大概想不出、也懶得想什麼合適的詞彙來表達自己的震撼之情。對她而言莉莉絲也是首次見到，那是一個被定在十字架上的白色巨大人形，只剩下一半不到的身體殘缺，看起來軟綿綿的好像隨時會融化一樣。
“這個奇怪的東西就是莉莉絲？”安琪注意到了C.C.異樣的眼神，“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C.C.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緩緩地左右擺動着腦袋，“她拒絕回答我，而且也不應該一副隨時會崩解的模樣，這不……這不簡直……”
“‘這不簡直和艾德一樣了嗎？’我猜你想說這個？”磁性的聲音從角落的陰影中傳來，安琪警惕地擺好架勢面對發出聲音的方向，“我建議你們趕緊回去，也許還能見到他最後一面，而不是在這裏浪費時間。”
渚薰帶着無所謂的微笑走出黑暗，摘掉藍牙耳機放進口袋，順便把兩手插到兜裏。他依舊穿着那身似乎從來沒有換過的白色襯衣，赤紅的雙眸裏閃着喜悅的光輝。
C.C.伸手攔住躍躍欲試的安琪，深吸了一口氣，用她能表現出的最誠懇的聲音說道：“請給我一個解釋。”
“解釋什麼？我在這裏的原因嗎？”渚薰無奈地笑了笑，“既不想遵循本能消滅李林，又不忍心看着同胞一個個被引出來誘殺，所以閉上眼睛、塞住耳朵、躲在地下，應該不是很難理解吧？”
“誘殺？”C.C.注意到一個關鍵詞，但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我想問的是你怎麼知道艾德的現狀，你知不知道莉莉絲怎麼了，要怎麼樣才能救他？請你告訴我。”
“我爲什麼要理會你的請求？還是說在你眼裏我是某種專門負責解釋說明設定的角色嗎？”渚薰信步走到盛滿LCL的池子邊上，仰頭望着即將失去形體的莉莉絲，“你知道的，他是外來者。”
C.C.和安琪對視一眼，默默地點點頭。
“他和你這個被製造出來的贗品不同，和地球上莉莉絲的孩子們不同，他根本就和李林不是一個物種，所以他的靈魂……裝不進李林的身體裏面。”渚薰轉過身來看着C.C.，“我記得月球上有個叫做蒂法的NT吧，那纔是他該有的樣子。”
安琪一臉懵懂完全沒有聽明白渚薰在說什麼，C.C.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應該靠着完全來源於自我的AT力場維持存在，而不是繼承來自李林的碎片這類……殘次品。”
“是的，殘次品，從你口中說出來真是非常準確的描述。”渚薰譏諷地笑了笑，“他過來的時候大概捨棄了記憶以外的一切東西，然而李林的碎片對他那樣強大而獨立的靈魂而言並不能幫助其維持人類的姿態，於是莉莉絲想了個辦法。”
C.C.終於明白自己最早在艾德身上嗅到的親近感的實體是什麼了，她不過是莉莉絲捏出來體驗生活的傀儡而已，絕不是什麼莉莉絲的化身，那未免太抬舉她了。相反的，他纔是。想到這裏她的身體不禁開始微微晃動，似乎站立有些不穩，安琪見勢不對連忙一把扶住她。
“看你的樣子，明白了？”渚薰愉悅地揚起嘴角，“作爲莉莉絲親手創造的玩具，對自己的造物主有所親近實在是在正常不過了。”
“莉莉絲把……”C.C.嚥了口唾沫顫聲道，“把自己的身體分給他了？”
“我早就說過了，他是使徒，不折不扣的使徒，從肉體到靈魂。”渚薰抬起胳膊指向莉莉斯的殘軀，“她分離出了自己三分之一的血肉——也就是你們所說的AT力場——用來完成艾德，而他的反AT立場的強度此刻已經大於三分之二個莉莉絲了，所以無法維持形態。”
“等等，不對，有哪裏不對。”C.C.飛快地心算着，徒勞地試圖反駁渚薰的理論，“艾德今年也才二十幾，他過來的時候莉莉絲應該早就被伊奧利亞用朗基奴斯槍控制起來了，少了那麼多身體難道不會被發現嗎？”
“這就是故事諷刺的地方。”渚薰冷笑起來，“是他們親手奪走了莉莉絲的生命之果，那麼莉莉絲有三分之一的身體自行崩解聽起來也是很合理的事情不是嗎？所以纔要趕在莉莉絲完全崩潰之前造出她的替代品不是嗎？”
C.C.聞言怔怔地呆立在原地，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喂，你在發什麼呆呢？”安琪C.C.臉上使勁擰了一下，後者喫痛地叫出聲一把打掉安琪的手，“你和艾德誰的輩分比較大的問題有什麼好糾結的？回去之後你倆在牀上慢慢研究不行嗎？現在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啊！對不起。”C.C.恍然清醒過來，錯開目光不敢看安琪的眼睛，音量低得快要聽不見，“……還有……那個……就是……唔……謝謝。”
“你偶爾和艾德來這麼一下他肯定激動地心都要化了？呃，現在說化了好像不怎麼吉利。”安琪甩了甩頭髮不想這個，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渚薰身上，“我問下，這個莉莉絲是不是正在，怎麼說呢，用自己幫艾德續命？至少我覺得看起來是這樣子的。”
“很敏銳的洞察力，或者是直覺？”渚薰的瞳孔微張，“你想的沒錯，因爲我之前敘述的原因，莉莉絲和他之前一直存在着某種聯繫，而你們眼前所看到的就是莉莉斯的選擇。遺憾的是他的成長太快了，三分之二個莉莉絲也於事無補，她的所作所爲沒有意義，二者都終將失去形態。”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安琪高聲質問道，“還有你爲什麼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你和艾德有仇嗎？他出事了你就這麼開心嗎？”
“你們是無法理解的。”渚薰笑着搖了搖頭，“我和他拿着幾乎完全相同的劇本，就像唯和莉莉絲一樣。我看着他就像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所以我爲他能夠在面臨苦澀的選擇前就得到解脫這件事感到由衷的喜悅。‘救他’的辦法說不定是有的，誰知道呢，但在我看來那並不是‘救他’。”
“你這混蛋！”安琪憤怒地攥起拳頭，“那就不要怪我刑訊逼供了！”
“安琪！”C.C.拼命地拉住她的胳膊不讓金髮少女亂來，“他是使徒，是使徒！不要衝動！”
“可是……！”安琪咬牙切齒地甩開C.C.的手，“你有什麼資格替艾德做決定！”
“我當然沒有資格決定他的人生，甚至連決定自己的資格都沒有，這點小小的自由我想我還是有的吧？”渚薰自嘲地笑了笑，仰起脖子望向十字架，“更何況時間本來就不夠，結束了。”
伴着他落下的話音，莉莉絲脆弱的AT力場終於無法支撐起她龐大的身軀，毫無徵兆地崩解成一攤橙色的液體，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朗基奴斯槍還釘在光禿禿的十字架上。
渚薰抬起手臂隨意揮舞了一下，一團看起來和其他LCL並沒有任何不同的橙色液體漂浮着飛到他面前。他凝視着這團液體，赤紅色的眼眸裏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結束了？”面色慘白的C.C.渾身一軟，被安琪眼疾手快地抱住纔沒有癱坐在地上，“現在趕回去都……都來不及見他一面了嗎？”
“你可以把莉莉絲帶回去和他做個伴，她的靈魂還在這裏。”渚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眼前飛舞的液體，“不過我更建議你直接殺了他，畢竟沒人比你更明白永無止盡地活下去的痛苦了吧。唯知道該怎麼無痛地殺死一個活在莉莉絲體液裏的NT，不知道方法的話可以去問她。”
“你閉嘴！艾德只是化了又沒有死！”安琪抱着渾身無力、站都站不穩的C.C.怒吼道，“我一定會找到方法讓他復原的，就算他死了我都要找到辦法讓他活過來！”
“你也好，你懷裏的贗品也罷，非常棒的反應，你們不知道她此時此刻多麼開心，如果她有開心這種情緒的話。”渚薰對安琪的叫喊視若無睹，繼續欣賞着懸浮在手上的莉莉絲，“對了，碇源堂算是失業了？那他接下來可以多花時間陪陪唯的兒子，這個地方不妨讓給我吧。”
……
“艾德叔叔，你的事我可以和別人說嗎？我只是需要……只是有時候沒法一個人承受。”密涅瓦小心翼翼地問道，“她是我的一個NT女性朋友，我保證她一定不會說出去的。”
艾德不用問就知道她說的是普露，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那孩子雖然看起來腦子不怎麼靈光，但從她能完美地分辨喊密涅瓦和喊奧黛麗的時機這點來看，就知道身爲NT該有的機靈勁普露一個不少，只是人比較純真而已。說實話，艾德這輩子接觸過的NT全都是腦子活絡的，簡直一個比一個精明，傻不拉幾的NT他還真沒見過。
“那艾德叔叔，如果……我是說如果。”密涅瓦頓了頓，“如果你真的被自己中和了的話，還會住在家裏嗎？我還可以找你說話嗎？”
“NT間的溝通大概率沒有問題吧，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大概率”是科學的描述方式，絕對不算謊言，“至於住哪裏……大概會住冰箱裏，只要你們不覺得瘮人，也不會半夜起牀找飲料的時候不小心把我喝掉。”
密涅瓦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好了不聊了。”副駕駛座位上的艾德前傾身體，用還能用的那隻手打開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我這邊還有事，回去再說。”
等密涅瓦乖乖說了再見之後，艾德便關掉了聊天室。
羅拉麪如死灰地坐到駕駛位，一語不發地靠在艾德的肩膀上。艾德和伊奧利亞畢竟發生過尷尬的事情，沒有選擇跟進去，但結果嘛，不用問也能從羅拉臉上讀出來了。
“對不起。”羅拉有氣無力地不斷重複着，“對不起，對不起。”
“又不是你的錯，你爲什麼要道歉呢？”艾德見眼前羅拉依舊很沮喪，試着緩和一下氣氛，“呃，其實我很滿足來着。”
“你在說什麼呢！”羅拉觸電似的一下子從他身上彈起來，臉色紅豔得不可方物，“啊，不是，我……對不起，艾德，明明受傷的是你纔對，我卻一副沒出息的樣子。”
“反正外面的人看不見車裏面，沒出息也沒關係的，可不能總是你單方面的安慰我呀。”艾德笑着說道，“只是想到以後不能和你說話了，就覺得有點寂寞啊。”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羅拉重新靠在他肩頭，痛苦地閉上眼睛，“那樣的未來，我無法忍受。”
“只能期望伊奧利亞活久一點了。”艾德把手放在身邊人的大腿上，哄孩子般的輕輕拍了拍，“剩下的人裏他最聰明，在這方面領域的造詣也最高，只能指望他會不會在理論上有所突破了。”
“對了，λ-drive！”羅拉忽然興奮地支起身子，短短一秒之後又無力地垂下腦袋，“沒有用吧，你那麼聰明，肯定一開始就想到了。”
“沒關係的，真的，不要勉強自己了。”艾德柔聲道，“劇情有點轉折是很正常的事情，雖然這個轉折有點……大，但我還活着不是麼？活着總會有希望的。”
“不要拿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來敷衍我啊！”羅拉的眼裏噙着淚水，哽咽着道，“我……我們……我們乾脆——”
“對不起。”艾德滿臉歉意地打斷羅拉，“天色不早，我得回家了，有人更需要我。”
“不好意思。”羅拉如夢初醒般的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是啊，我不能太自私了。”
“對不起。”艾德只能如是說道，“她現在需要我。”
他能感到似乎有某個熟悉而親切的存在正從遙遠的彼方喫力地支撐着他，但杯水車薪的努力也堅持不了多久，他剩下的時間恐怕不多了。而他出門時，無意間瞥見的拉克絲那悲傷無助的表情此時此刻依然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就像他對羅拉說的，他一廂情願地認爲拉克絲此刻需要他。
等他被羅拉載回家裏時，安琪和C.C.理所當然地還沒有回，密涅瓦被他囑咐過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裏。他徑直走到二樓打開拉克絲的房門，只見一襲睡衣的她正抱着膝蓋坐在牀上，腦袋被深深地埋進兩股之間，漂亮的粉色頭髮遮住了面龐。
聽見開門的聲音，拉克絲抬起頭露出驚訝的神情：“我以爲你會……晚點回的。”
“不是約定好了回來之後詳談嗎？”艾德坐到牀邊，“事情一了我就趕回來了。”
“怎麼樣了？”拉克絲側過頭，無意識地玩弄着髮卡，“有什麼好消息麼？”
“伊奧利亞也沒辦法，我的時間，不，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艾德將還有力氣的那隻手疊在她的另一隻手上，“雖說就算我崩解了，你用變革者形態我們應該也能交談，但萬一不能呢？想到這點我就害怕得不得了，都沒敢告訴密涅瓦。”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自首吧，難道你要帶着無盡的後悔過完下半輩子嗎？可不知爲何，開口時卻變成了：“你出門的時候密涅瓦回來了，去陪陪她吧。”
“現在你比較重要。”艾德一邊堅定地聲說着，一邊掏出手機晃了晃，“這次我們把它關掉，我受夠八點檔的狗血情節了。”
真的是最後的機會了，艾德已經向你伸出手了。難道你連卡繆這種小孩子都不如嗎？你是西格爾·克萊恩的女兒啊！勇氣，只需要一點點勇氣就好，只要在這裏向前半步，握住他伸出來的手的話，我就可以——
“艾德，我——”
“君の姿は~僕に似ている~同じ世界を見てる、君がいる事って~”
“是C.C.的電話呢。”她低垂的視線看見了來電顯示，結束了，又是這樣，早該知道的，“也許是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了，也許是發現沒有辦法想和你說最後一句話，總之應該是很重要的事情。我真的沒關係的，先去處理吧，你既然有更重要的事情的話。”
求你了，一次也好，說沒有，說沒有，說沒有！
艾德沉默了片刻，按下手機上的某個鍵，音樂聲戛然而止：“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