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世界觀、方法論
“你在幹什麼?”耳邊響起聲音,頭髮落在脖子上有點癢。“有空的話今天陪我去買抱枕,之前那個炸了。”
“寫檢討。”艾德專心地打着字,“明天開始阿姆羅就來了,後面會很忙,爭取今天把檢討寫好。是你自己非把抱枕要帶上船的。”
“犯什麼錯誤了?向誰檢討?”
“傲慢輕敵,經驗主義,向我自己檢討。”他離開鍵盤轉過身來,“正好和你討論下,說出來也有助於我自己整理思路。”
“好啊。”C.C.順勢坐到牀上,隨手扯過艾德的枕頭抱在懷裏。
“昨天的救援行動突暴露很多問題。事實證明一直宅在實驗室會讓人視野變得狹隘,實踐中才能出真知。”艾德拿起平板,用電子筆的筆尖在上面輕輕敲擊,“最嚴重的一個問題,我出於某種先入爲主的認識,對月光蝶產生了近乎迷信般的信任。月光蝶是很厲害,但不代表我很厲害。月球確實是安全的,但不代表我是安全的,或者說,只要我和你繼續有交集,就不可能永遠宅在月球上。”
“所以呢?決定和我斷絕關係?”
“所以不厲害要變得厲害,不安全要想辦法保證安全。再說月光蝶也不是一定無敵了,真要有人喪心病狂弄出軌道炮,羅蘭也不一定來得及。”面前的人嘴角翹起微妙的弧度,“你笑什麼?”
“沒有笑啊,只是覺得昨天被炸那一下很有價值。”
“所以說沒有什麼是絕對獨立的,月球不是,我也不是。矛盾是事物之間的普遍聯繫,也是事物發展的內在根據。就好像修奈澤爾和蛋卷頭默許你的存在,另一個皇子——據你推測是克洛維斯,但不重要,他已經掛了——卻偷偷追捕你。股東們既從阿納海姆盈利,自己也代表某一方勢力。矛盾的雙方既對立又統一,是推動事情發展的源泉。”艾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自說自話,沒有看到C.C.臉上驚訝的表情。
“又比如說,你這次被這個皇子抓捕是偶然的,但你和布里塔尼亞存在的矛盾是必然的。必然性決定了事物發展的基本方向,而又以某種偶然表現出來,而這二者同樣對立統一。”
“你這是……你這是哪裏學來這些的?”C.C.看起來有些動搖。
“即使是政治課我也有好好聽講的,難道現在已經不教這個了嗎?”艾德露出懷念的笑容,“這是我全力行使我作爲一個人最基本的權利——認識世界的時候,下意識地拿出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方法論,結果意外的好用啊。看來我也沒什麼資格教訓真,是不是可以開一個學習小組什麼的?”
“這纔是真正的你嗎?”C.C.的聲音很輕。
“我也不知道啊,但至少是我的一部分吧,很重要的一部分。自我認知這種東西……有些事情知道了不代表就能理解啊。”他努力地想找個不一樣的詞形容自己,然而可恥地失敗了,“大概我依舊是個草履蟲吧,有了點自知之明的草履蟲。”
“這不是沒什麼進步嗎。”C.C.鬆開了抱得太緊以至於有些變形的枕頭,“所以呢,說了那麼多大道理,到底打算怎麼辦?”
“首先我們要認清事物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我的角度而言,主要矛盾是我單薄的自衛能力和日趨複雜的社會關係之間的矛盾,而我們和布里塔尼亞——朱雀可能沒死,這事遲早會暴露——之間的矛盾是次要矛盾。”艾德邊說邊在平板上記錄,“二者相互聯繫,相互影響,是對立統一的。”
“你又開始了。”
“啊,抱歉。只是從沒想過像這樣的知識突然能夠學以致用,讓我有點興奮,我是不是該做兩道高數題冷靜一下。”
這個梗C.C.意外地聽懂了,但這是宇宙世紀前的事情了,等等,他剛纔講的那些不就是……
“我們的危險在於我會越來越站在風口浪尖上而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而我們有被布里塔尼亞報復的可能。我們的需求是建立一定的自衛能力,並有一定的危機處理能力。我們的資源是先進的科學技術和一定的資金。”
“所以?”
“所以我們沒有必要摸着石頭過河,可以學習別人的先進經驗。你不覺得有個人和我們的情況很像嗎?”艾德沒有賣關子,“西格爾·克萊因。”
西格爾·克萊因身爲阿納海姆股東手上資金無算,同時他個人也樹敵良多。而他的女兒一方面能給他帶來許多便利,另一方面是牽制他的軟肋。想想拉克絲“後期”繼承政治遺產後,又是戰艦又是高新MS,難道不是她爹草蛇灰線伏延千里的成果?自己不需要像她那樣玄幻地兩面開戰,只需要學習他爹的思路就夠了。
“別想了,你那點錢養不起艦隊的。”C.C.似乎是坐累了,側身躺下,“養一艘滿配戰艦就夠嗆了,這種大玩具的維護費不靠稅收根本撐不起,何況你還在往科研這種無底洞裏砸錢。還是說你有什麼連我都不知道的私房錢?”
“根本沒必要養艦隊這種東西,也根本沒有用。”私房錢當然有,但是九牛一毛,現在沒有討論的必要,“一年戰爭的時候奧布保衛戰,阿姆羅和基拉兩個人就打爆了一支艦隊。去年星塵事變,石斛蘭和酸漿果在萬軍叢中如入無人之地。要是沒有規格外的干擾的話,我用銀雷也能達到類似的效果。這種扯淡的世界觀裏,我養部隊幹什麼?”
“這種扯淡的世界觀裏……”現在連裝也懶得裝了,C.C.也快習慣了。
“我不是要吐槽不科學什麼的,這麼多年也習以爲常了。認識世界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在承認客觀存在的基礎上再談邏輯。”艾德下意識地站起來踱步,“既然存在這種事實,就必然有實現它的客觀規律在。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這條規律,並且利用它。”
“高達之父說高達不科學……”C.C.輕笑了出來,“那找到了嗎?”
“我設計RX-78-2的時候,聯邦的訴求是普通MS太沒有區分度了,並不比敵人厲害,所以我是按照自己的身體能力設計的各項參數。這種東西性能是強,但自普通然人士兵是沒法開的,或者說換普通士兵開高達的話,也不會比吉姆強到哪裏去。”他在臥室裏轉着圈踱步,晃得C.C.有點眼花,“白色惡魔只有阿姆羅才能發揮其性能,阿姆羅成爲其駕駛員是偶然也是必然,這是對立統一——”
“——打住,你又開始了。”
“本來還有點疑惑,昨天遇到朱雀我就想明白了。”他舉着電子筆看上下晃動着,並不介意C.C.的打斷,“你說朱雀那種非人類的身體素質和反應能力能幹什麼?手無寸鐵的話能打十個二十個了不起了,放冷兵器時代算是一以當百的猛將,但開着蘭斯洛特呢,不說打爆艦隊,殺個對穿是沒人能阻止的吧?”
“精英主義?”
“精英主義是結論,不是原因。關鍵是什麼導致了精英主義,爲什麼各個勢力都不惜血本研發這種只有極個別人能使用的高性能武器,憑什麼這些人用這些武器就能發揮如此可觀的戰果。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但我們要透過現象看本質,或者說,給這種世界的構成方式強行找一個能說得通的理由。”
“這種世界的構成方式……”
“比如小華和小明去考試,大家都零失誤,小華考了一百分,小明考了九十五分,看起來他們的水平只差五分。”艾德試圖舉一個他認爲最淺顯的例子,這是他昨晚思考一夜的成果,“但如果這張卷子有一萬分呢?小明仍舊只能考九十五分,但小華可能考二百分,也有可能考到八九千分。”
“我先不說小華和小明這種奇怪的名字是怎麼來的。”C.C.想了想大概跟上了他的節奏,“扎古和吉姆就是一百分的卷子,你的銀雷或者蘭斯洛特就是一萬分的卷子?”
“沒錯。高達,或者任何類似的東西就像一個放大器,能把人和人之間真實的差距如實反映出來,這本來很正常。而問題在於在這個世界裏,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竟然大到了這種程度,以至於一個人能左右一場戰役。換句話說,這是質變引起了量變。當然,個別高端戰力只能決定局部戰鬥、戰役的勝負,聯邦依然是靠無窮無盡的資源堆死調整者的,這是量變引起質變,二者依舊是對立統一、互爲表裏的。——你看,圓上了。”
“……”
“這是我能給這個世界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釋了。包裝成你更習慣的說法的話,高達能釋放人類的可能性。”
“……我從沒想過這些,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對我認識的所有人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真是奇妙的體驗……”C.C.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起身來,“我們沒有能力、也不需要量,自保的話只需要謹慎選擇立場和得到能影響局部鬥爭的質。所以結論就是你要造高達,再拐騙幾個ACE,最後抱緊月球大腿?”
“結論很簡單無所謂,重要的是我是否用正確的方法得到它。”
“只看結論是很俗套,但是論證過程……”
“我要是穿……咳咳,要是生在什麼議員將軍家裏當然沒這麼麻煩,種田暴兵攀科技,一路推過去,但我們現在這點實力只能先這樣了。”艾德終於轉累了,坐回位子上,“你剛纔說我們的錢夠養一艘船?那正好,我們買艘戰艦,顯眼的火炮拆了,改動力改裝甲爭取不變煙花,再花點錢註冊成貨船之類的非軍用船隻。以後要跑路也方便,銀雷回收裝備也方便,這次出擊一直在撿零件啊。”
“註冊成貨船……你爲什麼這麼熟練啊。再說你有那麼多時間嗎,明天阿姆羅·雷就來了。”
“……你不是有嗎?”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難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好吧,我有,最近回地球也不太平。”有點狼狽爲奸的感覺了,C.C.想着,“你的新玩具我也可以給你當監工。招人可以用保鏢的名義,但人選呢?”
“我想過了,最好是有軍事背景、身手不凡、MS駕駛技術達到ACE級別、沒有被任何勢力招攬、鬱郁不得志、同時心思單純比較好培養忠誠度的。”
“……你做夢呢。”C.C.停頓了下,“好吧,飛鳥哥哥應該算一個,我知道你爲什麼對他那麼熱情了。還有嗎?”
“肯定有的。”艾德仔細回憶着他所有認識的和“認識”的人,“我記得幻之綠帽王是不是快出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