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哀戰士
週一上午七點三十分,艾德在哥白尼宇宙港等待着阿姆羅一行的到來。爲了表達對這次合作的重視,所長大人親自接機,給予了聯邦極大的尊重。
站在他身邊的是某個不認識的月球軍軍官。根據外交上的身份對等原則,地球方面派出的最高軍銜者僅僅是布萊特·諾亞中校,所以月球方面指派了一位上校作爲這次接洽的負責人。艾德很高興金卡拉姆將軍沒有親自來,從各種意義上講,他都不太喜歡那個人。
隨着會面時間的臨近,他突然感到心頭一陣悸動。來自星空彼方的一股龐大的、溫柔的、沮喪的、哀傷的意志與他遙遙相聯,對方消沉的情緒令他感同身受。不需要語言,不需要解釋,他在一瞬間就確認了對方的身份,也確認了自己的身份。
與阿姆羅的共鳴讓他的情緒跟着有些低落,這種感受太過清晰,太過生動,讓他彷彿能夠親身體會阿姆羅所經歷過的一切。但他很快就清醒了過來,這不是他的感受,不是他的認知,這是虛僞的共鳴,他和阿姆羅不可能互相理解。
但剛纔的幻覺是如此真實,如果自己的意識真的和阿姆羅有共感會怎麼樣呢?有些事情知道和理解果然是不一樣的啊,他現在隱隱有些明白卡繆爲什麼會瘋了。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阿卡瑪已經停靠在碼頭。一隊穿着聯邦軍服的人在一個軍官的帶領下向着這邊走來,自己身邊的月球軍上校上前接洽。艾德一眼就認出了人羣中的阿姆羅,不是通過軍銜或者外貌,而是現在依然在隱約起作用的感應告訴他,這個人是剛纔和他共鳴的對象。阿姆羅毫不避諱地和艾德對視着,眼神複雜。
“靈格斯博士你好,我是本次行動的負責人布萊特·諾亞中校。”軍官走到自己面前,自己不是軍人,他沒有敬禮而是向自己伸出手。
“你好,諾亞中校。”艾德握住布萊特伸出的手,“我代表阿納海姆向聯邦軍方的配合表示誠摯的謝意,也代表我個人向中校和雷上尉表示感謝。”
“雖然我和博士是第一次見面,但一年戰爭的時候我就被博士的傑作不知道救了多少次,該說感謝的是我纔對。”布萊特露出真誠的笑容,“容我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本次行動的中心人物,阿姆羅·雷上尉。”
“你好,靈格斯博士。”阿姆羅走上前來和艾德握了握手,沒有多說什麼。二人都知道他們需要談一談,但不是現在。
一行人驅車前往研究所,艾德在車上直接給阿姆羅講解起了後面的安排:“這次我們時間有限,今天就開始工作。雷上尉,我們的首要目標有三點,即是確定精神感應的觀測手段、度量標準和作用方式。之前通過你提供的信息,我們一共建立了十四種模型假設。我們今天的任務就是一一驗證這些模型,看其中是否有真正有效、會對精神感應起反應的。”
“艾德里安博士,不介意的話請也對我直呼其名吧。”阿姆羅看了看副駕駛位子上的布萊特,“某種意義上,我們也算是很熟了。”
一年戰爭時期,阿姆羅作爲高達的駕駛員,一直在定期給阿納海姆做機體的反饋,當時負責處理這些反饋的就是設計者艾德本人。萬幸阿姆羅和半文盲的士兵們不一樣,自己就擁有不俗的技術水平,每次給出的報告都能準確地反映出真實的情況和遇到的問題,給艾德在後續的工作中帶來了極大的便利。
二人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面,出於保密原則也沒有通過話,但彼此之間卻微妙地稱得上熟悉。
“那阿姆羅上尉。”艾德從善如流,“這幾天的安排會比較緊,請你做好心理準備。”
“不用在意。”阿姆羅衝他笑笑,“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一天的工作緊張忙碌,阿姆羅在嘗試了十二個模型後終於找到了正確有效的那個。在利用這個模型採樣了大量數據後,工作暫時交到了分析者們手上,阿姆羅終於空閒下來。在艾德的邀請下,二人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二位能不能稍微離開一下?”艾德看着杵在阿姆羅身後的負責“保護”他的兩位猛男,“接下來要談的是商業機密,請二位配合。”
二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人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在得到估計是布萊特的許可後,兩位士兵向艾德告了聲歉,終於離開了辦公室。
“艾德里安博士,我沒有想到在船上感知到的那個人竟然是你。”阿姆羅開門見山地開啓了話題,不用相互試探,他直接理解了對方的善意,而他相信艾德也能理解他的,“你竟然是新人類……”
“我是最近情緒衝動下剛覺醒的,直到早上我才能確定這就是所謂的NewType。這件事我暫時不想公開,還希望你能代爲保密。”阿姆羅自然地點點頭,“還有個問題想請教你,NT之間都會向我們早上那樣嗎?那不是沒法正常生活了?這種能力能夠自由控制嗎?”
“看來我讓你誤會了,不好意思。NT之間一般來說只會有大致的感應,今天早上那種是我感知到了陌生的NT,主動向你共鳴。”阿姆羅看着艾德的眼睛,“但你很快就拒絕了是吧。”
“是的,我以爲——”
“不用解釋,你是正確的。”阿姆羅露出自嘲的笑容,“遇到拉拉的時候,我以爲人類是能互相理解的。但我錯了,只是我正好和拉拉互相理解了,僅此而已。連我和夏亞同爲NT都無法互相理解,談什麼人類?”
艾德沒有問拉拉是誰,也不用回憶阿姆羅和她有什麼恩怨情仇,一股沛然莫御的哀傷和孤獨感籠罩着這件辦公室,他這次沒有拒絕,細細體會着,甚至感受到了一絲繼承自拉拉·辛的溫柔。明明素未謀面,他卻莫名地對她產生了親近感。就好像導演親自握着他的手告訴他,拉拉是個好女孩,不用懷疑這個事實,因爲我是導演。
一種三觀被扭曲的警覺感讓艾德猛地切斷了與阿姆羅的精神聯繫,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阿姆羅複雜的眼神。
“你看,就是這樣。”阿姆羅的聲音有些消沉,“人類是無法互相理解的,因爲人類根本不想相互理解。這就是NT的終極答案。”
“阿姆羅上尉,我沒有思考過人類這麼大的命題。”艾德仔細斟酌着詞句,“但是我無法接受,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情感被刷寫進我的思維裏,這就像是我的認知被外力強行扭曲了一樣。”
“NewType竟然會說出這種話……”阿姆羅顯得有些驚訝,“你和我們很不一樣……”
“阿姆羅上尉,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那麼糾結相互理解,我的思考境界也達不到全人類那個高度。”他想起C.C.說的認知改變世界,“我無意探尋你和夏亞和拉拉小姐之間的祕密,我也有很多隱祕的情感不想被你知道,但我們能夠跳過猜忌與試探,像這樣坦誠的交談,我覺得正是這種能力的功勞。僅僅是這種程度的相互理解,最多是這種程度的相互理解,我感到很滿足。”
氣氛有些凝重,阿姆羅仍舊是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而艾德已經找不到更好的語言描述自己的想法了。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試着做起剛纔阿姆羅做的事情。
這是阿姆羅沒有體驗過的全新感覺。不同於拉拉溫柔的、包容一切的愛,不同與夏亞尖銳的、強而有力的執念,這是一種笨拙的、敏捷的、迷茫的、執拗的、期待的、冷漠的意志,在狂亂的意識濁流中掙扎着用理性建立起最後的堡壘,不屈地向着整個世界宣戰,也向着發起者自己。
阿姆羅震撼了。
“……你和我們不一樣。難怪你一上來就在問如何控制這種能力。在你看來精神感應的力量也只是一種有點特殊的工具罷了,和其他的力量沒有本質上的不同。”NT之間撒謊沒有意義,艾德坦然地點點頭,“你既沒有像我這樣悲觀,也沒有像夏亞一樣迷信NT能引領人類,只是把它當作一種客觀的存在。”
“難道它不是一種客觀存在嗎?”
“人類是無法經歷過所有他人的經歷的,但所謂的互相理解,不就是在沒有共感的基礎上接受對方的感受嗎?也許相互理解這種行爲的出發點就錯了吧。”阿姆羅苦笑着,“所謂的新人類不過是人類百萬年進化史上一次錯誤的進化罷了,我和夏亞都不過是進化失敗的殘次品。也許你是對的,NT根本不是用來互相理解的。”
“阿姆羅上尉,精神感應的力量在我看來和其他科學法則差不多。它不是用來幹什麼的,而是我想用它來幹什麼。”
“……艾德里安博士,你沒有親身經歷戰爭。”阿姆羅低着頭沉默了良久,突然開口,“我和夏亞這種戰爭的經歷者抱有某種能將戰爭一勞永逸消滅掉的妄想,而新人類是我們唯一與衆不同的東西,我們將一切希望賭在上面。我失敗了,放棄了,如你所見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夏亞還沒有放棄,但他的想法可能走上了偏激的道路。”
“對不起,我無法理解。我也不相信戰爭能被消滅。”
“所以你和我們對‘理解’本身的看法都不一樣。”阿姆羅抬起頭來直視着艾德的眼睛,“我被與拉拉完全理解的喜悅衝昏了頭腦,夏亞也不過是一味依賴着拉拉而已,我們都沒有理智地思考。只有你是身爲新人類,卻又以局外人的角度在思考新人類的存在。”
等下,氣氛不太對,這種上一部主角向新一代主角交棒的氛圍是什麼情況?自己難道是頂了卡繆的角色?別啊,很不吉利的好嗎。
“你的素質很好,輕而易舉地切斷了和我的感應,要知道夏亞曾經沉迷在類似的感覺裏無法自拔。”阿姆羅的語氣很真誠,讓人不好意思打斷,“看到你我才知道新人類也可以這樣,是我和夏亞的眼光太狹隘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真正的新人類該有的樣子,也許你纔是正確的進化方向。”
可是自己根本不是進化出來的,硬要說的話,是外來種入侵加突然變異才對,是贗品啊。
“我能感覺到你不接受我的說法,但沒有關係。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人類的、NewType的可能性。”剛纔那種哀傷的氛圍好像蕩然無存,“艾德里安博士,我會積極配合你的研究的。你說的對,哪怕是作爲工具,這種能力也應該可以用在正途上的纔對。”
“阿姆羅上尉,恕我無禮。”他能隱約感應到阿姆羅的變化,“你已經改變想法了嗎?”
“你的理性,你的思考,超越了言語直接傳達給了我的意志,真是一次美妙的共鳴。”阿姆羅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向艾德露出清爽的笑容,“同爲新人類的你的話是可以理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