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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Freesia

  “靈格斯,你是不是也有高原反應了?”布萊特問道,“你臉色好像很糟糕啊,需要去醫務室休息一下嗎?”   艾德緘默了片刻,渾身無力地倒向一邊,被眼疾手快的C.C.一把抱在懷裏。映入C.C.眼簾的是一張慘白得毫無血色的面孔,空虛的雙目失去焦點,臉部的肌肉因爲痛苦而微微抽搐。   “艾德?艾德!”C.C.慌慌張張地喊着他的名字,“你怎麼了?”   艾德努力地將瞳孔的焦距對準在眼前憂慮的臉龐上,掙扎着發出了幾聲低沉而意義不明的嘶吼後便再沒有任何反應。   “總之先叫醫生吧。”布萊特一邊拿起桌上的電話一邊冷靜地說道,“C.C.女士,你對靈格斯現在的樣子有什麼頭緒嗎?或者說他有什麼病史嗎?要不要先聯繫拉克絲?”   只有拉克絲纔是艾德名義上的正牌妻子,C.C.十分清楚在絕大部分人心目中她只是艾德衆多情人中的一個,是以布萊特會問要不要聯繫拉克絲也是情理之中。平時她可能會藉此機會向艾德隱晦地撒個嬌,但現在她沒有餘力關注這種微不足道問題。   “是使徒。”她斬釘截鐵地說,“一定是使徒。”   生命進化到了艾德這個層次已經根本不能算是人類了,和使徒只有量沒有質的差別。人類現存的所有疾病都不可能對艾德造成任何傷害,能通過這種方式傷害使徒的只有其他使徒。   “使徒?我沒有收到手下的報告,也就是說整個拉薩基地的警戒範圍內都沒有觀測到使徒的存在,除非……”布萊特沉吟了一會兒,撥通了某個號碼,“是我,布萊特·諾亞。立刻以衛星軌道的目標進行全方位索敵,我馬上要結果。”   靜候結果的C.C.抱着艾德坐下,讓他擺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靠在自己懷裏,順便用價值不菲的袖子輕輕擦拭起艾德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   “C.C.小姐。”蒂法甜美的聲音讓她抬起頭來,一塊潔白的手帕擺在她眼前,“請用這個吧。”   C.C.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謝謝。”   接下來的每一秒鐘都像煎熬,焦慮混雜着無力感慢慢滲透進來。她不禁有些喪氣地想到,如果是拉克絲的話說不定已經想到對策了吧?   “找到了,是鳥天使,在衛星軌道上。”布萊特終於掛掉電話,“靈格斯的情況已經通知月球方面了,羅蘭親王表示會立刻出動TurnA,希望我們這邊配合他同步行動。”   “我……來吧……”卡洛德喘着大氣舉起手,一副隨時倒下去都不奇怪的樣子,“按照博士的……原定計劃……軌道上的是……用……DX……”   “別拿艾德的生命開玩笑。”C.C.用冰冷的聲線打斷卡洛德,轉頭看向布萊特,“我代表艾德授予你DX的臨時使用權,拉薩這邊有能用的ACE麼?”   “ACE肯定是有,但這個距離的狙擊太誇張了……”布萊特皺起眉頭,“或者讓在達喀爾的阿姆羅立刻前往最近的質量加速器?可衛星軌道上的宇宙戰又太容易落入引力範圍了,讓我再想想……怎麼會跑到衛星軌道上的,這下可真的麻煩了……”   “沒時間考慮了。”C.C.感受着懷裏瑟瑟發抖的身體深吸一口氣,“我來。”   “啊?”布萊特愣了一愣,不禁面露難色,“這個,C.C.女士,我記得你是靈格斯的股權代理人吧?不是,我知道你和他的關係,沒有別的意思,但是這個……”   “明白我和他的關係就行了。”C.C.攙扶着艾德站起來,“MS駕駛我也學過,水平大概是ACE。通知整備班準備出擊,別的你不用管。”   布萊特看着被來歷不明的痛楚折磨到幾乎失去意識的艾德,憂心忡忡地道:“月球的MS我無權處置,那靈格斯就交給我照顧吧?”   C.C.看了看昏昏沉沉的卡洛德,又看了看柔弱無力的蒂法,暗暗後悔爲什麼沒有把安琪帶出來。把毫無抵抗能力的、甚至是狀況不斷惡化的艾德交到一個她並不信任的人手上任其宰割,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我和他在一起。”C.C.凜然道,“既定事項,沒得商量。”   數分鐘後,DX高達屹立在拉薩基地附近某平坦的山頭上。雙管衛星微波炮正架在肩上,機身各處伸出的金色小翅膀並未發光,象徵着月光炮還沒有充能完畢。   布萊特那邊拍攝到的衛星圖像正顯示在駕駛艙內的主屏幕上,那是一隻形似大鳥的生物,周身發出耀眼的白光,讓人看不清具體的樣子。   “呼叫DX,這裏是TurnA。”通訊聲響起,“果然還是沒法突破AT力場啊,TurnA光束步槍的最大出力也不行。”   “羅蘭?”C.C.驚呼出聲,“你親自來的?”   “是啊,顧不得那麼多了。”揚聲器裏的是羅拉急切的聲音,“艾德怎麼樣了?”   “表情很痛苦,意識依舊模糊,身體間歇性痙攣。”C.C.握住一旁艾德的手,上齒死死地咬住下脣,“可他是那麼厲害的NT,應該不會有事吧?”   “博士說……說面對精神攻擊,NT能力越強受到的傷害越大,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羅拉那邊傳來一聲悶響,似是用力拍打什麼東西的聲音,“爲什麼TurnA也沒辦法?!”   “因爲這些東西在不斷進化,死了的會給沒死的傳遞信息,越後面出來的對粒子束武器的抗性越強,恐怕對NT的抗性也會……”C.C.頓了頓,“座標我拿到了,準備狙擊,你安靜下。”   “鳥天使的位置沒有脫離預測軌道,可以狙擊。”羅拉顫聲道,“那艾德的安危就託付給……”   “我救我男人的命,用不着你來託付。”C.C.厲聲道,“你以爲你在和誰說話?”   這個距離上的狙擊連電腦計算也變得只剩下參考價值,對駕駛員來說能依靠的只有和玄學無異的心算和經驗。和世界上的所有人其他一樣,C.C.沒什麼軌道狙擊的經驗,只有心算能力還勉強可以稱道,但萬幸的是她有一副怎麼折騰也不會壞的身體。   “莉莉斯喲,只有這種時候想感謝一下你。”她默默地想到,“如果我男人能夠平安無事的話,回去之後給你在冰箱裏專門騰一塊位置吧,這樣就不用和飲料們擠一塊了。”   羅蘭的廢話是干擾,通訊頻道關掉。山頭上呼嘯的風聲是干擾,機身外的監聽器關掉。艾德憔悴的樣子會干擾心神,視覺也得關掉。連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都很礙事,身體的機能儘可能地統統關掉,只需要留下用來扣扳機的手和用來計算的大腦就好了。   “遇到你之前,我的世界是死的。遇到你之前,我的時間是停止的。”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月光炮終於充能完畢,機身側面的小翅膀開始發出金色的耀眼光芒。   “好不容易找了個靠得住的男人,說好了陪我一起到時間的盡頭,絕對不允許你提前退場。”   淡白色的六邊形打着旋兒從天空飄落,還未碰到機身就受熱昇華、化做無形水汽。   “你知道雪爲什麼是白色的嗎?不是什麼光譜、什麼反射,笨蛋,是因爲在等着你上色。”   DX靜靜地矗立在雪景中,主監視器的視線穿越爛漫的冰花,兩枚炮管指向無盡天空的彼方。   “謝謝你,這次輪到我讓你幸福了。”   白皙的手指輕輕彎折,粒子洪流呼嘯而出,轟鳴聲響徹整個山頭。   ……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啊?!”鳥天使粗暴地翻閱着他的記憶,根本不理會這樣的行爲會造成多大的痛楚,“你又不是李林,你甚至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甚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啊!大家都因爲你的緣故死掉了啊!”   “對不起,我沒有選擇。”   “你的爸爸媽媽都不喜歡你,所以你纔不能理解我們找爸爸的心情嗎?你沒有兄弟姐妹,所以你纔不能理解我失去親人的心情嗎?你經歷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可以揚眉吐氣了卻被迫到了另一個世界重新開始,所以纔想毀滅我們來出氣嗎?!”   “你說的那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現在我很喜歡這個世界的李林。還有你別看了,我又不是明日香,只有疼而已,沒別的用的。”   “‘這個世界的人太搞笑了,高達都點出來了還沒出過木星,內鬥了幾百年竟然還有昭和領袖,簡直蠢得不可理喻。’你管這個叫喜歡嗎?‘要真的沒救了乾脆帶着老婆躲到那個地球去吧,人類滅了就滅了我也沒辦法。’你管這個叫喜歡嗎?!”   “喜歡我身邊的人,愛屋及烏地順便拯救一下李林。我和你們又不熟,只能犧牲你們了。”   “你管這個叫喜歡?啊,讓我看看,‘調整者沒調整智商在月球買房腦子有坑吧’,‘宇宙種騾教育我要專情是要笑死我嗎’,‘竟然敢到處傳我本子他老婆這輩子別想升職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被他妹妹推過啊史黛拉病嬌就有意思了’,‘羅拉——’”   “潛意識吐槽一下有什麼關係嗎?”艾德飛快地打斷對面,“不影響我的人際交往。”   “吐槽?那這個呢?‘哈曼很有味道啊莫非打算單一輩子’,‘雙胞胎好帶感可惜只能想想’,‘狄安娜整天板着個臉難道牀上也這樣’,‘沒有魯路修的話娜娜莉有種會發展成炮友的預感’,‘大歐派大長腿旗袍雙馬尾我特麼社保’,‘蒂法——’”   “我又不是聖人,這種正常男性一閃而過的衝動念頭根本無法控制吧?”艾德再次打斷對面,“我又沒做過對不起她們的事情,這類事情難道不該論跡不論心嗎?”   “狡辯,那這些也是喜歡嗎?‘C.C.簡直跟個神經病一樣沒完沒了’,‘拉克絲又搞事又不肯說話到底什麼毛病啊’,‘愛麗絲太極端了說不定當年早點格一遍會好點’,‘桃香反正沒什麼人權過幾年偷偷喫掉她也不會反抗的吧’,‘密涅瓦——’”   “極端情況下偶然產生的極端想法,好多連我自己都不記得想過了。”艾德鍥而不捨地繼續打斷,“我又不是動漫角色,不會因爲正常人類都會有的黑暗念頭被人看了就精神崩潰的,你不要再做無用功了。”   “說謊!騙子!壞彈!明明內心邪惡卻還要裝出一副善良的樣子!就是因爲你大家才死掉的!就是因爲你爸爸纔不見的!你不死大家根本沒法找到爸爸!”小鳥咆哮道,“你也去死吧!我一定要殺了你!大家都會追殺你的!”   雙方對精神力的利用方式的差距太大了,艾德的任何反抗在唸頭產生之前就會被消滅得無影無蹤。將精神力比作飛翔的話,鳥天使是天生就能扶搖而上九萬里的大鵬,而艾德則是剛剛能從籬笆跳上房頂的公雞。   精神衝擊潮水般洶湧澎湃而來,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艾德的精神。好像大腦內有無數根針在扎,又好像大腦在被人放在鐵砧上砸,彷彿下一刻整個意識都會被撕扯得粉碎。除了感受痛苦外他再沒有多餘的想法,甚至連思考也做不到。   NT能力此刻變成了痛苦的放大器,精神有多敏感刺痛就變得有多慘絕人寰,而經過的每一秒鐘都有一個永遠那麼漫長。艾德宛如一個溺水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不會淹死,只能強撐着越來越模糊的意識等待可能根本不會到來的氧氣。   “精神世界,無限時間,無限痛苦。”這是他最後的念頭,“走錯片場了吧,這根本不是機戰,這特喵的是……”   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永遠,一個堅強而柔弱的意識終於找到了戰場,躡手躡腳地試着觸碰正在發生的戰鬥、或者說拷問。她的勇氣誠然可嘉,但那根本不是她可以插手的領域,只要稍稍碰一下毫無疑問地就會立刻粉身碎骨。   所以理所當然的,艾德用僅剩的力氣把她推了出去,然後沉淪。   又過了永遠個永遠,就在他以爲自己塊要沉到底的時候,所有的苦痛忽然杳然無蹤,連鳥天使的意識都感覺不到了。艾德十分努力地在上下眼皮之間撐開一條細縫,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近在遲尺。   “蒂法?”   先是一聲驚呼進入耳鼓膜,接着是手臂上傳來的觸感。放在以前大概要用劇痛來形容,可現在和親親摸摸似乎也沒什麼差別。   “再給你一次機會。”那個冷漠中透着喜悅的聲音說道,“根據答案的不同有一定概率把你塞進DX的炮管裏。”   “C.C.我老婆好萌好可愛,誰敢反對就打爛他的狗頭。”艾德虛弱地說,“用DX狙擊的?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厲害。”   “才知道?”C.C.得意地哼了一聲,“我八四年的時候就和你說過我會開高達,那時候你還說相信來着。現在看來當時只是嘴上說信,心裏其實是不怎麼信的?”   “八四年?”艾德努力回憶了一下沒想起來,“那麼早的事情你還記得啊。”   “我的人生太長了,所以會定時地忘記沒有用的東西,這樣就能活得輕鬆一些,比如一部打發時間的肥皂劇可以翻來覆去看十幾遍而不覺得無聊。只有真正重要的、刻骨銘心的東西,我纔會去記住它一輩子。”C.C.忽地降低音量道,“比如和你的每一次對話。”   艾德溫柔地將左手疊在她的右手上,看着顯示屏感慨道:“又下雪了。”   “是啊,又下雪了。”C.C.向着主屏上的白色小精靈伸出左手,纖細白皙的手指和雪色相映成趣,“艾德,我現在越來越喜歡雪花了。”   “爲什麼這麼說?”艾德邊說邊探出身子在DX的界面上單手操作着什麼。   “看着雪花就會想到希望,感覺它就像是連接着我們的紐帶一樣,上次也是這樣。”C.C.垂下伸出的手臂,怔怔地看着男人認真的側臉,“吶,艾德,這兒可真安靜,我們不如來做點什麼吧。”   “能不安靜嗎?”艾德頭也不回地繼續點着,“你把所有能發出聲音的設備都關掉了,羅蘭快把通信記錄刷爆了好不好。”   “無所謂,那些都和我們沒有關係。”C.C.俏皮地撅起嘴,“你以爲我想找個地方過二人世界很容易嗎?”   “我的錯。”艾德飛快地答道,“對了C.C.你知道嗎,DX的座椅和獨角獸一樣是可變形的,都是老楊的設計。不過DX沒有NT-D,變形主要是用來防盜的,反覆輸錯密碼的駕駛員會被固定在座椅上動彈不得。”   “第一次知道,沒研究過。”C.C.呆了呆猛地警覺,“你說這個幹什麼?”   “雖然電視劇里老是演什麼祝願你以後能找到新的幸福啊,只要心中記得我就好了啊。”駕駛艙門緩緩打開,冰冷的風伴着碎雪倒灌進來,“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自私地希望你以後不要給我戴綠帽子的好。”   “艾德?”突然變形的座椅將C.C.固定住,她使勁掙扎了幾下沒有掙脫、不由得焦急地大喊道,“你在幹什麼啊,艾德?!”   “DX已經設置好了簡單的自動駕駛,把你帶到基地附近就會解開束縛的,布萊特那邊我也通知他接收MS了。”艾德露出充滿歉意的笑容,“對不起,我想不出來怎麼解場,大概只能失約了。”   “到底發生什麼了?”淚水從C.C.的雙眸奪眶而出,“不能一起面對嗎?不能的話至少一起死啊!我的人生沒有你是不行的!快給我住手,不然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即使僅僅能夠肯定我確實給你製造了美好的回憶,我就覺得自己迄今爲止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勞的。你的人生還很長,不要總說自己的時間是停止的這種悲傷的話了,只要不停下來的話,前面就一定會有路。”艾德俯身在她脣上輕輕一吻,“不要停下來啊。”   說完便跳出駕駛艙,目送着DX在自動駕駛的控制下向遠方飛去。在他的腳下,一塊直徑十來米的巨大圓形黑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變大。   “久等了,小夜?”艾德無奈地閉上眼睛,“多謝配合。”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力猛然將他拖進陰影之中,緊接着一個黑白相間的巨大球體憑空出現在陰影上方,而艾德里安·靈格斯此人好像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