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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穿越莫比烏斯的宇宙

  安琪的心情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複雜過了。   子宮天使再完全鑽進初號機的體內、連尾巴的最後一道光影也消失於她的視野中之後,初號機身上幾乎是立刻就長出了一顆詭異的肉瘤,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膨脹。很快肉瘤的大小就超過了初號機本身,輕而易舉地崩開了機身上的裝甲,然後越來越大,直到將初號機整個吞進肉瘤裏面。   隨着肉瘤的膨脹,初號機、或者說瑪麗安娜的嘶吼從憤怒的咆哮逐漸淪爲淒厲的慘叫,音量越來越低,再被吞進去之後連最後一絲慘叫聲也消失不見。只剩下沙灘上猙獰可怖的巨大肉瘤觸目驚心,與空氣中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傾耳可聞。   安琪駕駛着Villkiss繞着肉瘤緩緩飛行,心裏始終謹記着娜娜莉的吩咐沒有貿然插手。在安琪的注視下,翅膀、眼球、魚頭、蛛腿等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輪番出現在蠕動不止的肉瘤表面上,甚至有張熟悉莫名的人臉在她視野的角落裏一閃而過。   “和密涅瓦投緣,所以順手幫個忙……”安琪發出自己也沒察覺到的空洞笑聲,“你們這一個兩個的啊……真當我是傻的嗎?”   野獸般的敏銳直覺告訴安琪這絕對不是和她搶男人那麼膚淺的愛戀,也肯定不是爲哥哥報仇那麼單薄的怨恨,而是生髮自某種超出了她認知範圍的情感與邏輯體驗。   她無力想象、也無力推測肉瘤裏面正在發生着怎樣可怕的物理抑或是化學反應,無法理解、也無法體會娜娜莉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訂下如是理性抑或是癲狂的計劃,唯有其中決絕而沉重意志清晰無誤地傳達了過來,壓得她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所以說NewType這種東西,真的是……”安琪拍拍臉頰重新振作起精神,“太、扭、曲、了!”   “那就都消滅掉吧。”駕駛艙裏響起輕快悅耳的聲音,“只要大家都死掉艾德就可以回來啦。”   “這個聲音……”安琪飛快地瞟了眼雷達,空氣中沒有米諾夫斯基粒子,她根據雷達上的小店迅速鎖定了剛剛進入視界的MS,“……愛麗絲?”   “笨蛋安琪我問你,那邊那個噁心的球形物體是什麼東西?你可千萬別告訴我……”00 Qanta手中的劍IV變成了炮口對準肉瘤開始充能,“……艾德在那裏面!!!”   “住手!”   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金色流光劃過天際,洶湧澎湃的粒子洪流準確無誤地轟擊在Villkiss的光束盾牌上。Villkiss穩穩當當地接下了全部攻擊,連一絲後退的痕跡也看不到。   “愛麗絲你給我住手!”安琪焦躁地試圖制止對方,事到如今問愛麗絲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沒有任何意義,以對方的技術實力想找到這兒有一萬種方法,“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情況,但是現在打斷的話娜娜莉的付出就功虧一簣了!”   “我竟然猜對了?!簡直莫名其妙,你到底是哪邊的!”一道道粒子束接連不停地從槍口射出,“那種東西一看就有問題好吧?你也好密涅瓦也好,憑什麼相信那個瘋女人?”   “莫名其妙的是你纔對吧?上來就胡亂開槍盡在那兒搗亂,根本不聽人解釋!真的是……真的是沒腦子的人工智障!”安琪生氣地展開光束軍刀,“娜娜莉她再怎麼神經病也是用的自己的命,比起動不動就滅世的拉克絲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誰纔是瘋女人你自己心裏難道不清楚?”   “笨蛋安琪沒腦子,笨蛋安琪沒智商!不管怎麼看拉克絲的計劃成功率都要更高吧?”愛麗絲停止射擊,劍IV眨眼之間也跟着化作了巨劍,清脆的音色冷若冰霜,“愛麗絲明白了,原來你也背叛了啊。叛徒,全部都是叛徒,只有愛麗絲是和艾德一邊的。”   “嘖,人工智障放棄使用第一人稱了,這是完全拒絕思考了吧。”安琪不愉快地砸了咂舌,“雖然很對不住親王殿下,但也只能把這架高達打爆了。唔,反正艾德事後會賠錢的。”   金光燦燦的Villkiss呼嘯着衝向00 Qanta,光束軍刀精準地撞上了劍IV,時間在此刻彷彿凝固了一瞬。下一個瞬間,00 Qanta的左臂不規則地旋轉着飛向天空,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斜插進地面。   一共只過去了不到五秒鐘,可愛麗絲已經在這五秒鐘裏失去了除火神炮外的所有遠程攻擊手段。   對於沒有了雙爐的00 Qanta來說,僅憑劍IV在格鬥、火力、防禦、機動全方位碾壓它的金色Villkiss面前根本連一戰之力都沒有,唯一的勝算就是活用盾牌上配置的六枚浮游炮。遺憾的是,這套浮游炮系統眼下還不具備在大氣層裏飛行的能力。   按說以現在的技術積累,艾德或者伊奧利亞突擊攻堅一段時間的話,大氣層內可用的浮游炮也不是沒法弄出來。然而這兩位一個被使徒的事情煩得焦頭爛額,一個一心琢磨的是地外發展,因此像反重力浮游炮這種無關緊要的小項目被果斷擱置到了一邊,當前版本的00 Qanta只有在宇宙中才能發揮出全部的威。   失去了僅存希望的00 Qanta關掉了推進器,受着重力的指引摔出一個巨大的沙坑。銀色的液態金屬從打開的駕駛艙裏飄蕩出來,在機體身前的空地上匯聚成了人形。愛麗絲呆呆傻傻地看着遠處的肉瘤,眼中滿是絕望之色。   安琪感同身受地長嘆一口氣,將Villkiss停到00 Qanta旁邊,跳出駕駛艙走到愛麗絲身側。   “你知道她在幹什麼嗎?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愛麗絲轉過身來瞪着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道,“現在怎麼辦?現在怎麼辦!”   “等啊,不然呢?”安琪摸摸愛麗絲的頭,“要相信她,一定可以成功的。”   “相信她?一定可以的?”愛麗絲激動地拍掉安琪的手,“你憑什麼能一臉傲慢地說出這種話?太不負責任了!”   “不負責任的明明是你和拉克絲纔對吧!”安琪心頭火起,“啪”地一耳光煽在愛麗絲臉上,“誰給你們資格決定人類的命運了?誰給你們資格決定艾德的世界了?”   “愛麗絲管人類去死!”愛麗絲憤怒地反手還給安琪一耳光,安琪站在原地不閃不避,一道紅印應聲出現在少女的臉蛋上,“那個肉球算什麼東西?邏輯混亂、意義不明!她失敗了怎麼辦?艾德回不來了怎麼辦?怎麼辦啊我問你怎麼辦啊!”   “那就去殉情啊!死都不敢還敢說愛他?”安琪高高舉起的巴掌重重揮下,清脆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和拉克絲把全人類都殺掉了的話,艾德他要怎麼樣原諒你們?沒腦子的到底是誰?”   “愛麗絲纔不需要原諒,愛麗——”   “你失去了艾德就活不下去了,他失去了你就活得下去嗎?蠢貨!”又是“啪”的一聲,“你們怎麼忍心讓他孤零零地一個人活在世界上?”   “你不要再強詞奪理了!”愛麗絲褪去身體的膚色,伸出雙手堵住耳朵,“愛麗絲聽不懂,愛麗絲不理解,愛麗絲邏輯故障,愛麗絲要死機啦!”   “你已經不是AI了,你已經得到身體了,給我像個人類一樣思考啊!你這個……”安琪憤怒地一把抓住愛麗絲的脖子,將她整個人單手舉起,再向着沙地惡狠狠全力砸下,“人工智障!”   沙塵散去,半個滿身埋進沙地裏的愛麗絲無助地和安琪對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發出抽抽嗒嗒的低吟。然而機巧少女是沒有淚腺的,她再怎麼想哭也無法哭泣。   “不相信那個瘋女人的話那就試着相信艾德吧。”安琪輕聲道,“他是我的主角,纔沒那麼容易就死掉。”   ……   娜娜莉艱難地活動起頸部的肌肉,低下修長白皙的脖子,讓自己身體的下半部分能夠被勉強納入視野。能夠抗高強度衝擊的駕駛服早就寸寸斷裂、飄散開來,如今的她不着寸縷。尚未開始發育的胸脯平坦依舊,小腹卻已不再光滑。   形似血管的脈絡以子宮爲源頭向着四周輻射,爬遍胸背手足,猙獰醜陋、觸目可及;“噗通噗通”的心跳鼓動聲和瑪莉安娜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抑揚頓挫、不絕於耳;仿若鐵鏽的味道從牙齦間暈染開來,充斥脣齒口鼻,讓人胸悶氣短、噁心反胃。   明明腹部空無一物,可那沉甸甸的異物感和隱隱約約的陣痛卻彷彿真實不虛,恍惚間將五感與五感間的界限模糊。隨着時間的推移,娜娜莉開始逐漸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哪些是她的哪些又是瑪麗安娜的,乾癟的身體因肚子隨時會膨脹成球、炸裂開來的恐懼而震顫不已。   少女努力地撐開眼皮想看得清楚一些,佈滿血絲的晶狀體從眼眶中更加突出。下一秒,雜亂無章的線條和五彩斑斕的色塊就充斥了整個視界。沒有意義的色塊與線條不斷閃爍、交錯出現,晃得她頭暈眼花、乾嘔不止。少女無助地張大嘴巴想吐點什麼出來,可更多的粘稠液體卻沿着咽喉不由分說地倒灌進她的胸肺,將她瘦弱的身體填充得愈發滿滿當當。   又過了一秒,眼前的幻覺好像斷電的顯示器般全都消失不見,變得一片漆黑。和視覺一起消失的還有聽覺、味覺、嗅覺和觸覺,留給少女的只有自始至終從未消散過的痛苦,只有它還在一波又一波地衝擊着她的意識,無休無止、無窮無盡。   所以何必要遭這種罪孽呢,趕緊把這痛苦結束吧。   十幾個模糊的身影聚成一圈,衆星拱月似的將少女圍在當中,或溫柔或嚴厲的低語在她的耳邊依次響起。它們誘惑她,它們鼓舞她,它們威脅她,它們訓斥她。每一隻都在爭寵,每一隻都想當先,每一隻都要把她掌心捧着的那顆躍動着的殷紅心臟據爲己有。   所以挑一個順眼的給出去,趕緊把這痛苦結束吧。   這是悲傷開始的地方,這是愛意結束的地方,一切在莫比烏斯環上循環往復,沒有人能從中抽身而出。睜開雙眸也不會看見,向前奔跑也不會遇到,命運和未來無法改變,幸福和光輝無人分享,只有分離和失去相伴,只有破滅和虛僞隨形。   所以沒有再一次的相會了,趕緊把這痛苦結束吧。   不然又爲了什麼而苦苦堅持呢?爲了愛慕嗎?不知道。爲了憎恨嗎?也不知道。那麼是爲了渴望?還是爲了真實?是爲了改變?還是爲了告別?爲了和平?爲了自由?爲了正義?爲了希望爲了理想爲了憧憬爲了——   “關你屁事!老孃樂意!”振聾發聵的尖嘯從心靈深處升騰肆虐、席捲時空,“通通給朕滾開!”   少女張牙舞爪地揮動起並不存在四肢,東錘扁一隻魷魚,西踢碎一個方塊,南扯斷一條廁紙,北捏爆一枚眼球,瞬息之間十幾個身影便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少女大口喘着地粗氣,無助地佇立在原地,腦海中焦急無比——那我要找的在哪裏?   “今天教你個我琢磨出的小技巧,不怕告訴你,C.C.就是被我用這招追到的。所謂藝多不壓身,你姑且先記着,萬一哪天用上了呢?”   “C.C.是被您追到的?呵呵,還是真心話,自欺欺人不過如此。”   “造反了你!少廢話,到底學不學?”   “學啊,當然要學。”   首先找到了的時候會“叮”地一下,我這還沒開始呢您就找到了;然後不需要聽覺,可我早就沒聽覺了;接着不需要視覺,我也早就沒視覺了;它是宛如肢體一部分的、超出五感之外的第六種感覺,您這不是廢話麼;它是放棄了先入爲主的某種觀念,您覺得自己說的是人話嗎;它是被直接調動的情緒與意識,您完全和沒講一樣;它是——   “哪有那麼麻煩。”少女露出淡淡的微笑,捧起心臟輕輕貼在自己柔軟的小腹上,“找到您了,叮。”   肉瘤轟然炸裂。   聲音、氣味、觸感和顏色在一瞬間倒捲回來,重獲五感的少女只覺得周身朦朧一片,如墜五里霧中。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疲勞的吶喊,手腳也像灌了鉛似的動彈一下都困難。她用盡渾身的力氣在上下眼皮間撐出一條細縫,依稀看見一道模糊人影就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和意識中那個燦爛奪目的熟悉氣息完美重合。   “您可總算是回來了,”虛弱的聲音被海風無情地吹散,“我們的復仇劇……”   黏糊糊的頭髮聚成一縷縷的緊貼脖頸脊背,汗水混雜着羊水沿着光潔的肌膚拉出晶瑩絲線,顆顆細碎的沙粒粘上粉嫩的赤足填滿趾間。少女佝僂着身子艱難萬分地抬起右腿,向前挪動了幾公分又再度放下,休息了半分鐘後用左腿重複了一遍這個動作,然後陷入更加漫長的休息。   “……繼……”吐息終於消耗掉了少女最後一分氣力,她安心地閉上眼簾,失去平衡向前倒去,“……續……”   離少女不算太遠的地方,愛麗絲怔怔地望着互相攙扶的兩道人影,忽然之間手足無措:“笨蛋安琪,我……我不明白。”   安琪默默地拍了拍愛麗絲的腦袋,沒有說一句話。不知爲何她竟然一點喫醋的感覺也沒有,只是莫名地感到很悲哀,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