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愛在光的盡頭
艾德的視線掃過海灘，迅速發現了安琪和愛麗絲的存在，默默橫抱起倒在他身上的娜娜莉走向二人。懷中的少女早已精疲力竭地沉沉睡去，嘴角掛着淺淺的笑容似是在做着什麼美夢，皮膚因爲剛孵出來的緣故黏黏糊糊的，身子也柔軟得像新剝好的雞蛋。
“沒死，疲勞過度陷入深度睡眠了而已。”愛麗絲注意到了安琪擔心的表情，小聲對她說道，“呼吸和體溫均正常，眼球快速運動表示正在做夢。不過海邊氣溫這麼低風又這麼大，估計馬上就會感冒了。”
安琪愣了半晌忽地猛拍一下自己腦門，慌慌張張地跑回Villkiss在駕駛艙裏一頓翻找，不多時又拿着一團疊成塊的面料折返回來。
“對了艾德，這是娜娜莉事先準備好、出發前讓我帶上的。”安琪一邊說話一邊抖開手上的東西，“我看看，一條毛巾，一套男士服裝……呃，沒有準備她自己的衣服哎，可能是忘記了？”
娜娜莉個子不高身體也很輕，艾德換了個姿勢像抱密涅瓦似的單手托住她，用空出的另一隻手扯過安琪手上的毛巾給少女仔細地裹好。他沒有多解釋，安琪也沒有問，但兩人都很默契地明白整個過程中不存在任何旖旎的念頭。
做完這一切的艾德將懷裏的少女小心翼翼地交到愛麗絲手上，看着後者自覺地接過後又耐心的囑咐道：“時間緊急，多餘的話我們回家再說。00 Qanta我看還能動，愛麗絲你負責把娜娜莉帶回皇宮。直接聯繫密涅瓦她知道怎麼做，告訴她最好讓咲世子和瑪麗娜來幫忙。”
“咦？”安琪驚呼出聲，“艾德你怎麼知道密涅瓦的事情？”
“成形的時候我們意識被鏈接到一起，她的記憶對我完全不設防，我也……”艾德神情很是複雜地沉默了片刻，之後又繼續補充道，“一路上沒有敵人了，你務必將她平安無事地送回去。另外注意飛穩一點，小心別把她吵醒。”
愛麗絲知道現在不是敘舊撒嬌的時候，乖乖地抱着娜娜莉轉身回高達。
“艾德，你……”安琪看了看帶着娜娜莉遠去的愛麗絲又看了看艾德，一副欲言又止的糾結表情，“那個，你不再多陪她一會兒嗎？至少先陪她回去也好啊，人工智障辦事情又不靠譜，而且不管怎麼說她都是爲了……唔，她也是爲了……”
“拉克絲更重要，沒什麼好陪的。”艾德從安琪手上拿過衣服囫圇穿上，自顧自地快步走向Villkiss，“不知道那邊進行到哪一步了，總之我們馬上出發。”
“你堅持的話，好吧。”安琪最後深深地回望了娜娜莉一眼，小跑兩步超過艾德，翻身跳進駕駛艙，“但是不知道她人在哪裏啊，剛纔我問過愛麗絲了，她說拉克絲誰也沒告訴。”
“既然她在等着我去阻止她，那就一定是隻有我和她才知道的地方。”艾德跟着進入駕駛艙，熟練地從後面環抱住安琪的腰，口中報出了一串座標，“直接玻色子跳躍過去，希望還來得及。”
“嗯。”安琪點了點頭，Villkiss在她的操控下緩緩升上半空，機身泛起淡淡藍光，“對了艾德，你是不是長高了幾公分？而且總覺得臉也和之前有細微的不一樣，好像變帥氣了？是因爲我太久沒見到你才產生的錯覺嗎？”
被人按照自己的審美習慣微調過了啊，艾德在心底默唸了一句，嘴上卻鎮定自若地答道：“是錯覺吧。”
還沒等安琪繼續追問Villkiss便兀然消失在空氣中，機體再度現身的時候二人已經身處於南太平洋的某個小島上方。由於時差的關係這邊正是黃昏時段，天陰色顯得沉沉的。
“那是拉克絲嗎？”安琪幾乎是立刻捕捉到了下方模糊的粉色身影，Villkiss朝着地面急速俯衝，同時她又敏銳地感覺到身後的男人身體忽然變得僵硬無比，“怎麼了艾德？你爲什麼不說話？”
當她下意識地仰起脖子的時候，終於知道原因了。
目光所及，一個巨大的人形屹立在大海中央，從體態依稀可以判斷出是女性。巨人的下半身浸沒在水中，上半身至少有幾百米高，並且還在以肉眼可以分辨的速度不斷變大。四枚耀眼奪目的光翼自巨人肋下長出，向着兩側舒展開來斜插入雲。再往上看去，巨人的臉赫然竟是——
“C.C.……”有什麼東西在艾德的腦海裏燒斷了。
如果把這個世界比作一幅長卷的話，過去的他就好比是一個和卷中的大家畫風截然不同的紙片人，被作畫的人用固體膠給強行粘在了畫布之上。固體膠的質量不怎麼好，貼得也不是很結實，一旦膠水乾燥之後他很容易就會從畫上脫落下來。
現在的他不同了，不管是鼓風還是加熱他都不會從畫上剝離，因爲他已經被畫裏的角色夠成的絲線給死死地縫在了畫布上。而最開始向他伸出的那一根線，也是縫得最牢固的那一根線，叫做C.C.。
不不不，以上這些拗口的解釋未免也太矯情了，讓我們用更通俗易懂的話來說吧——C.C.是他的初戀。
他曾經以爲自己和阿姆羅那些容易感情波動的NT不一樣，他曾經以爲不管發生什麼變故自己都能冷靜地思考。但事實證明，足夠淡定只是因爲不夠在乎而已，NewType和NewType、人與人，都是一樣的。
記憶出現了斷片，這是大腦自作主張地啓動了防禦機制。等到艾德重新恢復意識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壓在拉克絲身上。
不知從何時起天上下起了傾盆大雨，拉克絲溼漉漉的粉色長髮上沾滿了泥濘，冰涼的雨水混雜着別的什麼液體淌過慘白的臉頰，沿着深深陷入她白皙脖頸的十指流進地面。
“你回來了啊，太好了……”她柔柔地笑着，本就因爲窒息而斷斷續續的聲音被暴風驟雨攪得愈發破碎，“看來我白忙了一場呢……”
她艱難地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無力地撫上他的側臉。
“可是你來得太晚了，已經停不下來了呢……”她的視線被也許是雨水的東西模糊，“殺了我吧……”
然而預想中的結束並沒有到來，脖子上的觸感驀然消失無蹤，新鮮的空氣快活地湧入喉嚨。男人伏在她胸口顫抖不已，溫熱的感覺透過皮膚和脂肪滲進她的心臟。
“當然是原諒你啊。”
藍灰色的眸子呆呆地注視着陰雲密佈的天空，豆大的雨粒噼裏啪啦地砸在臉上，胸前傳來的嘶啞聲音和記憶中的誓言完美重合，可拉克絲卻感到手足無措——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她的計算，她只准備了計劃成功後被殺和計劃失敗後自殺兩種方案，現在該怎麼辦？
艾德支起脊背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視線不從遠方海天之間的光之巨人上挪開。澎湃磅礴的感知以他爲圓心沛然展開，微弱得幾乎隨時會消失的意識在彼方遙相呼應。
“莉莉斯，求你了，幫幫我。”
“……哪有會拒絕孩子請求的母親呢？”
艾德站起身來走到呆呆傻傻的安琪身邊，捏了捏她的臉頰：“開工了，上機。”
“啊？”安琪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一貫堅強的她難得地帶上一絲哭腔，“艾德，我們怎麼辦？”
“做你最拿手的事情。”艾德牽着安琪進入Villkiss的駕駛艙，遙指着已經高聳入雲的巨人沉聲道，“看到那個沒？把她打爆。”
Villkiss載着二人飛到光之巨人跟前，渺小的機身和還在不斷變大的巨人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到滑稽可笑。
這就是拉克絲製造的怪物，這就是人類補完計劃的真相。待到光之巨人將來長成完全體的時候，眼下只在她周身存在的反AT力場就會擴散遍全球，讓所有的人類迴歸母親的胎內。
從亞當莉莉斯開始融合到現在爲止已經過去了很久，C.C.的精神早在不堪忍受的漫長折磨中抵達了崩潰的邊緣，只有帶艾德回來的信念苦苦支撐起她最後一絲理智，而突然出現在她眼前的艾德終於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艾德已經回來了，我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意義不明的淒厲長嘯響徹天際，完全迴歸本能的光之巨人揮舞起右臂，下意識地想拍死眼前的這隻蟲子。就在巨大的巴掌即將擊中Villkiss的時候，機體唐突地消失在原地，又在瞬息之間出現在裏剛纔的位置幾十米的地方。
此刻的Villkiss既非藍色也非金色，而是令人驚訝地保持住了本來的樣子，唯有血紅的花紋不知從何時起爬滿了機身，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刺眼無比。
“老楊，你既然不要臉地搞出了這麼羞恥的設定，那就一定要保佑我和你女兒啊……”艾德從身後緊貼住安琪，將自己的雙手覆在她的手上，“安琪，最大出力！”
“是！”感受着手背上傳來的溫暖，安琪精神一振，彷彿得到了無窮的力量，“流派！”
音樂霍然在駕駛艙裏響起，與二人的怒吼一同。“時空收斂炮”幾個大字於駕駛艙正前方的顯示屏上一閃而過，七彩的流光向着Villkiss雙肩的炮口匯聚。
“東方不敗，王者之風，全新系列，天破俠亂！我的手燃燒如鮮紅烈火、它高聲叫我——”
“——抓住幸福！”
“爆裂！石破——”
“——LOVELOVE——”
“——天驚拳！”
厚重得如有實質的七彩光柱在咆哮聲中洶湧出膛，破開雨幕、劃過天空、轟然擊中光之巨人的腹部再從她身後透體而出。狂暴的能量上下左右來回掃射，巨人在自己震耳欲聾的慘叫聲中被毫無抵抗之力地撕成碎片。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彷彿都不見，雨也在不知不覺中停了，只剩下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
一頭霧水的安琪在艾德指揮下將Villkiss降落到那座小島上，看着艾德翻身跳出駕駛艙漸行漸遠。渾身溼透的拉克絲踉踉蹌蹌地走到安琪身畔，失魂落魄地靠在Villkiss上默然無語。
艾德一路步行至海邊，任由海水漸漸漫過他的腳踝。他靜靜地佇立在海岸線上凝望着巨人消失的方向，一個渾身發着白光的纖細人形正在無邊的光芒中踏着水面朝他緩步走來。
“莉莉斯——不對，”艾德苦笑着搖了搖頭，“媽媽……”
“對不起……”沒有面孔的光之人形停在他身前，伸出沒有形體的手撫摸着他的臉頰，“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歡這裏，但是我愛他們，所以選擇你，所以束縛你，所以希望你也可以愛他們。”
“我知道。”
“這個方法是我從一個叫做碇唯的孩子那兒學來的，現在看來好像非常有效。”沒有五官的臉上看不見表情，但可以聽見溫柔的笑聲，“謝謝你能夠愛上他們，我也愛你。”
“……對不起。”
“不用感到難過，我活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能夠在不違揹我行爲邏輯的情況下最大限度地利用我的生命，我爲自己誕下了這樣聰明的孩子而感到無比的驕傲，這說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發光的人形輕輕地抱住艾德，“他們就交給你了，一定要和大家一起活下去啊。”
“嗯，我會的。”
“我相信你，哪有不相信自己孩子的母親呢？”光芒依依不捨地和艾德分開，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小，直至幾不可聞，“這是我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來捏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吧~”
莉莉斯的意識在光芒中消散，還沒等艾德來得及感到難過，另一個脆弱而柔軟的靈魂就從鬱金香水晶構成的核心深處隨之上浮。朦朧人形表面的光芒也跟着逐漸褪去，露出下面屬於人的肌膚。
頭髮是這樣的，眼睛是這樣的，嘴巴是這樣的，歐派是這樣的……記憶中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少女在艾德的眼前復原——那是他的初戀。
“能夠穿越實在是太好了，能夠被莉莉斯生出來實在是太好了，也許……”艾德在她脣上輕輕一啄，“沒有也許，我一定是爲了與你相遇纔出生的。”
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了一下，少女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你是誰？嗯……我又是誰？”
艾德再也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將她一把摟緊懷裏。
“呀！”C.C.尷尬地上下襬動着胳膊、臉上滿是慌亂之色，“那個，我們、我們是什麼關係？”
“夫妻關係啊。”艾德柔聲道，“你是我老婆好萌好可愛誰敢反對就打爛他的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