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脫出
理智揮發殆盡，邏輯消散無蹤，每一秒意志都在崩潰的邊緣遊走試探。艾德此刻終於完全理解了爲什麼拉克絲能堅定不移地執行人類補完計劃，他不相信任何一個擁有精神感應的人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克制——至少他做不到。
他之前有多麼愛密涅瓦，現在就有多麼恨娜娜莉。他願意爲密涅瓦付出多少，就想從娜娜莉身上奪走多少。“愛”和“恨”從來都是一體兩面存在的，這是莉莉斯給予他的饋贈，也是莉莉斯爲他帶上的枷鎖。
“娜娜莉……”
他任憑憤怒驅使着身體，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打刀，一步步地走向口中唸叨着的名字的所有者。被呼喚到的女人着魔了似的一動不動站在原地，臉上還帶着燦爛無比的笑容。爲什麼？她爲什麼能笑得那麼開心？
“……娜娜莉！”
閃着寒光的鋒刃從她背後透體而出，殷紅的血珠滴滴答答地打在地上。
“靈格斯先生，您……”娜娜莉輕輕搖了搖頭，強忍着胸口的劇痛向前緩緩挪動身體，直到和艾德近到呼吸可聞才停下，“你發泄完了嗎？我可以念最後的臺詞了嗎？”
“你想說什麼？”艾德冷漠地問道。
“我想說……”娜娜莉露出惡作劇成功時的調皮笑容，“NT騙NT實在是太容易了，靈格斯先生，恭喜你被騙了。”
彷彿被劈頭蓋臉地澆了一桶冰水，上一秒還在熊熊燃燒的怒火下一秒就徹底冷卻。
“炸藥的計量是設計好的，胸前炸開的是提前準備好的血包。也許多少會受點傷吧，但不出意外是不會致命的。你這麼愛那孩子，她死了的話你得有多傷心啊。”娜娜莉扶住艾德的胳膊勉力保持住身體的平衡，“你記性可真差，不是剛剛纔說過麼，我怎麼捨得傷害你呢？”
冷靜下來的艾德開始仔細審視起自己的精神領域，其中密涅瓦的意識雖然確實略有衰弱，但卻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此，完全沒有風中殘燭般要消失的感覺。
“因爲NewType與生俱來的衝動而失手殺死了一個仰慕你的女孩子，擁有無盡生命的你會永永遠遠地愧疚下去，一直到時間的盡頭。”娜娜莉微笑着咳出一口血，艱難地抬起右上撫上他的臉頰，“靈格斯先生，這就是我的復仇。”
“開什麼玩笑……”艾德咬牙切齒，“你死了我就不會傷心了嗎？這算哪門子的復仇？”
“躲了我整整七年，我還以爲你一點也不會傷心的，看來有點失算了。咳咳，不過既然都這樣了，還是請你接受事實吧。”娜娜莉的瞳孔開始渙散，“雖然肉體上的痛苦和你誕生時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麼，但我大概也堅持不了太久了，最後一點時間裏能陪我聊點開心的話題嗎？”
艾德腦海中倏地靈光閃現，一個被他快遺忘了七年的東西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子宮天使的S2機關在哪裏？”
娜娜莉的身子猛地一僵。
“在你身上？”智商上線後，艾德迅速地推測出了事情的真相，“爲了防止設置在密涅瓦身上的炸藥失控發生意外，你把S2隨身攜帶、以備萬一？”
“我不是，我沒有……”感受着身體各處傳來的觸感，娜娜莉驚恐地睜大眼睛，“住手，不在我身上，真的，快住手……”
失血過多的娜娜莉已經虛弱到沒有反抗的力氣，艾德無視了她的一切廢話，一邊注意不碰到她的傷口，一邊專心致志地在她身上摸索着。
“我警告你，我沒死成的話一定會繼續找你麻煩的。我會傷害密涅瓦、傷害C.C.、傷害拉克絲、傷害安琪、傷害愛麗絲、傷害桃香、傷害所有人……”娜娜莉的額頭抵在艾德胸前，右手無力地捶打着他的肩膀，“所以求你了，快住手啊！”
“精神脆弱的NT是沒辦法在那麼沉重的負罪感中撐到時間盡頭的，起碼我覺得自己做不到。”艾德終於從她貼身衣物的口袋裏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一枚血紅色的晶體被遞到她的嘴邊，“聽話，張嘴。”
娜娜莉死死地緊咬牙關，拼命地搖晃着腦袋，渾然不顧胸前的傷口在她的掙扎下越發惡化。艾德無奈之下只能暴力地撬開她的嘴巴，將晶體塞進她口中，再想辦法用強制手段讓她把S2機關吞嚥下去。
“唔、唔唔……唔……唔~唔！”
幾度攻防交換之後，娜娜莉終於體力不支徹底失守。血色晶體滑入她的食道後順勢化開，滲透進她的五臟六腑、潛伏在細胞之中，生理結構悄無聲息地開始發生變化。
“有點疼，你忍一下。”艾德深吸一口氣，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右手驟然發力將打刀抽出。血漿從被撕裂的傷口中迸射而出，飛濺到艾德的臉上和身上，緊接着傷口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自動癒合。
“這算什麼？”娜娜莉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神經中傳遞着的痛覺信號，只是歇斯底里地喊道，“不負責任地把我的人生弄成這個樣子，現在連我唯一的解脫都要剝奪嗎？！這算什麼啊！”
“我怎麼會知道，自己去想啊，如果實在得不出答案的話……”艾德毅然轉身回到密涅瓦身邊，抱起昏迷的少女走向門口，“……那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吧。”
娜娜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怔怔地凝視着他離去的背影，想着說點什麼讓他停下，卻不知爲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
從天使之輪駛向月球的飛船內，剛剛甦醒不久的密涅瓦正躺在醫務室裏的病牀上。
“我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娜娜莉姐姐一開始不是這麼和我約定的。”少女兩手拉起被子遮住半張臉，“對不起。”
“NT騙NT太容易了，真是至理名言……”坐在牀沿上的艾德心情複雜地理了理少女略顯凌亂的劉海，天使之輪上的事情根本沒法解釋，好在以他的身份可以直接下封口令，用不着對任何人解釋，“那最後的煽情告白又是怎麼回事？”
密涅瓦俏臉飛紅：“當時腦袋昏昏沉沉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想到娜娜莉姐姐總不可能會害我，所以就……就即興發揮了。”
“不愧是拉克絲教出來的……”艾德無語地以手撫額，事情發展成他也要負相當大的責任，指責她人於事無補，“以後你和娜娜莉的來往我不會插手，但我和她的糾葛已經結束了。無論她要發什麼瘋，絕對不允許把我和家裏人捲進來。”
“嗯。”密涅瓦小心翼翼地將被子拉到脖子以下，目光閃爍地窺視着他的神色，“那……那我們回家之後呢？”
“暑假最後幾天了，好好休息一下，準備下周開學。”艾德將被子又往上提了提，蓋住少女不小心露在外面的肩膀，“再開學你就是高三了，專心應付高考，靈格斯家的女兒絕不允許靠額外加分上大學。”
密涅瓦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變得如死物一般毫無生氣。艾德看着她落寞的樣子心頭一疼，猶豫着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在過去，裝傻充愣、自欺欺人和強詞奪理一向是他的三大法寶，可現在麼……艾德糾結了很久，最終俯下身子在少女的脣上輕輕沾了一下。
密涅瓦的臉蛋瞬間紅成了煮熟的龍蝦，手足無措了大約一秒鐘之後，她選擇用被子把整個腦袋都捂住。
“回去之後讓麗給你做一下全身檢查。”艾德萬分窘迫地試圖轉移話題，“她是這方面的專家，讓她給你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畢竟傷在心臟附近，真要造成了無法治癒的永久性創傷的話那也只能上納米蟲了。”
“不要！”密涅瓦飛快了露了下頭又立馬縮了回去，“至少現在不要，我還在發育期，就算不能變成安琪姐姐那樣也有接近的希望。”
密涅瓦今年滿十七歲，身體發育得其實還算不錯，但艾德覺得她選擇的參考系有點不切實際。他稍微回想了一下安琪十七歲時的發育狀況，決定不對此問題發表意見。
接下來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身份突然轉變的二人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萬幸的是馬上就有人來緩解他們的尷尬了，這個人密涅瓦和艾德還非常熟悉。
“夏亞？他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艾德只覺得莫名其妙，“不會是來搶女兒的吧？嘖，早知道就讓阿姆羅護送了。”
“艾德……叔叔。”密涅瓦從被子下面伸出小手捏住他的無名指，“他可能來者不善。”
“還好阿姆羅不放心我，硬是讓我把獨角獸帶上了。”艾德反握住少女的手，親暱地吻了吻她的額頭，又在她可憐兮兮的目光中換了個位置重複了一遍以上動作，“我去去就回。”
艾德現在的感知範圍已經遠大於普通艦船的雷達了，直到他不慌不忙地搭乘獨角獸出擊就位之後，散佈着米諾夫斯基粒子的大型機動兵器才姍姍來遲地出現在視界裏。
進入視野的MA遠看宛如巨大的花朵，五枚花瓣下各有二十五根可近戰可射擊的觸手飛揚舞動。尺寸驚人的機體理所當然地配備了高強度的I力場，形態各異的加農炮也爲其提供了可觀的遠程攻擊手段。而位於花朵頂端的透明駕駛艙裏的，正是頭戴全覆式金屬面具的夏亞，面具上還連接着數不清的傳輸線。
“宇宙妖花？”艾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劇情已經完全亂套了。不過他和夏亞的對話給船上的外人聽到了總是不好，便隨手將對方拉進了聊天室，“夏亞？”
“果然跟着娜娜莉就能找到你，靈格斯，不枉我在這條線路上埋伏了這麼久。”夏亞早就習慣了被人隨意地拉入踢出聊天室，充滿了自信的態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十年前的老舊機型是沒有任何勝算的，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了。”
“雖然你會做出這種事情我一點也不意外，但我能問下原因嗎？”艾德好奇地問道，一點緊張的感覺也沒有，“因爲我搶了你女兒？”
“事到如今還要裝傻麼？太難看了，靈格斯。”夏亞輕蔑地一笑，“我已經知道了，真正的天使之輪。”
“噢，你知道了啊。”艾德淡然應道，“那你知不知道我造的不是‘真正的’天使之輪？”
夏亞頓時語塞，氣氛也跟着凝固住。
NT騙NT實在是太容易了，因爲NT們根深蒂固地認爲自己是無論如何不會被騙的。艾德暗自下定決心，從今天起將這句話當成座右銘每天覆習一遍。
“就算這次沒有暴走也無法保證下次同樣如此，而你只要行差踏錯一步就會連累所有人類一起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夏亞不愧是夏亞，很快就重新找到了正確的立場，“你這樣的NewType太過危險了，我必須將你殺死。”
“你說的問題其實我也想過。”艾德耐心地解釋道，“我一直也在找人制衡我自己。”
“沒有意義。”夏亞沉聲道，“除了我能夠僥倖從名爲靈格斯的黑洞中脫出之外，其他的所有人都只會越陷越深而不自知。娜娜莉這些年來的逐漸瘋狂就是最好的證明，密涅瓦只要不離開你遲早也會如此。”
艾德難得地沉默了下去。
“靈格斯，我對你沒有私怨，甚至還很欣賞你。但這是隻有我能辦到的事情，也是我必須爲人類做出的決斷。”夏亞喟然長嘆，“如果終有一日會變成敵人的話，那就必須在能殺死的時候儘早殺死。”
“說實話，我差點就被你說服了。”艾德重重吐出一口氣，“我設身處地地想了想，假如我站在你的立場上的話，大概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
“既然這樣——”
“我也想早點退休回家陪老婆啊！誰願意忍受各種慾求不滿的怨念目光，天天加班到凌晨幾點？”艾德厲聲打斷他，“但已經答應莉莉斯了，除了硬着頭皮幹下去我有什麼辦法？”
“不要再找藉口了，無謂的爭論到此爲止。”拉芙蕾西亞上的炮口紛紛指向獨角獸，“在研究室裏坐了這麼多年，讓我看看你還剩下多少戰鬥本能吧。”
艾德溫柔地撫摸者獨角獸的內飾，眼中滿是懷念之色。隨着他的念頭微動，機體頭頂的尖角從中一分爲二，血紅色的光芒從裝甲下方露出的精神感應骨架中透射而出。
“你那臺……應該叫拉芙蕾西亞？我猜的沒錯的話，它估計和獨角獸的毀滅模式類似，是靠純粹的精神感應操控的吧。”獨角獸靜靜停在原地，三枚浮游盾牌在它身前繞着圈，“而你的NT能力不足，所以才需要通過那個金屬面具來保證信號強度。”
“人類正是因爲認識到自身的不足，才學會了創造工具，然後一步步進化成今天的樣子。”夏亞失望地道，“靈格斯，過分強大的NT能力已經干擾了你的判斷，讓你變得盲目而又傲慢。”
“呃，你想多了，我不是要說這個。我只是想提醒你，拉芙蕾西亞機體本身和浮游炮是一個運作原理吧。”艾德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還記不記得NT-D是用來幹什麼的？”
夏亞一微秒也沒有猶豫，操縱着機體轉身就跑。
拉芙蕾西亞不愧是本年度最新款，儘管體積如此龐大也依舊跑得飛快，速度遠超獨角獸這種老舊型號。考慮到密涅瓦還在船上，以夏亞的老奸巨猾很可能會調虎離山地綁架自己女兒，艾德沒敢全速追擊。
然而即便如此，觸手的控制權也已經逐一被NT-D給毫不留情地奪取了。密密麻麻的觸手向上倒卷，齊齊指向機身頂部的駕駛艙，觸手尖端的光束槍蓄勢待發。就在夏亞即將脫離艾德感應範圍的時候，一百二十五枚觸手光束槍同時開火，漆黑的宇宙中轟然炸開一朵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