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在天使之輪上
艾德目光呆滯地望着天花板，瞳孔宛如失去焦點般空洞虛無。不久之前還是他名義上養女的少女依偎在他身側，柔軟修長的食指有氣無力地撩動着。
彷彿要把這些年裏失去的時間全部填補回來似的，密涅瓦肆無忌憚地揮霍着體力，將她曾經見過的、聽過的、想說的、想做的事情給嘗試了個遍。哪怕是在爲數不多的短暫休息中，由於艾德關鍵性自我防衛機能的缺失，她依舊可以通過各式各樣的手段輕而易舉地持續給與刺激。
然而在經歷了十數個小時的高強度運動之後，哪怕密涅瓦再怎麼年輕氣盛、精力充沛也實在是撐不住了。劉海凌亂地黏在汗涔涔的額頭上，急促而貪婪的呼吸暴露了她此刻的虛弱，渾身上下的肌肉也因爲缺氧而痠痛無比。
隨着體內的多巴胺濃度的逐漸降低，艾德的雙目終於開始恢復神采。無論思緒有多麼混亂，他都必須阻止密涅瓦眼下的魯莽舉動。他身具S2機關怎麼樣都無所謂，密涅瓦可是活生生的人類。
“休息一下吧，密涅瓦，繼續下去的話恐怕會對你的身體造成永久性的損傷。”看着少女疲憊的神情，艾德心疼地低聲道，“洗個熱水澡，喫點東西，再好好睡一覺。我反正是跑不掉的，你沒有必要傷害自己。”
密涅瓦聞聲艱難地支起身子和他對視着，眼中滿是複雜難明的神色。就在艾德正準備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少女忽地低頭堵住他的嘴、惡狠狠地撕咬起他的雙脣，直到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開來才喘着粗氣停下。
“不要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啊……”密涅瓦用乞憐的目光看着他，“我們什麼都做過了啊，她們做過的我全都做過了啊，都這樣了難道還沒傳達到嗎？都這樣了難道還是不可以嗎？”
“密涅瓦，”艾德心虛地躲避着少女的視線，“你聽我說……”
“爲什麼？”密涅瓦顫抖着打斷他，“爲什麼我就是不可以像C.C.那樣愛你呢？”
“夠了，密涅瓦，給自己留點尊嚴吧。”娜娜莉的聲音和機關動作的聲音一併從入口的方向傳來，腰懸細劍的女青年款款步入艾德的視野，“靈格斯先生可不是精蟲上腦就忘乎所以的膚淺角色，老實承認自己的失敗有什麼不好？”
“娜娜莉姐姐？！”密涅瓦慌慌張張地翻身下牀，擋在艾德和娜娜莉中間，“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馬上就可以——”
“時間到了，我已經遵守了約定，接下來該輪到你了。”娜娜莉越過密涅瓦的身體打量着一片狼藉的牀，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毛，“連你送我的抱枕也弄髒了，這讓我以後怎麼用呢？總不能洗洗之後繼續抱着睡覺吧？”
“對不起，我有點忘形了。”自知理虧的密涅瓦俏臉一紅，但還是倔強地直視着娜娜莉，“可我們能不能到此爲止？復仇成功之後剩下的只有空虛而已，我不想娜娜莉姐姐變成那個樣子。”
“事到如今想反悔？還是說自己爽完了姐姐夙願就無所謂了？”娜娜莉倏地眯起眼睛，左手貼在腰間，五指輕輕敲打着劍鞘，“脫處之後說話都硬氣了許多呢，密涅瓦，但做人太自私了可不好。”
艾德忽地心聲警兆，然而還沒等他來得及出言提醒，只聽“啪”的一聲密涅瓦就軟綿綿地倒進娜娜莉懷裏。
“小姑娘長大了之後容易叛逆，這點您比我更有體會吧？”娜娜莉順勢抱起懷裏的少女，衝艾德粲然一笑，“復仇劇的終幕即將開演，我會在最後的舞臺上等您。靈格斯先生，我們不見不散。”
密涅瓦是“人質”——看着轉身離去的娜娜莉，艾德本能地理解了這點。
“對了，您能否單獨前來？”娜娜莉頭也不回地說，“畢竟這是隻屬於我們的結局。”
當艾德重獲自由的時候，娜娜莉已經帶着密涅瓦離開兩個多小時了。一位長着東方面孔的女僕按照娜娜莉留下的吩咐進入密室爲他解開束縛、帶他沐浴更衣之後，告訴他有客人找他。跟着女僕進入一間會客室，艾德一眼便看到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面前。
“真巧啊。”C.C.放下手中的茶杯，淡定地對他點頭示意，“我十五分鐘前纔到，沒想到你也在這兒。”
艾德心神不寧地坐到C.C.旁邊，好不容易整理地有些起色的思緒瞬間亂成一團，連會客室裏的女僕對他欠身後離開都沒有注意到。
“呼吸突然變得紊亂，眼神也飄忽不定，兩隻手一副不知道往哪兒放的樣子。”C.C.金色的瞳仁閃爍着危險的光芒，“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麼？”
艾德不由地愣住，現在該說些什麼？我被密涅瓦強上了，迷茫無助不知道該怎麼辦？C.C.這樣心高氣傲的人迄今爲止爲他犧牲了多少他心知肚明，如今對她說這種話不覺得太無恥了一點嗎？
“是的，做了。”艾德抬起頭深吸一口氣，“我和密涅瓦——”
“行了。”C.C.微笑着伸出食指按在他嘴脣上，“不用說了，我知道你也不好受。”
“我……”艾德忽地反應過來，“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猜中了六七成吧。”C.C.端起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我再怎麼冷漠無情也是看着她長大的，還能怎麼辦呢？弄死她嗎？”
見艾德默然不語，C.C.無奈地嘆了聲氣，密涅瓦的問題只能讓艾德自己想通：“對了，愛麗絲已經被送回家了，碇檢查過說沒有大礙。安琪吵着要過來被我攔住了，她總算還記得TurnA被你拆了的現在她不能離開月球。”
“謝謝。”艾德揉了揉眉間。
“還有，以後不要讓亂七八糟的女人打電話到家裏來。”看着艾德像犯錯的小學生一樣緊張地坐直身體，C.C.不禁嘴角輕揚，連清冷的聲線都帶着一絲難掩的笑意，“這次情況特殊就放過你了，下不爲例。”
艾德忽地覺得眼眶無端地有點溼潤，嗓子眼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一樣說不出話來。
“去吧，這事只能靠你自己解決。”C.C.撐起身體在他脣上輕輕一點，“我回家等你。”
……
透過船艙的窗戶，遠遠的就能看見一個造型奇特的巨大建築在宇宙中昭示着自己的存在。五個半徑不一的同心圓環圍着圓心處的主控室緩緩旋轉，最外層的圓環直徑長達二十公里。這就是天使之輪，一個由ELS星球改造而成的、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奇觀。
艾德搭乘的飛船向駐守天使之輪的艦隊發送了登錄請求，不久之後一臺藍白相間的MS靠攏過來。船上的人迅速地認出了這臺MS就是大名鼎鼎的Hi-ν高達，屬於駐天使之輪特殊部隊的副指揮官阿姆羅·雷上校。
提起Hi-ν高達，還有個相當有趣的歷史典故。這臺機體原定搭載六枚翼狀浮游炮，可在設計敲定之前艾德多嘴問了阿姆羅一句你最多能完全發揮幾枚浮游炮的威力，阿姆羅立刻反問他你最多能裝幾枚上去，結果機體上的翼狀浮游炮給硬生生加到了現在的十二枚。
“艾德里安，發生什麼了嗎？”阿姆羅的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將艾德從用來分散注意力的遐想中喚醒，“感覺你好像……精神不太穩定的樣子？好些年沒見你這樣了，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密涅瓦的事而已，你放心，我能解決的。”艾德含含糊糊地應對道，“娜娜莉她來過了嗎？”
“女皇陛下？來了有一會兒了。”阿姆羅見他不願意說也沒多問，事關靈格斯家的女人他纔不會傻乎乎地插一手，“說是要視察天使之輪，來了之後就一直待在覈心沒有離開。她擁有和布萊特司令一樣僅次於你的權限，我可管不着她。”
“那正好，我找她有點事情。”艾德努力裝出自然的樣子，“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去總控。”
告別了阿姆羅後，飛船駛入天使之輪深處，最終停靠在覈心單元。艾德孤身下船、堅定地走向主控室，到了這個位置娜娜莉和密涅瓦的感應已經清晰可辨了。隨着他的深入，附近的人逐漸變得越來越少，到了主控室門外時已經完全沒有人影，可以想見是被娜娜莉驅散的。
摸着良心講，艾德覺得自己其實是對不起娜娜莉的。當年娜娜莉對他的信任就好比密涅瓦現在對娜娜莉一樣，而他卻當着娜娜莉的面要弄死她哥哥。雖然無論重來多少次他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但娜娜莉受到的傷害卻是實實在在的。
然而儘管他背叛了娜娜莉，在關鍵時刻她依然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性命下注、賭中了微薄到渺茫的希望、重新賦予了他生命。換句話說，假如沒有娜娜莉近乎自我犧牲般的一搏，現在人類早就全部變成LCL了。
所以艾德一直對娜娜莉心中有愧，內疚之情甚至與日俱增。所以無論娜娜莉反反覆覆地說了多少遍復仇，他都從來沒有想過逃避她的報復。所以直到現在他還深信，密涅瓦是娜娜莉用來引出他的手段，絕不會在他和她的劇目裏扮演任何角色。
所以當娜娜莉把無可辯駁的事實擺在他眼前時，他才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靈格斯先生，您終於來了。”空蕩蕩的主控室裏，娜娜莉和艾德相對而立，“我等您很久了。”
在她身畔，密涅瓦無力地癱坐在地，背靠着儀器才勉強沒有躺下，眼中渾渾噩噩的、明顯是被人下了藥。少女彷彿沒有注意到艾德的出現，口中還在喋喋不休地呢喃着：“娜娜莉姐姐，住手吧，這和我們說好的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因爲我給自己加戲了啊。”娜娜莉低笑一聲，循着艾德的視線望向密涅瓦，“這是爲了保證復仇劇的真實性，免得您誤會我和密涅瓦唱雙簧。爲了這一天我等了九年了，您不全情投入怎麼行？”
“有必要嗎？”艾德擔憂地看了一眼目光渙散的少女，“你怎麼傷害我都無所謂，何苦把密涅瓦捲進來？”
“傷害您？我怎麼捨得傷害您？”娜娜莉驚訝地睜大眼睛，“而且這樣做只會讓愛您的人們難過而已，那根本算不上什麼復仇。我想要見到的是您的傷心、您的痛苦、您的絕望、您的眼淚，當然應該傷害您珍視的人才對啊。”
娜娜莉誠懇的態度沒有任何保留地沿着意識傳達了過來，她的每一句話都是毫無疑問地真心話。艾德悚然一驚，腦海中NT雷達開始瘋狂報警：“你想幹什麼？”
“當年您寬宏大量地饒恕了哥哥的性命，所以我也想給您一個機會。”娜娜莉左手拔出腰間的細劍向前遙遙平舉，同時朝牆上掛着的金卡拉姆留在此間的武士刀努了努嘴，“我們來決鬥吧，先讓劍上沾血的人爲勝。您贏了的話我會把密涅瓦毫髮無傷地還給您，而我們的故事就到此爲止。”
“我輸了的話？”艾德在她的注視下走到牆邊，緩緩抽出鞘中的打刀，刃口寒光凜凜。
“我在密涅瓦的心臟附近貼了一枚小小的炸彈，輸了的話我會引爆它。”娜娜莉笑着舔了舔脣角，“說不定運氣好不會死呢？”
“你瘋了？！”艾德難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以爲做出這種事情之後我會放過你嗎？！”
“之後您要怎麼做是您的自由，就算要殺了我也無所謂，我只是想要這出復仇劇演完罷了。”娜娜莉輕彈劍刃、發出一聲脆響，“布里塔尼亞我已經留好遺囑了，絕不會影響到您的大計，能死在您的手上是我的榮幸。”
“你真的瘋了……”做好覺悟的艾德走回原位，面對娜娜莉持刀站定。阿姆羅不在感應之中，他也沒信心在娜娜莉傷害密涅瓦前發出求救信號，那麼接下來只能靠身體的本能去戰鬥了。
“如果您說這是瘋狂的話那就算它是吧。”娜娜莉的五指緊握劍柄，“可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不是您自己麼？”
剎那間寒芒一閃，動態視力完全無法跟上。艾德只能遵循着NT的感覺反手一撩，卻極爲巧合地彈開了對方的劍刃。
“我本來可以和哥哥過着和平的日子，本來可以默默地繼續仰慕您，本來可以開開心心地當我的女皇，本來可以配合您完成您拯救人類的偉業，但是把一切的美好都在我眼前親手毀滅的不正是您自己麼？”
刀劍在空氣中三番五次地激烈碰撞。
“您知道麼？我崇拜您，我唾棄您，我景仰您，我鄙夷您，我憧憬您，我蔑視您，我信任你，我猜忌你，我親近你，我厭惡你，我愛慕你，我憎恨你，我……！”
金屬的撞擊聲不絕於耳。
“說話啊！爲什麼不說話？這一點也不像您，趕緊用您最得意的詭辯術讓我啞口無言啊！”
腦中彷彿過電般“噌”地一響，艾德揮出了完全遵循本能的一刀，刃口奇蹟般地繞開了娜娜莉的防守直刺她的眉心。娜娜莉卻面露微笑，不閃不避地用腦袋朝着刀尖撞去。
眼看就要把她的腦袋捅個對穿，娜娜莉微微偏了偏頭，刀鋒貼着她的臉頰劃過，一束秀髮隨之飄散。
緊接着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艾德低頭便看見細劍已然貫穿了自己的右肩。娜娜莉順勢放開劍柄，藉着前衝的慣性撲進艾德懷裏，兩人的額頭輕輕地撞在一起。
“我勝過您了。”她露出孩童般天真純淨的笑顏，隨後抽身急退，一個小巧的遙控器出現在她方纔持劍的手中，“去和密涅瓦道別吧？”
就在艾德扔掉從肩頭拔出的細劍、衝向娜娜莉之際，密涅瓦的身體隨着娜娜莉的動作猛然振動後癱倒在地。一簇血花在她胸口綻開，刺鼻的鐵鏽味瀰漫整個主控室。
艾德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他飛奔到密涅瓦身邊，將她抱進懷裏。少女艱難地嗆了一聲，鮮紅的血痕自少女的嘴角起，劃過她白皙的脖頸，直到沒入鎖骨以下。
“……艾德叔叔？”密涅瓦似乎終於恢復了一點神志，掙扎着想抬起胳膊，“不要傷害……娜娜莉姐姐……她……”
“不要說話。”艾德立刻握住她抬起的手，“天使之輪上有駐紮醫生，我們馬上——”
“別這樣，艾德叔叔……”密涅瓦虛弱地搖了搖頭，上下眼皮已經眯成了一條縫，“我……我可以像C.C.那樣……愛你嗎？”
“……”艾德的視線模糊一片，只能哽咽着點點頭。
“那太好了……”密涅瓦笑着閉上眼睛，聲音細到幾不可聞，“我愛……”
下一秒，自責、痛苦、悔恨、絕望，滔天的負面情緒不斷地拍打着娜娜莉的意識之海。衝擊一波接着一波，讓她的呼吸愈發急促，臉色也愈發紅暈，兩股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最終隨着身體的一陣抽搐，娜娜莉發出了一聲低沉而婉轉的呻吟，溫熱的液體沁溼了純棉的布料，沿着大腿內側緩緩淌下。
“靈格斯先生，”娜娜莉目光迷離地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復仇的滋味真是太美妙了，您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