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演員
事物的發展和人對世界的認識往往要經歷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和認真你就輸了四個階段,偉大的哲學家黑格爾發現了前面三個階段並寫進了他的著作《邏輯學》。
比如艾德對拉克絲的認識就是如此,他依次經歷了拉克絲好萌我老婆誰敢反對就打爛他的狗頭、毫無節操的政客心黑透了喜歡拉克絲的都沒腦子、這是個複雜立體的人物不能非黑即白地一概而論和一切都是製片商的陰謀我跟紙片人較什麼真啊四個階段。
如今第四個階段被殘酷地否決掉了,本人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巧笑倩兮,他不得不默默退回第三個階段。
拉克絲和他打過招呼後就回去洗了個澡、換了身寬鬆的家居服,但就算是這樣樸素的衣服也無法掩蓋她的天生麗質。即使是以艾德常年和C.C.打交道的挑剔眼光,也不得不承認身邊的少女確實賞心悅目。
二人並肩在克萊因家的私人花園散着步,拉克絲的頭髮還沒完全乾,髮梢上的細小水珠在光線的反射下依稀可見。根據常年和C.C.打交道的經驗,這種長頭髮打理起來非常麻煩,沒空自然風乾的時候,最好是用毛巾擦到不滴水,再用低功率的設備均勻地吹乾,這樣纔不會傷到頭髮。拉克絲沒有選擇讓艾德久等,帶着半溼的頭髮就匆匆來了,剛沐浴過的樣子彷彿嫩得能掐出水來。
艾德是不擅長聊天的,尤其不擅長和不熟悉的女性談笑風生。和愛麗絲在一起時是最自由的,想說什麼都隨心所欲;和C.C.在一起的時候也可以毫無顧忌的吐吐槽,雖然有時候也會被反嗆;但和拉克絲在一起就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幸好從頭到尾都是拉克絲在引導話題,當一個話題快無話可說的時候,拉克絲就會不落痕跡地轉移到下一個話題上。交談十分自然,甚至會造成一種親密的錯覺,但仔細想想其實又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艾德自己雖然不會,但也知道這是一種高超的社交技巧。
“靈格斯博士除了我還喜歡聽誰的歌嗎?”拉克絲的聲音空靈中透着甜美,是天生的歌者,是即使在基因調整中也只能誕生一次的奇蹟,“我記得您曾說過音樂是靈感最好的催化劑。”
“那個,拉克絲小姐,沒有必要一直用敬語吧?”並不是爲了拉近關係,只是聽着不舒服而已,“我們也算是同齡人,不需要像這樣稱呼我。”
“博士是父親大人和我都很尊敬的人物,我覺得敬語沒什麼問題的。但是如果您希望的話——”拉克絲微微偏了偏腦袋做思考狀,長長的頭髮從一側滑到臉上,她伸出手指將頭髮撩到耳後,微微翹起嘴角眨了眨眼,“艾德先生,請多關照了~”
艾德假裝淡定地點點頭,默默背誦起圓周率來抵抗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
“如果可以的話,也請對我直呼其名吧。”拉克絲一直和艾德保持着較近卻又不會讓人覺得拘謹的距離,“那麼艾德先生有其他喜歡的音樂人嗎?”
“沒有,整個娛樂圈我就認識你一個人。”他覺得這話聽起來太尷尬了,簡直像是腦殘粉纔會說的臺詞,但很遺憾這是事實。
“艾德先生你不要取笑我了。”拉克絲靦腆地笑了笑,隨口舉了幾個名字,“這幾位風格和我很接近,也許是你喜歡的類型?艾德先生有什麼看法呢?”
“一個都不認識。”他無奈地搖搖頭,“不是客套話,所有的明星裏我真的就認識你一個。”
拉克絲驚訝地睜大雙眼,小嘴微微張開,接着像發現了自己的失禮一般迅速用手指遮住嘴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過了幾秒鐘,她抬起頭給艾德一個燦爛的笑容,真誠的語氣不容置疑:“我相信艾德先生說的是真話!”
假的,都是假的。圓周率後面的不記得了,他開始背起了自然常數。
拉克絲沒有繼續找話題,面帶微笑地默默走着,時不時側頭看艾德一眼。不一會兒小花園就轉了個遍,二人找了處位子面對面坐下,拉克絲主動給兩人各自倒了杯紅茶。
位子周圍有七八個哈羅一邊滾來滾去,一邊用電子音叫着拉克絲的名字。這可不是C.C.的哈羅抱枕,而是真正的宇宙世紀第一神機,由阿納海姆電子工業娛樂部門生產的電子寵物版哈羅。拉克絲俯下身子拍拍這個,摸摸那個,顯得很開心。當年艾德也出於好奇買過一個,堅持了不到一天就覺得太吵退貨了。
後面不能再被牽着走了,自己也要偶爾掌握話題的主動權。他略作思考,找到了一個可能的話題:“拉克絲你剛纔說我說過音樂是靈感最好的催化劑吧,我記得那是我在一篇論文裏寫到的句子,你難道還會看科學論文嗎?”
“正常來說是不會看的,但艾德先生的所有論文我都拜讀過了。”拉克絲推走了哈羅,將注意力轉移到對面的人身上,“雖然科學部分完全看不懂都跳過了,但我特別喜歡看你寫的前言和綜述,裏面表現出的哲理和思辨讓人忍不住以爲艾德先生不是科學家而是一位思想家呢。你還特別喜歡引用宇宙世紀前的名人名言,多虧了艾德先生我的閱讀範圍也跟着拓展了許多。”
她說的沒錯,艾德在所有的重要論文裏都在類似綜述這種地方瘋狂加私貨,內容千奇百怪什麼都有,基本上是想到什麼寫什麼。但拉克絲這如數家珍的語氣,如果不是她真的都看過,就是克萊因家有一個研究自己的幕僚團隊總結給她的。
“思想傢什麼的太誇張了,只是隨性的胡言亂語而已。”拉克絲吹得他自己都聽不下去了,“就像著名的畫家都會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獨特的記號,我也是做着類似的事情而已。這樣自吹自擂也許有點恬不知恥了,換個比喻吧,更像是出國旅遊的人在名勝古蹟上偷偷刻個到此一遊一樣。”
“我覺得艾德先生你太看輕自己了。”拉克絲直視着艾德的眼睛,自信的眼神絲毫不會讓人懷疑話語的真實性,“也許在艾德先生看來那些只是爲了讓論文不太枯燥的胡言亂語,但在我看來那是對科學、對世界本身的思考。早期論文的許多地方想法都不太成熟,很多後期的論文裏甚至推翻了以前的觀點,但在我眼裏這些都是一步步切實的探索和前進。”
艾德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個幕僚團隊對自己花了這麼大的功夫嗎?自己那些私貨從頭到尾其實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就是他試着對C.C.說了無數遍的——
“你是在試着用自己的世界觀詮釋世界嗎?”他從拉克絲藍寶石般的眸子裏看到了面無表情的自己,不是的,只是吐槽和發牢騷罷了,“論文裏特別喜歡用‘這個世界’、‘這種世界’這樣的說法,簡直就像是跳出全人類的視角一樣。”
“拉克絲你說笑了,人怎麼可能跳出自己的種族看待問題。我們就連思維方式都被語言所束縛,只要是語言裏沒有的詞彙我們連相應的概念都不會有,拋開種族的限制就更是癡人說夢了。”艾德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掩飾尷尬,“別忘了我和你差不多大啊,中二時期的憤世嫉俗而已。無病呻、吟,不要在意。”
“軟弱者的自艾自憐才是無病呻、吟,艾德先生是擁有力量的人啊。”
“我有什麼力量?”他想起了TurnA,想起了C.C.一直對自己的評價,笑了笑,“會造機器人而已,沒什麼好稀罕的。”
“這種評價我不知道是哪位做出來的,但是絕對大錯特錯了。就像調整者之父改變了整個人類的社會結構一樣,我眼裏的艾德先生就是擁有這樣強大力量的人。不是某個信條的附庸,而是擁有自己獨立的世界觀,這樣的人是可以改變世界的。”
拉克絲和艾德對視了一會兒,突然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喝水的樣子既像天鵝般優雅又像小倉鼠般可愛。
艾德心裏明白的,演技,全都是演技。真的是越漂亮的女人越複雜,他想到了C.C.,想到了狄安娜,也許哈曼也算,這個世界的傻白甜都到哪裏去了?果然還是愛麗絲好啊。
“真不好意思,我有點自說自話了吧。只是之前讀論文的時候就對艾德先生的思想很感興趣,一時有點忘形。”
“怎麼會,聽人表揚自己還是很開心的。”他俯身放下茶杯時聞到一陣清香,拉克絲和C.C.大概用的不是同一款洗髮露,“克萊因先生真是虎父無犬女,有些媒體將你說成只會唱歌的花瓶太有眼無珠了。”
“即使是表揚作爲花瓶的我,我也會很開心的,在歌唱上面我也真的投入了很多心血。”拉克絲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微微歪了歪頭,“正好三天後我有一場演唱會,不知道艾德先生有沒有興趣?”
……
“他答應了?”西格爾·克萊因放鬆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女兒給他捏肩。
“是的。”拉克絲說着話,手上的力道絲毫不減,“還向我要了一張簽名照片,說是要給朋友的妹妹。”
“你覺得艾德里安博士是個怎樣的人?”
“他一直有些戒備,似乎對我有點偏見。而且粉絲裝得一點也不像,連我生日都不記得呢。但是個和論文裏表現的一樣,很有意思的人。”她回憶起白天的會話,忍不住露出會心的笑容,“最有意思的是,他竟然真的只認識我一個明星呢,當時我真的被驚到了。即使是阿茲納布議員或者薩拉叔叔也能和父親大人聊兩句娛樂圈的話題吧?完全不接觸任何娛樂的生活根本無法想象啊,簡直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應該是個很寂寞的人吧……”
“……現在三個人你都見過了。他和帕特里克的兒子比較的話如何?和阿茲納布比呢?”
“阿斯蘭的三觀還沒形成,性格也比較軟弱,艾德先生和他比起來的話就像是大人和小孩子一樣吧。阿茲納布議員的話……”拉克絲收起笑容,思索了一會兒,“都是有獨特世界觀的人,但世界觀卻完全不一樣,這兩個人大概會水火不容。對我們而言——”
“拉克絲。”克萊因長長地嘆了口氣,“你是我的理解者,我的繼承人,我志同道合的夥伴,但你終究也是我的女兒。你沒有必要這麼——”
“我明白的,父親大人。”拉克絲打斷了他的解釋,“爲了理想總是會犧牲一些什麼,我明白的,很早就明白的。這是不止父親大人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犧牲女兒的幸福啊。”克萊因的聲音裏流露出一絲愧疚,“你生在這樣的家庭裏,身爲西格爾·克萊因的女兒,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我無法給你自由的選擇,但至少,至少想給你選擇的自由。”
“……父親大人?”
“上個月的時候,我那套西裝太舊了,又來不及定做,就打算去買一套新的。”克萊因閉上眼睛,彷彿在自言自語,“店裏的西服有很多,有的價格便宜但樣式簡單,方便搭配。有的價格昂貴但品味獨特,各有風格。我猶豫了很久,最後突然想明白了。雖說開會只能穿西裝這件事沒得選,但我們家並不缺錢,價格一開始就沒必要放入考量,大可選自己最喜歡的就好了。”
“父親大人……”拉克絲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克萊因閉着雙眼沒有回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再次開口,語調帶着一絲輕鬆:“請不要把政治家的女兒說得好像某種詛咒一樣好嗎?也許你的女兒運氣特別好,魚和熊掌可以兼得呢?母親大人泉下有知也一定會祝福我的。”
“那我的女兒更喜歡那一塊熊掌?”克萊因終於笑了出來,“煎得老的?還是嫩的?”
“父親大人!”她難得地對着父親撒了撒嬌,接着發出有些茫然的聲音,“……我也不知道啊,對我來說這是太過遙遠和奢侈的事情了,不權衡利弊而做決定就像是閉着眼擲骰子一樣。”
“不要分析,用你的直覺。”克萊因久違地想起了亡妻的樣子,“在這種地方偶爾任性一次也沒關係的,這是我能對你做的僅有的補償了。”
“……如果可以的話,”拉克絲腦海裏閃過一個人影,“我想和艾德先生再聊一聊,真的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