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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狼來了

  拉克絲倚着走廊上的窗子,看着外面的星空有些惆悵。視野裏已經勉強可以分辨出遠處沙漏形狀的殘骸了,隨着永恆號離尤尼烏斯7的距離越來越近,沙漏在眼中逐漸變大。她聽不到任何亡者的聲音,但心頭卻依舊像感受到二十四萬靈魂的負荷一樣,無比沉重。   剛纔見到了阿斯蘭,他臉上露出十分悲傷的表情,是想起過世的母親了吧。薩拉阿姨就是在血染情人節中罹難的,薩拉叔叔也因此無法忘記仇恨,但阿斯蘭是個溫柔的孩子,只學會了難過,沒有學會憎恨。   “你已經成爲了自由高達的駕駛員,肩負着保護PLANT的職責,薩拉阿姨在天國看着現在的你也會笑着祝福你的吧。”她如是安慰着阿斯蘭,“正是因爲我們懂得痛楚,你才更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守護來之不易的和平,不是嗎。”   看着阿斯蘭帶着釋懷的表情離開,她覺得自己也好過了許多。這不是虛僞,這只是身爲一個人類自然的同理心罷了。   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和話語帶着怎樣的力量,她也知道如何使用這份力量。有時候這是她保護自己的裝甲,有時候這是她鬥智鬥勇的武器,有時候這是她激勵人心的工具,但今天,她要不使用這份力量。   政治家是不需要戀人和朋友的,所以她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也沒有交過任何朋友。但她和父親大人約定了,要爭取自己的幸福。哪怕沒有辦法隨意選擇自己喜歡的人,選擇了之後再慢慢互相喜歡上也是可以的吧?   展示真心獲得信任,成爲有共同話題的朋友,努力喜歡上對方並讓對方喜歡上自己——三步搞定,完美的計劃。   這種事情她沒有經驗,但她覺得以自己的情商應該不難。艾德先生似乎一直對她有偏見,覺得她的一切行爲都是演技,他掩飾得不好,她很容易看出來。解決方法很簡單,只要不要演就好了,這樣艾德先生立刻就會發現她對他的態度與衆不同,之後就可以一切按計劃順利發展了。   “你好,艾德先生。”她微笑着向路過的人出聲招呼,對方也禮貌地回應,但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保鏢先生自覺地站到了比較遠的地方。她調查過保鏢的身份,驚訝地發現竟然是剛出獄的幻之擊墜王。對方身爲聯邦的前ACE,是被艾德先生的身份還是人格所吸引纔會屈尊降貴來做保鏢的呢?   她注意到了對方的視線放在了自己的髮卡上,自己現在佩帶的就是他之前贈送的髮卡。並沒有討他歡心的意思,她沒有做這種事情的必要,只是她真的很喜歡這個髮卡的樣式而已。   這裏是計劃的第一步,也是個很好的切入點。對方選擇的髮卡她很喜歡,說明雙方的審美水平很相近,是個好的開始。她要做的就是將自己真的很喜歡這個髮卡這件事傳達給對方,以此消除對方的戒心,拉近距離。   “艾德先生之前送的髮卡我換上了。”她向着髮卡的方向歪了歪頭,長長的頭髮隨之輕輕飄動,這是個很可愛的姿勢,她希望能通過這個動作讓對方將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我很喜歡這個髮卡。”   眼前的人在自己的可愛姿勢下動搖了大概一秒鐘,接着立馬變回原來的樣子。她明白,外表所造成的影響始終是有限的,比如阿茲納布就從來不被自己的外貌所動,永遠是一副“你繼續演,我就看看不說話”的樣子。但沒關係,她有殺手鐧。   “這個髮卡和之前那個樣子很像,但樣子更可愛一些。”她用自己不帶任何演技的、最真誠的語氣說道,“艾德先生是因爲出身月球所以選的月牙形的嗎?”   “其實沒有想太多,只是這個看起來比較順眼而已。”眼前的人笑容很靦腆,應該不怎麼擅長和女孩子打交道吧,和阿斯蘭那種女人緣很好的不一樣。   但這個眼神她認識的,和阿茲納布如出一轍,“演的,都是演的,我只是假裝沒發現”。以前很習慣應付這種態度的,但在這一刻不知爲何顯得如此扎眼。自己真誠的語氣沒有起任何作用,在對方看來似乎和一直以來的演技沒有任何區別。   “看來我們的審美很相似呢,我真的很喜歡這個款式!”這是她對除了父親大人以外的人用過最誠懇的語氣了,她只是想傳達給對方她很喜歡這個髮卡這個事實而已,難道很難嗎?爲什麼艾德先生依舊一副在演視而不見的樣子?   “哦,這樣啊,很高興你能喜歡。”爲什麼呢,爲什麼還要擺出配合我出演的表情?   “艾德先生是不是曾對父親大人說過,戰爭從未改變?”她看着遠處的尤尼烏斯7,試圖換個話題。喜歡髮卡這種小事難以體現差別,她需要能讓她展示情感的東西,這是她最有自信能打動人的,“是悲觀論者嗎?我還是相信和平的存在的呢。”   “並不是不相信和平,只是我認爲戰爭是一種自然現象、無法消除而已。永久的、絕對的和平是不可能達到的。”   “但即使如此我也想要儘自己的全力爭取和平,我再也不想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了。這是我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理想。”她眺望着大沙漏的殘骸,沉重悲傷的情緒不自覺地慢慢溢出來。這是父親大人的理想,也是她的理想,這種悲痛和使命感一直構成着她的力量源泉。   只要這樣他就應該能明白了吧?自己不是個無血無淚的政客,自己也有着深刻的情感作爲內核。這是她全心全意、毫無保留、最真實的自我。   “真是崇高的理想啊,不愧是克萊因先生的女兒。”毫無誠意的話語。   她扭過頭看向身邊的人,瞬間被一股煩悶的心情佔據。爲什麼他還是這副表情看着我?難道說過謊的女人就沒有資格說真話了嗎?   隨着對話的繼續進行,一股越來越明顯的無力感包裹着她。無論她怎麼說、怎麼做,對方始終一副“你演得很好”的反應。我沒有在演了啊,我都已經這麼努力地在展示真心了,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她不想再繼續嘗試了。她是個聰明人,沒必要再糾纏不休,不可能去說什麼“我沒有演求求你相信我吧”這種鬼話。兩人的對話已經能見微知著地得出結論了。   自己陷入一個悖論,當對方堅持認爲她的一切都是演技的時候,無論做什麼都沒法證明某件事不是演技。除非自己突然變成新人類,否則根本沒辦法讓他相信自己真的僅僅是喜歡這個髮卡的。不止如此,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法證明給對方是真心的。並沒有誇張,也沒有小題大做,只是智商正常的人都能得出的簡單推論罷了。   用真心換取信任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情嗎?   以前從沒有過這種需求,她一直以爲很簡單。現在當她真的有了,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連責備對方都沒有意義,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證明真心。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謊言都完美得和真話一樣的時候,每一句真話都會變成謊話了吧?多麼簡單的道理,說謊太多的孩子遲早是要被大灰狼喫掉的,原來我早就連說真話的資格都失去了。   觀點也好,情感也好,完全無法傳達給對方。她覺得對方是個有意思的人,那又怎麼樣呢?對方根本無法相信。在對方看來她的所有表現都不是出於自我的表達,全部都是演技。就算她哪一天真的喜歡上對方,表白的時候也會被當作演技吧?就算真的和這個人結合,牀上的表現也會被當作演技吧?每天過着互相懷疑、同牀異夢的日子,這和選擇阿茲納布有任何區別嗎?   所以運氣好什麼的果然是癡人說夢啊,政治家的女兒就是無解的詛咒,選一個沒有主見的人過一輩子大概就是最好的選擇了。但阿斯蘭又是什麼良配嗎?毫無原則的提線木偶,和阿茲納布相比不過是另一種極端罷了。   原來是這樣,原來從頭到尾自己根本就沒什麼選擇。一直以爲政治家是不需要友情和愛情的,但那只是自欺欺人,不是不需要,只是根本得不到而已,失去幸福的資格是作爲政治家必須的代價。   父親大人也是一樣的,他一個朋友都沒有就是最好的證明。再說他真的愛母親嗎?滿嘴謊言的他也根本無法讓人相信吧。自己明明做不到,爲什麼要對自己的女兒強人所難呢?   這些根本毫無意義,回去之後和父親大人說明白,按照利害關係選擇吧,這樣最輕鬆了。   “艾德先生,我還要準備之後的活動,不好意思先失陪了。”她露出解脫的笑容,向艾德行了個禮轉身離開。這樣就好了,早該如此的。   “博士,你是不是惹克萊因小姐不高興了?怎麼沒講兩句話就結束了。”身後傳來保鏢先生的聲音,“要不要我教你幾招?”   “別鬧。”是他的聲音,離得有些遠快聽不清了,不過她已經不怎麼在意了,“……錯覺嗎……很喜歡……髮卡……”   事到如今……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住轉身的衝動。沒意義的,做回自己就好了,自己從來就是個心機深沉的女人,今後也會一直是。   不久之後永恆號到達了尤尼烏斯7的遺址。拉克絲當衆做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講話,許多船員都深受感動留下了傷心的淚水,但更重要的是大家在悲痛中找到了不忘初心、砥礪前行的力量,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團結。隨後在她的帶領下,全體人員面對衛星殘骸默哀三分鐘。   活動內容不多,很快就順利結束。返回客艙的拉克絲沒什麼幹正事的心情,打開電腦一邊無所事事地點着,一邊用擺弄着自己的頭髮。手指無意間碰到了硬質的東西,啊,是髮卡……   仔細想想自己收到這件禮物之後還沒有好好道過謝呢,對於家教良好的她來說這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事情。離休息時間還早,還是去正式說聲謝謝吧,僅此而已。   來到艾德的客艙外,她又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按了下門上的呼叫器:“艾德先生,請問在嗎?我是拉克絲·克萊因。”   電子門應聲而開,艾德先生和他的保鏢在房間裏相對而坐,見到自己進來,二人同時站起身來。   “克萊因小姐請進。”保鏢先生將自己請進門後就往外走,“博士,我突然想起來一件急事回房間一下,馬上回來!”   她看着匆匆離開的保鏢有些失笑,這還是大名鼎鼎的幻之擊墜王嗎?不過這麼看來,這個人大概是很尊敬艾德先生的吧,不然不會明顯到這個地步,一點也不顧及他自己的面子。   “拉克絲,剛纔的演講很棒。”還是那副表情,早該知道的,“這個時間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也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她露出熟練的、公式化的微笑,“突然想起來,收到艾德先生的禮物之後一次也沒有好好道謝呢,我真是太失禮了。”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不要在意。”   “但禮儀還是很重要的,謝謝你的生日禮物,艾德先生。我——”她不甘心,還想最後再試一次,一次就好,父親大人說過,稍微任性一下也無所謂的,可這個時候到底該做怎樣的表情纔好啊。“——我真的很喜歡這個髮卡,很可愛呢。”   還是和以前一樣的笑容,很可愛的,很迷人的,很有魅力的,讓人完全分不清是真實還是演技的笑容。對不起,我真的只會這一種笑容呢。   “其實這個髮卡是我隨手挑的,沒你想的那麼用心,之前還覺得有些愧疚。”眼前的人不知爲何露出困惑的表情,沒什麼好猶豫的,沒什麼好迷茫的,繼續做出一副“你接着演”的樣子就好了,一切就都結束了。但他偏偏不,爲什麼呢,你爲什麼要突然笑出來呢,“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今天的拉克絲有些不一樣。不過總覺得你真心很喜歡它的樣子,這樣的話我也就很開心了。”   請不要用這種狡猾的說法啊!會讓人誤會的啊!   腦子裏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想什麼,也不知道該怎樣組織語言,她彷彿消耗掉所有的勇氣脫口而出:“我——”   “——一級警戒!一級警戒!”刺眼的應急燈亮起,客艙的門被自動鎖上,廣播聲大得震耳欲聾,“發現入侵者,敵人人數未知,預計持有武器,貨艙附近有交戰痕跡!所有非戰鬥人員請待在室內,直到警報解除!重複一遍,一級警戒,一級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