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屆得到
V2貼着海面高速飛行,移動帶起的氣流在大西洋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現在是逆風,MS調整着姿勢儘量減少截面積,唯有這種時候會羨慕某個高達可以變飛機。
駕駛艙裏一片沉默,艾德心裏有些堵得慌,拉克絲也似乎有些心神不寧沒有開口。但現在沒有時間去整理心情了,他知道憑浦木的扎古Ⅲ是無論如何不可能攔住自由高達的,克魯澤如果腦子清醒的話一定會派核動力機繼續追擊。而自由高達的最大速度比自己快一點,追上只是時間問題。
理智地分析,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假設浦木已經失敗,後面跟着自由加若干扎古,只有繼續跑路,祈禱自己在被追上前能飛到澳大利亞。二是相信浦木能截住那隊扎古,趁現在V2能量充裕,轉身想辦法解決掉自由或者依舊繼續跑路。
他不知道自由高達和自己的距離,現在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如果正好是在夜間被追上的話對他非常不利——他全無夜戰的經驗。何況戰線拖得越長V2剩餘的能量越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上。
最關鍵的是,他想相信浦木。那可是幻之擊墜王啊,怎麼會讓自己失望?
他現在也算見過多個ACE的人了,對自己的定位有了個比較清醒的認識。刨除阿姆羅這種論外,自己的格鬥水平慘不忍睹,平均線以下,射擊水平則非常優秀,比他見過的其他ACE水平都高一點。給自己一臺艾比安或者能天使大概會被人吊起來打,而V2這種和自己的相性就非常好。
阿斯蘭不知道會不會爆種,不會的話除了能源劣勢沒什麼好虛的。會的話不好講,他現在不知道爆種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真還沒學會,沒有參照物。
“拉克絲,現在我們回頭主動接敵。如果敵人不止自由的話,我們就完了。如果敵人只有自由的話,你自己保重,小心不要腦震盪。”然後他突然想到什麼,順口就說出來,“敵人的駕駛員是阿斯蘭,你能不能試一下……”
“……不用再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拉克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寂寞,艾德不敢側頭去看她,“謝謝你這麼信任我的能力,我會努力的。”
駕駛艙裏陷入一陣詭異的寂靜。他剛纔滿腦子都是浦木的事情,下意識地就把自己覺得可行性最高的計劃說出來了,出口之後才發現這種說法會不會有點傷人?
他偷偷瞟了一眼身邊的少女,單薄的身影看起來脆弱而孤獨,讓他不由地有種罪惡感。但現在能用的全部都要用上,他這樣安慰自己。
沒過多久,視界內就出現了自由高達的身形,雙方距離果然不太遠,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自由隨意地開了幾槍,V2閃避着對方的射擊,拉克絲在搖晃中努力保持着平衡。
“自由高達裏的駕駛員是阿斯蘭嗎?”她的聲音通過公頻傳到對面。
“拉克絲,你果然在裏面!”對方如預料中的一樣神奇地停下了行動,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至少說明沒有其他追兵了,“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什麼要背叛PLANT?”
“你真的相信我會背叛PLANT嗎,阿斯蘭?”少女的聲音迷惘中帶着一絲顫抖,將被親友懷疑而受到傷害的感情表現得淋漓盡致,“我以爲只有你是相信我的。”
“我也想相信你啊!但是克魯澤隊長說一切證據確鑿,連克萊因叔叔都啞口無言。”阿斯蘭聽起來很苦惱,“你現在一言不合就跟着這個男人逃跑,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艾德沒有去看,光聽聲音就腦補出了一個泫然欲泣的身影,“我是被陷害的,父親大人也是。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難道不清楚我們父女是什麼人嗎?”
“那就回去說清楚啊!我會幫你的,我也會說服父親他幫你的。克萊因叔叔就是因爲抵抗才被擊斃的你爲什麼不明白!”
“……哎?你說父親大人被……擊斃了?”
“是啊,押送途中做小動作被就地擊斃了!不要重蹈覆轍了,你跟我回去吧?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什麼,克萊因死了?
艾德忍不住擔心地看向拉克絲。少女眼睛睜得大大的,胸脯劇烈地起伏着,直到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她做了個我沒事的手勢,閉上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當她睜開雙眼的時候,又變成了楚楚可憐的樣子。
“你還不知道吧,對我的命令是格殺勿論,沒有機會解釋了。是夏亞·阿茲納佈下的命令,薩拉叔叔也沒有辦法的。”傷心中透着萬念俱灰的語氣,讓聞者傷心、聽者落淚,“與其回去受辱,不如死在這裏好了。阿斯蘭,如果你想開槍的話,請吧,我不會抵抗的。”
“我怎麼會想開槍,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啊!”阿斯蘭焦躁的情緒真實地從頻道那頭傳了過來,“我是ZAFT的士兵,這是軍隊的命令啊!我只能這樣做了!”
“阿斯蘭,我從來不覺得你只是一個普通的ZAFT士兵。”悲哀的聲音中又帶上了一絲堅定,表達着對對方的信任,“你還記得我們在尤尼烏斯7旁說的話麼?你到底是爲什麼成爲自由高達的駕駛員的?你的這份強大的力量到底要用來幹什麼?薩拉阿姨如果還在的話她會希望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可是……可是……!”阿斯蘭像是完全忘記了艾德的存在,沉浸在和拉克絲的對話中,“我該怎麼辦纔好啊?”
“所謂自由,就是不被他人強迫地、憑自己的意志做選擇的行爲。阿斯蘭,你太溫柔了。”拉克絲用同樣溫柔地語氣說,“薩拉叔叔一定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成長爲一個有勇氣做正確的決定的人、一個和他一樣擁有自己堅強意志的人,纔會讓你成爲自由的駕駛員的吧。”
拉克絲的話在艾德聽來已經失去邏輯了,她自己不會不清楚,但她更清楚這些沒有邏輯的話是有用的。
“我……”難道真的有用?
“用你自己的意志決定一切吧。”拉克絲聽起來像是在溫柔地微笑,“如果你的意志是在這裏開槍的話,我也會笑着接受的。”
“我……可惡!”自由高達在艾德震驚的眼神中開始掉頭,“我會報告說跟丟了,拉克絲,請不要讓我後悔。”
這個結果實在是過於震撼,哪怕是作爲出主意的人,艾德也從來沒想過會順利成這個樣子。他原本只打算借拉克絲消弱一下對面的鬥志,提高一下勝率,現在竟然直接勸退了?
他看明白的大概有阿斯蘭的性格懦弱沒有主見、輕視部隊紀律、疑似對拉克絲有好感,也許還有些別的他沒看出來的因素。但拉克絲僅憑聲音就完美地出演了高超的演技、充分利用上述這些因素,最後達成了在他看來奇蹟般的效果。
“……這樣就可以了吧。”
聽着拉克絲消沉的聲音,艾德才想起來她剛剛知道自己失去父親的消息。這種時候應該說些什麼安慰一下呢,謝謝你?太蠢了吧。他笨拙地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只能沉默地啓動V2向着目標方向駛去。
他又想起來阿斯蘭是隻身前來的,即是說明浦木真的成功了。心中掛念浦木的他,很快沒有餘力再想拉克絲的事情。
飛了一段時間之後太陽終於完全消失在海平面盡頭,遠處的地形地貌已經看不清了。艾德算了算日期,今天是正好朔月,茫茫大海之上沒有一點人造光源,只有漫天的星光。
剩餘的電源不多了,看不見目的地的情況下在黑暗中盲目地趕路顯然是自殺。他心裏對照背下的地圖估算了一下,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巴布亞新幾內亞北面不遠處,等太陽出來了應該就能找到最近的陸地了。
V2逐漸放慢速度,南太平洋上長滿高大樹木的小島數不勝數,他物色了一下,選了個比大小合適的開始下降。高達圍着小島繞了一圈,別說猛獸,連體型大一點的動物都沒有看到。他最終將V2放低姿態降落在小島中心的高大樹木下,島上植被茂密,本來就是很好的掩體,朔月的晚上更不可能被發現。
艾德熟練地在駕駛艙裏摸索着,很快就找了壓縮餅乾、飲用水、電筒和驅蟲藥水。MS駕駛員常備野外求生套裝是常識,他在海瑟斯雷裏塞得更多,被愛麗絲抱怨了好多次。
拉克絲從阿斯蘭離開起就一直沉默不語,連他降落的時候都沒有問他在幹什麼,直到此時突然開口道:“我想下去走走。”
“……好。”他也需要整理整理心情。
他操縱着V2在地面上理出一塊空地,再用光束軍刀沿着這塊空地拉了一圈壕溝,將拉克絲放進圈裏,自己也跟着下去,最後圍着壕溝灑了一圈驅蟲藥水。做完這一切的艾德回過身,看見拉克絲的側面對着自己,正仰起頭望着天空,星光透過樹影灑在她的面龐上,映出落寞的神情。
“我該把我掌握的情報告訴你了吧,這樣我們的交易就結束了。”她沒有看這邊,彷彿在自言自語,“之後的事情就不勞艾德先生費心了,我會用我萬能的演技想想辦法的。”
眼前的是真實的她嗎?還是說她正在博取自己的同情?
“艾德先生真的很瞭解我呢,才能在那麼危急的情況下想出這麼好的辦法。”她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一聲,“我也對我今天的表現很滿意啊,大概是我演技人生的巔峯之作了吧?艾德先生也通過今天對我更加了解了吧?”
“不是的……”他只是在想浦木,說漏了嘴。
“不用解釋的,我都明白的,早該明白的,會發生這種事情不是很自然的嗎。”她落寞地轉過身子,看向天空,“只是……只是我今天失去了父親,想難過地哭一下,可不可以不要那麼看我,一會兒就好?做不到的話,就請你轉過身去吧,至少不要讓我看見,可以嗎?”
這種時候轉身和不轉身哪種更殘忍呢?他不知道怎麼選擇,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等着浦木來吐槽。
少女背對着她靜靜地佇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掛着兩道淚痕。
“爲什麼啊?”她輕聲問着,一步步走到艾德身前,“至少這種時候假裝說‘我相信你’也不過分吧?”
我真的分不清啊。
“如果演技太差演不出來的話就轉過身去啊,請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啊!”
但是我也很難過啊。
“你想傷心就到那邊哭去,我也有傷心的權力啊!”
淚珠從少女的眼眶之中斷了線般地不斷湧出,滴滴答答地打在地上。
“還是說什麼?我現在也在演戲嗎?對啊,父親大人死掉了,正是利用他的死博取你同情的好時機,只要哭得傷心一點,艾德先生這種純情的類型一下就會動心的吧?”拉克絲有些歇斯底里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全部都是演技,全部都是利用,全部都是假的,我就是這種心機深沉的女人,你滿意了?!”
他不忍地側過臉。
“怎麼了?看着我啊!還是說你喜歡看這種的?”少女將左手放到他胸口上,發出妖豔的聲音,“艾德先生,我只剩你一個人了!求求你了,請不要拋棄我,我願意爲你做任何事情~”
我都幹了些什麼啊……
“這種我也可以演的啊!還不夠嗎?還有更下賤的要看嗎?”她伸出手去——
“——夠了!”他用力抓住她的手,少女倔強地盯着自己,眼淚還在拼命地往外湧,他直視着她通紅的眼睛,“……我相信你。”
拉克絲用力掙扎了兩下,沒有能夠把手抽出來,終於像是失掉了全部的力氣,無力地撲倒在艾德胸口,放聲哭了出來。
“爸爸他……”少女泣不成聲,“爸爸他……死掉了啊……”
少女不高,只有一米六,臉蛋剛好到他胸口。他感受着胸膛的溫熱,不知所措地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伸出手輕輕地拍着少女的背,試圖讓她好過一點。通過安慰別人,彷彿讓他自己也好過了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少女的哭聲漸漸變成啜泣,又漸漸輕得聽不到了。
“艾德先生,”少女深吸一口氣,終於把頭抬起來,“浦木先生的事情,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責任在我。”
“……剛纔那句話,你能再說一遍麼?”
四下一片漆黑,他即使藉着星光也分辨不清少女的表情,但那也不重要了。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