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魔女與草履蟲·序

　　“隨便坐，要咖啡還是茶？” 　　餐廳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後，二人結完賬就匆匆離開了。C.C.“親切”地建議情緒不太穩定的艾德里安回家休息休息，而她本人也默契地跟着艾德進入了靈格斯家。 　　“水就可以了。剛纔發生的事情不解釋一下嗎？你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這種只有你明白而我完全不明白的感覺令人非常的不愉快。”C.C.隨意地坐在靈格斯家客廳的L形沙發的一端，打量着這個房間。 　　房間雖然不大，但打掃得很乾淨，各種物品擺放得規規矩矩，臥室的門沒有關，能看到裏面也是同樣整潔，連被子也折得很整齊。這裏得主人想必是個很自律的人吧？ 　　“剛纔的失態讓你見笑了。”艾德將一杯水放到C.C.的面前，順便給自己泡了杯紅茶，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現在的他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沒什麼好解釋的，就是字面意思。無論是對你來說還是對我來說，我既不是自然人也不是非自然人。怎麼說呢，就好像，就好像草履蟲一樣的存在吧？” 　　“草履蟲？”C.C.反覆沉吟着這個單詞，“既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的草履蟲麼……” 　　“和聰明人說話果然輕鬆。”艾德端起茶杯，淺淺地啜了一口，淡淡的苦澀從舌尖蔓延開，“至於原因麼，這是我最重要的祕密之一，恐怕不能告訴你。” 　　“既然如此，那麼草履蟲先生，我們不妨回到最初的問題，要和我做個交易嗎？”C.C.明白追問到底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了，果斷選擇了換一個話題，“當然現在的交易內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先別忙着拒絕，你也獲得了新的資訊吧，不如重新思考一下？” 　　“我能問問之前的交易內容是什麼嗎？” 　　“這有什麼意義呢？”C.C.饒有興致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不，她可以肯定絕對不是少年，對於年齡的判斷C.C.對自己有着絕對的自信。他恐怕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少年的設定了吧？還是說被揭穿後已經懶得再裝出靦腆的少年的樣子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直覺告訴她，在她漫長的人生中迄今爲止從沒出現過如此合適的人選，而下一次再遇到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C.C.不知道她和眼前這個人有什麼共通之處，艾德里安·靈格斯的履歷她很清楚，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天才科學家而已。可是之前在餐廳那宛如靈魂共鳴的感受雖然飄渺但絕對真實不虛，自己那感同身受般的悲傷也令人無比熟悉，既然如此，那就沒有理由放過這次機會吧？想到這裏，C.C.讓自己坐到了艾德身邊。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艾德有些驚訝，但總算沒有煞風景到去問“你幹什麼呢”。近在咫尺的髮絲上傳來的洗髮露的香味讓人有點恍惚，捧着杯子的雙手也白皙得有些晃眼。哪怕再怎麼有着身爲穿越者的優越感，兩世爲人加起來也不過對方的零頭吧？艾德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特意泡得很濃，但苦澀的味道能讓人理智的思考，而不是被某些無關的因素影響了判斷。 　　“你似乎很清楚我想要什麼，雖然這讓我很驚訝，但這個話題我會到此爲止。”C.C.清冷的聲音從一側傳來，她又恢復了之前從容的、有點傲慢的樣子，“爲了交易的公平起見，我們先來聊一聊你想要什麼吧？明白了這點，你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那麼回答我，艾德，你想要的是什麼？我能感覺到你對力量毫無興趣。” 　　“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吧。”已經變成艾德了？真是不見外啊。這個問題只在剛來這邊的時候想了想，後面的一切只是朝着某個既定的目標努力而已，“非要說的話，做一臺特別厲害的高達吧？最好是核能的，鋰電池太遜了，還有就是把我能想到的武裝都掛上去。哦對了，不是商品，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 　　這個男人難道完全沒有聽懂自己的問題嗎？C.C.覺得有些可笑，就好像提交給大學的畢業計劃裏只寫了下個週末出去玩的時候想喫牛排，就好像名爲我的理想的命題作文裏只寫了明年想去一趟國外旅遊，你是真的沒有聽懂還是說你就只是程度這樣的人而已嗎？力量啊，財富啊，女人啊，至少渴望些什麼吧？按照你的設定渴求科學的真理也是可以的啊。“造一臺特別厲害的高達”，特別厲害的，連最強的都不是，這種半吊子的答案也未免太滑稽了吧？ 　　C.C.失去了接話的慾望，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她無趣地再度打量起這間屋子，好驅散心底煩躁的感覺。 　　眼角餘光掃到的廚房異常乾淨，垃圾桶裏也只有即食類食品的包裝袋而已。餐廳的桌椅依舊保持着三人用餐時的擺放，完全沒有使用過的痕跡。過世的父母使用的主臥大門緊閉，看不到裏面的樣子。使用中的次臥裏除了電腦和打印機以外看不到能用來娛樂的東西。四周的櫃子上沒有擺放任何裝飾性的物品或是實用的生活道具。就連面前的茶几上除了兩個杯子外連衛生紙和果盤之類的東西都沒有。這種地方能算是家麼？賓館也好旅店也好無論哪個都比家這個稱呼合適無數倍吧？ 　　啊，原來如此，C.C.恍然間明白了那股煩躁的感覺從何而來，明白了這件屋子的違和感從何而來，原來是這樣啊。艾德里安·靈格斯完全聽懂了自己的發問，也完全誠實地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他的世界就像這間屋子一樣，裏面既沒有耀眼的希望，也沒有猙獰的慾望。而那個滑稽的半吊子的答案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好的答案了。 　　所以這個人其實和自己是一樣的，而更有意思的是他毫無自覺。這股從內心深處湧起的同理心和親切感無不在證明自己的判斷完全正確，剛纔在餐廳的異樣感受也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這種漂泊了無數年在宇宙的盡頭見到另一個自己的感覺，是共犯嗎？不，病友吧？ 　　“吶，我們來契約吧。” 　　…… 　　是自己的答案太過令人無語了嗎？總之C.C.莫名地安靜了下來，沒有繼續和自己對話。對於Geass的態度，說實話，艾德有些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突然之間，Geass變成了對自己而言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東西。中午說的不想永生不想殺人什麼的都只是針對C.C.而已，自己害怕的其實是被讀心被洗腦吧。雖說理由有些諷刺，但之畏懼的東西全都消失了的話，接受Geass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唯一的危險就是Geass使用過度的失控和最後殺死C.C.的約定，前者以自己的自制力不足爲懼，後者的話有強制性嗎？沒有的話決定權是在自己手上的吧？ 　　“吶，我們來契約吧。” 　　C.C.的聲音打斷了艾德的思考。這話題也未免太跳躍了吧？ 　　“你想要造自己的高達吧？那需要很多的錢。我持有阿納海姆3%的股份，這些股份可以轉讓給你。作爲交換，你要接受Geass。” 　　“這條件對我也太有利了吧？我不需要做些什麼嗎？” 　　“你知道嗎，人類是通過認知來成長的。”C.C.突然翻身跨坐在艾德的腿上，雙手扶住沙發的靠背，直視着艾德的雙眼，“認知他人，認知世界，再對照着改造自己的理性與感性，這個過程就叫做成長。” 　　C.C.的氣場太過強烈，艾德動彈不得。面頰近得幾乎要貼到自己臉上，呼吸的聲音咫尺可聞，長長的髮絲劃過面部的感覺略有些癢，柔軟的觸感即使是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得到。 　　“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認知自我。只是參照着外界改造自己的人，是沒有辦法到達終點的，無論在終點等着的是什麼。”C.C.的聲音就好像是催眠一樣，逐步侵蝕着艾德的思維，“就好像今天，你就成長了一次，看清了以前沒有認知到的自我吧？” 　　“我已經沒有辦法再成長了，但是我想看看你走到終點的樣子，我相信到時候你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這就是我的願望。”理智告訴他C.C.說的話莫名其妙、支離破碎，但大腦不知爲何開始抗拒思考。“吶，我們來契約吧？” 　　艾德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一陣恍惚。 　　之前窺視過多次都光潔依舊的前額似乎能看到一個V形的印記，肉眼不可見的燦爛光華從其間噴湧而出，C.C.金色的眼眸彷彿連接上了艾德意識，艾德在她瞳孔的深處看到了時間，看到了文明，看到了生存，看到了毀滅。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契約成立，草履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