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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八章 落幕

  和从前萧卿卿暗中掀起的无数惊涛骇浪相比,她的死显得悄无声息。而火葬这两个字,也足以杜绝任何可能出现的起死回生之类的骗术。即便如此,皇帝仍然亲眼见证一场熊熊大火将那曾经倾国倾城的女人烧成灰烬。   在他和陈五两的眼皮子底下,他不信还有人能作弊。   眼看萧京京在令祝儿怀里哭成泪人。皇帝没有对两个正矢志让红月宫加入武品录的丫头说什么,而是转向了越千秋。而越千秋正目光幽深,神情专注地看着那火堆,足足好一会儿才发现皇帝的视线,侧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视,不等皇帝开口,越千秋就主动走了过来。   “皇上,我有件事已经请示过爷爷,但还得和您说一声。”越千秋坦然拱手行礼,随即郑重其事地说,“文定之前,我要重新迁一座坟。虽说当初我和影叔挖过之后,算是重新把人改葬了,但毕竟是草草为之,不太郑重。”   没料到越千秋会直截了当提这么一件事,皇帝脸色倏然一变,但很快重新平静了下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点点头说:“好。”   “因为并不确定那是不是萧乐乐的坟墓,我打算就在墓碑上写,无名恩人,等到迁坟立碑之后,我就再去找一座香火灵验的庙供奉神主,每逢清明、中元、冬至就去祭扫上香。”   越千秋说着就呵呵笑道:“我不是因为她很可能是萧乐乐,这才去做这些,而是因为有了她,我才没被烧死,所以才要祭扫供奉,作为感恩回报的谢礼。不管能不能再查出什么东西,我会尽力追查下去,看看能不能确证,而不仅仅是猜测她的身份。”   “当然,现在她最大的可能是萧乐乐。所以,我想请求皇上一件事。萧敬先之前在霸州城下虽说有所反复,但看在他曾经以身犯险坑死了北燕南京留守齐宣,此后又令北燕皇帝纠集的那些兵马军心大乱的份上,宽宥他的过错。至少让他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   面对一个异常坦诚的越千秋,皇帝没有提自己曾经对陈五两说出,很可能是萧乐乐自己放火的那个猜测,而是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许。   “若是天下为人养子者,都能像你这样是非分明,那也就少了很多纷争。萧乐乐曾经和朕结缘,无论她初衷如何,人既然已经死了,朕不会和死人计较。至于供奉神主,就是慈恩寺吧,毕竟也许是一国之母,不能合葬帝陵,神主哪怕入了北燕宗庙,今后也不知道如何,还不如在我大吴享受一点香火。”   所谓慈恩寺,却是皇家寺庙,内中供奉了许多宫中后妃的神主,皇帝能开这个口,越千秋当然能明白其中的善意。但是,他仍然摇摇头道:“皇上宽大为怀自然是好,可慈恩寺这种地方,放进一块神主实在是动静太大。这金陵城有的是寂静的庵堂,就不用麻烦慈恩寺了。”   见越千秋说过之后,躬身行礼后就大步去到了萧京京和令祝儿那里,不知道对两人说了点什么,不过片刻,令祝儿就揽着萧京京站起身来,两个姑娘同时对他行过礼后,就跟着越千秋去给柴堆灭火,捡拾一块块烧剩下的骨灰,皇帝不禁心中五味杂陈。   萧乐乐死了,丁安和康乐也死了,这世界上曾经和他和萧乐乐同时有关联的人,只剩下了萧卿卿一个,如今连萧卿卿也死了,那段过去迟早会随着他的宰相和妹妹逝去而彻底埋葬。   想到自己反反复复讯问过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可每个人都一口咬定,萧卿卿除却火葬这句遗言之外,什么都没说,甚至和萧京京也好,令祝儿也好,完全没有任何言语上甚至表情上的交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翻滚的千般情绪压了下去。   死了也好,至此相关人士全都不在这个世界上,日后就算有人兴风作浪,也没有人证。   当骨灰渐渐从滚烫变成温热,被一点一点地捡入小瓮之中,随即盖子封上,用灰泥涂抹,最终被萧京京犹如至宝一般抱在胸前时,越千秋便向皇帝告辞,护送了她和令祝儿离开这块城郊的荒地。   他骑着马跟在两位姑娘身后,非常知情识趣地一言不发,却不料两人突然调转马头。   “九公子。”   “嗯?”越千秋有些意外,“是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令祝儿和萧京京对视了一眼,这才独自策马徐徐上前,待和越千秋马头交错的时候,她用极快的速度将一样东西塞到了越千秋拽着缰绳的手里,随即就往斜里退开两步。   “九公子,我和京京都是因为你仗义援手,这才能够脱离那险恶的漩涡。但从前不要紧,将来你就是有妇之夫了,咱们最好和你保持距离。我们两个现如今自保有余,不用你再送。至于宫主的骨灰,我会和庆师兄商量一下,一块护送京京走一趟北燕,把骨灰撒了。”   “毕竟,我和他全都很关心,神弓门的人究竟过得怎么样。而京京从来没有踏上过北燕的国土,无论宫主是不是她的母亲,北燕算不算她的故国,我想她都应该去看看。当然,顺带我们也会帮你去看看甄容现在如何了,所以,你的大好日子,我们三个就不凑热闹了!”   越千秋顿时愣了一愣,随即就释然地笑道:“我还以为今天庆师兄没来是因为什么缘故,敢情是因为他不好对我说,所以悄悄在家里打点行装?没事,就是文定而已,又不是正式的婚礼,就算正式的婚礼你们缺席,回头补送我一份贺礼,我就肯定原谅你们!”   “哼,想得美,送礼也是送给周姐姐,不是你!”萧京京虽说依旧眼睛红红的,可瞪过越千秋后,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当令祝儿过来汇合,她拨马离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他一眼。   她从来都是一个只顾自己逍遥自在,不知道人间疾苦,更不知道世事险恶的人,是因为偷偷离家找母亲,这才卷入了那一系列错综复杂的事情,险些连命都没了。虽说越千秋很多时候言行可恶,可在某些方面来说,却也算是很可靠的人。   她一直都是母亲独女,没有兄弟姊妹,在她心目中,是不是曾经渴望过这么一个哥哥?   越千秋并不知道,他竟然被萧京京发了一张哥哥卡,他目送两个女孩子离去之后,耸了耸肩便悠悠然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只是手掌中的东西却在不经意间滑落到袖子里,又非常巧妙地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最终落到了另一只手上。   他一手握持缰绳,一手玩弄着这小小的玩意,直到穿过林子,见到那个正牵马站在那发呆的姑娘,他方才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跳下马背,同样牵着马迎了上去。   “不好意思,白白让你在这等我那么久。本来你一块去也没什么,但萧卿卿火葬那种场合,实在是非多,我不想让你卷进来。”越千秋一面说,一面偷偷摸摸环顾四周,直到周霁月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放开白雪公主的缰绳,只拉了周霁月并肩而行。   然而,和绵绵情话不同,他悄悄塞过去的,却是手中一枚木簪。见周霁月接过木簪,有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他就压低了声音说:“令祝儿偷偷交给我的。她是庆师兄的相好,想来不会平白无故送我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周霁月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萧卿卿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狐疑:“你自己为何不看?”   “这不是太显眼吗?”越千秋一面说一面笑嘻嘻地靠近了她,一副未婚夫妻正在谈情说爱的样子,“你现在看,那就是我呢正在送你定情信物……”   周霁月之前与其说是答应越千秋,还不如说是在发懵的情况下被别人单方面认定的事实,而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就木已成舟,可此时越千秋竟然连这种小空子也要钻,她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可木簪接了在手,她轻轻用手指一弹便发现那是中空的,不禁目光一凝。   “这……”   “天知道令祝儿那丫头和我打什么哑谜。反正她没说正确的打开方式,你不用顾忌,再暴力也没关系。”越千秋用挑唆的语气对周霁月说,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结果,他就只见人家姑娘侧过头冷冷瞪了他一眼,随即手上倏然一用力,下一刻,木簪轻轻巧巧就被折断了。   然而,周霁月看似劲儿用得不小,可其实却是用的巧力,两截簪子断开来的同时,中间一个小小的纸卷却是掉了出来。当她轻轻巧巧接住了那纸卷后,就不动声色随手弹给了越千秋,随即竟是变戏法似的将那木簪重新接合了起来,非常随便地插在了头上。   乍一看,完全瞧不出是折断的木簪。   完全没预料到周宗主还会变这种戏法,越千秋不禁呆了一呆,等到领受了又一记眼刀,他这才慌忙借着白雪公主和周霁月一左一右的双重遮挡,快速展开纸卷扫了过去。入目便是几行娟秀的陌生字迹,他看得微微凛然,可等到看完其中内容,他却笑了起来。   “人死了还要故布迷阵,萧卿卿还真的是到死也改不了故弄玄虚的毛病。你知道她在信上怎么说吗?”越千秋下半截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面对的却是硬邦邦的回答。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周宗主一边说一边淡然一扫呆若木鸡的越千秋,随即嘴角弯弯地笑了,“有些事情我可以知道,有些事情我不适合知道,所以,你不用告诉我。如果需要,就连现在这件事我也可以彻底忘了。如果我没猜错,令姑娘和京京应该都没看过这信。”   “她们是想都不想就把萧卿卿的遗物留给你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跃上马背,扬鞭就走,留下一个呆若木鸡的越千秋在原地吃灰。   尽管不过须臾越千秋就反应了过来,立时上马叱喝白雪公主加速去追,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却是纸上那寥寥几行字。   纸上竟然说,甄容只不过是第一重疑阵,而他是第二重疑阵,至于他们两个诱饵之外,真正的杀手锏,却是一直在宫中作为皇子长大,如今又成为了太子的那个小胖子!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如果从那位他从未谋面的北燕文武皇后萧乐乐的角度去考虑,这不但有可能,而且可能很大。可是,那又如何?   没有证据,只是臆测,再说小胖子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位飞扬跋扈的英王,风评极差的皇子,既然皇帝已经自认为确证了小胖子的身世,小胖子也因为萧敬先之前表现出来的冷酷而丢掉了幻想,安安心心当皇帝的好儿子,那就让所谓的真相见鬼去吧!   热爱生活,讨厌阴谋如他,没兴趣去按照别人的推手,带着满心猜疑过日子。因为他来自一个并不完全凭血缘才能登上顶峰的时代!不管萧卿卿是故意的,还是人之将死突然醒悟,反正不关他的事,他没有任何兴趣去质疑小胖子的身世问题!   想到这里,越千秋手上运劲,将那白纸揉成了碎末,随着白雪公主的速度渐渐提升,最后竟是有些风驰电掣的滋味,他这才缓缓放手,那一粒粒细碎到犹如雪花的纸屑,便缓缓飘散在了风中。   除非出动上万个人穷搜他这一路驰骋的大路,否则绝对不可能将那些纸屑搜集拼全。   更何况,他此时的心灵犹如平静的湖水一般清澈,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周遭百米方圆之内并没有活人。   等到越千秋为萧乐乐迁坟立神主的那一天,天公作美,并没有凄风苦雨,而是风和日丽,天空一碧如洗。   他眼看着那簇新的棺木在四个彪形大汉的合力下稳稳落入土中,脑海中突然有些奇异地浮现出一幅水墨画卷。那是一条来自北方的大船上,一个站在船头迎风而立,踌躇满志的男装女子。初来金陵时,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默默无闻地葬身于此。   但当她决定好死法的时候,是否会想过,那永远不为人知的真相将掩盖在历史的长河中?   当高高的土冢渐渐堆起,当石质的墓碑最终放置到位,那些干了大半天的力士们悄然退去,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时,越千秋双手合十在那墓碑前拜了拜,最终笑出了声。   “这是你自己决定的结局,所以我不同情你,也不敬佩你。不管你耍的是什么花招,一切都结束了。我这个人,也许会被锁死在亲情里,但绝对不会被锁死在血缘里。不过至少,我会让萧敬先那家伙有个儿子……别误会,最好的太医已经在晋王府里忙活了,他想不当一匹种马都不行。皇上需要他有个儿子,裴宝儿想必也需要有一个儿子。”   “至于他自己,有个儿子大概会改掉一些疯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舍弃掉北燕皇帝,他虽然好色,狂妄,暴虐……但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也不是一个听不进人话的人。也许,你从来都没把他当成丈夫,只是把他当成盟友,所以想舍弃的时候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你这辈子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吗?也许没有,就连萧敬先这个弟弟,你也许也并没有真正在意过。”   “你的心太大,只看得到未来,看不到现在。只看得到远处的人,却看不到身边的人。所以,无论做你的丈夫,弟弟,情人,盟友,下属,全都很累。而你自己当然更累。安心长眠于此吧,也许,你能看到那个小胖子一统南北的一天呢?”   越千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只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在之前为萧卿卿执行了火葬之后回城的那一次,他只觉得自己在感应能力方面大有提升,此时也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人,可想来也是皇宫方面的相关人士,因此他也没有多大忌讳。   “当初爷爷给我起名千秋,话里的意思不外乎是说,千秋这两个字有生的意思,也有死的意思,更有长长久久的意思。我后来明白之后,也觉得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很少有一个词能囊括生死和长久这三个截然不同意思的。可后来爷爷又说,这名字是你起的。”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姑且就当是真的吧。谢谢你给我起了这么个好名字,既然有幸生在这个世上,我当然希望死这个字离我远远的,而我的好日子能够长长久久一点。千秋万岁自然不可能,但每个人都有选择美好的权力。”   “好了,啰啰嗦嗦就说到这,以后我会定时祭扫,常常去庵堂上香供奉。希望你在九泉之下,耐心地看着这个天下的结局。”   当越千秋终于说完这长长的话,转过身来时,他却只见不远处赫然站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觉察有人隐伏在暗中,这个人竟然不是别人,而是严诩!   隔着那不长不短的距离,他那极好的视力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严诩流露出的犹豫,于是干脆迎了上去。   越千秋如今身体恢复了大半,这一突然大步冲刺,速度极快。严诩猝不及防,又不能拔腿就跑,因此当人冲到眼前时,他连忙挤出了一个笑容,可紧跟着就只见越千秋突然一个急停,随即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脸色还颇显狐疑。   面对这一幕,严诩原本就担心霸州城下那连番变故之后,一贯贴心的徒弟会对自己生出隔阂,一时不禁心中忐忑不安。可怜淳朴的严大公子一直认为自己责任重大,所以他竭尽全力组织语句,差点就一张口迸出对不起三个字,谁知道转瞬间越千秋就笑了起来。   “师父,你这些天是不是日夜兼程没休息过?你照过镜子吗?我刚刚看到你,简直忍不住又想到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了!看你这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去演一个落拓书生都不用化妆的!赶紧的刮胡子,否则回去小心师娘和三个儿子都不认你!”   严诩这才如梦初醒,一摸胡子,他发现硬得简直能扎手,一时不禁讪讪的。他立刻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随手就在脸上刮了两下,和当年一样,即便没有镜子,那匕首的锋刃甚至能照出人脸来,可他愣是在顷刻之间把脸刮得干干净净。   于是,那张本来挺英俊的脸便终于得见天日。即便略微有些消瘦,沾了不少尘灰,眼睛也因为连日辛苦而密布血丝,可依旧掩不住那种勃勃英气……只不过,此时这个总算是再次像个贵公子的家伙,却丝毫没有在下属和别人面前那种高傲冷峻的架子。   “千秋……”   “咳,师父,你应该学学爷爷,他骗我骗得团团转,连皇上都被耍了一通,可结果却理直气壮,一句我也没办法算准所有的事情,再给大家讲个故事,然后事情就算是过去了。你却还真的耿耿于怀,甚至还要通过师娘来打探我的态度,用得着吗?”   见严诩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越千秋就嘿然笑道:“师父,那时候你不是还悄悄摸进来打算救我吗?我知道你在接下任务去北燕的时候,未必就知道很多,所以真的没怪你。再说,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马上又要定亲了。你有功夫在那多想,还不如想想怎么和我那个老爹争一争谁才算是正经家长。”   此话一出,严诩登时眼睛圆瞪:“那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怎么够格做家长?当然应该我来!”   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势一放,他再看越千秋笑得如同一只小狐狸,立刻就醒悟到徒弟是在故意岔开话题。高兴的同时,想到自己在北燕这一趟的成果,他脸色渐渐又凝重了下来。   “千秋,有件事我要对你说,李易铭他可能……”   没等严诩把话说完,越千秋就立刻打断道:“师父,英小胖的事不用说了。皇上和他父子现在挺好的,一个用心栽培储君,一个正兢兢业业学着怎么做个好太子。天子和东宫和谐,反正是件好事。至于我……我早就说过,不在乎什么身世。”   见越千秋面色特别坦然,严诩原本就有些纠结该不该把实情倒出来,此时终于决定就这样烂在自己一个人肚子里。能从北燕皇帝后宫中抱出两个不受期待,连母亲都不想要的皇子,然后送到大吴,萧乐乐也确实想得出来!   至于此时这一捧黄土之下埋葬的是萧乐乐,还是那个所谓分娩时血崩故世,甚至连坟墓都不知道在哪的无名宫女才是萧乐乐,又或者人还活在这个世上,越千秋不想深究,他那母亲和越老太爷也尚且三缄其口,他还有什么必要再去追寻?   天下不是一姓之天下,就算真有血脉混淆……关他屁事?   见严诩瞬间神色郎朗,再不见之前那重重阴霾,越千秋不禁也觉得心情渐好。他笑着走上前去,笑吟吟地说:“走吧,咱们回家,赶明儿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呢!”   说到这里,越千秋嘿然一笑,随即转过身大步离去。   他在这个世界的人生,从过几日武英馆过完定礼之后,就是另一个篇章了。至于这天下是不是即将进入一个新的篇章……反正他都将亲眼见证!   (全书完) 番外一 太爷   “太爷爷,太爷爷……”   耳边不断传来一阵阵叫声,迷迷糊糊之间甚至觉察到有人在揪自己的胡子,越老太爷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致仕之后,从极度繁忙变成清闲自在,他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嗜睡,每日里一大半时间都在半梦半醒中度过,而这样的叫起方式,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看见软榻旁边正站着一个眼睛黑亮的孩子,他苦笑着伸出手来摸了摸那圆滚滚的小脑袋,随即呵呵笑道:“小不点,你就不能让你太爷爷多睡一会吗?”   “不能!”被越老太爷叫做小不点的男孩子,约摸不过四岁,此时那小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脸上没有淘气,只有认真,“爹娘都吩咐过,爷爷午睡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他一边说,一边还伸出一根手指使劲晃了晃,这才一板一眼地说:“太爷爷,现在正好一个时辰,不多也不少,该起啦!早上我赖床的时候,娘还打我屁股呢。您是长辈,更不能赖床,要做家里所有人的榜样!”   越老太爷顿时为之气结。最后这句话绝不可能是周霁月说的,只可能是他那个比鬼还精的小孙子说的!于是,当年在朝中叱咤风云,一瞪眼就连皇帝也不敢轻易驳回的老人家,此时此刻却不得不在小小年纪的重孙子面前陪笑脸。   “小不点啊,你看,太爷爷年纪的零头都比你大,当然不能按照你爹娘那种算法来算。这样,以后每天下午再让太爷爷多睡半个时辰,到时候太爷爷让厨房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点心,好不好?”   “不好。”小不点再次使劲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长安哥哥说,不能弄虚作假。”   越老太爷这下是真的没辙了。这个小不点不但遗传了越千秋的聪明,而且还学到了越秀一的“耿直”,这小家伙以后长大,岂不是要比越千秋当年更加难缠?恼火归恼火,可越老太爷那点子从来都是一堆堆往外冒,只不过从前对付的是群臣,现在对付的却是重孙子。   “小不点啊,你太爷爷是从前太苦了,所以如今到老了,当然应该多享享福。你现在每天卯正(六点)起床就觉得很厉害很了不起?告诉你,你太爷爷当年,那可是卯初(五点)不到,寅正(四点)过后,就已经起来了。”   “咦?”小不点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即就恍然大悟,“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为了上朝!我听娘悄悄骂过爹,说他每次要上朝都拖拖拉拉的不肯早起!”   越千秋是什么脾气的人,天底下就没有比越老太爷更加清楚的了,因此他一听就知道小不点是真的偷听到了那小夫妻俩私底下的谈话。就那臭小子,分明不是每天上朝的常朝官,却偏偏偶尔遇到上朝就要讨价还价,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他嘿然一笑,随即就摇摇头道:“不是上朝。上朝虽说日日早起,可有马车坐,你太爷爷的品级又高,到了宫门有人打灯笼迎接,还有人送到朝房歇息。朝会上纵然要站一会,可每天这么站一站,对久坐的人来说也是一种锻炼。”   小不点哪里听过这样的道理,此时小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解:“那如果不是上朝,那太爷爷为什么要那么早起?”   “为了生存,说得更浅显一些,为了吃饱肚子,为了能活下去。”   尽管本来只是哄小辈日后不要那么顶真,可说到这话时,越老太爷的眸色却不知不觉深沉了起来,那目光仿佛越过悠久的岁月,回到了当年最苦最累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学徒,尽管在年幼家境还算马马虎虎的时候上过两年私塾,因为资质好学得快,所以不但认了字,那几本蒙书竟也背熟了,可到底因为家中老父故去,再也没有了顶梁柱,不得不出来做事谋生。幸运的是,他遇到了那位一生都不会忘了的岳父。   “阿昌,书又看完了?你小子就是投错了胎,要是落在那些书香门第,你肯定能考一个状元回来。我十几本破书都快被你翻烂了,而且我家底薄,没多少存货。反正我这儿活计也不多,你又手脚勤快,我和拐弯那家书坊的陈大胖子说好了,你到他那儿去看!”   面对这么一个好消息,学徒阿昌简直喜出望外。他正要千恩万谢,却不防对面的老店主突然板起了脸:“要不是阿夜说你勤快肯干,懂得又多,浪费了这资质可惜,我才不会帮你。但那陈大胖子可不是善人,他常常下去收一些破烂的书,然后挑好的刊印出来。”   “你呢,得挤出时间帮他抄写,知道吗?哎,其实是因为没有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肯给他这样压榨,否则,我去求他也没用!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和他说一声,不用勉强。”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阿昌喜不自胜地连声说道,“又能看书,又能练字,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差事。”   “怎么,比我这差事还好?”   “不是……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段仿佛已经很久远的对话,却仿佛清晰发生在昨日一般,在越老太爷的耳畔响起。他轻轻闭上了眼睛,低低说道:“太爷爷当年要天天早起,那是因为早起要打扫店堂,要整理货物,要把水缸里的水都打满,要把该做的杂务都做完。只有这样,才有时间去拐角的陈家书坊去看书,去抄书,去练字……”   “太爷爷当年的字很难看,幸亏遇到一个专门给人代写信的老书生,点拨了几句,后来又在陈家书坊里淘到几本好字帖,足足练了好些年,走了很多弯路,最后还是被很多读书人笑话说是字无风骨……”   小不点似懂非懂,却竭尽全力想把越老太爷的话都记到心里。见太爷爷目光迷离,似乎又有些发呆,他连忙追问道:“太爷爷,那后来呢?”   “后来……呵呵,后来就和你爹看上你娘一样,你高外祖父把你太奶奶许配给了我,然后就有了你大伯祖父他们兄弟四个……”   这样的称呼,一般孩子也许会觉得绕,但小不点却是一点都没弄错。可到底他还小,此时竟是一张口就问道:“太爷爷,那我太奶奶呢?”   “你太奶奶……”越老太爷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怅惘,“她吃了太多的苦,早就不在了。”   “不在是什么意思?”   童言无忌,可越老太爷却被勾起了久远的记忆,非但没有责备小不点,反而有些恍惚地说:“你太奶奶是个很爱笑的人,明明叫阿夜,可看到她,别人就好像看到了冬天里的太阳,恨不得靠近一些。我也是一样,可她到底是小家碧玉,我可高攀不起,所以只能躲远一点。”   “可我那别人全都嗤之以鼻的看书爱好,却偏偏被她却看上了,如果不是她天天在岳父面前说好话,岳父也不会这样看重我一个穷小子。后来也是岳父的门路,我才考上了一个小吏,后来又立功脱去了那一身吏衫……家里的事我从前一分一毫都没管过,全都是她忙里忙外……唉,要不是她顾着我这个穷小子不会当官,跟着我东奔西走,也不会身体这么差……”   还记得阿夜临走之前,拉着他的手殷殷嘱咐,让他照顾好自己,让四个儿子彼此扶助,却唯独对身后事没有半句嘱咐,更没有如同一般女人那样,死活逼着他答应不能续弦,善待四个儿子,不能有别的女人……而那时候,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是怎么承诺的?   “我能有今天,全都是因为有你,所以你放心,四个儿子我一定会好好把他们养大成人,让他们娶上一房好媳妇。至于我,天下就算好女人再多,那也都是别人,不是你。我不会再娶了,将来到了地底下,我们还能凑成一对……”   那时候她又是怎么回答的?没有故意说什么漂亮话,没有泪流满面地感激他的承诺,更没有一个劲地逼他发誓,不能毁约……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的音容笑貌全都刻进心里。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都没有松开过……   “太爷爷,那今后您还能遇到太奶奶吗?你们还能在一起吗?就像爹和娘一样?”   “会在一起的。”越老太爷再次摸了摸小不点的头,笑吟吟地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只要真正有情,生死都会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那就好。”小不点虽说还不太明白所谓死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本能地扑到了越老太爷怀里,撒娇似的紧紧抱着他,“我以后也会和太爷爷在一起!”   “傻话!”越老太爷这才吓了一跳,但隐隐却也有些高兴。他在小不点的脑门上弹了一指头,随即轻哼道,“你以后也会遇到你喜欢的人,和她在一起就行了!”   “不,我喜欢爹娘,也喜欢太爷爷,我和爹娘都要和太爷爷在一起!”小不点脑袋在越老太爷怀里拱啊拱,随即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挪开了头,继而眨巴着眼睛问道,“对了,太爷爷,我听爹娘说过,您以后好像要陪葬什么陵?什么叫陪葬……唔!”   还没等小不点把话说完,他的嘴就被越老太爷一把捂住了。紧跟着,就只听这位在人前很有威严的老爷子连着呸呸两声,随即才指着重孙子恼火地斥道:“小小年纪,不要没事偷听大人说话,更不许乱学一气,知道吗?陪……咳,总之日后不许说这两个字,我还没死呢!”   见小不点满脸懵懵懂懂,似乎还不知道说了什么错话,越老太爷只能暗骂越千秋说个话也能被儿子听去,实在是有负人称精明。然而,这陪葬两个字却着实勾起了他那几乎都快忘怀的另一段记忆。   和他与妻子刻骨铭心的那段过去相比,和皇帝的相识相知就实在好笑了。   看什么都新奇,问题层出不穷,日常生活的常识一点都不懂,可以说根本不知道寻常百姓怎么生活的大家公子,那就是当时皇帝的真实写照。   记得当时年轻的小皇帝呆头呆脑地在集市上东张西望,当一问鸡蛋的价格时,立刻非常不服气地和人争执了起来。当然,不是嫌太贵,而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太便宜!   所以,那时候正好出来转悠的他在旁边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发现不大对劲,就立刻上前做了和事佬。他先是一口咬定皇帝是他远房表弟,然后自己掏腰包买了一篮鸡蛋,等到把愤愤然却又一头雾水的皇帝给拉出了集市,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他就露出了真面目。   他没有卑躬屈膝,阿谀奉承,而是劈头盖脸把不知民间疾苦的小皇帝给怒斥了一顿!   “公子到底是打哪来的?莫非小时候读书,就没读过晋惠帝那个贻笑天下的故事?天下人都快饿死了,那个愚蠢的晋惠帝竟然还问为什么不吃肉糜!你呢,被家里娇生惯养得连个鸡蛋都以为要一百文钱一个?呵,要真是这样,我做主在本县把所有鸡蛋都收上来卖给你家,看你家会不会亏得血本无归!”   “一百文一个只不过是你家管事报上去的价钱而已,糊弄的就是你们这些从来不知道外头真实物价的公子少爷们!你还和别人争,知不知道周围那些小商小贩看你的眼神就和看傻子似的?那会儿要是我不出面把你拖走,人家能以比市价高十倍的价格向你兜售一堆烂货!”   那会儿皇帝在懵了之后的反应,现在越老太爷想想还是觉得好笑。因为那个之前还和人争执得脸红脖子粗的少年,竟是尴尬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讪讪地迸出了寥寥几个字。   “我……我还是第一次从家里出来……”   尽管那时候越老太爷并没有得到小皇帝出走的消息,但他还是凭借那市井之中摸爬滚打,比一般官场中人更大胆更敏锐的思维做出了判断,于是大大方方把人请回了县衙,让人旁观了县令从审案到亲民,到接见商贾大户,商定水利事宜等等的忙碌一天。   于是,等到宫中的人终于姗姗来迟时,年少的皇帝已经对他刮目相看……如果不是那时候的偶遇,也就没有后来皇帝慧眼识珠,君臣相得的佳话了。当然,等小皇帝变成了真正成熟的天子之后,很容易就猜出当年他早就认出了自己。   想着想着,越老太爷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下一刻,外头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越老大人,皇上召您去宫中下棋。”   话音刚落,越老太爷便面色大变。他想都不想就拍了拍小不点,压低了声音说:“快,去外面说,你太爷爷我病了,没力气,起不来!”   他明明已经致仕的人了,干嘛没事还要跑宫里陪闲得没事干的皇帝下棋?   然而,外间的陈五两就仿佛千里耳似的,笑吟吟地说:“谁不知道您老当益壮,哪里会生病?皇上说了,举棋不悔真君子……”   这话还没说完,越老太爷终于忍不住打断道:“好了好了,别啰嗦,我去还不行吗?”   他的棋力比臭棋篓子好不到哪去,皇帝虽说棋力也有些糟糕,却偏偏比他稳胜一筹,如今大事小事渐渐交给太子,竟然就把虐他这个昔日首相当成了爱好,简直不可理喻!就连难得悔一步棋,也要被念叨好几天,哪来的这么小心眼!   站起身的同时,越老太爷却二话不说就直接牵了小不点的手,嘴角露出了一丝滑胥的笑容。今天他带着重孙子去,若有万一,直接放破坏力强大的小不点去搅乱棋局,要算账的话,让皇帝去找越千秋,就这么定了! 番外二 平安   腊月时分,北地的寒风夹杂着沙石,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不但能把人脸割得生疼,对于那些缺衣少食的流民来说更是犹如一场犹如噩梦的劫难。   自从那位残暴却能掌控局面的北燕皇帝死在霸州城下以来,权贵将领拥兵自重,地方豪族争相起事,而那位曾经封了太子的三皇子在南京城破之后就再不见人影,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遁去空门,可不管怎么说,整个北燕终究是失去了一个正统的继承者。   哪怕有人声称,北燕皇帝临死前把皇位传给了女儿越国公主,可在纷乱的时局之下,谁都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更何况,那位越国公主自从受兄长三皇子之命去南吴谈判,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南吴也不曾趁势送她回国主持大局,这流言自然就没了市场。   如今,那些因战乱又或者饥荒逃难来的流民聚居在上京外城的城墙底下,寄希望于在开城门时躲进城去,可每日里眼见同伴竭力尝试突破城门,成功者寥寥,死伤者却众多,日复一日地下来,也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里渐渐失去了光彩,剩下的只有麻木和绝望。   谁能想到,这世道竟然会乱得这么快?他们固然好不容易逃到了上京,但进不去城门,缺衣少食,每天都有人冻饿而死。如果不是上京城里人担心死人太多造成瘟疫,兴许连那仅有的一点点食物和破被子,城里都不会提供!   占据了上京的,是当初在萧卿卿坐镇主持大局时幸存下来的一位驸马。他的妻子,某位号称金枝玉叶的公主早就亡故了,这位驸马又不像那位不知道多少人嗟叹时运不济的兰陵郡王萧长珙,能力出众,既有皇帝赏识,又曾经有萧敬先推荐,甚至还有一位如今赫然为一方大豪的晋王萧容作为义子。才能平平的他能占据上京,纯粹是因为……运气好!   那时候萧卿卿杀了无数权贵,唯独他却幸存了下来,城防营则被慑服得犹如兔子一般不敢动弹,此后当萧卿卿突然失踪时,上上下下正一团乱,曾经人人都不当一回事的驸马爷突然揭竿而起,买通了几个城防营小军官干掉了都统,趁机上位,同时许诺城防军洗劫大户。   现在的上京城中,多少被萧卿卿杀得没了主人的高门大户重新打开,里头住进了吆五喝六的大头兵。而多少曾经在先头那屠刀下躲过一劫的富贵人家,却被城防军再次大杀了一通。昔日不被人重视的兵丁们,眼下无不是婢妾如云,腰缠万贯。   正因为一朝造反成功,所以这位驸马爷简直把上京城当成了铁桶来守,进出盘查极其仔细,对于守城将士则是大把大把的钱洒下去,对流民则是当成瘟疫似的盯防,绝不许人进城。如果不是担心激起周边其他势力窥伺,他恨不得把兵马撒出去,把人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然而,想归这么想,这位驸马爷到底并不是那些满肚肥肠,脑子里全都是肥油的纨绔权贵。被冷落多年的他除却有运气,还有点脑子,故而他倒也常常派心腹管事带着全副武装的亲卫出城,从流民中挑选无亲无故的精壮汉子进城,为的自然是充实自己的亲卫队伍。   显然,对于自己好容易重金拉拢,同时挑唆了干掉原有城防营都统的城防军军官们,他并没有那么大的信任。只不过,他不知道是自己想的,还是听取的谋臣建议,挑选的人非常少,整整一个多月,也总共只挑了七八十人,自然还没引起城防营那帮军官小团伙的警惕。   此时此刻,在无数流民或坐或卧,看似无精打采,实则等着希望或者说失望的又一天降临时,就只听城门口再次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分明是城门已经开启了。这是上京城如今唯一对外开放的门,把守严密,可即便如此,仍然有众多还自忖体壮的人悄然爬起身。   那一双双眼睛里,闪动着如同恶狼似的绿色光芒。有人希望能借着那城门开启的瞬间混进去,也有人昂首挺胸,寄希望于能够被出来挑人的选中。   然而,当那城门大开时,犹如旋风一般席卷出来的一拨骑兵却是不管不顾风驰电掣,那战马四蹄翻飞,却是将最初几个朝城门扑去的流民活活踏死!眼看那鲜血淋漓,一大堆人却是纵声大笑,紧跟着方才有后头一群衣甲鲜亮的护卫簇拥那位身披重裘的中年人缓行跟来。   眼见两侧那些流民呆滞的呆滞,害怕的害怕,懂得乖巧行礼的人很少,长安公主驸马不由暗骂了一声晦气。他的妻子长安公主和当年的平安公主一样,都是不得宠的帝女,所以封号也不如那些得了大封国的金枝玉叶,他自然也始终郁郁不得志。   此时此刻,想到据说在北燕皇帝死后和义子萧容归国时便吐血而亡的萧长珙,他不禁打起了几分精神,暗想自己之前只不过没遇到好机会,如今既是趁势而起,怎么也不至于输给萧长珙!   因此,他强忍心中的嫌恶,微微抬了抬下巴,傲然说道:“本驸马今日要游猎,只要能跟着本驸马一行人跑到猎场不掉队,本驸马便大发慈悲,收了你们入府!”   说完这话,眼见四周围的流民一时骚动了起来,他自鸣得意,哈哈大笑之后,就使劲一挥马鞭,在众多随从前呼后拥之下扬长而去。而刚刚当先从城门疾驰出来的那些城防营骑兵眼见真的有流民不管不顾追了上去,不禁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还真当这位驸马爷心慈手软?就他从前收进府里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死了多少!”   “要不是人和从前那些达官显贵没什么两样,几位军头早就把人拉下马了……”   “这些贱民能干什么?怎么样,今天咱们便以人为猎物,比一比如何?”   几个骑兵当初同样不过是底层人士,如今却趾高气昂,旁若无人地说着长安公主驸马的怪话,更是根本没把流民当成人看,肆无忌惮到了极点。   可就在他们边说边笑时,就只听几声破空利啸,紧跟着,根本没有反应的他们便从马背上重重跌落在地。要害中箭的他们又惊又怒,可竭尽全力也不过在临死的最后时刻捕捉到了几个眼神冰冷的流民。   与此同时,城门口原本正在试图冲卡的无组织流民们骤然变得极其有秩序。当赤手空拳的他们突然掣出一件件短兵器的时候,城门口天天拿流民冲卡当成乐子又或者狩猎的城防营官兵们顿时陷入了慌乱。   尽管杀起寻常百姓来是一把好手,可平生没上过战场的他们也就只能对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动动手了,遇到了真正的硬点子时却是捉襟见肘。   因此,原本正在观望的其他流民眼见城门守卒竟是被几十个人杀得哭爹喊娘,不知不觉那仅剩的一丝畏怯就淡了。有人捡起了原本防身的木棍,也有人抄起了扁担,更有人捋起了袖子。也不知道是谁发狠似的一声嚷嚷,一时间应和此起彼伏,竟是无数人朝城门蜂拥而去。   当上京那座唯一开放的城门终于沦陷之际,毫不知情的长安公主驸马也已经在路上缓缓勒马停下。即便身穿重裘,但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纵马飞驰的时间太长,他还是受不了那拼命往脖子里钻的寒风。只不过,他给自己找了个非常好的理由。   如果他不让这匹四条腿的马停下来,后头那些两条腿的流民怎么追得上来?如果他们追不上来,自己处心积虑想到的这个挑选死士的办法,岂不是白搭?   他足足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那些踉踉跄跄的流民出现在视野之中。乍一看那摇摇晃晃的身子,他就知道很可能下一刻就有人会一头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他哂然一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恶意说:“这到猎场还有好几里地呢,你们要是跟不上,本驸马可不会网开一面……”   就在这时候,跟上来的几十个流民之中却有人突然叫道:“我若是真的跟到了猎场,驸马爷真的能收留我和家人吗?”   话音刚落,长安公主驸马便遽然色变,他厉喝了一声,身旁亲兵立时就抬手一箭射去。顷刻之间,人群中便传来了一声惨呼,随即便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本驸马慈悲为怀,承诺收入府的是能够跟到猎场的人,可不包括那些只能吃饭的没用废物!若是还有敢乱说话的,那刚刚那个就是下场!”   眼看自己说完这话之后,不远处的那些流民一时噤若寒蝉,长安公主驸马自然非常满意。在他看来,无底线的仁慈在这种乱世当中只会害惨了自己,立威比立德更加重要。可下一刻,满以为已经震慑了众人的他却听到了一声冷笑。   “一个连招揽心腹都犯蠢的饭桶还想称王称霸,简直是痴心妄想!”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长安公主驸马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恐慌,因为他依稀发现,自己好似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然而,他根本没有仔细思考回忆的时间,因为刚刚那些狼狈得像野狗似的流民之中,却是有十几条人影一下子窜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虽说面上尽是泥灰,身上也是破衣烂衫,可起手那一道匹练似的寒光将一个上前阻拦的亲兵直接腰斩时,长安公主驸马只觉得一股寒气刹那之间从尾椎骨蔓延全身,甚至连动都不会动了。   眼见那些冲上来的人犹如砍瓜切菜似的对付自己的随行亲卫,他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迸出来两个字:“萧……容……”   那些真正的流民听到这两个字时,大多数没有太大的反应,然而,那些正惊骇欲绝经历这一场屠杀的亲卫们,却是对这个名字一点都不陌生。随着有人跪倒在地双手抱头以示投降,不少人自知不敌,慌忙效仿,更有人大声嚷嚷了起来。   “晋王殿下饶命!我们都是被萧林这家伙逼迫从逆的!”   长安公主驸马差点没被这话给气死,然而。当看到那个面容冷漠的少年仗剑走上前来,哪怕他高踞马上,居高临下,对方却只是徒步,可他却仍然生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不由自主地策马想向后退,奈何坐骑根本不听使唤,以至于当少年来到面前时,他还留在远地点动弹不得:“萧……萧容,你……你怎么在这里?”   甄容淡淡地看了一眼这个锦绣华服,重裘加身的驸马爷,突然随手一挥剑。顷刻之间,就只见刚刚还洋洋得意的长安公主驸马一头栽倒在地,抱着胳膊发出了杀猪似的惨叫。面对这种情况,甄容毫不动容,任由剑尖的鲜血一滴一滴掉落在泥地上。   “我再不来,上京城大概就要变成死城了,冻饿而死的人恐怕连数都数不过来。眼下我不过是划伤了你的胳膊,你把百姓当成贱民,奴役虐杀取乐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因为他们的惨叫而生出过一丁点怜悯之心?”   直到这时候,那些惊骇欲绝的流民方才意识到,萧容是谁……不就是那位占据了东南面大片疆土,手下号称有十万之众,在诸多豪强中据说最得民心的晋王殿下吗?   和昔日那位妖王不同,如今这位晋王殿下传说有南吴在背后提供粮秣兵器,又很得人拥戴,因此众多拥兵自重的将军和豪强们联手拉了一条封锁线,严禁流民以及百姓过去投靠,否则他们早就不远千里跑过去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了头,一个个流民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甚至还有人喜极而泣地恸哭了起来……至于地上依旧在那哀嚎惨叫,犹如小丑似的长安公主驸马,却是再也没人去理会,即便是他最亲信的那些亲兵也一样。   众多人的目光都落在甄容身上,哪怕此时的少年衣衫褴褛,乍一看去就和寻常的流民少年一模一样。   已经习惯了这般视线的甄容却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转身看向了上京城的方向,片刻之后便一字一句地说:“从今日起,这上京城不再是某些人的一言堂了!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及盗抵罪。这乱糟糟的天下既然没有王法,没有天理,那么,就重新立一个!”   当年刘邦的约法三章,拿到如今来正好能用上……只不过,和那位看似仁慈的汉高祖一样,如今的他也并不干净。刚刚死了的那个人,城门口冻饿而死以及被虐杀的那些人,原本是不必死的……只不过,他的力量有限,终究救不了所有人……   北燕皇帝暴崩三年之后,晋王萧容入上京城,斩长安公主驸马及城防营将官三十七人,募流民六千为军,号平安军,取天下平安之意。   然而,只有真正熟悉甄容的人才知道,这平安两个字,不只是心性刚正的他祈求天下平安,也是思念那位如今正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成天享清福的平安公主驸马…… 番外三 英雄梦(上)   故地重游,素来很容易让人心生感慨,这道理对于如今还不到四十,一直都自认为年富力强的严诩来说,自然也是管用的。走在北燕上京城街头,曾经作为大吴使团副使来过这里的他环目四顾,看到的只有满目疮痍,那感慨更是忍不住往外蹦。   “所以说,哪怕是一个庸碌的皇帝,也比一个疯子好……当然,比一个疯子更倒霉的,就是遇到一群疯子!”   听到严诩这话,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不禁面面相觑。虽说大多数人都忍住了没接话茬,但到底还有忍不住的。比如性格难改跳脱的小猴子就不禁嚷嚷道:“严将军说得对,北燕就是因为疯子太多了,这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想当初上京城多繁华……”   “这个话题还是暂且打住得好!”泼冷水的人是年纪比严诩小一半,但性格却比那位真正成年人更沉稳的庆丰年。他在告诫似的瞪了小猴子一眼后,随即就低声说,“严将军,毕竟我们是打着甄师弟旗号进上京的,要是让人知道我们来自大吴,甄师弟那边压力就大了!”   “庆师兄你太小心了!”   作为师弟,慕冉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谁不知道甄师兄背后就是大吴,他这次以身犯险飞夺上京城,不带我们来,光凭他那些绝命骑,那也不够用啊!再说了,他的大本营那边也离不开那些精锐,跟他出来的就没多少人……反正,就算我们不嚷嚷,别人也会知道。”   “就是就是!”小猴子笑嘻嘻地附和道,“我们又不是没来过,说不定还有人认识严将军和你我呢!说来真可惜,越九哥竟然没来……”   严诩听着这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欢,他不禁有些唏嘘。越千秋没来,那是因为他的强硬要求,因为他实在不希望自己这个已经成了掌门的大弟子再出什么意外了!   就之前越千秋和他一同出使北燕,以及护送萧敬先回北燕那一次,他一个没注意人就会陷入诡异的大麻烦中,他哪里还想再尝试那震惊到心脏几乎骤停的滋味。   而刚刚进城之际,那可是殊死搏杀,他其实也为身后这些少年们捏着一把汗。这都是武英馆的精英,各家门派未来的希望,别说折损,就是伤着哪儿他都难辞其咎。所以他本不打算带这些小家伙,只打算带着玄龙司的下属冲锋陷阵,谁曾想人直接就被一道御命塞了过来。   而一同过来的,还有小猴子送的越千秋家书,上头振振有词的留言彻底让他不得不收下这些人——越千秋的道理说得非常有条理,年轻人们已经说动了自家门派的长辈,认为玉不琢不成器,而且边关将士也都有父母家人,凭什么人家能冒风险,他们就不能?   没有过得去的功勋,各大门派就仍然没有多少人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就还是容易被某些只会嘴炮的清流欺负,不趁着即将展开的灭国之战而出来建功立业,难不成还在家混吃等死?   见庆丰年被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干脆闭嘴不说话了,严诩便干咳一声道:“好了好了,庆丰年说得是正理。眼下甄容已经正式入主上京,招募了一支平安军,又清洗掉一批城防军中的贪腐蛀虫,抄家之后,又挨家挨户敲开百姓家房门,清点发还他们被掠夺掉的财物,算是挽回了一点民心。”   “但到底这才刚刚开始!只有上京这边多拖一天,整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更大。那个长安公主驸马凭什么就靠着不到一万的城防军占着上京?还不是因为别人投鼠忌器,所以才没来争取这个中枢之地?现如今甄容一来,别人肯定就不会坐视了。”   “你们有力气斗嘴,还不如好好省着点力气,预备回头拼死拼活!”   严诩本以为这话必定会让这帮小家伙们如同蔫了的菜似的,然而,他却错误估计了形势。因为就只见几个人你眼望我眼了一阵子,最终异口同声地应和道:“严将军放心!”   被这么五个字迎头砸来,严诩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不用操心越千秋的安危,可要周顾的人却更多了。战场上刀枪无眼,他自己尚且难以保证安全,更何况这些少年?他扫了一眼这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口气渐渐变得语重心长。   “你们可都要想好了,少年人嘛,不免都想当英雄,可生死之间没那么多英雄,有时候只能选择是去硬捱刀子,还是被箭射……这时候退缩都还来得及,接下来那段日子,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更不能保证我,还有你们都能一个个活下来。这就是我之前坚决不带千秋的理由。所以,我可不想你们回头埋怨我不带千秋却带你们,结果害死了人!”   面对如此毫不掩饰的大实话,庆丰年不禁笑了。他是众人当中最年长的,此时就代表所有人上前一步,满脸诚恳地说:“严将军,我们大家这次来,不但是为国出力,光大门派,建功立业,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信得过你,更希望能够助你一臂之力。你不许九公子来,所以九公子只能请托我们。所以,生死有命,纵使真的死在这,那也是我们的选择!”   “呸呸呸!”严诩有些恼火地连呸了几声,心里却不禁有些发热,可一张脸却板得死紧,“你都是已经成婚的人了,说什么晦气话,我可不想回头被你家那个厉害媳妇拉弓射成刺猬……还有你们也都是一样,全都给我打足精神!”   远处,甄容穿一身寻常衣衫,只带了两个亲兵,看着这一幕的眼睛中流露出几分怀念。他确定严诩早就发现自己过来了,因为早在他现身时,人就往他这边瞅了一眼,却只当没发现似的和其他人说笑,而那些他曾经的同伴们,却是因为兴高采烈,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隔着这一段不近的距离,哪怕是在少有行人的大街上,他仍然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可远远看刚刚严诩和其他人之间的言行举止,他仍然大致能猜到他们在谈论什么。果然,当他扬声打了个招呼,继而大步走上前去时,他就只见小猴子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甄师兄,严将军刚刚差点赶我们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告状语气,小猴子飞快地将刚刚那事情原委说了一遍,随即才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哪能因为有危险就溜?大家出来了,就早就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了!再说,再危险能比你的处境更危险?”   “谢谢你,侯师弟。”甄容真情实意地说了一句,可紧跟着就只见小猴子腮帮子高高鼓了起来,竟是气着了。下一刻,他才醒悟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竟是伸出手直接给了小猴子一个拥抱,还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脊背。   “实在对不住,平时叫你绰号叫惯了,竟然忘了你姓袁,不姓侯……总而言之,我很感激大家这次能够来,大家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甄师兄你这话应该对喜欢的姑娘说才是!”慕冉也凑了过来,适时打趣了一句。顷刻之间,原本理应有些悲壮严肃的气氛,硬是变得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直叫努力想要摆出一个正经人姿态的严诩很是无语。可纠结过后,严将军也就想开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好,这些家伙也好,和越千秋走得近了,全都会沾染上那不正经的习气,就连甄容也不例外!   甄容此来上京,包括严诩等人在内,总共只带了两百余人,可以说是兵出险招。然而,他亲手擒拿长安公主驸马,严诩带人冲进了上京城,此后甄别清洗城防军,用优厚的待遇招募流民为平安军,安抚上京城中民户,清点军粮,紧闭城门,这一系列的行动却非同等闲。   至少光他突然入主上京城这件事,就把四周围好几家拥兵自重,自立为王的势力给惊出了一身冷汗。在接下来的几天,四周围那几个势力范围犬牙交错,把上京城团团围在当中的将军又或者王爷,彼此之间交换意见之频繁,只从官道两侧倒毙的健马就能看得出来。   不到二十天,就有两大势力联手派出了总计六万大军——虽说这数量绝对有夸大的成分,但懂行的人都知道,实际出动的兵马少说也有四万。   因此,当另外两大势力也派出了号称六万的大军,打着诛除叛国逆王的旗号时,也就是寻常百姓表示惊奇,上层人物全都在屏气息声地等待着这一仗的结果。   至于那些野心不大的,一面作壁上观等着上京一战的结果,一面却在背地里感慨晋王萧容实在是心太大。   “他三年时光就占了那么大一块地盘,背后还有南吴给钱给人支持不断,好好地在那慢慢发展就是了,带着那么点人千里奔袭打什么上京,他以为能守得住吗?一边有人发兵围上京,一边绝对有人偷袭他老巢!”   然而,看热闹的人士很快就等到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答案。想要借着甄容不在偷袭人家大本营的那一路兵马,据说领军的还是昔年北燕南境一位颇有点名气的老将军,结果就这么一头直接撞在了人家早有准备的铁壁之上。   而代替甄容在那儿坐镇的不是别人,正是人人都以为被南吴软禁在哪个犄角旮旯,说不定人都早已经无声无息病死了的那位越国公主!   亲手阵斩七人,重新出现在无数北燕人视野之中的十二公主,此时却一点都没有战阵上威风凛凛的女将光彩。城墙上,她扶着垛口站在那里,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千秋还没有下落吗?”   “没有。”她背后的女子声音沉着冷静,仿佛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人。   这态度顿时激怒了十二公主。她霍然转头,恼火地嚷嚷道:“你的心是什么长的,就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胡闹!”   “第一,他不是一个人;第二,他也不是胡闹。”说到这里,周霁月无奈地笑了笑,“不但我,就连师娘,哪怕再担心,也只能无奈地守在这里。而且,令姑娘,冯姑娘,一个个女孩子们都只能选择在这里替千秋和甄容他们守住这背后的大本营。”   “我们当然可以跟去,但身为女人,总有不方便的地方,你打算怎么和那些流民厮混在一起?”见十二公主满脸不忿地转过头去,周霁月不禁从心里叹了一口气。严诩和甄容他们至少如今下落都很清楚,唯有越千秋不知道在哪,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尽管她从来坚信那个命大的家伙一定会好好的,此时却也禁不住牵挂。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从前一次次让越千秋陷入险境甚至绝境的萧敬先,如今身体仍然没有痊愈,没有跟来,否则,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死活非得跟去不可!   就在这时候,她的耳畔传来了十二公主低低的声音:“上京城那边硬扛多少天了?”   “二十四天了。”周霁月不假思索地蹦出来一个数字,随即低声说道,“不过就算飞鸽传书,消息还是滞后,之前说死伤不少,但至少严将军带去的人都活了下来……”   十二公主并没有嘲讽周霁月只记得严诩带去的那些武英馆的同学,丝毫没有提及城中北燕军民的死伤,她不可能奢求别人真的一视同仁地对待北燕军民,毕竟,连她自己都做不到。她从前在上京的时候,何尝有一分一毫的目光投注在那些底层百姓身上?   她只是挑了挑眉,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既然你叫苏夫人师娘,为什么对严将军却不改口?”   周霁月没想到十二公主竟然会问这么一个丝毫不相干的问题。她有些苦恼地想了想,足足好一会儿这才苦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其实有师父的缘故……哪怕他早就不在了,我也没办法改口叫别人师父。而且,如果加一个姓氏叫严师父,那么实在太古怪了……”   十二公主莫名地看着周霁月,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我就是随口一问,你真是太老实了,连这种问题都会回答!”她正打算继续揶揄周霁月两句,随之却捕捉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转头循声望去,就只见令祝儿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   “刚刚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九公子单枪匹马劝降了北燕神武王!” 番外三 英雄梦(中)   单枪匹马……我又不是赵子龙!   如果越千秋知道传去各处的消息把自己描述得神乎其神,他一定会这么骂一句。严诩不让他跟,于是他就不跟,这本来是他已经接受的事实,可谁能想到,皇帝突然就给他派下来一份活计,让他去说服武英馆的少年们到严诩麾下,然后让严诩带到甄容那里去历练历练!   这种自己不去,却让别人去冒险的勾当,就算越千秋再惫懒,再狡猾,那也是做不出来的,所以,他自然少不得进宫走了一趟,打算据理力争,还把小胖子这个太子也拉上了。可结果就他们哥俩一块上的结果,却是被正在下棋的皇帝和越老太爷给喷得哑口无言。   不经历真正的战场,不经历真正的厮杀,难不成还要关在武英馆里一辈子纸上谈兵?那样就算人送英杰之名,也不算是真正的英杰。再说了,你们两个怎么知道人家就不乐意?   于是,当越千秋目送那些个个心甘情愿,或者说根本就是巴不得的少年们跟了严诩出发之后,他自然是没脸在金陵城中享清福。尤其是等到听说周霁月和几个姑娘们要送宋蒹葭这位回春观年轻一代中最杰出的弟子去甄容大本营行医,他就知道,自己这漫长的假期结束了。   人人都在努力,他总不能躺着吧?   可他压根没想到,自己在皇帝的安排下,通过一条连严诩都不知道的渠道进入北燕之后,受命去招降那位神武王的时候,竟然还会遇到眼前这个人,糊里糊涂就多了个大智大勇降伏北燕一方豪雄的名声!   “我就知道,每逢遇到你就没个好事!”   面对气势汹汹的越千秋,面对这直截了当的埋怨,身着青衫,性相清癯的萧敬先淡淡一笑,和从前那种凛然贵气不同,如今的他被伤病纠缠了这么久,多了几分萧疏淡然。   这两年他深居简出,少见天日,脸色亦是呈现出一种微微病态的苍白,此时这一笑,竟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如果面前是那些最爱形貌的姑娘妇人,也许看到他这般样子立时便会讷讷难言,可面前是越千秋,哪里吃这一套。而萧敬先深知面前的越千秋比他当年还要更任性,因此自然不会吝惜解释:“我既然在金陵当着富贵王公,北燕又已经倾颓至此,那么有些事既然要做,便不妨让我信得过的人来做。”   “有些功劳既然要归人,那么就不如归我看重的人。”   “你们就不能让我好好当我的纨绔子弟吗?”越千秋只觉得心头烦燥,突然勒马停下,扭头看了不远处不紧不慢跟随着的萧壹和萧贰,这才再次盯向萧敬先,“越家下一代主人是我大伯父,再下一代是我大哥,再往下两代是长安。我没指望建立不世之功,再说我之前已经是开国郡公了,你,还有皇上,我爷爷,难不成还希望我继续再接再厉,干脆封个王?”   “你们这是成心想让英小胖觉得我碍眼是不是?”   萧敬先依旧是那样轻描淡写的口气:“千秋,你错了,太子如果觉得你碍眼,这两年就不会有事没事都硬拉着你出席某些重要场合了。再说,这次没人逼你一定要离开金陵那个安乐窝,你是自愿的,不是吗?”   “屁的自愿!你们把我的师父我的媳妇我的朋友全都给赚来了北燕,我一个人呆在金陵干什么?发呆吗?”   越千秋冷哼一声,重重往虚空一挥马鞭,一阵风似的疾驰了出去。可如今年纪已经稍稍有点大的白雪公主虽说风驰电掣,可不多时,却仍然被旁边那匹马追了上来,赫然并驾前驱。而马上的萧敬先依旧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可你之前两度出入北燕,出生入死,这次就算留在金陵,没有人会怪你。说到底,千秋,你自己探一探你的心,那本来就是热的,本来就有一腔英雄血。”   “呸呸,别咒我,真英雄大多都死了……”嘀咕归嘀咕,但越千秋不得不承认,萧敬先确实说得没错,他这个人素来放不下感情和义气,没法干看着别人披肝沥胆,出生入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强行岔开话题道,“既然都是你安排好的,那干嘛非得是我,来个人直接招降不就行了吗?让甄师兄出面岂不是更好?”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萧敬先用某种神仙看凡人似的目光看着自己,顿时火冒三丈:“就算甄师兄身份尴尬,日后朝廷也不会放任他这么个在北边名声赫赫,功高盖主的留在北燕,那也可以是别人!他身份尴尬,我就身份不尴尬了?”   “你是越家的孙子,上了族谱的,又不姓姬,更不姓萧,怎么谈得上身份尴尬?”   萧敬先寥寥数语把越千秋堵得哑口无言,继而就淡然若定地说,“至于为什么是你,很简单,你那些同伴大多把我当成洪水猛兽,除却和我搭档过很多次的你,谁还能配合默契,轻轻巧巧把那位神武王噎得说不出话?别忘了,你当初对燕帝叫出的那一声阿爹,至今还有很多北燕人记得。”   “和收了北燕天子六玺,只不过是传言和我姐姐有关的太子,你本来就更容易让萧家人接受。神武王是他自立的名号,在此之前,他是我萧家收养的孤儿,如果不是他调出秋狩司,也许不会有姐姐在之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更不会有汪靖南和楼英长什么事了。”   越千秋早就觉得自己这所谓招降实在是儿戏,此时听到这样的内情,他那张脸顿时更黑了:“敢情这就是演一场戏给人看?好,这次的事我就不说了,我只问你,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北燕,难不成就只为了这么一个总共就只据有三城半州之地的所谓神武王?”   “当然不是。”萧敬先微微偏了偏头,日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竟掩盖了那苍白消瘦,显出了几分丰神轩举。接下来,他就笑吟吟地打趣道,“既然皇上和你爷爷对北燕这山头林立的局面不满,已经打算一举荡平某些人,一家投降怎么够?”   “你如果希望尽快解上京之围,那么就不要怨天尤人了,动作要快。接下来,我们还需要去见四家人,每成功一家,上京那边围攻的大军就会多一分犹疑,毕竟谁也不愿意腹背受敌。一旦全都谈下来,那边绝对会解围。所以,能不能保全你的师父和朋友,全都得看你。”   “要知道,不会再有神武王这样轻易的好事了。”   如果还有那样的好事,我才会觉得不正常!   越千秋暗自腹诽,但心情终于得以完全调整了过来。他轻轻抖了抖缰绳,面无表情地说:“很好,那我赶时间,能不能快点?早点料理完,我也好早点去休假!”   “如你所愿!”萧敬先微微一笑,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下骏马瞬间加速,不一会儿就把越千秋甩下一大段距离。随着白雪公主不服气地立刻四蹄纷飞追了上去,萧壹萧贰对视一眼,也连忙去追,路上瞬间扬起一片烟尘。   尽管上京城被围困已经将近一个月,然而,消息却始终未曾断绝。虽说有来自辽东的海东青在空中盘旋,但仍然放了不少漏网之鱼。更何况,严诩也好,甄容也好,需要的只是信鸽从外界传递到上京的消息,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将上京的消息给传递出去。   唯有一次严诩用暗语向外通报人员负伤情况,放走了四只鸽子,此后在战况激烈的时候,他再也没有滥用过这种通讯工具。如此单向传递,信鸽损耗不大,而且保全了更宝贵的人命。   当这一日登上城墙的时候,甄容手按佩剑,对那些已经彻底杀出一身血气和勇气的流民们沉声说道:“如今围城那些兵马背后的主子,正进退两难。因为就在他们所在地盘的背后,已经有三家被人劝降了。所以,也许三两天,也许就在今天,这场上京围城战就会结束。”   “死了这么多人,我知道,各位之中,也许有人想着,只要杀了我,献了这座上京城,接下来就能荣华富贵……呵呵。”甄容的脸上,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冷。临时募兵能有多少战斗力,是个人都能算出这笔账,如果不是这上京城还藏着义父的一批人,恐怕上京早就破了。   正是有那么一批人的响应从军,他有了相当坚实的军官根底,这才能把流民之中的失地农民给遴选出来,集结成军,又用最快的速度让这些人能够升任守城的重任。   “你们能够到上京来,也经过很多家势力的领地,这里有亲人被抢掠为奴的,也有亲人被杀的,更有自己都是好不容易逃出一条性命的。如果有人三心二意,不妨自己想一想,除却之前死了的那位长安公主驸马因为手下没兵,方才供着城防营的那些兵爷爷,有哪一方势力不是把流民军甚至战俘当成死士驱赶了冲锋陷阵?”   在眼下这种时候,甄容没有再许诺丰厚的赏格,而是切切实实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一时间,城头上原本肃杀之中带着几分悲壮的气氛倏然一变,恰是完完全全的杀气腾腾。北燕素来权贵横行,蚁民小心翼翼过日子,流民就更是连猪狗都不如。   如今卖了这上京城,也许可能捞到好处,但谁知道会不会被城外那些兵马踏成齑粉,就和之前那位长安公主驸马草菅人命一样?   城头上,正和严诩站在一起的庆丰年等人彼此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小猴子小声说道:“甄师兄越来越有气势了。从前他不像个打打杀杀的武人,也不像仙风道骨的道士,反而像是温润文雅的君子,现在倒像是个杀伐决断的大将了……”   “人都是会变的。”严诩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唏嘘,随即突然恶狠狠地扫了一眼众人,“千秋也到了北燕的消息,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却故意都瞒着我?”   “不知道,我们当然不知道。严将军你都被蒙在鼓里,更何况我们?”小猴子连忙叫起了撞天屈,紧跟着,耳畔就传来了庆丰年的一声厉喝,“床弩来了,不想死的全都给我趴下!”   小猴子之前差点被那床弩给捅了个对穿,多亏了千钧一发之际严诩踹在屁股上的一脚这才逃出生天,此时他不由得怪叫一声,立时直接趴在了地上。下一刻,他却听到身边传来了众人低低的笑声。意识到是庆丰年在逗自己玩儿,他顿时恼羞成怒。   “好啊庆师兄,连你也耍我!”   眼见小猴子和庆丰年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旁边人嘻嘻哈哈地看热闹,严诩不禁嘴角轻挑,心想之前险些破城那天城头鲜血淋漓,残肢死人遍地,这些小家伙人人厮杀到脱力的惨状,到底还是成为了过去,也不知道这些小家伙是真的忘记了,还是装出来的平静。   毕竟,现在还有两个重伤员正在城中医馆躺着,他很庆幸那只是流矢,如果当初是被那床弩射中,他恐怕只能亲自出手替人了断了!   因此,当甄容来到他身边时,一身亲兵打扮的严诩直截了当问道:“守,还是攻?”   打仗的事情,他这是第一次经历,真的不如甄容!   甄容目光一扫嘻嘻哈哈的少年们,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之前血腥厮杀后的惊恐震怖,只有依旧昂扬的斗志,或者说不正经,他不禁沉默了片刻,随即就吐出了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士气可用,反攻!”   “决定了?”   “决定了!”   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严诩不禁笑了起来。他转头看了几个眼巴巴的少年一眼,这才吩咐道:“听见你们甄师兄的话了吗?还不快去准备!全都给我好好把所有心思都用上,这是战场,一个不好就真的死了,而且还是尸骨无存!”   眼见这些少年一哄而散,显然是下去准备甲胄和兵器,严诩看了一眼城下那骂阵的几个人以及更远处的军营,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丝丝寒光。虽说他从来不曾自诩为英雄,但心中却始终有个英雄梦在。之前一直被人压着打到现在,他早就快忍不住了!   这一趟北燕之行,应该是最后一次了,相比继续躲在这座乌龟壳似的坚城之中,不如出去痛痛快快战一场! 番外三 英雄梦(下)   寒风之下,上京城外骂战的几个兵卒全都有气无力,早已没了最初那些天的劲头。他们都是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嗓门,变着法子能骂出无数脏话来,所以尽管战力平平,在军中却也颇有地位,可谁知道只不过是站出来骂战,竟然也会死!   还记得最初那回,他们一字排开在城下骂战,因为隔着两百步的距离,自认为投石机也好,床弩也好,利箭也好,哪怕射程可及,却也难以伤到他们,可谁曾想便是一支劲矢越过两百步的距离,直接把他们当中那个嗓门最大的人钉死在了地上,紧跟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   而这时候,方才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传说晋王萧容在所谓逃出南吴回到北燕之后,就招揽了曾经逃离上京的神弓门残党。有这么一群神射手在,萧容方才能够稳固了大本营,此后合纵连横,哪怕被人洞悉实则和南吴有勾结,也终究站稳了脚跟。   可不管怎么说,死了整整五个人之后,骂战的这些兵士便不得不退到三百步开外——这还不是他们惜命,而是上头的将军们担心骂战的人死多了,实在损伤士气,这才把他们放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可即便如此,和城墙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的声音根本难以传到。   也就是说,扯开喉咙却等于徒劳无功!虽说不管如何,总比那些不得不蚁附攻城送命的小兵强,可让这些轮换骂战,喉咙已经折腾到极限的骂阵者能够一连这么多天却保持精神奕奕,那却是不可能的。   此时此刻已经快到日落时分,两个精疲力竭的汉子退了下来,眼见两个同伴苦着脸上前接替了他们的差事,喉咙嘶哑地在那骂着别人肯定听不到的话,他们在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水后,便低低嘀咕了起来。   骂了两句城中那些躲在乌龟壳里不出来的人,他们的话题就渐渐拐到了连日以来某位九公子四处劝降的传闻。   “这也太邪门了,好些都是称霸一方的豪雄,竟然就这么轻轻巧巧被一个毛头小子说降了,真的假的?会不会是那个晋王萧容放出来的假消息?”   “这些天军营里的气氛你还没察觉吗?如果是假消息,那几位会这么慌?看着吧,没几天估计就要撤军了。我告诉你一个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去打晋王萧容大本营容城的那一拨兵马大败亏输,据说去的老将军直接就没能回来,而他背后的那位大成王……被掀翻了。”   两个汉子你一句我一句,嘀嘀咕咕说了老半天,正当打算回去休息的时候,突然就只听城头爆发出一阵声入云霄的呐喊,紧跟着,恰是战鼓鸣响,号角连天,那一刻,好歹经历过一点战阵的他们登时心头咯噔一下。   难道上京城中竟是出击了?   而比区区两个小兵更加惊怒的,却是此次联军之中的几位将军。在得到自家主子的消息后,他们骑虎难下,私底下也对自己人商议过何时退兵,然后把盟友推出来挡灾断后,可谁都不认为甄容既要压制城中城防军,又要编练那一支所谓平安军的流民,会有本事出击。   而且,之前就算投石机和床弩一度打得城墙上的人几乎难以抬头,蚁附攻城的人甚至一度登上城墙,可也没见城中有兵马贸贸然出击,让联军早就准备好的伏兵没了用武之地。   哪怕后来联军中出了奸细,突如其来的一把大火烧毁了不少攻城器具,甚至连粮仓都被殃及,可那些也只是死士。   现如今城里的人怎么会出击,怎么敢出击?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消息?还是……根本就知道联军已经不可能长久下去了?而且,为什么不是夜袭偷营,而是在这日落时分出击?   然而,得到消息匆匆整兵的将军们气急败坏地发号施令时,却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全都大惊失色的事实。这个时候看似不如夜里偷营隐秘,可就在这会儿,军营中四处都在造饭,将士们正在准备吃晚饭,除却原本就放在外头以防万一的兵马,其他的兵马不是饿着肚子,就是刚刚吃了点东西。最重要的是,从上至下,根本就是战意全无!   没人料到城中兵马会杀出来!   一马当先的严诩手提长刀,有些不那么习惯地一直轻轻用手腕掂着长刀的分量,眼神颇有些闪烁。玄刀堂虽说更擅长的是步战,但他这样的出身,从小自然骑术精熟,师父云掌门当初也教过他不少马战要诀,可这样正儿八经地打仗,却还是第一次。   他的眼前犹如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张张亲人和朋友的面孔,最终画面定格在了满脸不高兴的越千秋,紧跟着,那张画面又非常粗暴地被另一个人给挤开,却原来是越小四正在对他吹胡子瞪眼。   “就我偷了你的路引这件事,你念叨多少遍了,算我对不起你行不行,算我认了你是英雄行不行?你以为我在外头真的一直都那么风光?好几次我都差点死了!要是现在时光倒退十几年,我肯定直接到北燕上京去把平安拐跑,至于其他事情,谁爱干谁去干!”   “阿诩,听我的,别逞能!尤其是带着一帮嗷嗷直叫的小家伙去逞能!真的出了事,你会后悔的!我当初是想着家里还有三个哥哥,老爷子少我也没事,可你现在是有妻子有儿子的人,你都不让千秋去,干嘛还要自己去?”   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越小四的劝阻,严诩突然一笑,双腿夹紧马腹,趁着势头往前赶上了两个人,恰是出现在甄容右边稍稍靠后半个马身的地方。他紧紧抓着刀柄,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小四,已经当过英雄的你怎么会不明白?男人总有一个甩不掉的英雄梦啊!”   “我这一辈子,最最任性的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这一回!”   甄容听到了这个感慨似的声音,侧头看了一眼明显已经流露出狂热杀气的严诩,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吞了回去。他当然知道严诩念叨的人是谁,自打知道义父的身份之后,他就觉得这世道实在是荒谬到了极点。而且,对于年轻的他来说,英雄两个字却已经很遥远。   多少人对着他欢呼雀跃,称颂褒扬,仿佛他是个大英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不过是个适逢其会,拼命挣扎的凡人而已。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心肠并没有被血和火熏陶到坚不可摧,在见到无辜者死伤的时候,他依旧觉得心中难受,仅此而已。   眼见稀稀拉拉的箭支朝他们这边射了过来,眼见那些惊慌失措的敌人就在不远的地方,甄容手中的阔刃剑已经高高扬了起来,一声仿佛早已在心头积压许久的喝声已然出口。   “杀!”   随着这一声杀字,这一队马军的速度瞬间暴增何止一成。面对这样出乎人意料的马军提速,仓促之间好容易整军迎击的一位偏将登时面色大变。然而,他很快就不用去考虑如何应对了,因为几乎瞬息之间,一支长箭便精准地径直扎进了他的面门。   “庆师兄好样的!”小猴子兴高采烈地大叫了一声,可换来的只是一声低低的闭嘴。他讪讪然住了口,眼见身边这位南吴神弓门内定的下一代掌门连续拉弓,每一声弦响就必定有一个敌军军官倒地,他不禁暗自咂舌,心想早知道这样就应该建议神弓门全体随行。   反正除却令祝儿,那些曾跟着徐厚聪叛逃北燕的神弓门弟子,不都早已经投靠甄师兄了?   但这样的想法只是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因为接下来小猴子就没工夫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随着突入敌阵,他就只见无数兵器朝自己身上招呼了过来。   如果不是在城头上经历过好几次死生一瞬,他甚至连刀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迎。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阵,他还是本能地抖了一下,直到旁边一把长枪一扫,把他的对手连带一旁另一个敌人一块扫落马背。   “啊呀,谢谢慕大哥!”见早已将弓箭背在背上的慕冉一支铁枪如同游龙一般见谁扎谁,替自己解围之后也来不及再理会他,叫了一声的小猴子这才如梦初醒。   终于进入状态的他便犹如一条灵活的鱼儿在大海中遨游似的,人马如一,在战阵中左冲右突,那一把明明平平无奇的钢刀一次又一次阴狠地从敌人兵器的空隙之中钻了进去,随后在某些部位非常轻柔地搪上一刀,那手法娴熟,下手极轻,乍一看仿佛挠痒痒一般。   就是那看上去无力或者说温柔的一刀,往往只会造成一道非常不起眼的伤口,以至于那些敌人浑然没有把伤势当成一回事,在继续拼杀之后突然虚弱无力落马的时候,都不曾意识到问题出在哪。   唯有百忙之中还不忘周顾同伴的甄容终于发现了这一点,等他率众将敌阵完全捅穿,稍稍调整了一下步调,预备发起第二次冲锋,随即出声招呼了小猴子重新回到他身边,这才低低问了一句:“你小子还是下手这么狡猾,没受伤吧?”   “好着呢!”小猴子身上脸上全都是血污,眼睛却亮得惊人,“都是别人的血,没有我的,只可惜杀了这么多人,却没能砍下谁的脑袋,斩首功是没有了……哎,要说这一点,没人及得上严将军!”   此时刚刚结束了一场厮杀,少年们正在急急忙忙地检查各自的损伤,顺便清点是否有人在之前那一战当中永远留在了敌阵之中,当听到小猴子在那惋惜时,也不知道是谁带头笑了一声,一时间,笑声此起彼伏。   虽然谁都没功夫去计算到底杀了多少人,但马头上挂着好几个血淋淋首级的严诩,无疑给人带来的冲击力最大!   这笑声也感染了四周围其他的骑兵,哪怕加在一起还不足三百人,可那笑声却仿佛能惊落鸟雀,士气恰是激昂到了极点。   甄容能够短时间内硬生生把流民募集成军,城中军马却有限,而哪怕那些流民会骑射,他也根本没有打算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出击。至于火牛阵之类的战法,他也根本没有在此时此刻拿出来,而是仿佛自视太高似的,只凭着这三百马军强行冲阵。   因为他知道,如此一来,哪怕他们势如破竹,敌人却一定会抱着剿灭他们的侥幸!   甄容看了一眼正揉着手腕的严诩,见那精钢所打的长刀上赫然有好几道米粒大小的缺口,想到刚刚严诩那犹如魔神一般的杀人场景,就连他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心悸。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小猴子嚷嚷了起来。   “敌军杀上来了!”   联军帅帐中的吵嚷已经持续了许久,尽管一支支兵马被紧急调拨了上去,但随之而来的往往就是被击溃又或者大败的坏消息。亲兵们就只见各自的主将在恼火嘶吼的同时,也不知道顺手砸了多少东西,而主位上那位被公推的临时主帅更是脸色极其阴沉。   “见鬼,晋王萧容难不成就是铁打的?他就算有三头六臂,我们就算用人都把他堆死了!”   “你去堆?如果我没记错,你那支兵马是垮得最快的!”   “你还敢说,是谁的兵里头逃兵最多?”   “都闹够了没有!都已经拉上去整整六支兵马了,可人家就是摧枯拉朽!再这样吵下去,人家就这么打到帅帐来了!”   在那位临时主帅,某位之前因为德高望重——或者说年老没威胁而被推举上这个位子的老将军这一声怒骂之后,骂骂咧咧的众人终于安静了下来。然而,还不等众人紧急商量出一个妥协的办法来,外间突然传来了无数嚷嚷。不用人吩咐,就有亲兵慌忙抢出去询问究竟。   等到那亲兵仓皇回来时,就只见那张脸都恐惧得扭曲了,张大嘴巴叫喊道:“有兵马朝联军背后直插过来了,至少有几千人,黑压压看不清楚!”   对于刚刚还在争执不休的众将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噩耗。在极度震惊导致的沉默过后,那位年迈的主帅忍不住拍案而起道:“侦骑呢?哨探呢?他们都是死的不成?”   “都没回来……因为晋王萧容的突然出击,没人顾得上哨探……”   顷刻之间,帅帐之中再次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很快,就有人不管不顾地起身冲了出去,随之而来的便是第二个第三个。不过须臾,刚刚还人满为患,互相指责谩骂的帅帐中,就只剩下了那位如同雕塑一般的年迈主帅。面对那个满面惊惶的亲兵,他不由长叹了一声。   “大势已去,尽人事,听天命吧!”   站在那座曾经被联军设了哨所,如今却已经易主的瞭望台顶层,眺望底下那胜负分明的战场,越千秋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庆幸地喃喃自语道:“总算还是赶上了!”   在他背后的萧敬先悠悠问道:“既然是你搬来的救兵,为什么不亲自领兵和甄容汇合?”   “那是我的兵吗?”越千秋头也不回地反问了一句,随即没好气地说,“我又没什么领兵杀敌的经验,而且人家也未必听我的,既然如此,去战场上凑什么热闹?那是大吴三司苦心孤诣在北燕的杀手锏,我这个外行人就别去指挥人家内行人了,看着他们打胜仗就好!”   说到这里,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眼神却极度清明:“英雄这种角色,不适合我。”   萧敬先哂然一笑,慵懒地靠在了那木质栏杆上,丝毫不在意那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也从来就没想过当什么英雄,所以从不在乎骂名,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会遇到一个脾气和他很像的小子……不,并不像,因为越千秋是真的对建功立业兴趣不大!   英雄梦对于他来说,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梦…… 番外四 将来(上)   在豪宅林立的金陵城中,突然有一座原本被抄家封存的宅邸打开,随即官府派人重新整修,又运送来一大批一看便材质不错的清油家具,继而大批仆人进入,这对于素来最重视这座帝都中任何一丁点格局变动的富贵人家来说,自然是一个很不小的消息。   然而,当最终这座人们暗中猜测的宅邸终于迎来了主人时,窥探的眼线几乎顷刻之间就撤得干干净净。原因嘛,自然非常简单,因为第一个带着一大批随从呼啸而来的人,竟然是当朝太子!自从有人窥伺太子的行踪而被发配到岭南数星星之后,再也没人敢这么做了。   再者,匆匆退避的人在路上还看到,以越千秋这等在金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跋扈家伙为首,不少年轻人纷纷打马扬鞭前往之前他们盯着的那座府邸,仔细看看全都是武英馆里的那一批,自然也就想当然地认为,那府邸是皇帝特赐给太子又或者武英馆的。   在一个个眼线想当然地回去向自家主人禀报时,志得意满的小胖子已经在府邸大门口下了马,大步从正门口进去,他东张张西望望,对那焕然一新的前庭非常满意。看过前庭中央的正堂,左右跨院,他就来到了中门,可还没来得及进去,他就听到外间一阵喧哗。   知道是其他人来了,他也不忙着踏进后院,转身就朝外走去。等到一打照面,见一个个人躬身行礼,有的叫太子殿下,有的直接叫殿下,还有如越千秋这样熟不拘礼的则是笑吟吟做个揖就当见过了,他也没放在心上,只冲着被几个女孩子围在当中的萧京京努了努嘴。   “萧姑娘,你看看这宅院满不满意?今天大伙儿替你来温居,你要是觉得不满意,我立刻捎话给工部,让他们重新再设计修缮!”   送了母亲的骨灰去北边,依照遗言撒入那些指定的地方,随即又在令祝儿和庆丰年的陪同下悄悄在北边转了一大圈,当萧京京再次回到金陵时,已经是两年之后了。当初那个不谙世事娇纵任性的小姑娘,如今没了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但圆滑两个字却依旧没学会。   “太子殿下,我只是说要找个地方作为红月宫在金陵城的大本营,可没说要这么招摇啊?这座宅子可是从前那位裴相爷的宅邸,封存这么久如今突然为了我打开,到时候别人会怎么说?我看这地方是很好,日后不如就作为太子殿下你的别业,大伙儿也多了个聚会的地方!”   小胖子不禁一愣,随即就苦着脸说:“这可不是我的意思……我就是在父皇面前随口提了提,是父皇说当初裴旭的宅子不错,空关着浪费可惜,不如赐给红月宫的……”   听到这话,好几个人惊咦了一声,还是越千秋拍了拍手道:“咱们的皇上素来赏罚分明,这一次萧姑娘大老远地跑了一趟北燕,打听到很多虚实动向,自然有功,这座宅子不是赏给红月宫的,而是赏给你个人的。当然,你要是觉得烫手,捐出来给大家日后聚会也并无不可。”   话音刚落,萧京京就恼火地叫道:“既然是皇上赏功勋,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收的,你都已经是郡公了,还好意思和我抢东西!红月宫反正现在人手不多,也不可能在金陵城这么扎眼的地方放一堆人,日后我这儿空得很。宋姐姐和峨眉三位姐姐尽管过来住,周姐姐我也举双手欢迎……唯独你,越千秋,以后你给我少来!”   听到这种不受欢迎宣言,越千秋呵呵一笑,却是用小指头掏了掏耳朵,还非常无所谓地拿到面前轻轻一吹,直到把萧京京给气得扭头就走,一大堆男男女女们笑呵呵地围了上去问东问西,就连媳妇儿也暂时丢下了他,他这才耸了耸肩。   可紧跟着,他就觉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不用侧头,他也知道那是还没跟进去的小胖子,当下就随口说道:“别误会,不是帮你说话,我觉得皇上真心是这意思。”   “你是我父皇的儿子,还是我是我父皇的儿子?”一句如同绕口令似的话说完之后,小胖子就压低了声音,“你别打岔,这次父皇的态度真的很奇怪,我也是想着萧京京是萧卿卿的女儿,红月宫的宫主,这次从北边回来小有功勋,所以提了提,谁曾想父皇会这么大方。”   说到这里,小胖子甚至还朝四周围望了望,颇有些鬼鬼祟祟,声音又压低了不止一个八度:“而且,是工部来整修的房子,这代表什么你明白吗?平常就算是你家老爷子,赐第之后工部来修缮修缮,这是可能的,一般大臣压根就没这待遇!说白了……”   小胖子停顿了一下,对着漫不经心的越千秋一字一句地说:“那是皇族的待遇。”   在小胖子起头解释这件事很奇怪的时候,越千秋就已经意识到了一点玄虚。再说他对萧京京的身世本来就猜测挺多,这会儿就故意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你担心那是你姐姐或者妹妹?”   “姐妹又不是兄弟,有什么好担心的?再说,萧姑娘比我那些姐姐妹妹开朗多了,没心眼,不算计人,我那些成天扭扭捏捏的姐妹都要照顾,照顾她有什么?”小胖子一副我很大度,我不计较的表情,可在越千秋那玩味的目光之下,他最终还是露了馅。   “我就是担心,萧姑娘她母亲……”   “人已经烧成灰了,你还担心什么?”越千秋哥俩好似的和小胖子勾肩搭背进了中门。果然,这会儿人都已经早没了,想来是三三两两去参观这座昔日宰相豪宅。他知道小胖子的随从一般只要看他们在一起都会主动回避,当下少不得把小胖子的脑袋拉近了一点。   “就算真的过去有什么,从萧卿卿临死之前皇上都没去看过,你就应该瞧出一点端倪了。再说,萧京京是不是萧卿卿的亲生女儿,这都根本没办法考证。所以你愿意把她当成姐姐或者妹妹看待,这很好,没关系,但你可别让太子妃误会了!”   小胖子登时恶狠狠地瞪了越千秋一眼:“只要你别到她那边去乱说话,她怎么会误会!”   “这可说不准。也许她看到你召集了这么多人来替萧姑娘温居,然后就……”越千秋故意拖了个长音,见小胖子已经是被自己撩拨得勃然大怒,他这才打哈哈道,“好吧,逗你玩的。出来之前我就已经在太子妃那儿打过了招呼,一大堆人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聚一聚吃吃喝喝。太子成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被大臣时时刻刻盯着,偶尔放松一下而已。”   见小胖子面色稍霁,他就坏笑道:“对了,我还特别邀请了太子妃,说不定人会过来。”   这一次,小胖子是货真价实变了脸色。他这个媳妇是自己挑的,可成亲之后,他才知道那种该真性情的时候真性情,该绵里藏针的时候丝毫不含糊,这种性格有多厉害。被人顺毛捋的时候固然觉得这妻子真体贴,可一旦被她说起来,那还真是够头疼的!   于是,他再也顾不得姐姐妹妹那什么顾虑,急急忙忙转身出去,却是忙着和自己那些随从去串口供了。难得出门,他今天特地早出来,然后在几个听说挺新奇的集市逛了老半天,如果这点小事被他媳妇知道了,虽说不会到父皇那儿打小报告,可他却少不了吃两天苦头。   须知太子妃一句最常说的话就是,想干什么去父皇那儿说一声,否则私底下偷偷摸摸被人捅到父皇跟前,那不是平白送给人一个告你状的机会?   用太子妃作为幌子,三言两语送走了心急火燎的小胖子,越千秋抱手站在那儿,足足好一会儿方才呵呵笑道:“皇上虽说很满意太子妃,可要是看到太子现在这样的态度,恐怕就得暗自嘀咕太子惧内了。老爹,你说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越小四在现身的同时,颇有几分悻悻然,“我就不信你这耳目功夫被你师父训练得这般灵敏!”   “要想知道你在附近,那当然很简单。”越千秋轻轻摇动着十指,笑容可掬地说,“娘亲自给你绣的香囊,我不信你敢不戴。里头的香料是我特意调配好的,清淡却特别,我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否则,就这么个神出鬼没的越小四,他万一在外头办什么隐秘的事情时被人窥破,那岂不是麻烦至极?就算是自己人,平白在人手里落一个把柄那可不划算!   见越小四登时气得够呛,越千秋立刻轻飘飘岔开了这个话题:“老爹你没事跑到这干嘛?”   “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那个不肯嫁人的小十二,还有里头那丫头。”越小四往旁边那棵刚刚自己藏身过的树上随便一靠,这才沉声说道,“平安说自己当年受她嫡母的那点情分要还,可人都没了,都不知道还给谁,当然也就着落在这两个和她有点关系的丫头身上。”   “停,停!”越千秋本能地伸手阻止越小四继续往下说,“十二公主好说,毕竟是姐妹,可萧京京和她没关系吧?”   “也许没关系,也许有关系。”越小四嘿然一笑,随即吹了一声口哨,“萧卿卿和北燕皇帝春风一度固然是后来被人算计,可当初她跟着萧乐乐南来,眼看萧乐乐和咱们皇上不清不楚,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她和萧乐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性格,生出同样的心思不奇怪。”   面对越小四这不知道有证据还是没证据的胡说八道,越千秋只觉得嘴角直抽抽:“你干脆说萧京京不知道是皇上还是燕帝的女儿得了。”   “我可没这么说,这么说的是你。”越小四毫不客气地讽刺了越千秋一把,随即就朝着那喧哗声渐大的内院努了努嘴,“武英馆中不错的小家伙很多,让你媳妇和几个姑娘使点劲,让萧京京挑个好的,以防有人乱点鸳鸯谱。小十二也是一样,小小年纪玩什么心如止水?”   “你以为都是你这么厚脸皮吗?”越千秋只觉得越小四实在是吃饱了没事干才来干这种催婚的事,干脆撂下人径直往里走去,同时头也不回地嘀咕道,“武英馆里大家伙都是把彼此当成兄弟姐妹,要撮合还要等现在?早就成了!”   “是啊是啊,我忘了不是人人都像你和庆丰年,下手快,感情从娃娃抓起!”   没等越千秋一怒扭头找自己算账,越小四溜得飞快。但上树之前,他也不怕暴露行踪,慢条斯理地说:“至于我刚刚说的话,自然不是信口开河。同病相怜的不止你们三个,还得再加上那丫头。你和太子都有主了,不如让阿容把萧京京又或者小十二娶了也不错。”   “呸呸,快滚,谁要你拉郎配了!”越千秋恼火地一个飞身上树打算去踹越小四,结果那一脚蹬得树干好一阵震动,正主儿却已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他只能悻悻呸了一声。   越小四说的言之凿凿,其实他也早有相应的猜测,只不过一直懒得说。他和小胖子再加上甄容三个男人也就算了,牵扯人家一个女孩子岂不是没事找事?他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没理会直到这会儿也没回来的小胖子,大步朝内院走去。   循声找到后花园,他才刚进月亮门,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嚷嚷声:“我就说越千秋绝对会哄了太子去干活,又或者干脆把人撇下独个过来,我没说错吧?愿赌服输,你们输了吧,把你们身上的钱全都交出来!”   最后这半句话的霸道程度,越千秋忍不住为之侧目,等看到那个正示威似的瞪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萧京京,他暗叹岁月还真不见得能完全改变一个人,随之就懒洋洋地说道:“萧京京,拿我和太子开赌,你还真敢啊!红月宫是不是想掉级,嗯?这武品录可又要重修了!”   事到如今,掉级这种理当不该是这个年代的话,他已经丝毫不怕人听不懂了。见四周围一片寂静,随即立时哄闹了起来,他就笑眯眯地说:“武品录明年重修,不止萧京京,我也好,大家也好,全都有份。这一次,大家一鼓作气,把话语权再夺一部分回来!”   “我们武人没给他们文官定品,凭什么他们要给我们定品?这个定品机构,我们要重新建,不能全都让他们做主!”   激起了众人同仇敌忾的情绪,越千秋这才冷不丁说道:“不过要办好这件事,还得有一个重点。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大家自己看看,咱们中间老大不小的男男女女有多少?是不是自觉一点,彼此配个对,等武品录重修完就可以成亲去了?” 番外四 将来(下)   越千秋上下嘴皮子一动,正当青春年少的少男少女们,自然而然……思春了。尽管武英馆中大多是爽利开朗的江湖儿女,可好几年的同窗之谊,再加上其中不少还是同门,彼此之间哪怕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但男多女少,血气方刚的少年们总难免会生出情思。   因此,在最初的尴尬和沉默之后,竟是有人鼓起勇气站了出来,用很大的声音嚷嚷道:“宋师姐,我喜欢你!”   “鹿小七,你敢胡说八道!宋师妹那样兰心蕙质的人,你也配打主意……哎哟!”那个拍扶手骂人的家伙话还没说完,就只觉得脑门一痛,再一看恶狠狠瞪自己的竟然是宋蒹葭本人,意识到那颗砸脑门的果子也是对方扔的,他顿时讪然。果然,下一刻他就挨喷了。   “什么兰心蕙质!姑奶奶我就是个暴脾气,谁要是喜欢我,先摸摸自己的脑袋硬不硬,经不经得起我试药,回头要是一不小心吃了我识做的新药可别哭天喊地!”   宋蒹葭一面说,一面用杀人的目光扫了扫越千秋,随即才气咻咻地说:“还有一条,要打我主意的先想好,是不是愿意当我回春观的上门女婿!”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再次冷场,就连到了门口的小胖子也吃惊不小。这样大大咧咧地说要招赘,也只有这位回春观的宋小女侠了。就连他的表嫂,严诩的妻子苏十柒,当年固然脾气非凡,和严诩第一次见面就是直接用打的,也不曾如此离经叛道。   在这样的霸道宣言下,刚刚两个明显对宋蒹葭有些意思的少年顿时哑口无言。毕竟,招赘这两个字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恐怖。就算他们同意,师门长辈肯定会觉得脸上无光,更不要说他们的父母了。   只不过,在一片死寂之中,终究是响起了一个不同的声音:“宋师姐,我愿意!”   宋蒹葭刚刚还神气活现,心想让你们再打姑奶奶我的主意,先吓住了你们再说,可如今真的听到这么清晰的三个字,这却换成她自己被吓住了。她死死盯着那个满脸认真的少年,最后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当真?”   慕冉鼓足勇气叫出我愿意那三个字的时候,实际上心里还直打鼓,别说勇气,他几乎都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然而,当紧张到已经几乎不会动弹的他听到宋蒹葭那明显比他更紧张的反问,他却一下子懵了。直到背后不知道是谁用手突然猛地推了一把,他这才如梦初醒。   “当真,自然当真!我是孤儿,没爹没娘的,再说神弓门有庆师兄呢,如果宋师姐你嫁给我,总不至于不许我再帮神弓门对不对?我愿意去回春观当赘婿!”   随着一阵哄堂大笑,叫好声起哄声此起彼伏,而刚刚自认为提出了一个极其苛刻条件的宋蒹葭登时脸上发烧,哪怕她自己看不见那如同煮熟虾子一般的颜色,却也能够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下一刻,平素如同男孩子一般的宋小女侠竟是一个转身,径直从侧门跑了出去。   她这一跑,屋子里登时呈现出片刻的安静,紧跟着,越千秋就第一个叫道:“小慕,还傻站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追?能让一个姑娘害羞,那就说明你的表白成功大半了!听我的,准没错,你庆师兄那是运气好早早有青梅竹马的令姑娘,其他人全都是单身狗!”   越千秋这层出不穷的新词,众人早已习以为常,可单身狗这三个字带着森森的恶意,就算平时对他再服气的人,也忍不住怒目相视。眼看慕冉真的一溜烟追出去了,峨眉三姝中的老幺紫葭不禁没好气地叫道:“越师兄,你太过分了,哪有你这样乱点鸳鸯谱的!”   “我没有啊!”越千秋无辜地挑了挑眉,脸上满是认真和诚恳,“你看,我只是建议大家勇敢表白,不要辜负了这大好青春,被表白的不愿意直接当场拒绝就行了。这又不是长辈做主推不掉的那种姻缘,咱们大家自然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就和这会儿小慕似的……”   越千秋比划了一个手势,随即笑容可掬地说:“如果这会儿小慕表白不成,挨了巴掌回来,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不是吗?”   刚刚可是你自己硬是挤兑慕冉出去表白的!   就连还没进来的小胖子,听到越千秋这振振有词的话,也不禁好一阵无语,暗想就没见过你这样厚脸皮的人。然而,等到他一只手去打帘子,正打算进门,就只听屋子里又传来了一个仿佛铁了心豁出去的声音。   “白葭师姐,我也对你有话要说!我……咦?”   说话的青城弟子小齐也算是鼓足勇气,然而,当看到白葭赫然朝自己走过来时,他可是比慕冉更加发懵。眼见曾经多少次幻想过的梦中女神就这么在身前不过两步远处站定,那呼吸仿佛都能喷到脸上,他更是战战兢兢,唯恐接下来人家和越千秋说的那样给他一巴掌。   然而,武英馆这些女孩子当中脾气公认为最好,甚至温柔到稍微有些腼腆的白葭,却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个表白者一番,随即突然问道:“我不但有两个师妹,还是峨嵋派这一代所有女弟子的大师姐。我们峨眉也没有不许弟子成婚的规矩,但是……”   见那个因为自己的话而满面狂喜的青城弟子瞬间脸色绷紧,白葭的脸上就绽放出了一丝笑意:“要做峨嵋派的大姐夫,那可是要求很高的。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扑哧——   顷刻之间,屋子里笑声此起彼伏,小胖子也适时在这时候直接进来,因笑道:“这倒说的是,下头一大堆师妹要照顾,这个大姐夫可是很难当的。不说别的,等回头上峨眉拜见娘家长辈的时候,光是给小师妹们的见面礼,大概就能愁死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堂堂太子殿下竟然如此待人亲和,熟不拘礼,这要是放在外头,能让一堆大臣眼珠子掉落一地,可这儿的人全都习惯了,一时间竟是起哄得更多。以至于白葭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两步,随即轻咳一声道:“太子殿下和大家别打岔,我不是和他开玩笑。”   “峨眉派大师姐从前大多不嫁人,所以没这个麻烦,我还没想好日后是修道练武,传承门派,还是挑个志趣相投的道侣,卸掉肩头担子。宋师妹刚刚直言说招赘,我倒没这个意思,但回春观还有男弟子,宋师妹没有继承门派的重担,我却不能只顾自己,把峨眉丢给师妹们!”   直到众人听见最后这句“不能只顾自己,把峨眉丢给师妹们”,屋子里刚刚那欢乐的气氛方才稍稍降低了一些。而那个刚刚鼓足勇气表白的青城弟子呆呆站在那儿,竟是有些失魂落魄。   同为上三门,他怎会不知道峨眉每代弟子之中的大师姐往往都是掌门候补,地位相当重要?而且,上溯几代,峨眉的大师姐好像,似乎,确实都没有嫁人……   可如此一来,自己梦牵魂萦的白葭,岂不是要为了门派,孤孤单单一辈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觉得不能嫁娶的门规是不对的!青城弟子也大多是道士,可不能嫁娶的是和尚,道士是可以成家生子的!从前卫朝也有很多女冠,不都成亲嫁人了吗?我觉得,志同道合的道侣和传承门派不冲突……”   慷慨激昂说到这里,他突然发觉情况不对,再看到所有人都用莫名的眼神盯着自己,就连白葭也一样,他这才有些慌乱,可紧跟着,他就只见越千秋带头抚掌大笑,一时间,热烈的掌声充斥着整个屋子,他一时间竟觉得不知所措。   “说得好说得好,这才是表白!互相扶助,一生共进的伴侣,这话说得真好!”小胖子同样一边鼓掌一边称赞,眼见气氛热烈得有些过了头,他正要继续开口再说点什么,却不想越千秋轻轻咳嗽了一声。   “小齐,你刚刚这话说得很好,但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武学理念,青城和峨眉是有一点冲突的,这也就算了,而对于一个道字,两派的长辈嘛,好像也有不合。而且,你刚刚那一句不能嫁娶的是和尚,就没想到两位玄字辈的师兄是什么感受吗?”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多少人立刻去看屋子里唯二的两位大光头。而两位从小就剃度点了戒疤的少林弟子又好气又好笑,两个本来就是双胞胎的和尚竟是异口同声地叫道:“九公子你今天是故意来捣乱的吧?”   “就是就是!”红葭眼见白葭脱身不得,本来就恨得牙痒痒的她不禁叫道,“周姐姐快收拾他,成天就是唯恐天下不乱!骗了别人还不算,现在又来折腾我们……”   然而,她这话还没说完,角落里就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声音:“红葭师妹,你能……考虑一下我吗?”   眼见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红葭一时瞠目结舌,紧跟着,萧京京那边竟是也有两个男孩子鼓足勇气表露心意,越千秋不禁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直到肩头被人狠狠拧了一下,他回头瞧见是周霁月,这才笑了起来:“别瞪我,我真的是为了大家着想。”   “我有了媳妇,也得给大家一个机会嘛!”   “我看你就是故意捣乱!”周霁月正板着脸低低责备了一句,就只见小胖子已经闪了过来,顿时闭口不言。果然,就只见小胖子对她先笑了笑,随即就硬是在越千秋旁边那张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却竟然对越千秋竖起了大拇指。   “越小九,算我服了你,要真的能撮合出几对来,我到时候一定亲自送贺礼亲自喝喜酒!”   “那还用说,都是和你有同窗之谊的人,你不表示表示,怎么好意思?”   越千秋笑眯眯地斜睨一眼小胖子,随即就淡淡地说:“北燕那一局棋就快到收官的时候了,到时候说不得有谁会去那边建功立业。要建功立业,就会有死伤,在去之前不管成不成都能了无遗憾,那不是很好?”   “你又来了,总说些长他人志气的话!”小胖子强笑一声,等看到萧京京正在手忙脚乱地应付两个少年,他不禁悠悠叹了一口气道,“我觉得萧京京和我们俩也挺像的,还有甄容……”   “只希望日后天下一统,别再有像我们的人了。”越千秋笑吟吟地打断了小胖子的感慨,既然小胖子不知道曾经那段往事别有玄虚,那就不用知道了,更不要因此胡思乱想。他歪了歪头,朝小胖子靠近了一点,随即就轻声说出了自己一直都很想说的话。   “这天下,哪怕不是每个人都能自主的天下,但至少不应该是文贵武贱的天下,不应该是某些人的声音主宰一切,某些人的声音则被彻底压制的天下。”   “就比如现在,如果眼前这些人仍旧在各自的门派里,可能要按照长辈的设计和吩咐去活,也很可能婚姻大事任由长辈做主,哪怕要和不喜欢甚至讨厌的人过一辈子,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可现在,大家至少拥有选择和拒绝的机会。”   “就如同当初的太子妃一样,你至少有一个在范围中选择和拒绝的机会。我今天并不是纯粹开玩笑,只是想试一试,无所谓成功还是失败。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这样的将来,才更有趣,不是吗?”   小胖子没想到越千秋看似开玩笑的举动,实则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意思,不禁有些发怔。他扫了一眼那些精力充沛,神采飞扬的少男少女,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如果真的可以,那样的将来,真好……”   知道小胖子在这些年的潜移默化之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越千秋不禁嘴角一挑,微微一笑。再过一段日子,他就会以鹤鸣轩的名义,印几套平面几何之类的书出来。不管能不能推广,什么天文地理生物,离经叛道的东西,他会都往武英馆中塞。   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这里会代替国子监! 番外五 长乐无忧   长乐无忧。   这四个字里,蕴含着多少父母对子女的美好祝愿。尤其是对连着好几代子女早夭的萧家来说,更是如此。然而,无论是萧长乐还是萧无忧,全都不喜欢他们的名字,只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谁都扛不住他们那一对最唠叨的爹娘。   只不过相比姐姐萧长乐,萧无忧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其他不好,他只觉得叫起来太娘娘腔了。因此,当父母相继去世,他跟着姐姐目送了他们的棺柩送入家族世代相传的坟茔中,姐姐一说起想要改名,才刚擦干净眼泪的他就立刻叫嚷道:“我也要改!”   “哟,一丁点大就嫌弃爹娘给你起的名字了?”   “姐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还不是想改名!”   萧长乐低头看着满脸桀骜的弟弟,不禁莞尔一笑:“好,那就改吧!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自己的名字嫌不好的话自己想,可别来找我!”   “自己想就自己想!”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之后,萧无忧到底还是有点底气不足。见姐姐笑得神采飞扬,他突然忍不住问道,“姐,我们今后就是没爹没娘的人了……”   “是啊!”萧长乐依旧笑着,似乎没有失去双亲的悲戚,“爹一直都身体不好,娘从嫁过来之后就操劳,渐渐也支撑不住了,与其慢慢熬着日子,还不如相携去再没有病痛的极乐世界好好享几年清福,也不用管我们这两个难缠的儿女了。”   “姐!”   见弟弟眼圈再一次红了,萧长乐这才收起了笑意,她缓缓蹲下来,用粗糙的麻衣袖子在弟弟脸上擦了擦,这才沉声说道:“刚刚那是骗你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极乐世界,倒有的是最最险恶的无间地狱。爹娘最好的归宿,是喝了孟婆汤后,重新转世过他们的人生。”   “而我们,会代他们活下去,好好地继续经历这个世界!”   萧无忧似懂非懂地看着姐姐的眼睛,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三哥他们说……”   “什么三哥,不过是一群不相干的人而已!”   萧长乐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而无情:“那些成天盼着咱们家一个个早死,也好瓜分家产的人,他们也配算是亲戚?爹放不下脸面,连排行都继续着族里那一套,你好端端的老大却成了小四,成天还得应付那堆亲戚,就真的觉着很高兴吗?”   面对着面色冷峻的姐姐,萧无忧一下子愣住了。足足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不高兴,他们说话都仿佛话里有话似的,看着我们似乎在笑,可好像却瞧不起我们……”   “不错,所以,爹娘死了,这些人正打算仗着同出一族,跳出来指手画脚,甚至当咱们家的太上皇。我不会给他们机会的。我会去一趟宗正寺,正式把所谓的亲戚关系算个清楚,我们家好几代单传了,他们不过是一群都已经出了五服的家伙,还腆着脸装什么长辈!”   说到做到,下葬之后,萧长乐便去了一趟宗正寺。萧无忧并不知道姐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然而,某些一直涎着脸上门闹腾的亲戚,在闹了一场却被一群不知道哪来的侍卫驱赶之后,就再也不敢登门了。而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时常串门的人。   那是当今皇帝的第五个儿子赵王。   小小的他并不喜欢这位赵王,总觉得这个相貌堂堂,时时刻刻似乎都在笑的天潢贵胄是个难缠的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来了三五次之后,赵王就开始和姐姐萧长乐无话不谈。来了七八次之后,两个人便从最初的谈天说地到之后的比武试剑,跃马争先。   而十次之后,姐姐就已经正式把想要改的名字定了下来。   “长乐这两个字太俗了,什么长乐未央,长乐无极,长乐无忧,全都想着千秋万代,长长久久,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能活好当下,享受当下就够了。所以,我不需要长乐,只需要一个乐字……不过一个乐不如两个乐,从今往后,我就叫萧乐乐!”   萧无忧分明看见,当姐姐说出这个名字时,赵王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你这话真是深合我心……话说回来,你和之前某些亲戚都划清界限,难道就真的打算这么和小四儿相依为命过下去了?”   “没有这些亲戚,还有别的亲戚,天下萧氏是一家,这上京城里姓萧的难道还少吗?再说,不是姓萧的,未必就成不了我的亲戚。那些姓萧却早已家道中落,有志难伸的人,我都认了过来当亲戚,却是比敷衍那些心思叵测的穷亲戚强多了!”   萧无忧甚至来不及去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的名字,就发现本来门庭冷落的自家渐渐又门庭若市了起来——只不过,来来往往的人全都走的不是正门,而是后门。而且来的不但有萧姓后族,还有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物。   而当他甚至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姐姐就成了赵王妃。   这桩喜事办得极其盛大,他虽说谈不上痛恨赵王,却依旧不那么喜欢他,只有一件事他颇为意外。因为赵王单独见他,许了一个难得的承诺。只要他这个小舅子愿意,可以随时去王府,甚至可以把那里当成自己家一般住下去!   尽管他很想有骨气一点,义正词严拒绝,但到底还是难以忍受没有姐姐之后越发孤寂寥落的家,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下来。尤其是当他在喜宴上听到不少人在窃窃私语,全都不看好赵王的未来前途时,他更是暗暗发誓,要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姐姐。   直到那一刻,他方才决定了自己的名字。   敬先。敬天却不畏天,敢为天下先。   赵王的夺嫡之路,走得悄无声息。而姐姐竟然也在帮他,那合纵连横之路,仅仅是他打探到的那些,便令人叹为观止。他拼命地向赵王府的那些高手学武,拼命地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拼命地让自己飞快成长起来。他只是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能够帮得上姐姐。   嗯,当然也顺带帮一把姐夫……   赵王在外头表现得温和无害,甚至有些懦弱无能,再加上自家兰陵郡王的爵位到了他们这一代就没有了,姐姐这个王妃在外人看来也不过空架子。于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笑容可掬地送来了一个又一个女人,王府后院赫然填得满满当当,萧敬先差点没因此气死。   然而,姐姐毫不在意,赵王也不怎么在意这些女人,哪怕再心头堵得慌,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事。   尤其是眼看两人婚后三年,大多数时候都在一起,姐姐却始终没有子嗣时,姐夫赵王在征求过姐姐的意见后,把侍女所生的一个女儿抱过来给姐姐养之后,他就更加无话可说了。   而当一度抱过来养的庶长女,最终也养得性情乖张之后,萧乐乐就再也没有那个替别人养孩子的欲望了。倒是萧敬先对那个小小的孩子曾经颇为喜爱,可随着一天天长大的他找到了新的兴趣,那个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所谓外甥女,自然而然也就没了最初的重要性。   其他皇子之间的争斗如火如荼,赵王却低调得犹如不存在,甚至在朝中也仿佛没有任何大臣支持。然而,萧敬先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上至军中各种实权部门,朝中那些不动声色的大佬,下到秋狩司这种从来潜藏在黑雾之中的部司,已经有不少悄悄靠拢了赵王府。   他一直都对犹如一团迷雾的秋狩司很感兴趣,就当他想要利用赵王府的名义,暗中接近秋狩司时,却被姐姐无情数落了一顿,最终,他那刚刚才伸出去的爪子也被斩断了,和他交好的两个秋狩司的人也被扫地出门。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姐姐发那么大的火,甚至发怒到狠狠下手揍了他一顿。他本来还不想出手的,可因为平生第一次和姐姐真正交手,他不知不觉就手痒了,结果……他败得很惨!   但总算这一顿打没白挨,那两个被扫地出门的前秋狩司小头头,姐姐最终点头同意他将他们收归麾下——当然话说得极其强硬,如果他不要,她就杀人立威了!   既然不能染指秋狩司,已经渐渐喜欢上了打打杀杀感觉的萧敬先,最终选择了军中。   十四岁那一年,他通过姐夫赵王的安排,隐姓埋名进入第一线,虽说不可能从小兵开始做起,却也只不过是一个低级军官。可那段时日,北燕南吴两国之间小摩擦不断,大战却没有,他自然没有任何兴趣对平民出手。因此,他平生经历的第一场战事,竟然不是对南吴,而是打一伙流寇。   打流寇,平盗匪,打反叛的女真人……三年间,他转战南北,全都只是打的这种小仗,功勋谈不上积累了很多,官职也不过是往上跳了两级,可他却明白了军中如何运转,上下如何相处,各种明面暗中的交易是怎么达成的。   于是,当他回到上京时,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贵公子,手底下却也已经有百多条人命。   可他完全没有想到,抵达上京的那一夜,赫然是一个杀戮之夜。赵王府半夜被围,熊熊燃烧的火炬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就当他预备拼死杀出一条生路,护着姐姐和姐夫逃亡的时候,那对夫妻却是一身骑装并肩出现在人前,那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样子,哪像是身处绝境?   “既然养精蓄锐了这么久,还要被人说是叛逆打上门来,那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今天发动吧,不忍了!打赢了今晚这一战,上京城就该变天了!”   那一次,萧敬先有些麻木地看着一队队人马从一个个门内鱼贯而出,须臾便占据了正殿前的广场,随即在单膝下跪行礼之后杀了出去。而在那喊杀震天声中,仍有源源不断的兵马出来,仿佛这不是一座曾经最被人瞧不起的王府,而是一座如同龙潭虎穴的兵营一般!   当姐姐亲自裹发佩剑,和姐夫相约天明时分会合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请求跟随,这一次,他总算得到了准许。那群如狼似虎的兵马围了太子别院,他眼看姐姐旁若无人地吩咐人砸开大门,继而用强弓劲矢压制侍卫,最终杀了进去。   而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那位太子,在被人押出来之后,立时痛哭流涕地匍匐在他们姐弟面前,求饶时那卑躬屈膝的言辞简直不堪入耳。可是,姐姐对此不是得意,而是不耐烦。   “小四儿,把他绑上,带去皇宫。要杀要剐,让你姐夫决定,我懒得杀一个没骨头的人!”   没骨头的,并不仅仅只有太子一个,接下来,萧敬先先后见识到秦王、燕王、郑王等一个个往日张扬跋扈的皇族低声下气的样子,而姐姐那把剑始终没找到出鞘的机会。   直到将整个上京城中的大多数皇族一网打尽,最终押到皇宫时,他方才见识到,所谓皇帝,在遇到生死之危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个胆小如鼠的普通人。那个在大多数外人口中,坐在皇宫里不动如山笑看儿子们争权夺利的老皇帝,在面对钢刀时,同样只会瑟瑟发抖!   而他这些年每逢想起就总觉得配不上姐姐的姐夫,也在他的面前露出了真正的本性。   眼见得包括太子在内的一应兄弟被押上前来,赵王当着老皇帝的面,谈笑间历数众人从前对他的忽视和羞辱,最终便置之一笑道:“成王败寇,既然到了现在的地步,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所以,就请你们都去死吧!”   太子在内的诸王还以为赵王会一笑泯恩仇,待听到最后一句时,恰是吓得魂不附体。然而,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有一大堆兵士涌入,把人全都五花大绑了起来,顺带一个个堵住了嘴,然后拖了出去。没过多久,一个个死不瞑目惊恐交加的头颅就送了回来。   这是平生第一次,萧敬先觉得姐夫是个狠人。看到这一颗颗血淋淋头颅的,除却他和姐姐姐夫之外,还有原本就已经战战兢兢的老皇帝。在这莫大的刺激之下,人脑袋一歪,彻底昏厥了过去。而这一倒,就再也没有起来。   接下去的事情,自然是毫无悬念。姐夫赵王登上了皇位,姐姐被册封为了皇后,王府那些妃妾在后宫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而他们的儿女也成了皇子公主。对此,萧敬先虽说不舒服,可姐姐都尚且没意见,他又有什么好说的?   在他的心目中,够格让他注意的,只有姐姐,连赵王都尚且只是附带的。   上京城中那场清除异己的行动,并没有持续太久。被杀得人头滚滚的,大多数只是赵王的那些兄弟,其他与这些曾经的天潢贵胄有姻亲或是往来的固然杀了一批,贬了一批,但家族尚在。他还记得姐姐曾经因此和姐夫有过争执。   “尸位素餐之辈全都还留着,什么时候能腾出位子给那些真正的贤良!”   “但如果立刻下猛药把这些人全都杀光,只怕豪族士绅人人自危,届时全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来日方长,何妨缓缓图之,一步一步来?”   萧敬先那时候还分辨不出两人之间的对错,更没有想到,在清除异己,却因为投鼠忌器不能斩草除根之后,他那个姐姐的兴趣就彻底放在了南吴。成了国舅爷的他没要什么实权,而是自顾自出外游历了,决定好好决定一下自己的将来。   而他那姐姐竟是去了南吴,在那边呆了大半年。知道姐姐的本事,他也没太担心。而在人从南吴回来之后三个月,他就听到了姐姐怀了身孕的消息。   那时候他正在辽东忙着和某位女真族长捕海东青,虽说听闻消息很高兴,但没有立刻回去,只是送了一份重礼回去表示恭贺,承诺会在姐姐临盆之前赶回。   然而,那最终成了他最后一封送到姐姐手中的信。当回归得到噩耗的时候,他几乎无法相信那个事实。尤其是姐夫气急败坏地告诉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他更是大发雷霆。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死命追查这件事,一面收起散漫的心思,渐渐打出了兰陵妖王的名声,甚至用一次次屠杀来报复那些浑水摸鱼的人,可他追寻的东西却偏偏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不管是他找到什么线索,查到最后都证明只是徒劳。   只有那每年一封,雷打不动的信,让他确信姐姐的失踪是自己蓄意而为。   十四年过去,他晋封了晋王,手底下沾满了鲜血,凶名赫赫,也不知道多少人恨不得喝他的血,啃他的肉,可他依旧过得风光无限。然而,他就是在那时候,遇到了一个第一眼就觉得很有意思的少年,于是对人提出了一个他每每回想就觉得荒诞的提议。   他希望那个小家伙能够假扮自己的外甥……可渐渐的,别说他的姐夫,曾经的赵王,后来的北燕皇帝,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外甥。哪怕他最终弃了北燕来到南吴,成了人人唾弃的叛贼,查到的很多事情一度否定了这个判断时,他也没有动摇过。   为了让那个小子能够认认真真去思考自己的身世,他这个曾经的妖王一度成了疯王,为了能在最快的时间中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甚至不惜一次次豪赌,不惜和姐夫北燕皇帝反目。而最终,姐夫竟然死了,北燕也为之大乱,然而,最终他仍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甚至曾经有一条线索摆在他的面前,越千秋不是姐姐的儿子,而是他的儿子……可他终究已经看淡了,不愿再怀疑,不愿再深究。   越千秋的订婚和后来的婚礼,他都去了,看着人笑容可掬与人谈笑风生,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身体被他折腾得千疮百孔,为了能够活下去,看到那个未知的将来,从来不喜欢喝药的他养了一个大夫给自己日日诊脉,开药调理,为此不惜从别人视线中淡出,甚至连武英馆山长的头衔也辞了,犹如暮年老者一般深居简出。   南吴用了整整二十年时间蚕食掉北燕,眼看南吴皇帝和那位传奇的宰相相继去世,眼看那个曾经谁都不看好,暴戾名声在外的小胖子最终登基为帝。他曾经担心过,人是否会对身世相仿的越千秋,以及在北燕名声赫赫的甄容下手,可事实证明,那个小胖子相当狡猾。   他一直没有子嗣,裴宝儿虽说千方百计都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可到底天不遂人愿。而他没有刻意去追求,也没有刻意去防止,老天终究没有宽容他的杀孽。因此,当那个日渐威严,不复昔日胖墩的小胖子如同北燕皇帝一样,认定甄容是他的儿子时,他没有再抗拒。   这样出色的继承者从天而降,如果那个他曾经看走了眼又号称已故的萧长珙还活着,一定会和他来争这个儿子的!   而越千秋则更是逍遥自在,玄刀堂也好,白莲宗也好,非但没有成为他的障碍,反而成为了他传播自己理念的工具。   武英馆的规模越来越大,最终成了天下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堂。深造武艺的人可以在其中找到各大门派的年长高手,想要学习军略的年轻军官,可以在这儿找到那些退下来的军官……而从这里流传出去的地图,更是让皇朝上下一片哗然。   这天底下,原来有那么广阔的土地!   追寻了一辈子的真相,当最终发现自己所在的是一个前所未有开拓进取的皇朝时,萧敬先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她也许是在发现自己没有将来,北燕也未必有美好将来的时候,把希望赌在了下一代身上。   也许那三个孩子当中有一个是她的骨肉,也许根本一个都不是——也许从那个曾经寄予过希望,却因为一时疏忽而被养歪的庶长女开始,姐姐就已经对养育教导儿女完全失去了希望,再加上身体的缘故,这才用了一招谁都没想到的伎俩。   也许正如越千秋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谁。从改名萧乐乐开始,她就决定,这辈子只为自己而活,哪怕为了她的那个目的,需要献祭血肉,堆砌尸骨。   与其长乐无忧,不如乐在当下,笑看旁人挣扎一生。 番外六 老刘   如果没有那一次变故,刘静玄从来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忠心为国。哪怕他并不是那些从小学习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可仁义礼智信之外,忠诚这两个字本就是刻在武将骨子里的。   他和师弟从出师开始便被寄予厚望,建功立业,光耀宗门,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哪怕武品录中各门各派的升降全都掌握在文官手中,年少时的他仍然信心十足地认定,自己能够凭借一己之力,将那根深蒂固多年的局面扭转。   然而,他终究是知道了事实的残酷。而那段记忆也成了他这一生当中最深的痛苦和绝望。   粮草断绝,大军围城,援兵不知所踪,当最终兵尽粮绝诈降之后,被带到那位北燕皇帝面前时,他竟然会惊骇欲绝地见到了同样落入敌手的家眷!那一刻,他真是恨不得暴起发难,将眼前的北燕众人统统杀光,然后和师弟戴静兰,和他们兄弟的妻儿一同共赴黄泉。   如果不是北燕皇帝让他见到了那两个追杀他们家眷的真凶时,他问出那一番实情,也许他就已经那么做了。当然,如果他在那时候死了,也不至于再有后来的那番纠结。   刘静玄从小就喜欢读史书,他知道,历朝历代因为得罪朝中奸臣,于是在领军出征之际被断绝粮草以及后路,最终被坑害含冤而死的将领很不少,可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区区一介五品小将也会遇到这样的惨事。而更令他目呲俱裂的是,对方还连他的家眷一同算计在内!   自古以来,仿佛是为人臣子者,全都不配有怨气,即使有,君臣无狱,也只能归罪于朝中奸臣。就好比是他所面对的局面,在他的师弟戴静兰看来,应该痛恨的,只有高氏兄弟,而不应该是被蒙蔽的皇帝,可他就是忍不住!   从知道自己落到这个地步是高氏兄弟的私心那一刻开始,他的心中就充斥着一团燃尽一切的熊熊怒火。他痛恨文贵武贱的传统,痛恨那些只会自己呆在安全地方,只会动动嘴皮子就让将士们在疆场上拼死拼活的文官,更痛恨那坐视不理,造成这一切的南吴皇帝!   也正因为如此,当北燕皇帝真心招揽的时候,他没有和戴静兰商量,甚至没有对那位视若亲兄弟的师弟吐露半点口风,因为他完全被北燕皇帝的话打动了。   “天下不是那些士大夫的天下!你们南吴皇帝起家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家族的继承人,那么多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比他高贵,但最终如何?我大燕太祖,祖上更是赘婿,可那又如何?大舅哥小舅哥全都不成器,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到头来偌大的家业自然就是归姬家先祖!”   “文官为什么要钳制武将,很简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更没有兵,一个却手握兵权,一旦稍微有点谋反之意就可能倾覆天下,那自然是天然的敌对关系。而作为皇帝,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别说京城,有的连皇宫都没有走出去过一步,自然会害怕统兵的武将!”   “可我大燕不同,成王败寇,要那个位子,就得有足够的器量和本事!你要是不能打,手底下也没有人,活该被人刺杀,活该被人掀翻,活该去死!至于那些文官,上马能拉弓射箭打仗,下马能管好民政内务,那才有发话的资格。弱不禁风不要紧,有本事我也要,可只会耍嘴皮子叫嚣的人,全都给我滚蛋!”   “你想要报仇?可以,只要你有足够的战功,朕许你一个王爵!至于其他的,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朕不像南吴皇帝,唯才是举,从来不在乎那些臣子怎么说!”   什么王爵,什么豪宅,什么厚赐……刘静玄全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报仇,用自己的一切,向故国复仇!   他当成儿子一般的小师弟,他的第一个儿子,并肩而战,轰轰烈烈地战死在了那样丑陋的阴谋算计之下,他凭什么要忍?如果忠诚被阴谋者不屑一顾地践踏在地,那么,只有血与火的报仇,才能泄尽他无尽的痛苦和怒火。为此,他不惜做一个背叛者!   更何况,他在南吴只不过是一个到兵部都要卑躬屈膝的区区小将,可到了北燕,这位气吞山河如虎的皇帝却分外礼遇,甚至当他表示不能立时投靠的情况下,那位天子不但大度地表示无妨,甚至当有人联系他南归时,皇帝也信之不疑地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南归之后,不用继续联系,但在适当的时候,只要他愿意反戈一击,助其扫除内忧外患,一统天下,那么不论此前他怎么做都无妨!   刘静玄答应得很痛快,哪怕当他和师弟带着四个有意南归的家族,趁着北燕皇帝远征平叛之际最终左冲右突回到南吴,而后得知高氏兄弟贬死在流放途中的时候,他也不改初衷。   有些事情是能够因为仇人授首而放下的,可有些事情却不可能。更何况,那两个人害死他的亲人和袍泽,却因为文官非谋反谋叛不能定死罪,就那么轻轻巧巧逃过了斩首之类的死刑,那如何对得起一个个战死在沙场,死不瞑目的亡魂?   更何况,原本就武品录除名的玄刀堂,差点因为他和戴静兰的所谓叛国而万劫不复!   哪怕他归国之后,天子接见,又听说儿子刘方圆得到了最好的教导,整个玄刀堂重回武品录之后,因为新任掌门严诩和越千秋师徒的关系,颇有蒸蒸日上的态势,可刘静玄没法放下,没法释然,更一天都不想在那看似富贵荣华,实则腐朽败坏的金陵待下去!   他和戴静兰一起回到了北疆,回到了当年并肩为战的地方,回到了当年战死过无数袍泽的地方。仿佛只有在这跨越一步就是异国他乡的北疆,他才能够得到安宁。因为在异国他乡生活过的那七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从小读书的时候,刘静玄最喜欢读的就是孟子。因为《孟子》当中的某些惊人言论最对他的胃口。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哪怕北燕皇帝还不能说是将他视作手足的程度,可从前的南吴皇帝,不妨说确确实实是把他在内的众多武臣当成了土芥。哪怕如今朝中在那位老相爷的竭力促成之下,一切都渐渐有了改观,可疑忌种下,忠诚不再,他便再也不可能是当年那年轻气盛,赤胆忠心的小将了。   在北疆呆的那几年,刘静玄尽量避免去关心金陵的消息,一心一意地放在自己的职守上,但却再也不同于最初那般爱兵如子,而是除却一支从孤儿当中挑出的亲兵之外,对其余下属将士全都保持着一定距离。而他对戴静兰说出来的理由,更是让这位师弟反驳不得。   “朝中疑忌我等武将,不过就是因为将兵一体,一旦谋反便是大祸。既然如此,尽忠职守的同时,也把彼此关系摆正一点,疏远一些,岂不是能少掉很多麻烦?”   果然,他稳扎稳打,防微杜渐的作风受到了赞许,嘉奖不断,提升来得更快,当那次北燕使团平安回来之后,他终于调入霸州,成为这座北地重镇的主将。他因此再次见到了那位为他洗冤,为众多门派衷心爱戴的当朝宰相,也为那气度心胸折服,可他却还是不改初衷。   因为一两个人,并不足以改变这个世道,并不足以改变那些根深蒂固的传统和认识。   更何况,他既然已经承诺了北燕皇帝,就万万没有因为一丁点变动而改旗易帜的道理。   萧敬先的叛逃,刘静玄并不在意,可北燕那场接踵而来的大乱,他却没办法不在意。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那位如同狼王一般孤高的北燕皇帝,会因为一场拙劣的阴谋而失去生命,直到他收到了从秘密渠道送来的一封信,知道人果然还活着,果然利用了这一场变故而另有谋划,这才如释重负。   可几个月后,刚刚被册封为太子的那个小胖子如期而至,但一同抵达的除却他意料之内的越千秋和萧敬先等人,竟然还有他的儿子刘方圆!眼见儿子和太子言笑无忌,毫无上下之分的样子,曾经无数次听说过那位太子传闻的刘静玄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没有想到,从来都觉得高高在上不会与常人亲近的皇族,也会有这样平易近人的一面。   然而,他终究没有心慈手软。又或者说,从他最初答应北燕皇帝开始,他便早已经把自己曾经当成最重要的那些东西都舍弃得一干二净。   在越千秋和萧敬先消失在北燕境内之后,他在北燕伪帝六皇子的狂攻之下保全了霸州,最后漂亮地打赢了霸州保卫战,随即又借助追击,把主力兵马同时带了出去。   他从来没有指望能够策反这一支并不是自己带出来的兵马,更没有指望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数百亲兵能够在两国大战之中起到什么关键作用,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之前只以为冲动莽撞不懂事的儿子刘方圆,竟会突然当众发难。   “太子殿下只带着那么一点老弱妇孺守在霸州城,将军你却带着大批精锐一路奔袭到现在也不肯撤军回去,难不成将军你半辈子戎马,就忘了穷寇莫追的道理?万一敌军一部败退诱我军深入,另外一部则是隐伏在霸州城外某处,待我军出击便立刻直扑霸州呢?”   “我们已经离开霸州三天了,就算如今回程,还需要三天,这一来一去整整六天,将军你就没有想过这其中的风险吗?当初骤然开城击敌,确实是你把握战机精准,但也是太子殿下力排众议支持你,这才有那场大胜。你敢在这儿对众将说,你如今孤军深入,也是和太子殿下商量好的诱敌之计?”   刘静玄已经不大记得当时自己的反应了。狂怒是自然的,羞恼却也有一点,但隐隐之中还有惊异、赞许、骄傲……甚至还掺杂着他如今每每回想都很难说得清楚的情绪。可在当时,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情绪一一掩藏,随即对儿子拔刀相向。   那是他和刘方圆唯一一次真正的交手。   无论是儿时手把手地教他武艺,还是后来偶尔回金陵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教导似的切磋,他全都带着几分散漫,而刘方圆在认真应对的时候,也少了几分拼劲,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地狂风骤雨突袭,却硬生生被刘方圆竭尽全力接下。   直到那一刻,他方才有一种非常老套的觉悟——他老了,而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终究没有一如从前那般轻易击倒自己的儿子,而刘方圆也自然不可能击倒他这个几十年从来没忘了锤炼武艺的父亲。然而,他真正倾注心力教导的亲兵之中,早早就被朝廷掺了沙子,关键时刻起了内讧;而刘方圆却有隐伏在军中的帮手,因此竟是成功夺了他的权。   所用非人,就连儿子也站在了敌人的立场上,刘静玄在最初的愤懑过后,便完全释然了。他本来就是走在刀尖上,罔顾儿女亲人,还有什么理由用孝道来拘束儿子?他做的事情本来就是罔顾袍泽下属,甚至背弃了国家,还怎么能用忠义来约束下属?   而霸州之战的结局,也证明了他隐隐之中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北燕皇帝终究是死了,死在他根本没有预料到的那一支兵马手下——戴静兰竟然会带兵赶到,竟然会因为想要替他遮掩而痛下杀手。而在此之前,层出不穷的变数更是一度盖过了所谓天衣无缝的谋划。   他平生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什么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刘静玄一度想过一死了之——只要他死了,也许这几年来对武臣渐渐宽容的南吴皇帝能够看在刘方圆立功的份上,能看在戴静兰素来忠贞的份上,对刘家其他人宽宥一些,可越千秋那劈头盖脸的痛斥却终究打消了他这最后一丝妄想。   也许,哪怕在答应北燕皇帝的时候,他心中也存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希望南吴能有英雄站出来,能够让他看到,这世上终究还存在力挽狂澜。   “老刘,老刘!”   沉思之中的刘静玄恍然惊醒,循声望去,就只见一个裹着大棉袄的老兵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口中大声嚷嚷着,到了他面前后,人就气喘吁吁地把一封信不由分说塞进了他的手里。   “嘿,你家小子又给你来信了!读过书的就是读过书的,儿子都会写字,不像我,家里儿子但凡要写信捎点什么话,还得去求人家读书人,到了我手里我还看不明白,还得央你们这样肚子里有墨水的来念!”   老兵一面唠叨,一面眼巴巴地看着刘静玄拆信,满脸殷羡地说:“你说你明明念过书,干嘛还来戍边当兵呢?还是来这异国他乡……”   “现在不是异国他乡了,昔日的北燕,如今已经尽为我大吴所有!”刘静玄没等人说完,就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他的话。   老兵却一点都没把这文官听到会痛斥大逆不道的错漏放在心上,啧了一声就没好气地说:“不是异国他乡,那也一天到晚受人白眼。如果不是你聪明,没多少天就学会了这些北燕人的话,咱们可就惨了!这地方不但苦寒,还靠近那帮女真人的地盘,没准就会要打仗。”   他一面说一面死命跺脚,随即搓着通红的双手说:“反正说实话,老刘,像你这么文弱的人,就不该来这种随时要送命的地方。为了挣这苦寒之地稍微多几个的军饷来供养儿子,不划算,万一把命丢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刘静玄没有说自己本就是该死之人,能在这苦寒之地将功赎罪,已经是太多太多人说情的结果,而他也没想过活着回去。他看着刘方圆那和从前一样,满满当当全都是不放心的信,嘴角流露出少见的笑容,却是头也不抬地反问了一句。   “那你来这种随时要送命的地方干什么?”   老兵顿时讪讪然。他搔了搔头,见刘静玄已经是把信郑重其事地贴身收好了,他这才呵呵笑道:“一辈子当兵,种地的把式都生了。再说,咱们这一批戍边的人,军饷给得高,对家里人恩赏更是重,我这个别的都不会的,就来继续混口饭吃呗?”   说到这,他狡黠地一笑:“那可是越大人亲自监督军饷,他可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到我们手头的钱克扣极少,这么好的差事,值得提着脑袋去冒一回险了!”   “你能冒险,那我自然也冒得。”刘静玄轻描淡写地把老兵的话堵了回去,“你这般拼命,是为了家里老小,我也同样有老小,自然不能让他们被人耻笑。”   “咳咳,老刘你真是条汉子!”老兵竖起了大拇指,伸出蒲扇一般的巴掌在刘静玄肩膀上重重一拍,随即就自来熟地箍住了对方的肩膀,“走走,营房里热汤都烧好了,赶紧去喝一碗暖暖身子!大冷天的杵在冰天雪地里,都快冻死了……”   刘静玄被人强行拖了走,到了嘴边的那句现在是我轮值也被堵在了嘴边,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大步出来,分明是打算接替自己的老都头。没等他拱手行礼,老都头就笑眯眯地说:“老刘,这大冷天就你最勤快,进去歇一会,我替你一阵子。”   说到这里,他伸手在刘静玄肩膀上一搭,随即错身走了过去。而刘静玄清清楚楚地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别没事折腾自己,将来的路还长着呢!有那气力,不如预备着将来打仗!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可难着呢!不说替皇帝老儿守江山,咱们也得替子孙后代好好守住这大好江山不是?”   到此总共也才不到一个月,刘静玄不知道老都头到底是否明白他的过去,本想默然不语假作没听懂,却没想到紧跟着又是几句话飘到了自己耳中。   “你这十年也算是把大吴所有最苦的戍边之地都经历过了,大大小小的功劳也挣了不少,就算是从前再大的罪过,那也能抵过去了,没必要一直纠结个没完。你要是都想不开,我这个曾经战败以至于死了无数兄弟的败军之将该怎么办?”   刘静玄顿时如遭雷击。然而,就在他回头去看老都头时,就只见人头也不回地对自己扬了扬手:“别忘了你家里还有媳妇儿女在等着你,好好留着有用之身!只要留一点为国之心就够了,其他的都留给家眷吧,从前那死气沉沉的朝廷不值得效忠,现在还凑合!”   看着那明明老迈衰弱,却偏偏显得挺拔的老都头背影,刘静玄突然不想知道,对方为何对自己的过去心知肚明。他抬头望了一眼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这才对身边一头雾水的老兵微微一笑。   “天冷了,回去吃饱喝足,多加点衣裳!人有力气,才能做事。”   他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人精气神足,才不会胡思乱想!   不管能否放下,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一零小说网下载: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