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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八章 落幕

  和從前蕭卿卿暗中掀起的無數驚濤駭浪相比,她的死顯得悄無聲息。而火葬這兩個字,也足以杜絕任何可能出現的起死回生之類的騙術。即便如此,皇帝仍然親眼見證一場熊熊大火將那曾經傾國傾城的女人燒成灰燼。   在他和陳五兩的眼皮子底下,他不信還有人能作弊。   眼看蕭京京在令祝兒懷裏哭成淚人。皇帝沒有對兩個正矢志讓紅月宮加入武品錄的丫頭說什麼,而是轉向了越千秋。而越千秋正目光幽深,神情專注地看着那火堆,足足好一會兒才發現皇帝的視線,側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視,不等皇帝開口,越千秋就主動走了過來。   “皇上,我有件事已經請示過爺爺,但還得和您說一聲。”越千秋坦然拱手行禮,隨即鄭重其事地說,“文定之前,我要重新遷一座墳。雖說當初我和影叔挖過之後,算是重新把人改葬了,但畢竟是草草爲之,不太鄭重。”   沒料到越千秋會直截了當提這麼一件事,皇帝臉色倏然一變,但很快重新平靜了下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點點頭說:“好。”   “因爲並不確定那是不是蕭樂樂的墳墓,我打算就在墓碑上寫,無名恩人,等到遷墳立碑之後,我就再去找一座香火靈驗的廟供奉神主,每逢清明、中元、冬至就去祭掃上香。”   越千秋說着就呵呵笑道:“我不是因爲她很可能是蕭樂樂,這纔去做這些,而是因爲有了她,我纔沒被燒死,所以纔要祭掃供奉,作爲感恩回報的謝禮。不管能不能再查出什麼東西,我會盡力追查下去,看看能不能確證,而不僅僅是猜測她的身份。”   “當然,現在她最大的可能是蕭樂樂。所以,我想請求皇上一件事。蕭敬先之前在霸州城下雖說有所反覆,但看在他曾經以身犯險坑死了北燕南京留守齊宣,此後又令北燕皇帝糾集的那些兵馬軍心大亂的份上,寬宥他的過錯。至少讓他安安穩穩做個富家翁。”   面對一個異常坦誠的越千秋,皇帝沒有提自己曾經對陳五兩說出,很可能是蕭樂樂自己放火的那個猜測,而是盯着他看了許久,最終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許。   “若是天下爲人養子者,都能像你這樣是非分明,那也就少了很多紛爭。蕭樂樂曾經和朕結緣,無論她初衷如何,人既然已經死了,朕不會和死人計較。至於供奉神主,就是慈恩寺吧,畢竟也許是一國之母,不能合葬帝陵,神主哪怕入了北燕宗廟,今後也不知道如何,還不如在我大吳享受一點香火。”   所謂慈恩寺,卻是皇家寺廟,內中供奉了許多宮中后妃的神主,皇帝能開這個口,越千秋當然能明白其中的善意。但是,他仍然搖搖頭道:“皇上寬大爲懷自然是好,可慈恩寺這種地方,放進一塊神主實在是動靜太大。這金陵城有的是寂靜的庵堂,就不用麻煩慈恩寺了。”   見越千秋說過之後,躬身行禮後就大步去到了蕭京京和令祝兒那裏,不知道對兩人說了點什麼,不過片刻,令祝兒就攬着蕭京京站起身來,兩個姑娘同時對他行過禮後,就跟着越千秋去給柴堆滅火,撿拾一塊塊燒剩下的骨灰,皇帝不禁心中五味雜陳。   蕭樂樂死了,丁安和康樂也死了,這世界上曾經和他和蕭樂樂同時有關聯的人,只剩下了蕭卿卿一個,如今連蕭卿卿也死了,那段過去遲早會隨着他的宰相和妹妹逝去而徹底埋葬。   想到自己反反覆覆訊問過幾個太醫院的太醫,可每個人都一口咬定,蕭卿卿除卻火葬這句遺言之外,什麼都沒說,甚至和蕭京京也好,令祝兒也好,完全沒有任何言語上甚至表情上的交流,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心中翻滾的千般情緒壓了下去。   死了也好,至此相關人士全都不在這個世界上,日後就算有人興風作浪,也沒有人證。   當骨灰漸漸從滾燙變成溫熱,被一點一點地撿入小甕之中,隨即蓋子封上,用灰泥塗抹,最終被蕭京京猶如至寶一般抱在胸前時,越千秋便向皇帝告辭,護送了她和令祝兒離開這塊城郊的荒地。   他騎着馬跟在兩位姑娘身後,非常知情識趣地一言不發,卻不料兩人突然調轉馬頭。   “九公子。”   “嗯?”越千秋有些意外,“是還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   令祝兒和蕭京京對視了一眼,這才獨自策馬徐徐上前,待和越千秋馬頭交錯的時候,她用極快的速度將一樣東西塞到了越千秋拽着繮繩的手裏,隨即就往斜裏退開兩步。   “九公子,我和京京都是因爲你仗義援手,這才能夠脫離那險惡的漩渦。但從前不要緊,將來你就是有婦之夫了,咱們最好和你保持距離。我們兩個現如今自保有餘,不用你再送。至於宮主的骨灰,我會和慶師兄商量一下,一塊護送京京走一趟北燕,把骨灰撒了。”   “畢竟,我和他全都很關心,神弓門的人究竟過得怎麼樣。而京京從來沒有踏上過北燕的國土,無論宮主是不是她的母親,北燕算不算她的故國,我想她都應該去看看。當然,順帶我們也會幫你去看看甄容現在如何了,所以,你的大好日子,我們三個就不湊熱鬧了!”   越千秋頓時愣了一愣,隨即就釋然地笑道:“我還以爲今天慶師兄沒來是因爲什麼緣故,敢情是因爲他不好對我說,所以悄悄在家裏打點行裝?沒事,就是文定而已,又不是正式的婚禮,就算正式的婚禮你們缺席,回頭補送我一份賀禮,我就肯定原諒你們!”   “哼,想得美,送禮也是送給周姐姐,不是你!”蕭京京雖說依舊眼睛紅紅的,可瞪過越千秋後,終究沒有多說什麼。當令祝兒過來匯合,她撥馬離去的時候,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他一眼。   她從來都是一個只顧自己逍遙自在,不知道人間疾苦,更不知道世事險惡的人,是因爲偷偷離家找母親,這才捲入了那一系列錯綜複雜的事情,險些連命都沒了。雖說越千秋很多時候言行可惡,可在某些方面來說,卻也算是很可靠的人。   她一直都是母親獨女,沒有兄弟姊妹,在她心目中,是不是曾經渴望過這麼一個哥哥?   越千秋並不知道,他竟然被蕭京京發了一張哥哥卡,他目送兩個女孩子離去之後,聳了聳肩便悠悠然地往另一個方向走,只是手掌中的東西卻在不經意間滑落到袖子裏,又非常巧妙地通過一個不起眼的小動作,最終落到了另一隻手上。   他一手握持繮繩,一手玩弄着這小小的玩意,直到穿過林子,見到那個正牽馬站在那發呆的姑娘,他方纔輕輕咳嗽了一聲,隨即跳下馬背,同樣牽着馬迎了上去。   “不好意思,白白讓你在這等我那麼久。本來你一塊去也沒什麼,但蕭卿卿火葬那種場合,實在是非多,我不想讓你捲進來。”越千秋一面說,一面偷偷摸摸環顧四周,直到周霽月終於忍無可忍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這才放開白雪公主的繮繩,只拉了周霽月並肩而行。   然而,和綿綿情話不同,他悄悄塞過去的,卻是手中一枚木簪。見周霽月接過木簪,有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他就壓低了聲音說:“令祝兒偷偷交給我的。她是慶師兄的相好,想來不會平白無故送我東西,你看看這是什麼?”   周霽月立刻意識到這很可能是蕭卿卿的東西,不禁嚇了一跳,但更多的是狐疑:“你自己爲何不看?”   “這不是太顯眼嗎?”越千秋一面說一面笑嘻嘻地靠近了她,一副未婚夫妻正在談情說愛的樣子,“你現在看,那就是我呢正在送你定情信物……”   周霽月之前與其說是答應越千秋,還不如說是在發懵的情況下被別人單方面認定的事實,而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就木已成舟,可此時越千秋竟然連這種小空子也要鑽,她簡直又好氣又好笑。可木簪接了在手,她輕輕用手指一彈便發現那是中空的,不禁目光一凝。   “這……”   “天知道令祝兒那丫頭和我打什麼啞謎。反正她沒說正確的打開方式,你不用顧忌,再暴力也沒關係。”越千秋用挑唆的語氣對周霽月說,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結果,他就只見人家姑娘側過頭冷冷瞪了他一眼,隨即手上倏然一用力,下一刻,木簪輕輕巧巧就被折斷了。   然而,周霽月看似勁兒用得不小,可其實卻是用的巧力,兩截簪子斷開來的同時,中間一個小小的紙卷卻是掉了出來。當她輕輕巧巧接住了那紙卷後,就不動聲色隨手彈給了越千秋,隨即竟是變戲法似的將那木簪重新接合了起來,非常隨便地插在了頭上。   乍一看,完全瞧不出是折斷的木簪。   完全沒預料到周宗主還會變這種戲法,越千秋不禁呆了一呆,等到領受了又一記眼刀,他這才慌忙藉着白雪公主和周霽月一左一右的雙重遮擋,快速展開紙卷掃了過去。入目便是幾行娟秀的陌生字跡,他看得微微凜然,可等到看完其中內容,他卻笑了起來。   “人死了還要故布迷陣,蕭卿卿還真的是到死也改不了故弄玄虛的毛病。你知道她在信上怎麼說嗎?”越千秋下半截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面對的卻是硬邦邦的回答。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周宗主一邊說一邊淡然一掃呆若木雞的越千秋,隨即嘴角彎彎地笑了,“有些事情我可以知道,有些事情我不適合知道,所以,你不用告訴我。如果需要,就連現在這件事我也可以徹底忘了。如果我沒猜錯,令姑娘和京京應該都沒看過這信。”   “她們是想都不想就把蕭卿卿的遺物留給你了。”   說到這裏,她突然躍上馬背,揚鞭就走,留下一個呆若木雞的越千秋在原地喫灰。   儘管不過須臾越千秋就反應了過來,立時上馬叱喝白雪公主加速去追,可他心裏揮之不去的,卻是紙上那寥寥幾行字。   紙上竟然說,甄容只不過是第一重疑陣,而他是第二重疑陣,至於他們兩個誘餌之外,真正的殺手鐧,卻是一直在宮中作爲皇子長大,如今又成爲了太子的那個小胖子!   他打心眼裏不願意相信這個答案……然而,他卻不得不承認,如果從那位他從未謀面的北燕文武皇后蕭樂樂的角度去考慮,這不但有可能,而且可能很大。可是,那又如何?   沒有證據,只是臆測,再說小胖子早已不再是當年那位飛揚跋扈的英王,風評極差的皇子,既然皇帝已經自認爲確證了小胖子的身世,小胖子也因爲蕭敬先之前表現出來的冷酷而丟掉了幻想,安安心心當皇帝的好兒子,那就讓所謂的真相見鬼去吧!   熱愛生活,討厭陰謀如他,沒興趣去按照別人的推手,帶着滿心猜疑過日子。因爲他來自一個並不完全憑血緣才能登上頂峯的時代!不管蕭卿卿是故意的,還是人之將死突然醒悟,反正不關他的事,他沒有任何興趣去質疑小胖子的身世問題!   想到這裏,越千秋手上運勁,將那白紙揉成了碎末,隨着白雪公主的速度漸漸提升,最後竟是有些風馳電掣的滋味,他這才緩緩放手,那一粒粒細碎到猶如雪花的紙屑,便緩緩飄散在了風中。   除非出動上萬個人窮搜他這一路馳騁的大路,否則絕對不可能將那些紙屑蒐集拼全。   更何況,他此時的心靈猶如平靜的湖水一般清澈,能夠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周遭百米方圓之內並沒有活人。   等到越千秋爲蕭樂樂遷墳立神主的那一天,天公作美,並沒有悽風苦雨,而是風和日麗,天空一碧如洗。   他眼看着那簇新的棺木在四個彪形大漢的合力下穩穩落入土中,腦海中突然有些奇異地浮現出一幅水墨畫卷。那是一條來自北方的大船上,一個站在船頭迎風而立,躊躇滿志的男裝女子。初來金陵時,她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默默無聞地葬身於此。   但當她決定好死法的時候,是否會想過,那永遠不爲人知的真相將掩蓋在歷史的長河中?   當高高的土冢漸漸堆起,當石質的墓碑最終放置到位,那些幹了大半天的力士們悄然退去,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時,越千秋雙手合十在那墓碑前拜了拜,最終笑出了聲。   “這是你自己決定的結局,所以我不同情你,也不敬佩你。不管你耍的是什麼花招,一切都結束了。我這個人,也許會被鎖死在親情裏,但絕對不會被鎖死在血緣裏。不過至少,我會讓蕭敬先那傢伙有個兒子……別誤會,最好的太醫已經在晉王府裏忙活了,他想不當一匹種馬都不行。皇上需要他有個兒子,裴寶兒想必也需要有一個兒子。”   “至於他自己,有個兒子大概會改掉一些瘋病。”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非要捨棄掉北燕皇帝,他雖然好色,狂妄,暴虐……但並不是一無是處的,也不是一個聽不進人話的人。也許,你從來都沒把他當成丈夫,只是把他當成盟友,所以想捨棄的時候連一點猶豫都沒有。你這輩子有真正愛過一個人嗎?也許沒有,就連蕭敬先這個弟弟,你也許也並沒有真正在意過。”   “你的心太大,只看得到未來,看不到現在。只看得到遠處的人,卻看不到身邊的人。所以,無論做你的丈夫,弟弟,情人,盟友,下屬,全都很累。而你自己當然更累。安心長眠於此吧,也許,你能看到那個小胖子一統南北的一天呢?”   越千秋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說這些,只覺得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在之前爲蕭卿卿執行了火葬之後回城的那一次,他只覺得自己在感應能力方面大有提升,此時也察覺到不遠處似乎有人,可想來也是皇宮方面的相關人士,因此他也沒有多大忌諱。   “當初爺爺給我起名千秋,話裏的意思不外乎是說,千秋這兩個字有生的意思,也有死的意思,更有長長久久的意思。我後來明白之後,也覺得這兩個字意味深長,很少有一個詞能囊括生死和長久這三個截然不同意思的。可後來爺爺又說,這名字是你起的。”   “我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姑且就當是真的吧。謝謝你給我起了這麼個好名字,既然有幸生在這個世上,我當然希望死這個字離我遠遠的,而我的好日子能夠長長久久一點。千秋萬歲自然不可能,但每個人都有選擇美好的權力。”   “好了,囉囉嗦嗦就說到這,以後我會定時祭掃,常常去庵堂上香供奉。希望你在九泉之下,耐心地看着這個天下的結局。”   當越千秋終於說完這長長的話,轉過身來時,他卻只見不遠處赫然站着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覺察有人隱伏在暗中,這個人竟然不是別人,而是嚴詡!   隔着那不長不短的距離,他那極好的視力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嚴詡流露出的猶豫,於是乾脆迎了上去。   越千秋如今身體恢復了大半,這一突然大步衝刺,速度極快。嚴詡猝不及防,又不能拔腿就跑,因此當人衝到眼前時,他連忙擠出了一個笑容,可緊跟着就只見越千秋突然一個急停,隨即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臉色還頗顯狐疑。   面對這一幕,嚴詡原本就擔心霸州城下那連番變故之後,一貫貼心的徒弟會對自己生出隔閡,一時不禁心中忐忑不安。可憐淳樸的嚴大公子一直認爲自己責任重大,所以他竭盡全力組織語句,差點就一張口迸出對不起三個字,誰知道轉瞬間越千秋就笑了起來。   “師父,你這些天是不是日夜兼程沒休息過?你照過鏡子嗎?我剛剛看到你,簡直忍不住又想到我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了!看你這鬍子拉碴,頭髮亂糟糟的樣子,去演一個落拓書生都不用化妝的!趕緊的刮鬍子,否則回去小心師孃和三個兒子都不認你!”   嚴詡這才如夢初醒,一摸鬍子,他發現硬得簡直能扎手,一時不禁訕訕的。他立刻從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隨手就在臉上颳了兩下,和當年一樣,即便沒有鏡子,那匕首的鋒刃甚至能照出人臉來,可他愣是在頃刻之間把臉颳得乾乾淨淨。   於是,那張本來挺英俊的臉便終於得見天日。即便略微有些消瘦,沾了不少塵灰,眼睛也因爲連日辛苦而密佈血絲,可依舊掩不住那種勃勃英氣……只不過,此時這個總算是再次像個貴公子的傢伙,卻絲毫沒有在下屬和別人面前那種高傲冷峻的架子。   “千秋……”   “咳,師父,你應該學學爺爺,他騙我騙得團團轉,連皇上都被耍了一通,可結果卻理直氣壯,一句我也沒辦法算準所有的事情,再給大家講個故事,然後事情就算是過去了。你卻還真的耿耿於懷,甚至還要通過師孃來打探我的態度,用得着嗎?”   見嚴詡那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越千秋就嘿然笑道:“師父,那時候你不是還悄悄摸進來打算救我嗎?我知道你在接下任務去北燕的時候,未必就知道很多,所以真的沒怪你。再說,你看我現在活蹦亂跳的,馬上又要定親了。你有功夫在那多想,還不如想想怎麼和我那個老爹爭一爭誰纔算是正經家長。”   此話一出,嚴詡登時眼睛圓瞪:“那個不負責任的傢伙怎麼夠格做家長?當然應該我來!”   這種捨我其誰的氣勢一放,他再看越千秋笑得如同一隻小狐狸,立刻就醒悟到徒弟是在故意岔開話題。高興的同時,想到自己在北燕這一趟的成果,他臉色漸漸又凝重了下來。   “千秋,有件事我要對你說,李易銘他可能……”   沒等嚴詡把話說完,越千秋就立刻打斷道:“師父,英小胖的事不用說了。皇上和他父子現在挺好的,一個用心栽培儲君,一個正兢兢業業學着怎麼做個好太子。天子和東宮和諧,反正是件好事。至於我……我早就說過,不在乎什麼身世。”   見越千秋面色特別坦然,嚴詡原本就有些糾結該不該把實情倒出來,此時終於決定就這樣爛在自己一個人肚子裏。能從北燕皇帝后宮中抱出兩個不受期待,連母親都不想要的皇子,然後送到大吳,蕭樂樂也確實想得出來!   至於此時這一捧黃土之下埋葬的是蕭樂樂,還是那個所謂分娩時血崩故世,甚至連墳墓都不知道在哪的無名宮女纔是蕭樂樂,又或者人還活在這個世上,越千秋不想深究,他那母親和越老太爺也尚且三緘其口,他還有什麼必要再去追尋?   天下不是一姓之天下,就算真有血脈混淆……關他屁事?   見嚴詡瞬間神色郎朗,再不見之前那重重陰霾,越千秋不禁也覺得心情漸好。他笑着走上前去,笑吟吟地說:“走吧,咱們回家,趕明兒還有好多事情要辦呢!”   說到這裏,越千秋嘿然一笑,隨即轉過身大步離去。   他在這個世界的人生,從過幾日武英館過完定禮之後,就是另一個篇章了。至於這天下是不是即將進入一個新的篇章……反正他都將親眼見證!   (全書完) 番外一 太爺   “太爺爺,太爺爺……”   耳邊不斷傳來一陣陣叫聲,迷迷糊糊之間甚至覺察到有人在揪自己的鬍子,越老太爺終於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睛。致仕之後,從極度繁忙變成清閒自在,他不知不覺變得越來越嗜睡,每日裏一大半時間都在半夢半醒中度過,而這樣的叫起方式,他已經習以爲常了。   看見軟榻旁邊正站着一個眼睛黑亮的孩子,他苦笑着伸出手來摸了摸那圓滾滾的小腦袋,隨即呵呵笑道:“小不點,你就不能讓你太爺爺多睡一會嗎?”   “不能!”被越老太爺叫做小不點的男孩子,約摸不過四歲,此時那小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臉上沒有淘氣,只有認真,“爹孃都吩咐過,爺爺午睡時間不能超過一個時辰。”   他一邊說,一邊還伸出一根手指使勁晃了晃,這才一板一眼地說:“太爺爺,現在正好一個時辰,不多也不少,該起啦!早上我賴牀的時候,娘還打我屁股呢。您是長輩,更不能賴牀,要做家裏所有人的榜樣!”   越老太爺頓時爲之氣結。最後這句話絕不可能是周霽月說的,只可能是他那個比鬼還精的小孫子說的!於是,當年在朝中叱吒風雲,一瞪眼就連皇帝也不敢輕易駁回的老人家,此時此刻卻不得不在小小年紀的重孫子面前陪笑臉。   “小不點啊,你看,太爺爺年紀的零頭都比你大,當然不能按照你爹孃那種算法來算。這樣,以後每天下午再讓太爺爺多睡半個時辰,到時候太爺爺讓廚房給你做你最喜歡喫的點心,好不好?”   “不好。”小不點再次使勁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長安哥哥說,不能弄虛作假。”   越老太爺這下是真的沒轍了。這個小不點不但遺傳了越千秋的聰明,而且還學到了越秀一的“耿直”,這小傢伙以後長大,豈不是要比越千秋當年更加難纏?惱火歸惱火,可越老太爺那點子從來都是一堆堆往外冒,只不過從前對付的是羣臣,現在對付的卻是重孫子。   “小不點啊,你太爺爺是從前太苦了,所以如今到老了,當然應該多享享福。你現在每天卯正(六點)起牀就覺得很厲害很了不起?告訴你,你太爺爺當年,那可是卯初(五點)不到,寅正(四點)過後,就已經起來了。”   “咦?”小不點頓時瞪大了眼睛,隨即就恍然大悟,“我知道我知道,那是爲了上朝!我聽娘悄悄罵過爹,說他每次要上朝都拖拖拉拉的不肯早起!”   越千秋是什麼脾氣的人,天底下就沒有比越老太爺更加清楚的了,因此他一聽就知道小不點是真的偷聽到了那小夫妻倆私底下的談話。就那臭小子,分明不是每天上朝的常朝官,卻偏偏偶爾遇到上朝就要討價還價,也不知道和誰學的……   他嘿然一笑,隨即就搖搖頭道:“不是上朝。上朝雖說日日早起,可有馬車坐,你太爺爺的品級又高,到了宮門有人打燈籠迎接,還有人送到朝房歇息。朝會上縱然要站一會,可每天這麼站一站,對久坐的人來說也是一種鍛鍊。”   小不點哪裏聽過這樣的道理,此時小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不解:“那如果不是上朝,那太爺爺爲什麼要那麼早起?”   “爲了生存,說得更淺顯一些,爲了喫飽肚子,爲了能活下去。”   儘管本來只是哄小輩日後不要那麼頂真,可說到這話時,越老太爺的眸色卻不知不覺深沉了起來,那目光彷彿越過悠久的歲月,回到了當年最苦最累的時候。   那時候,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學徒,儘管在年幼家境還算馬馬虎虎的時候上過兩年私塾,因爲資質好學得快,所以不但認了字,那幾本蒙書竟也背熟了,可到底因爲家中老父故去,再也沒有了頂樑柱,不得不出來做事謀生。幸運的是,他遇到了那位一生都不會忘了的岳父。   “阿昌,書又看完了?你小子就是投錯了胎,要是落在那些書香門第,你肯定能考一個狀元回來。我十幾本破書都快被你翻爛了,而且我家底薄,沒多少存貨。反正我這兒活計也不多,你又手腳勤快,我和拐彎那家書坊的陳大胖子說好了,你到他那兒去看!”   面對這麼一個好消息,學徒阿昌簡直喜出望外。他正要千恩萬謝,卻不防對面的老店主突然板起了臉:“要不是阿夜說你勤快肯幹,懂得又多,浪費了這資質可惜,我纔不會幫你。但那陳大胖子可不是善人,他常常下去收一些破爛的書,然後挑好的刊印出來。”   “你呢,得擠出時間幫他抄寫,知道嗎?哎,其實是因爲沒有正兒八經的讀書人肯給他這樣壓榨,否則,我去求他也沒用!你要是不願意我就去和他說一聲,不用勉強。”   “我願意,我當然願意!”阿昌喜不自勝地連聲說道,“又能看書,又能練字,天下哪裏還有比這更好的差事。”   “怎麼,比我這差事還好?”   “不是……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段彷彿已經很久遠的對話,卻彷彿清晰發生在昨日一般,在越老太爺的耳畔響起。他輕輕閉上了眼睛,低低說道:“太爺爺當年要天天早起,那是因爲早起要打掃店堂,要整理貨物,要把水缸裏的水都打滿,要把該做的雜務都做完。只有這樣,纔有時間去拐角的陳家書坊去看書,去抄書,去練字……”   “太爺爺當年的字很難看,幸虧遇到一個專門給人代寫信的老書生,點撥了幾句,後來又在陳家書坊裏淘到幾本好字帖,足足練了好些年,走了很多彎路,最後還是被很多讀書人笑話說是字無風骨……”   小不點似懂非懂,卻竭盡全力想把越老太爺的話都記到心裏。見太爺爺目光迷離,似乎又有些發呆,他連忙追問道:“太爺爺,那後來呢?”   “後來……呵呵,後來就和你爹看上你娘一樣,你高外祖父把你太奶奶許配給了我,然後就有了你大伯祖父他們兄弟四個……”   這樣的稱呼,一般孩子也許會覺得繞,但小不點卻是一點都沒弄錯。可到底他還小,此時竟是一張口就問道:“太爺爺,那我太奶奶呢?”   “你太奶奶……”越老太爺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悵惘,“她喫了太多的苦,早就不在了。”   “不在是什麼意思?”   童言無忌,可越老太爺卻被勾起了久遠的記憶,非但沒有責備小不點,反而有些恍惚地說:“你太奶奶是個很愛笑的人,明明叫阿夜,可看到她,別人就好像看到了冬天裏的太陽,恨不得靠近一些。我也是一樣,可她到底是小家碧玉,我可高攀不起,所以只能躲遠一點。”   “可我那別人全都嗤之以鼻的看書愛好,卻偏偏被她卻看上了,如果不是她天天在岳父面前說好話,岳父也不會這樣看重我一個窮小子。後來也是岳父的門路,我才考上了一個小吏,後來又立功脫去了那一身吏衫……家裏的事我從前一分一毫都沒管過,全都是她忙裏忙外……唉,要不是她顧着我這個窮小子不會當官,跟着我東奔西走,也不會身體這麼差……”   還記得阿夜臨走之前,拉着他的手殷殷囑咐,讓他照顧好自己,讓四個兒子彼此扶助,卻唯獨對身後事沒有半句囑咐,更沒有如同一般女人那樣,死活逼着他答應不能續絃,善待四個兒子,不能有別的女人……而那時候,他緊緊握着她的手,是怎麼承諾的?   “我能有今天,全都是因爲有你,所以你放心,四個兒子我一定會好好把他們養大成人,讓他們娶上一房好媳婦。至於我,天下就算好女人再多,那也都是別人,不是你。我不會再娶了,將來到了地底下,我們還能湊成一對……”   那時候她又是怎麼回答的?沒有故意說什麼漂亮話,沒有淚流滿面地感激他的承諾,更沒有一個勁地逼他發誓,不能毀約……她只是靜靜看着他的眼睛,彷彿要把他的音容笑貌全都刻進心裏。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他們交握在一起的手都沒有鬆開過……   “太爺爺,那今後您還能遇到太奶奶嗎?你們還能在一起嗎?就像爹和娘一樣?”   “會在一起的。”越老太爺再次摸了摸小不點的頭,笑吟吟地說,“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只要真正有情,生死都會在一起,永遠不會分開。”   “那就好。”小不點雖說還不太明白所謂死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本能地撲到了越老太爺懷裏,撒嬌似的緊緊抱着他,“我以後也會和太爺爺在一起!”   “傻話!”越老太爺這才嚇了一跳,但隱隱卻也有些高興。他在小不點的腦門上彈了一指頭,隨即輕哼道,“你以後也會遇到你喜歡的人,和她在一起就行了!”   “不,我喜歡爹孃,也喜歡太爺爺,我和爹孃都要和太爺爺在一起!”小不點腦袋在越老太爺懷裏拱啊拱,隨即突然想起什麼,連忙挪開了頭,繼而眨巴着眼睛問道,“對了,太爺爺,我聽爹孃說過,您以後好像要陪葬什麼陵?什麼叫陪葬……唔!”   還沒等小不點把話說完,他的嘴就被越老太爺一把捂住了。緊跟着,就只聽這位在人前很有威嚴的老爺子連着呸呸兩聲,隨即才指着重孫子惱火地斥道:“小小年紀,不要沒事偷聽大人說話,更不許亂學一氣,知道嗎?陪……咳,總之日後不許說這兩個字,我還沒死呢!”   見小不點滿臉懵懵懂懂,似乎還不知道說了什麼錯話,越老太爺只能暗罵越千秋說個話也能被兒子聽去,實在是有負人稱精明。然而,這陪葬兩個字卻着實勾起了他那幾乎都快忘懷的另一段記憶。   和他與妻子刻骨銘心的那段過去相比,和皇帝的相識相知就實在好笑了。   看什麼都新奇,問題層出不窮,日常生活的常識一點都不懂,可以說根本不知道尋常百姓怎麼生活的大家公子,那就是當時皇帝的真實寫照。   記得當時年輕的小皇帝呆頭呆腦地在集市上東張西望,當一問雞蛋的價格時,立刻非常不服氣地和人爭執了起來。當然,不是嫌太貴,而是覺得不可思議……因爲太便宜!   所以,那時候正好出來轉悠的他在旁邊冷眼旁觀了一會兒,發現不大對勁,就立刻上前做了和事佬。他先是一口咬定皇帝是他遠房表弟,然後自己掏腰包買了一籃雞蛋,等到把憤憤然卻又一頭霧水的皇帝給拉出了集市,找了個僻靜的角落,他就露出了真面目。   他沒有卑躬屈膝,阿諛奉承,而是劈頭蓋臉把不知民間疾苦的小皇帝給怒斥了一頓!   “公子到底是打哪來的?莫非小時候讀書,就沒讀過晉惠帝那個貽笑天下的故事?天下人都快餓死了,那個愚蠢的晉惠帝竟然還問爲什麼不喫肉糜!你呢,被家裏嬌生慣養得連個雞蛋都以爲要一百文錢一個?呵,要真是這樣,我做主在本縣把所有雞蛋都收上來賣給你家,看你家會不會虧得血本無歸!”   “一百文一個只不過是你家管事報上去的價錢而已,糊弄的就是你們這些從來不知道外頭真實物價的公子少爺們!你還和別人爭,知不知道周圍那些小商小販看你的眼神就和看傻子似的?那會兒要是我不出面把你拖走,人家能以比市價高十倍的價格向你兜售一堆爛貨!”   那會兒皇帝在懵了之後的反應,現在越老太爺想想還是覺得好笑。因爲那個之前還和人爭執得臉紅脖子粗的少年,竟是尷尬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訕訕地迸出了寥寥幾個字。   “我……我還是第一次從家裏出來……”   儘管那時候越老太爺並沒有得到小皇帝出走的消息,但他還是憑藉那市井之中摸爬滾打,比一般官場中人更大膽更敏銳的思維做出了判斷,於是大大方方把人請回了縣衙,讓人旁觀了縣令從審案到親民,到接見商賈大戶,商定水利事宜等等的忙碌一天。   於是,等到宮中的人終於姍姍來遲時,年少的皇帝已經對他刮目相看……如果不是那時候的偶遇,也就沒有後來皇帝慧眼識珠,君臣相得的佳話了。當然,等小皇帝變成了真正成熟的天子之後,很容易就猜出當年他早就認出了自己。   想着想着,越老太爺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下一刻,外頭就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越老大人,皇上召您去宮中下棋。”   話音剛落,越老太爺便面色大變。他想都不想就拍了拍小不點,壓低了聲音說:“快,去外面說,你太爺爺我病了,沒力氣,起不來!”   他明明已經致仕的人了,幹嘛沒事還要跑宮裏陪閒得沒事幹的皇帝下棋?   然而,外間的陳五兩就彷彿千里耳似的,笑吟吟地說:“誰不知道您老當益壯,哪裏會生病?皇上說了,舉棋不悔真君子……”   這話還沒說完,越老太爺終於忍不住打斷道:“好了好了,別囉嗦,我去還不行嗎?”   他的棋力比臭棋簍子好不到哪去,皇帝雖說棋力也有些糟糕,卻偏偏比他穩勝一籌,如今大事小事漸漸交給太子,竟然就把虐他這個昔日首相當成了愛好,簡直不可理喻!就連難得悔一步棋,也要被唸叨好幾天,哪來的這麼小心眼!   站起身的同時,越老太爺卻二話不說就直接牽了小不點的手,嘴角露出了一絲滑胥的笑容。今天他帶着重孫子去,若有萬一,直接放破壞力強大的小不點去攪亂棋局,要算賬的話,讓皇帝去找越千秋,就這麼定了! 番外二 平安   臘月時分,北地的寒風夾雜着沙石,鋪天蓋地席捲過來,不但能把人臉割得生疼,對於那些缺衣少食的流民來說更是猶如一場猶如噩夢的劫難。   自從那位殘暴卻能掌控局面的北燕皇帝死在霸州城下以來,權貴將領擁兵自重,地方豪族爭相起事,而那位曾經封了太子的三皇子在南京城破之後就再不見人影,有人說他已經死了,也有人說他遁去空門,可不管怎麼說,整個北燕終究是失去了一個正統的繼承者。   哪怕有人聲稱,北燕皇帝臨死前把皇位傳給了女兒越國公主,可在紛亂的時局之下,誰都不相信,或者不願意相信這件事。更何況,那位越國公主自從受兄長三皇子之命去南吳談判,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南吳也不曾趁勢送她回國主持大局,這流言自然就沒了市場。   如今,那些因戰亂又或者饑荒逃難來的流民聚居在上京外城的城牆底下,寄希望於在開城門時躲進城去,可每日裏眼見同伴竭力嘗試突破城門,成功者寥寥,死傷者卻衆多,日復一日地下來,也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裏漸漸失去了光彩,剩下的只有麻木和絕望。   誰能想到,這世道竟然會亂得這麼快?他們固然好不容易逃到了上京,但進不去城門,缺衣少食,每天都有人凍餓而死。如果不是上京城裏人擔心死人太多造成瘟疫,興許連那僅有的一點點食物和破被子,城裏都不會提供!   佔據了上京的,是當初在蕭卿卿坐鎮主持大局時倖存下來的一位駙馬。他的妻子,某位號稱金枝玉葉的公主早就亡故了,這位駙馬又不像那位不知道多少人嗟嘆時運不濟的蘭陵郡王蕭長珙,能力出衆,既有皇帝賞識,又曾經有蕭敬先推薦,甚至還有一位如今赫然爲一方大豪的晉王蕭容作爲義子。才能平平的他能佔據上京,純粹是因爲……運氣好!   那時候蕭卿卿殺了無數權貴,唯獨他卻倖存了下來,城防營則被懾服得猶如兔子一般不敢動彈,此後當蕭卿卿突然失蹤時,上上下下正一團亂,曾經人人都不當一回事的駙馬爺突然揭竿而起,買通了幾個城防營小軍官幹掉了都統,趁機上位,同時許諾城防軍洗劫大戶。   現在的上京城中,多少被蕭卿卿殺得沒了主人的高門大戶重新打開,裏頭住進了吆五喝六的大頭兵。而多少曾經在先頭那屠刀下躲過一劫的富貴人家,卻被城防軍再次大殺了一通。昔日不被人重視的兵丁們,眼下無不是婢妾如雲,腰纏萬貫。   正因爲一朝造反成功,所以這位駙馬爺簡直把上京城當成了鐵桶來守,進出盤查極其仔細,對於守城將士則是大把大把的錢灑下去,對流民則是當成瘟疫似的盯防,絕不許人進城。如果不是擔心激起周邊其他勢力窺伺,他恨不得把兵馬撒出去,把人全都殺得乾乾淨淨。   然而,想歸這麼想,這位駙馬爺到底並不是那些滿肚肥腸,腦子裏全都是肥油的紈絝權貴。被冷落多年的他除卻有運氣,還有點腦子,故而他倒也常常派心腹管事帶着全副武裝的親衛出城,從流民中挑選無親無故的精壯漢子進城,爲的自然是充實自己的親衛隊伍。   顯然,對於自己好容易重金拉攏,同時挑唆了幹掉原有城防營都統的城防軍軍官們,他並沒有那麼大的信任。只不過,他不知道是自己想的,還是聽取的謀臣建議,挑選的人非常少,整整一個多月,也總共只挑了七八十人,自然還沒引起城防營那幫軍官小團伙的警惕。   此時此刻,在無數流民或坐或臥,看似無精打采,實則等着希望或者說失望的又一天降臨時,就只聽城門口再次傳來了嘎吱嘎吱的聲音,分明是城門已經開啓了。這是上京城如今唯一對外開放的門,把守嚴密,可即便如此,仍然有衆多還自忖體壯的人悄然爬起身。   那一雙雙眼睛裏,閃動着如同惡狼似的綠色光芒。有人希望能借着那城門開啓的瞬間混進去,也有人昂首挺胸,寄希望於能夠被出來挑人的選中。   然而,當那城門大開時,猶如旋風一般席捲出來的一撥騎兵卻是不管不顧風馳電掣,那戰馬四蹄翻飛,卻是將最初幾個朝城門撲去的流民活活踏死!眼看那鮮血淋漓,一大堆人卻是縱聲大笑,緊跟着方纔有後頭一羣衣甲鮮亮的護衛簇擁那位身披重裘的中年人緩行跟來。   眼見兩側那些流民呆滯的呆滯,害怕的害怕,懂得乖巧行禮的人很少,長安公主駙馬不由暗罵了一聲晦氣。他的妻子長安公主和當年的平安公主一樣,都是不得寵的帝女,所以封號也不如那些得了大封國的金枝玉葉,他自然也始終鬱郁不得志。   此時此刻,想到據說在北燕皇帝死後和義子蕭容歸國時便吐血而亡的蕭長珙,他不禁打起了幾分精神,暗想自己之前只不過沒遇到好機會,如今既是趁勢而起,怎麼也不至於輸給蕭長珙!   因此,他強忍心中的嫌惡,微微抬了抬下巴,傲然說道:“本駙馬今日要遊獵,只要能跟着本駙馬一行人跑到獵場不掉隊,本駙馬便大發慈悲,收了你們入府!”   說完這話,眼見四周圍的流民一時騷動了起來,他自鳴得意,哈哈大笑之後,就使勁一揮馬鞭,在衆多隨從前呼後擁之下揚長而去。而剛剛當先從城門疾馳出來的那些城防營騎兵眼見真的有流民不管不顧追了上去,不禁指指點點,談笑風生。   “還真當這位駙馬爺心慈手軟?就他從前收進府裏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死了多少!”   “要不是人和從前那些達官顯貴沒什麼兩樣,幾位軍頭早就把人拉下馬了……”   “這些賤民能幹什麼?怎麼樣,今天咱們便以人爲獵物,比一比如何?”   幾個騎兵當初同樣不過是底層人士,如今卻趾高氣昂,旁若無人地說着長安公主駙馬的怪話,更是根本沒把流民當成人看,肆無忌憚到了極點。   可就在他們邊說邊笑時,就只聽幾聲破空利嘯,緊跟着,根本沒有反應的他們便從馬背上重重跌落在地。要害中箭的他們又驚又怒,可竭盡全力也不過在臨死的最後時刻捕捉到了幾個眼神冰冷的流民。   與此同時,城門口原本正在試圖衝卡的無組織流民們驟然變得極其有秩序。當赤手空拳的他們突然掣出一件件短兵器的時候,城門口天天拿流民衝卡當成樂子又或者狩獵的城防營官兵們頓時陷入了慌亂。   儘管殺起尋常百姓來是一把好手,可平生沒上過戰場的他們也就只能對沒有反抗能力的人動動手了,遇到了真正的硬點子時卻是捉襟見肘。   因此,原本正在觀望的其他流民眼見城門守卒竟是被幾十個人殺得哭爹喊娘,不知不覺那僅剩的一絲畏怯就淡了。有人撿起了原本防身的木棍,也有人抄起了扁擔,更有人捋起了袖子。也不知道是誰發狠似的一聲嚷嚷,一時間應和此起彼伏,竟是無數人朝城門蜂擁而去。   當上京那座唯一開放的城門終於淪陷之際,毫不知情的長安公主駙馬也已經在路上緩緩勒馬停下。即便身穿重裘,但在這種天寒地凍的時節,縱馬飛馳的時間太長,他還是受不了那拼命往脖子裏鑽的寒風。只不過,他給自己找了個非常好的理由。   如果他不讓這匹四條腿的馬停下來,後頭那些兩條腿的流民怎麼追得上來?如果他們追不上來,自己處心積慮想到的這個挑選死士的辦法,豈不是白搭?   他足足等了好一會兒,這才發現那些踉踉蹌蹌的流民出現在視野之中。乍一看那搖搖晃晃的身子,他就知道很可能下一刻就有人會一頭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他哂然一笑,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惡意說:“這到獵場還有好幾裏地呢,你們要是跟不上,本駙馬可不會網開一面……”   就在這時候,跟上來的幾十個流民之中卻有人突然叫道:“我若是真的跟到了獵場,駙馬爺真的能收留我和家人嗎?”   話音剛落,長安公主駙馬便遽然色變,他厲喝了一聲,身旁親兵立時就抬手一箭射去。頃刻之間,人羣中便傳來了一聲慘呼,隨即便是一陣小小的騷動。   “本駙馬慈悲爲懷,承諾收入府的是能夠跟到獵場的人,可不包括那些只能喫飯的沒用廢物!若是還有敢亂說話的,那剛剛那個就是下場!”   眼看自己說完這話之後,不遠處的那些流民一時噤若寒蟬,長安公主駙馬自然非常滿意。在他看來,無底線的仁慈在這種亂世當中只會害慘了自己,立威比立德更加重要。可下一刻,滿以爲已經震懾了衆人的他卻聽到了一聲冷笑。   “一個連招攬心腹都犯蠢的飯桶還想稱王稱霸,簡直是癡心妄想!”   在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長安公主駙馬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恐慌,因爲他依稀發現,自己好似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聲音!然而,他根本沒有仔細思考回憶的時間,因爲剛剛那些狼狽得像野狗似的流民之中,卻是有十幾條人影一下子竄了出來。   爲首的那個雖說面上盡是泥灰,身上也是破衣爛衫,可起手那一道匹練似的寒光將一個上前阻攔的親兵直接腰斬時,長安公主駙馬只覺得一股寒氣剎那之間從尾椎骨蔓延全身,甚至連動都不會動了。   眼見那些衝上來的人猶如砍瓜切菜似的對付自己的隨行親衛,他好不容易纔從牙縫裏迸出來兩個字:“蕭……容……”   那些真正的流民聽到這兩個字時,大多數沒有太大的反應,然而,那些正驚駭欲絕經歷這一場屠殺的親衛們,卻是對這個名字一點都不陌生。隨着有人跪倒在地雙手抱頭以示投降,不少人自知不敵,慌忙效仿,更有人大聲嚷嚷了起來。   “晉王殿下饒命!我們都是被蕭林這傢伙逼迫從逆的!”   長安公主駙馬差點沒被這話給氣死,然而。當看到那個面容冷漠的少年仗劍走上前來,哪怕他高踞馬上,居高臨下,對方卻只是徒步,可他卻仍然生出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不由自主地策馬想向後退,奈何坐騎根本不聽使喚,以至於當少年來到面前時,他還留在遠地點動彈不得:“蕭……蕭容,你……你怎麼在這裏?”   甄容淡淡地看了一眼這個錦繡華服,重裘加身的駙馬爺,突然隨手一揮劍。頃刻之間,就只見剛剛還洋洋得意的長安公主駙馬一頭栽倒在地,抱着胳膊發出了殺豬似的慘叫。面對這種情況,甄容毫不動容,任由劍尖的鮮血一滴一滴掉落在泥地上。   “我再不來,上京城大概就要變成死城了,凍餓而死的人恐怕連數都數不過來。眼下我不過是劃傷了你的胳膊,你把百姓當成賤民,奴役虐殺取樂的時候,怎麼就沒有因爲他們的慘叫而生出過一丁點憐憫之心?”   直到這時候,那些驚駭欲絕的流民方纔意識到,蕭容是誰……不就是那位佔據了東南面大片疆土,手下號稱有十萬之衆,在諸多豪強中據說最得民心的晉王殿下嗎?   和昔日那位妖王不同,如今這位晉王殿下傳說有南吳在背後提供糧秣兵器,又很得人擁戴,因此衆多擁兵自重的將軍和豪強們聯手拉了一條封鎖線,嚴禁流民以及百姓過去投靠,否則他們早就不遠千里跑過去了!   也不知道是誰帶了頭,一個個流民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甚至還有人喜極而泣地慟哭了起來……至於地上依舊在那哀嚎慘叫,猶如小丑似的長安公主駙馬,卻是再也沒人去理會,即便是他最親信的那些親兵也一樣。   衆多人的目光都落在甄容身上,哪怕此時的少年衣衫襤褸,乍一看去就和尋常的流民少年一模一樣。   已經習慣了這般視線的甄容卻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轉身看向了上京城的方向,片刻之後便一字一句地說:“從今日起,這上京城不再是某些人的一言堂了!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及盜抵罪。這亂糟糟的天下既然沒有王法,沒有天理,那麼,就重新立一個!”   當年劉邦的約法三章,拿到如今來正好能用上……只不過,和那位看似仁慈的漢高祖一樣,如今的他也並不乾淨。剛剛死了的那個人,城門口凍餓而死以及被虐殺的那些人,原本是不必死的……只不過,他的力量有限,終究救不了所有人……   北燕皇帝暴崩三年之後,晉王蕭容入上京城,斬長安公主駙馬及城防營將官三十七人,募流民六千爲軍,號平安軍,取天下平安之意。   然而,只有真正熟悉甄容的人才知道,這平安兩個字,不只是心性剛正的他祈求天下平安,也是思念那位如今正在家老婆孩子熱炕頭,成天享清福的平安公主駙馬…… 番外三 英雄夢(上)   故地重遊,素來很容易讓人心生感慨,這道理對於如今還不到四十,一直都自認爲年富力強的嚴詡來說,自然也是管用的。走在北燕上京城街頭,曾經作爲大吳使團副使來過這裏的他環目四顧,看到的只有滿目瘡痍,那感慨更是忍不住往外蹦。   “所以說,哪怕是一個庸碌的皇帝,也比一個瘋子好……當然,比一個瘋子更倒黴的,就是遇到一羣瘋子!”   聽到嚴詡這話,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人不禁面面相覷。雖說大多數人都忍住了沒接話茬,但到底還有忍不住的。比如性格難改跳脫的小猴子就不禁嚷嚷道:“嚴將軍說得對,北燕就是因爲瘋子太多了,這纔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想當初上京城多繁華……”   “這個話題還是暫且打住得好!”潑冷水的人是年紀比嚴詡小一半,但性格卻比那位真正成年人更沉穩的慶豐年。他在告誡似的瞪了小猴子一眼後,隨即就低聲說,“嚴將軍,畢竟我們是打着甄師弟旗號進上京的,要是讓人知道我們來自大吳,甄師弟那邊壓力就大了!”   “慶師兄你太小心了!”   作爲師弟,慕冉忍不住小聲嘀咕道:“誰不知道甄師兄背後就是大吳,他這次以身犯險飛奪上京城,不帶我們來,光憑他那些絕命騎,那也不夠用啊!再說了,他的大本營那邊也離不開那些精銳,跟他出來的就沒多少人……反正,就算我們不嚷嚷,別人也會知道。”   “就是就是!”小猴子笑嘻嘻地附和道,“我們又不是沒來過,說不定還有人認識嚴將軍和你我呢!說來真可惜,越九哥竟然沒來……”   嚴詡聽着這幾個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正歡,他不禁有些唏噓。越千秋沒來,那是因爲他的強硬要求,因爲他實在不希望自己這個已經成了掌門的大弟子再出什麼意外了!   就之前越千秋和他一同出使北燕,以及護送蕭敬先回北燕那一次,他一個沒注意人就會陷入詭異的大麻煩中,他哪裏還想再嘗試那震驚到心臟幾乎驟停的滋味。   而剛剛進城之際,那可是殊死搏殺,他其實也爲身後這些少年們捏着一把汗。這都是武英館的精英,各家門派未來的希望,別說折損,就是傷着哪兒他都難辭其咎。所以他本不打算帶這些小傢伙,只打算帶着玄龍司的下屬衝鋒陷陣,誰曾想人直接就被一道御命塞了過來。   而一同過來的,還有小猴子送的越千秋家書,上頭振振有詞的留言徹底讓他不得不收下這些人——越千秋的道理說得非常有條理,年輕人們已經說動了自家門派的長輩,認爲玉不琢不成器,而且邊關將士也都有父母家人,憑什麼人家能冒風險,他們就不能?   沒有過得去的功勳,各大門派就仍然沒有多少人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就還是容易被某些只會嘴炮的清流欺負,不趁着即將展開的滅國之戰而出來建功立業,難不成還在家混喫等死?   見慶豐年被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乾脆閉嘴不說話了,嚴詡便乾咳一聲道:“好了好了,慶豐年說得是正理。眼下甄容已經正式入主上京,招募了一支平安軍,又清洗掉一批城防軍中的貪腐蛀蟲,抄家之後,又挨家挨戶敲開百姓家房門,清點發還他們被掠奪掉的財物,算是挽回了一點民心。”   “但到底這纔剛剛開始!只有上京這邊多拖一天,整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性更大。那個長安公主駙馬憑什麼就靠着不到一萬的城防軍佔着上京?還不是因爲別人投鼠忌器,所以纔沒來爭取這個中樞之地?現如今甄容一來,別人肯定就不會坐視了。”   “你們有力氣鬥嘴,還不如好好省着點力氣,預備回頭拼死拼活!”   嚴詡本以爲這話必定會讓這幫小傢伙們如同蔫了的菜似的,然而,他卻錯誤估計了形勢。因爲就只見幾個人你眼望我眼了一陣子,最終異口同聲地應和道:“嚴將軍放心!”   被這麼五個字迎頭砸來,嚴詡只能無奈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不用操心越千秋的安危,可要周顧的人卻更多了。戰場上刀槍無眼,他自己尚且難以保證安全,更何況這些少年?他掃了一眼這一張張年輕鮮活的臉,口氣漸漸變得語重心長。   “你們可都要想好了,少年人嘛,不免都想當英雄,可生死之間沒那麼多英雄,有時候只能選擇是去硬捱刀子,還是被箭射……這時候退縮都還來得及,接下來那段日子,我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更不能保證我,還有你們都能一個個活下來。這就是我之前堅決不帶千秋的理由。所以,我可不想你們回頭埋怨我不帶千秋卻帶你們,結果害死了人!”   面對如此毫不掩飾的大實話,慶豐年不禁笑了。他是衆人當中最年長的,此時就代表所有人上前一步,滿臉誠懇地說:“嚴將軍,我們大家這次來,不但是爲國出力,光大門派,建功立業,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信得過你,更希望能夠助你一臂之力。你不許九公子來,所以九公子只能請託我們。所以,生死有命,縱使真的死在這,那也是我們的選擇!”   “呸呸呸!”嚴詡有些惱火地連呸了幾聲,心裏卻不禁有些發熱,可一張臉卻板得死緊,“你都是已經成婚的人了,說什麼晦氣話,我可不想回頭被你家那個厲害媳婦拉弓射成刺蝟……還有你們也都是一樣,全都給我打足精神!”   遠處,甄容穿一身尋常衣衫,只帶了兩個親兵,看着這一幕的眼睛中流露出幾分懷念。他確定嚴詡早就發現自己過來了,因爲早在他現身時,人就往他這邊瞅了一眼,卻只當沒發現似的和其他人說笑,而那些他曾經的同伴們,卻是因爲興高采烈,根本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隔着這一段不近的距離,哪怕是在少有行人的大街上,他仍然聽不清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可遠遠看剛剛嚴詡和其他人之間的言行舉止,他仍然大致能猜到他們在談論什麼。果然,當他揚聲打了個招呼,繼而大步走上前去時,他就只見小猴子急急忙忙迎了上來。   “甄師兄,嚴將軍剛剛差點趕我們走!”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告狀語氣,小猴子飛快地將剛剛那事情原委說了一遍,隨即才壓低了聲音說,“我們哪能因爲有危險就溜?大家出來了,就早就把個人安危置之度外了!再說,再危險能比你的處境更危險?”   “謝謝你,侯師弟。”甄容真情實意地說了一句,可緊跟着就只見小猴子腮幫子高高鼓了起來,竟是氣着了。下一刻,他才醒悟到自己犯了個多大的錯誤,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竟是伸出手直接給了小猴子一個擁抱,還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脊背。   “實在對不住,平時叫你綽號叫慣了,竟然忘了你姓袁,不姓侯……總而言之,我很感激大家這次能夠來,大家生死與共,不離不棄!”   “甄師兄你這話應該對喜歡的姑娘說纔是!”慕冉也湊了過來,適時打趣了一句。頃刻之間,原本理應有些悲壯嚴肅的氣氛,硬是變得嘻嘻哈哈,沒個正經,直叫努力想要擺出一個正經人姿態的嚴詡很是無語。可糾結過後,嚴將軍也就想開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好,這些傢伙也好,和越千秋走得近了,全都會沾染上那不正經的習氣,就連甄容也不例外!   甄容此來上京,包括嚴詡等人在內,總共只帶了兩百餘人,可以說是兵出險招。然而,他親手擒拿長安公主駙馬,嚴詡帶人衝進了上京城,此後甄別清洗城防軍,用優厚的待遇招募流民爲平安軍,安撫上京城中民戶,清點軍糧,緊閉城門,這一系列的行動卻非同等閒。   至少光他突然入主上京城這件事,就把四周圍好幾家擁兵自重,自立爲王的勢力給驚出了一身冷汗。在接下來的幾天,四周圍那幾個勢力範圍犬牙交錯,把上京城團團圍在當中的將軍又或者王爺,彼此之間交換意見之頻繁,只從官道兩側倒斃的健馬就能看得出來。   不到二十天,就有兩大勢力聯手派出了總計六萬大軍——雖說這數量絕對有誇大的成分,但懂行的人都知道,實際出動的兵馬少說也有四萬。   因此,當另外兩大勢力也派出了號稱六萬的大軍,打着誅除叛國逆王的旗號時,也就是尋常百姓表示驚奇,上層人物全都在屏氣息聲地等待着這一仗的結果。   至於那些野心不大的,一面作壁上觀等着上京一戰的結果,一面卻在背地裏感慨晉王蕭容實在是心太大。   “他三年時光就佔了那麼大一塊地盤,背後還有南吳給錢給人支持不斷,好好地在那慢慢發展就是了,帶着那麼點人千里奔襲打什麼上京,他以爲能守得住嗎?一邊有人發兵圍上京,一邊絕對有人偷襲他老巢!”   然而,看熱鬧的人士很快就等到了一個讓他們瞠目結舌的答案。想要藉着甄容不在偷襲人家大本營的那一路兵馬,據說領軍的還是昔年北燕南境一位頗有點名氣的老將軍,結果就這麼一頭直接撞在了人家早有準備的鐵壁之上。   而代替甄容在那兒坐鎮的不是別人,正是人人都以爲被南吳軟禁在哪個犄角旮旯,說不定人都早已經無聲無息病死了的那位越國公主!   親手陣斬七人,重新出現在無數北燕人視野之中的十二公主,此時卻一點都沒有戰陣上威風凜凜的女將光彩。城牆上,她扶着垛口站在那裏,突然頭也不回地問道:“千秋還沒有下落嗎?”   “沒有。”她背後的女子聲音沉着冷靜,彷彿說的是無關緊要的人。   這態度頓時激怒了十二公主。她霍然轉頭,惱火地嚷嚷道:“你的心是什麼長的,就放心他一個人在外面胡鬧!”   “第一,他不是一個人;第二,他也不是胡鬧。”說到這裏,周霽月無奈地笑了笑,“不但我,就連師孃,哪怕再擔心,也只能無奈地守在這裏。而且,令姑娘,馮姑娘,一個個女孩子們都只能選擇在這裏替千秋和甄容他們守住這背後的大本營。”   “我們當然可以跟去,但身爲女人,總有不方便的地方,你打算怎麼和那些流民廝混在一起?”見十二公主滿臉不忿地轉過頭去,周霽月不禁從心裏嘆了一口氣。嚴詡和甄容他們至少如今下落都很清楚,唯有越千秋不知道在哪,她怎麼可能不擔心?   儘管她從來堅信那個命大的傢伙一定會好好的,此時卻也禁不住牽掛。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從前一次次讓越千秋陷入險境甚至絕境的蕭敬先,如今身體仍然沒有痊癒,沒有跟來,否則,她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別,死活非得跟去不可!   就在這時候,她的耳畔傳來了十二公主低低的聲音:“上京城那邊硬扛多少天了?”   “二十四天了。”周霽月不假思索地蹦出來一個數字,隨即低聲說道,“不過就算飛鴿傳書,消息還是滯後,之前說死傷不少,但至少嚴將軍帶去的人都活了下來……”   十二公主並沒有嘲諷周霽月只記得嚴詡帶去的那些武英館的同學,絲毫沒有提及城中北燕軍民的死傷,她不可能奢求別人真的一視同仁地對待北燕軍民,畢竟,連她自己都做不到。她從前在上京的時候,何嘗有一分一毫的目光投注在那些底層百姓身上?   她只是挑了挑眉,用極其平淡的語氣說:“既然你叫蘇夫人師孃,爲什麼對嚴將軍卻不改口?”   周霽月沒想到十二公主竟然會問這麼一個絲毫不相干的問題。她有些苦惱地想了想,足足好一會兒這才苦笑道:“大概是因爲我其實有師父的緣故……哪怕他早就不在了,我也沒辦法改口叫別人師父。而且,如果加一個姓氏叫嚴師父,那麼實在太古怪了……”   十二公主莫名地看着周霽月,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我就是隨口一問,你真是太老實了,連這種問題都會回答!”她正打算繼續揶揄周霽月兩句,隨之卻捕捉到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她轉頭循聲望去,就只見令祝兒一陣風似的衝了過來。   “剛剛飛鴿傳書送來的消息,九公子單槍匹馬勸降了北燕神武王!” 番外三 英雄夢(中)   單槍匹馬……我又不是趙子龍!   如果越千秋知道傳去各處的消息把自己描述得神乎其神,他一定會這麼罵一句。嚴詡不讓他跟,於是他就不跟,這本來是他已經接受的事實,可誰能想到,皇帝突然就給他派下來一份活計,讓他去說服武英館的少年們到嚴詡麾下,然後讓嚴詡帶到甄容那裏去歷練歷練!   這種自己不去,卻讓別人去冒險的勾當,就算越千秋再憊懶,再狡猾,那也是做不出來的,所以,他自然少不得進宮走了一趟,打算據理力爭,還把小胖子這個太子也拉上了。可結果就他們哥倆一塊上的結果,卻是被正在下棋的皇帝和越老太爺給噴得啞口無言。   不經歷真正的戰場,不經歷真正的廝殺,難不成還要關在武英館裏一輩子紙上談兵?那樣就算人送英傑之名,也不算是真正的英傑。再說了,你們兩個怎麼知道人家就不樂意?   於是,當越千秋目送那些個個心甘情願,或者說根本就是巴不得的少年們跟了嚴詡出發之後,他自然是沒臉在金陵城中享清福。尤其是等到聽說周霽月和幾個姑娘們要送宋蒹葭這位回春觀年輕一代中最傑出的弟子去甄容大本營行醫,他就知道,自己這漫長的假期結束了。   人人都在努力,他總不能躺着吧?   可他壓根沒想到,自己在皇帝的安排下,通過一條連嚴詡都不知道的渠道進入北燕之後,受命去招降那位神武王的時候,竟然還會遇到眼前這個人,糊里糊塗就多了個大智大勇降伏北燕一方豪雄的名聲!   “我就知道,每逢遇到你就沒個好事!”   面對氣勢洶洶的越千秋,面對這直截了當的埋怨,身着青衫,性相清癯的蕭敬先淡淡一笑,和從前那種凜然貴氣不同,如今的他被傷病糾纏了這麼久,多了幾分蕭疏淡然。   這兩年他深居簡出,少見天日,臉色亦是呈現出一種微微病態的蒼白,此時這一笑,竟似不食人間煙火一般。   如果面前是那些最愛形貌的姑娘婦人,也許看到他這般樣子立時便會訥訥難言,可面前是越千秋,哪裏喫這一套。而蕭敬先深知面前的越千秋比他當年還要更任性,因此自然不會吝惜解釋:“我既然在金陵當着富貴王公,北燕又已經傾頹至此,那麼有些事既然要做,便不妨讓我信得過的人來做。”   “有些功勞既然要歸人,那麼就不如歸我看重的人。”   “你們就不能讓我好好當我的紈絝子弟嗎?”越千秋只覺得心頭煩燥,突然勒馬停下,扭頭看了不遠處不緊不慢跟隨着的蕭壹和蕭貳,這纔再次盯向蕭敬先,“越家下一代主人是我大伯父,再下一代是我大哥,再往下兩代是長安。我沒指望建立不世之功,再說我之前已經是開國郡公了,你,還有皇上,我爺爺,難不成還希望我繼續再接再厲,乾脆封個王?”   “你們這是成心想讓英小胖覺得我礙眼是不是?”   蕭敬先依舊是那樣輕描淡寫的口氣:“千秋,你錯了,太子如果覺得你礙眼,這兩年就不會有事沒事都硬拉着你出席某些重要場合了。再說,這次沒人逼你一定要離開金陵那個安樂窩,你是自願的,不是嗎?”   “屁的自願!你們把我的師父我的媳婦我的朋友全都給賺來了北燕,我一個人呆在金陵幹什麼?發呆嗎?”   越千秋冷哼一聲,重重往虛空一揮馬鞭,一陣風似的疾馳了出去。可如今年紀已經稍稍有點大的白雪公主雖說風馳電掣,可不多時,卻仍然被旁邊那匹馬追了上來,赫然並駕前驅。而馬上的蕭敬先依舊不緊不慢,不慌不忙。   “可你之前兩度出入北燕,出生入死,這次就算留在金陵,沒有人會怪你。說到底,千秋,你自己探一探你的心,那本來就是熱的,本來就有一腔英雄血。”   “呸呸,別咒我,真英雄大多都死了……”嘀咕歸嘀咕,但越千秋不得不承認,蕭敬先確實說得沒錯,他這個人素來放不下感情和義氣,沒法幹看着別人披肝瀝膽,出生入死。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強行岔開話題道,“既然都是你安排好的,那幹嘛非得是我,來個人直接招降不就行了嗎?讓甄師兄出面豈不是更好?”   話音剛落,他就只見蕭敬先用某種神仙看凡人似的目光看着自己,頓時火冒三丈:“就算甄師兄身份尷尬,日後朝廷也不會放任他這麼個在北邊名聲赫赫,功高蓋主的留在北燕,那也可以是別人!他身份尷尬,我就身份不尷尬了?”   “你是越家的孫子,上了族譜的,又不姓姬,更不姓蕭,怎麼談得上身份尷尬?”   蕭敬先寥寥數語把越千秋堵得啞口無言,繼而就淡然若定地說,“至於爲什麼是你,很簡單,你那些同伴大多把我當成洪水猛獸,除卻和我搭檔過很多次的你,誰還能配合默契,輕輕巧巧把那位神武王噎得說不出話?別忘了,你當初對燕帝叫出的那一聲阿爹,至今還有很多北燕人記得。”   “和收了北燕天子六璽,只不過是傳言和我姐姐有關的太子,你本來就更容易讓蕭家人接受。神武王是他自立的名號,在此之前,他是我蕭家收養的孤兒,如果不是他調出秋狩司,也許不會有姐姐在之後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局面,更不會有汪靖南和樓英長什麼事了。”   越千秋早就覺得自己這所謂招降實在是兒戲,此時聽到這樣的內情,他那張臉頓時更黑了:“敢情這就是演一場戲給人看?好,這次的事我就不說了,我只問你,大老遠跑這麼一趟北燕,難不成就只爲了這麼一個總共就只據有三城半州之地的所謂神武王?”   “當然不是。”蕭敬先微微偏了偏頭,日光照在他的半邊臉上,竟掩蓋了那蒼白消瘦,顯出了幾分丰神軒舉。接下來,他就笑吟吟地打趣道,“既然皇上和你爺爺對北燕這山頭林立的局面不滿,已經打算一舉蕩平某些人,一家投降怎麼夠?”   “你如果希望儘快解上京之圍,那麼就不要怨天尤人了,動作要快。接下來,我們還需要去見四家人,每成功一家,上京那邊圍攻的大軍就會多一分猶疑,畢竟誰也不願意腹背受敵。一旦全都談下來,那邊絕對會解圍。所以,能不能保全你的師父和朋友,全都得看你。”   “要知道,不會再有神武王這樣輕易的好事了。”   如果還有那樣的好事,我纔會覺得不正常!   越千秋暗自腹誹,但心情終於得以完全調整了過來。他輕輕抖了抖繮繩,面無表情地說:“很好,那我趕時間,能不能快點?早點料理完,我也好早點去休假!”   “如你所願!”蕭敬先微微一笑,也不見他如何作勢,身下駿馬瞬間加速,不一會兒就把越千秋甩下一大段距離。隨着白雪公主不服氣地立刻四蹄紛飛追了上去,蕭壹蕭貳對視一眼,也連忙去追,路上瞬間揚起一片煙塵。   儘管上京城被圍困已經將近一個月,然而,消息卻始終未曾斷絕。雖說有來自遼東的海東青在空中盤旋,但仍然放了不少漏網之魚。更何況,嚴詡也好,甄容也好,需要的只是信鴿從外界傳遞到上京的消息,大多數時候並不需要將上京的消息給傳遞出去。   唯有一次嚴詡用暗語向外通報人員負傷情況,放走了四隻鴿子,此後在戰況激烈的時候,他再也沒有濫用過這種通訊工具。如此單向傳遞,信鴿損耗不大,而且保全了更寶貴的人命。   當這一日登上城牆的時候,甄容手按佩劍,對那些已經徹底殺出一身血氣和勇氣的流民們沉聲說道:“如今圍城那些兵馬背後的主子,正進退兩難。因爲就在他們所在地盤的背後,已經有三家被人勸降了。所以,也許三兩天,也許就在今天,這場上京圍城戰就會結束。”   “死了這麼多人,我知道,各位之中,也許有人想着,只要殺了我,獻了這座上京城,接下來就能榮華富貴……呵呵。”甄容的臉上,那笑容卻顯得有些冷。臨時募兵能有多少戰鬥力,是個人都能算出這筆賬,如果不是這上京城還藏着義父的一批人,恐怕上京早就破了。   正是有那麼一批人的響應從軍,他有了相當堅實的軍官根底,這才能把流民之中的失地農民給遴選出來,集結成軍,又用最快的速度讓這些人能夠升任守城的重任。   “你們能夠到上京來,也經過很多家勢力的領地,這裏有親人被搶掠爲奴的,也有親人被殺的,更有自己都是好不容易逃出一條性命的。如果有人三心二意,不妨自己想一想,除卻之前死了的那位長安公主駙馬因爲手下沒兵,方纔供着城防營的那些兵爺爺,有哪一方勢力不是把流民軍甚至戰俘當成死士驅趕了衝鋒陷陣?”   在眼下這種時候,甄容沒有再許諾豐厚的賞格,而是切切實實地說了這麼一番話,一時間,城頭上原本肅殺之中帶着幾分悲壯的氣氛倏然一變,恰是完完全全的殺氣騰騰。北燕素來權貴橫行,蟻民小心翼翼過日子,流民就更是連豬狗都不如。   如今賣了這上京城,也許可能撈到好處,但誰知道會不會被城外那些兵馬踏成齏粉,就和之前那位長安公主駙馬草菅人命一樣?   城頭上,正和嚴詡站在一起的慶豐年等人彼此看了一眼,最終還是小猴子小聲說道:“甄師兄越來越有氣勢了。從前他不像個打打殺殺的武人,也不像仙風道骨的道士,反而像是溫潤文雅的君子,現在倒像是個殺伐決斷的大將了……”   “人都是會變的。”嚴詡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唏噓,隨即突然惡狠狠地掃了一眼衆人,“千秋也到了北燕的消息,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卻故意都瞞着我?”   “不知道,我們當然不知道。嚴將軍你都被矇在鼓裏,更何況我們?”小猴子連忙叫起了撞天屈,緊跟着,耳畔就傳來了慶豐年的一聲厲喝,“牀弩來了,不想死的全都給我趴下!”   小猴子之前差點被那牀弩給捅了個對穿,多虧了千鈞一髮之際嚴詡踹在屁股上的一腳這才逃出生天,此時他不由得怪叫一聲,立時直接趴在了地上。下一刻,他卻聽到身邊傳來了衆人低低的笑聲。意識到是慶豐年在逗自己玩兒,他頓時惱羞成怒。   “好啊慶師兄,連你也耍我!”   眼見小猴子和慶豐年兩個人扭打成一團,旁邊人嘻嘻哈哈地看熱鬧,嚴詡不禁嘴角輕挑,心想之前險些破城那天城頭鮮血淋漓,殘肢死人遍地,這些小傢伙人人廝殺到脫力的慘狀,到底還是成爲了過去,也不知道這些小傢伙是真的忘記了,還是裝出來的平靜。   畢竟,現在還有兩個重傷員正在城中醫館躺着,他很慶幸那只是流矢,如果當初是被那牀弩射中,他恐怕只能親自出手替人了斷了!   因此,當甄容來到他身邊時,一身親兵打扮的嚴詡直截了當問道:“守,還是攻?”   打仗的事情,他這是第一次經歷,真的不如甄容!   甄容目光一掃嘻嘻哈哈的少年們,在他們的臉上看不出之前血腥廝殺後的驚恐震怖,只有依舊昂揚的鬥志,或者說不正經,他不禁沉默了片刻,隨即就吐出了言簡意賅的幾個字:“士氣可用,反攻!”   “決定了?”   “決定了!”   得到了一個明確的答案,嚴詡不禁笑了起來。他轉頭看了幾個眼巴巴的少年一眼,這才吩咐道:“聽見你們甄師兄的話了嗎?還不快去準備!全都給我好好把所有心思都用上,這是戰場,一個不好就真的死了,而且還是屍骨無存!”   眼見這些少年一鬨而散,顯然是下去準備甲冑和兵器,嚴詡看了一眼城下那罵陣的幾個人以及更遠處的軍營,眼睛裏終於流露出了絲絲寒光。雖說他從來不曾自詡爲英雄,但心中卻始終有個英雄夢在。之前一直被人壓着打到現在,他早就快忍不住了!   這一趟北燕之行,應該是最後一次了,相比繼續躲在這座烏龜殼似的堅城之中,不如出去痛痛快快戰一場! 番外三 英雄夢(下)   寒風之下,上京城外罵戰的幾個兵卒全都有氣無力,早已沒了最初那些天的勁頭。他們都是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大嗓門,變着法子能罵出無數髒話來,所以儘管戰力平平,在軍中卻也頗有地位,可誰知道只不過是站出來罵戰,竟然也會死!   還記得最初那回,他們一字排開在城下罵戰,因爲隔着兩百步的距離,自認爲投石機也好,牀弩也好,利箭也好,哪怕射程可及,卻也難以傷到他們,可誰曾想便是一支勁矢越過兩百步的距離,直接把他們當中那個嗓門最大的人釘死在了地上,緊跟着又是第二個第三個!   而這時候,方纔有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傳說晉王蕭容在所謂逃出南吳回到北燕之後,就招攬了曾經逃離上京的神弓門殘黨。有這麼一羣神射手在,蕭容方纔能夠穩固了大本營,此後合縱連橫,哪怕被人洞悉實則和南吳有勾結,也終究站穩了腳跟。   可不管怎麼說,死了整整五個人之後,罵戰的這些兵士便不得不退到三百步開外——這還不是他們惜命,而是上頭的將軍們擔心罵戰的人死多了,實在損傷士氣,這才把他們放到了相對安全的距離。可即便如此,和城牆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他們的聲音根本難以傳到。   也就是說,扯開喉嚨卻等於徒勞無功!雖說不管如何,總比那些不得不蟻附攻城送命的小兵強,可讓這些輪換罵戰,喉嚨已經摺騰到極限的罵陣者能夠一連這麼多天卻保持精神奕奕,那卻是不可能的。   此時此刻已經快到日落時分,兩個精疲力竭的漢子退了下來,眼見兩個同伴苦着臉上前接替了他們的差事,喉嚨嘶啞地在那罵着別人肯定聽不到的話,他們在喝了幾大口冰涼的水後,便低低嘀咕了起來。   罵了兩句城中那些躲在烏龜殼裏不出來的人,他們的話題就漸漸拐到了連日以來某位九公子四處勸降的傳聞。   “這也太邪門了,好些都是稱霸一方的豪雄,竟然就這麼輕輕巧巧被一個毛頭小子說降了,真的假的?會不會是那個晉王蕭容放出來的假消息?”   “這些天軍營裏的氣氛你還沒察覺嗎?如果是假消息,那幾位會這麼慌?看着吧,沒幾天估計就要撤軍了。我告訴你一個別人不知道的消息,去打晉王蕭容大本營容城的那一撥兵馬大敗虧輸,據說去的老將軍直接就沒能回來,而他背後的那位大成王……被掀翻了。”   兩個漢子你一句我一句,嘀嘀咕咕說了老半天,正當打算回去休息的時候,突然就只聽城頭爆發出一陣聲入雲霄的吶喊,緊跟着,恰是戰鼓鳴響,號角連天,那一刻,好歹經歷過一點戰陣的他們登時心頭咯噔一下。   難道上京城中竟是出擊了?   而比區區兩個小兵更加驚怒的,卻是此次聯軍之中的幾位將軍。在得到自家主子的消息後,他們騎虎難下,私底下也對自己人商議過何時退兵,然後把盟友推出來擋災斷後,可誰都不認爲甄容既要壓制城中城防軍,又要編練那一支所謂平安軍的流民,會有本事出擊。   而且,之前就算投石機和牀弩一度打得城牆上的人幾乎難以抬頭,蟻附攻城的人甚至一度登上城牆,可也沒見城中有兵馬貿貿然出擊,讓聯軍早就準備好的伏兵沒了用武之地。   哪怕後來聯軍中出了奸細,突如其來的一把大火燒燬了不少攻城器具,甚至連糧倉都被殃及,可那些也只是死士。   現如今城裏的人怎麼會出擊,怎麼敢出擊?是因爲得到了什麼消息?還是……根本就知道聯軍已經不可能長久下去了?而且,爲什麼不是夜襲偷營,而是在這日落時分出擊?   然而,得到消息匆匆整兵的將軍們氣急敗壞地發號施令時,卻發現了一個讓他們全都大驚失色的事實。這個時候看似不如夜裏偷營隱祕,可就在這會兒,軍營中四處都在造飯,將士們正在準備喫晚飯,除卻原本就放在外頭以防萬一的兵馬,其他的兵馬不是餓着肚子,就是剛剛喫了點東西。最重要的是,從上至下,根本就是戰意全無!   沒人料到城中兵馬會殺出來!   一馬當先的嚴詡手提長刀,有些不那麼習慣地一直輕輕用手腕掂着長刀的分量,眼神頗有些閃爍。玄刀堂雖說更擅長的是步戰,但他這樣的出身,從小自然騎術精熟,師父雲掌門當初也教過他不少馬戰要訣,可這樣正兒八經地打仗,卻還是第一次。   他的眼前猶如走馬燈似的閃過一張張親人和朋友的面孔,最終畫面定格在了滿臉不高興的越千秋,緊跟着,那張畫面又非常粗暴地被另一個人給擠開,卻原來是越小四正在對他吹鬍子瞪眼。   “就我偷了你的路引這件事,你念叨多少遍了,算我對不起你行不行,算我認了你是英雄行不行?你以爲我在外頭真的一直都那麼風光?好幾次我都差點死了!要是現在時光倒退十幾年,我肯定直接到北燕上京去把平安拐跑,至於其他事情,誰愛幹誰去幹!”   “阿詡,聽我的,別逞能!尤其是帶着一幫嗷嗷直叫的小傢伙去逞能!真的出了事,你會後悔的!我當初是想着家裏還有三個哥哥,老爺子少我也沒事,可你現在是有妻子有兒子的人,你都不讓千秋去,幹嘛還要自己去?”   耳邊似乎還在迴盪着越小四的勸阻,嚴詡突然一笑,雙腿夾緊馬腹,趁着勢頭往前趕上了兩個人,恰是出現在甄容右邊稍稍靠後半個馬身的地方。他緊緊抓着刀柄,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自語道:“小四,已經當過英雄的你怎麼會不明白?男人總有一個甩不掉的英雄夢啊!”   “我這一輩子,最最任性的不是離家出走,而是這一回!”   甄容聽到了這個感慨似的聲音,側頭看了一眼明顯已經流露出狂熱殺氣的嚴詡,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吞了回去。他當然知道嚴詡唸叨的人是誰,自打知道義父的身份之後,他就覺得這世道實在是荒謬到了極點。而且,對於年輕的他來說,英雄兩個字卻已經很遙遠。   多少人對着他歡呼雀躍,稱頌褒揚,彷彿他是個大英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不過是個適逢其會,拼命掙扎的凡人而已。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因爲他的心腸並沒有被血和火薰陶到堅不可摧,在見到無辜者死傷的時候,他依舊覺得心中難受,僅此而已。   眼見稀稀拉拉的箭支朝他們這邊射了過來,眼見那些驚慌失措的敵人就在不遠的地方,甄容手中的闊刃劍已經高高揚了起來,一聲彷彿早已在心頭積壓許久的喝聲已然出口。   “殺!”   隨着這一聲殺字,這一隊馬軍的速度瞬間暴增何止一成。面對這樣出乎人意料的馬軍提速,倉促之間好容易整軍迎擊的一位偏將登時面色大變。然而,他很快就不用去考慮如何應對了,因爲幾乎瞬息之間,一支長箭便精準地徑直扎進了他的面門。   “慶師兄好樣的!”小猴子興高采烈地大叫了一聲,可換來的只是一聲低低的閉嘴。他訕訕然住了口,眼見身邊這位南吳神弓門內定的下一代掌門連續拉弓,每一聲弦響就必定有一個敵軍軍官倒地,他不禁暗自咂舌,心想早知道這樣就應該建議神弓門全體隨行。   反正除卻令祝兒,那些曾跟着徐厚聰叛逃北燕的神弓門弟子,不都早已經投靠甄師兄了?   但這樣的想法只是在他的腦海中停留了一瞬,因爲接下來小猴子就沒工夫再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了。隨着突入敵陣,他就只見無數兵器朝自己身上招呼了過來。   如果不是在城頭上經歷過好幾次死生一瞬,他甚至連刀都不知道該往哪兒迎。即便已經不是第一次上陣,他還是本能地抖了一下,直到旁邊一把長槍一掃,把他的對手連帶一旁另一個敵人一塊掃落馬背。   “啊呀,謝謝慕大哥!”見早已將弓箭背在背上的慕冉一支鐵槍如同游龍一般見誰扎誰,替自己解圍之後也來不及再理會他,叫了一聲的小猴子這才如夢初醒。   終於進入狀態的他便猶如一條靈活的魚兒在大海中遨遊似的,人馬如一,在戰陣中左衝右突,那一把明明平平無奇的鋼刀一次又一次陰狠地從敵人兵器的空隙之中鑽了進去,隨後在某些部位非常輕柔地搪上一刀,那手法嫺熟,下手極輕,乍一看彷彿撓癢癢一般。   就是那看上去無力或者說溫柔的一刀,往往只會造成一道非常不起眼的傷口,以至於那些敵人渾然沒有把傷勢當成一回事,在繼續拼殺之後突然虛弱無力落馬的時候,都不曾意識到問題出在哪。   唯有百忙之中還不忘周顧同伴的甄容終於發現了這一點,等他率衆將敵陣完全捅穿,稍稍調整了一下步調,預備發起第二次衝鋒,隨即出聲招呼了小猴子重新回到他身邊,這才低低問了一句:“你小子還是下手這麼狡猾,沒受傷吧?”   “好着呢!”小猴子身上臉上全都是血污,眼睛卻亮得驚人,“都是別人的血,沒有我的,只可惜殺了這麼多人,卻沒能砍下誰的腦袋,斬首功是沒有了……哎,要說這一點,沒人及得上嚴將軍!”   此時剛剛結束了一場廝殺,少年們正在急急忙忙地檢查各自的損傷,順便清點是否有人在之前那一戰當中永遠留在了敵陣之中,當聽到小猴子在那惋惜時,也不知道是誰帶頭笑了一聲,一時間,笑聲此起彼伏。   雖然誰都沒功夫去計算到底殺了多少人,但馬頭上掛着好幾個血淋淋首級的嚴詡,無疑給人帶來的衝擊力最大!   這笑聲也感染了四周圍其他的騎兵,哪怕加在一起還不足三百人,可那笑聲卻彷彿能驚落鳥雀,士氣恰是激昂到了極點。   甄容能夠短時間內硬生生把流民募集成軍,城中軍馬卻有限,而哪怕那些流民會騎射,他也根本沒有打算帶着這羣烏合之衆出擊。至於火牛陣之類的戰法,他也根本沒有在此時此刻拿出來,而是彷彿自視太高似的,只憑着這三百馬軍強行衝陣。   因爲他知道,如此一來,哪怕他們勢如破竹,敵人卻一定會抱着剿滅他們的僥倖!   甄容看了一眼正揉着手腕的嚴詡,見那精鋼所打的長刀上赫然有好幾道米粒大小的缺口,想到剛剛嚴詡那猶如魔神一般的殺人場景,就連他也不禁生出了幾分心悸。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小猴子嚷嚷了起來。   “敵軍殺上來了!”   聯軍帥帳中的吵嚷已經持續了許久,儘管一支支兵馬被緊急調撥了上去,但隨之而來的往往就是被擊潰又或者大敗的壞消息。親兵們就只見各自的主將在惱火嘶吼的同時,也不知道順手砸了多少東西,而主位上那位被公推的臨時主帥更是臉色極其陰沉。   “見鬼,晉王蕭容難不成就是鐵打的?他就算有三頭六臂,我們就算用人都把他堆死了!”   “你去堆?如果我沒記錯,你那支兵馬是垮得最快的!”   “你還敢說,是誰的兵裏頭逃兵最多?”   “都鬧夠了沒有!都已經拉上去整整六支兵馬了,可人家就是摧枯拉朽!再這樣吵下去,人家就這麼打到帥帳來了!”   在那位臨時主帥,某位之前因爲德高望重——或者說年老沒威脅而被推舉上這個位子的老將軍這一聲怒罵之後,罵罵咧咧的衆人終於安靜了下來。然而,還不等衆人緊急商量出一個妥協的辦法來,外間突然傳來了無數嚷嚷。不用人吩咐,就有親兵慌忙搶出去詢問究竟。   等到那親兵倉皇回來時,就只見那張臉都恐懼得扭曲了,張大嘴巴叫喊道:“有兵馬朝聯軍背後直插過來了,至少有幾千人,黑壓壓看不清楚!”   對於剛剛還在爭執不休的衆將來說,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噩耗。在極度震驚導致的沉默過後,那位年邁的主帥忍不住拍案而起道:“偵騎呢?哨探呢?他們都是死的不成?”   “都沒回來……因爲晉王蕭容的突然出擊,沒人顧得上哨探……”   頃刻之間,帥帳之中再次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很快,就有人不管不顧地起身衝了出去,隨之而來的便是第二個第三個。不過須臾,剛剛還人滿爲患,互相指責謾罵的帥帳中,就只剩下了那位如同雕塑一般的年邁主帥。面對那個滿面驚惶的親兵,他不由長嘆了一聲。   “大勢已去,盡人事,聽天命吧!”   站在那座曾經被聯軍設了哨所,如今卻已經易主的瞭望臺頂層,眺望底下那勝負分明的戰場,越千秋不禁輕輕吸了一口氣,慶幸地喃喃自語道:“總算還是趕上了!”   在他背後的蕭敬先悠悠問道:“既然是你搬來的救兵,爲什麼不親自領兵和甄容匯合?”   “那是我的兵嗎?”越千秋頭也不回地反問了一句,隨即沒好氣地說,“我又沒什麼領兵殺敵的經驗,而且人家也未必聽我的,既然如此,去戰場上湊什麼熱鬧?那是大吳三司苦心孤詣在北燕的殺手鐧,我這個外行人就別去指揮人家內行人了,看着他們打勝仗就好!”   說到這裏,他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呵欠,眼神卻極度清明:“英雄這種角色,不適合我。”   蕭敬先哂然一笑,慵懶地靠在了那木質欄杆上,絲毫不在意那嘎吱嘎吱的聲音。他也從來就沒想過當什麼英雄,所以從不在乎罵名,沒想到時隔多年,竟然會遇到一個脾氣和他很像的小子……不,並不像,因爲越千秋是真的對建功立業興趣不大!   英雄夢對於他來說,也許真的只是一個夢…… 番外四 將來(上)   在豪宅林立的金陵城中,突然有一座原本被抄家封存的宅邸打開,隨即官府派人重新整修,又運送來一大批一看便材質不錯的清油傢俱,繼而大批僕人進入,這對於素來最重視這座帝都中任何一丁點格局變動的富貴人家來說,自然是一個很不小的消息。   然而,當最終這座人們暗中猜測的宅邸終於迎來了主人時,窺探的眼線幾乎頃刻之間就撤得乾乾淨淨。原因嘛,自然非常簡單,因爲第一個帶着一大批隨從呼嘯而來的人,竟然是當朝太子!自從有人窺伺太子的行蹤而被髮配到嶺南數星星之後,再也沒人敢這麼做了。   再者,匆匆退避的人在路上還看到,以越千秋這等在金陵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跋扈傢伙爲首,不少年輕人紛紛打馬揚鞭前往之前他們盯着的那座府邸,仔細看看全都是武英館裏的那一批,自然也就想當然地認爲,那府邸是皇帝特賜給太子又或者武英館的。   在一個個眼線想當然地回去向自家主人稟報時,志得意滿的小胖子已經在府邸大門口下了馬,大步從正門口進去,他東張張西望望,對那煥然一新的前庭非常滿意。看過前庭中央的正堂,左右跨院,他就來到了中門,可還沒來得及進去,他就聽到外間一陣喧譁。   知道是其他人來了,他也不忙着踏進後院,轉身就朝外走去。等到一打照面,見一個個人躬身行禮,有的叫太子殿下,有的直接叫殿下,還有如越千秋這樣熟不拘禮的則是笑吟吟做個揖就當見過了,他也沒放在心上,只衝着被幾個女孩子圍在當中的蕭京京努了努嘴。   “蕭姑娘,你看看這宅院滿不滿意?今天大夥兒替你來溫居,你要是覺得不滿意,我立刻捎話給工部,讓他們重新再設計修繕!”   送了母親的骨灰去北邊,依照遺言撒入那些指定的地方,隨即又在令祝兒和慶豐年的陪同下悄悄在北邊轉了一大圈,當蕭京京再次回到金陵時,已經是兩年之後了。當初那個不諳世事嬌縱任性的小姑娘,如今沒了那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天真,但圓滑兩個字卻依舊沒學會。   “太子殿下,我只是說要找個地方作爲紅月宮在金陵城的大本營,可沒說要這麼招搖啊?這座宅子可是從前那位裴相爺的宅邸,封存這麼久如今突然爲了我打開,到時候別人會怎麼說?我看這地方是很好,日後不如就作爲太子殿下你的別業,大夥兒也多了個聚會的地方!”   小胖子不禁一愣,隨即就苦着臉說:“這可不是我的意思……我就是在父皇面前隨口提了提,是父皇說當初裴旭的宅子不錯,空關着浪費可惜,不如賜給紅月宮的……”   聽到這話,好幾個人驚咦了一聲,還是越千秋拍了拍手道:“咱們的皇上素來賞罰分明,這一次蕭姑娘大老遠地跑了一趟北燕,打聽到很多虛實動向,自然有功,這座宅子不是賞給紅月宮的,而是賞給你個人的。當然,你要是覺得燙手,捐出來給大家日後聚會也並無不可。”   話音剛落,蕭京京就惱火地叫道:“既然是皇上賞功勳,我有什麼不好意思收的,你都已經是郡公了,還好意思和我搶東西!紅月宮反正現在人手不多,也不可能在金陵城這麼扎眼的地方放一堆人,日後我這兒空得很。宋姐姐和峨眉三位姐姐儘管過來住,周姐姐我也舉雙手歡迎……唯獨你,越千秋,以後你給我少來!”   聽到這種不受歡迎宣言,越千秋呵呵一笑,卻是用小指頭掏了掏耳朵,還非常無所謂地拿到面前輕輕一吹,直到把蕭京京給氣得扭頭就走,一大堆男男女女們笑呵呵地圍了上去問東問西,就連媳婦兒也暫時丟下了他,他這才聳了聳肩。   可緊跟着,他就覺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不用側頭,他也知道那是還沒跟進去的小胖子,當下就隨口說道:“別誤會,不是幫你說話,我覺得皇上真心是這意思。”   “你是我父皇的兒子,還是我是我父皇的兒子?”一句如同繞口令似的話說完之後,小胖子就壓低了聲音,“你別打岔,這次父皇的態度真的很奇怪,我也是想着蕭京京是蕭卿卿的女兒,紅月宮的宮主,這次從北邊回來小有功勳,所以提了提,誰曾想父皇會這麼大方。”   說到這裏,小胖子甚至還朝四周圍望了望,頗有些鬼鬼祟祟,聲音又壓低了不止一個八度:“而且,是工部來整修的房子,這代表什麼你明白嗎?平常就算是你家老爺子,賜第之後工部來修繕修繕,這是可能的,一般大臣壓根就沒這待遇!說白了……”   小胖子停頓了一下,對着漫不經心的越千秋一字一句地說:“那是皇族的待遇。”   在小胖子起頭解釋這件事很奇怪的時候,越千秋就已經意識到了一點玄虛。再說他對蕭京京的身世本來就猜測挺多,這會兒就故意似笑非笑地問道:“怎麼,你擔心那是你姐姐或者妹妹?”   “姐妹又不是兄弟,有什麼好擔心的?再說,蕭姑娘比我那些姐姐妹妹開朗多了,沒心眼,不算計人,我那些成天扭扭捏捏的姐妹都要照顧,照顧她有什麼?”小胖子一副我很大度,我不計較的表情,可在越千秋那玩味的目光之下,他最終還是露了餡。   “我就是擔心,蕭姑娘她母親……”   “人已經燒成灰了,你還擔心什麼?”越千秋哥倆好似的和小胖子勾肩搭背進了中門。果然,這會兒人都已經早沒了,想來是三三兩兩去參觀這座昔日宰相豪宅。他知道小胖子的隨從一般只要看他們在一起都會主動迴避,當下少不得把小胖子的腦袋拉近了一點。   “就算真的過去有什麼,從蕭卿卿臨死之前皇上都沒去看過,你就應該瞧出一點端倪了。再說,蕭京京是不是蕭卿卿的親生女兒,這都根本沒辦法考證。所以你願意把她當成姐姐或者妹妹看待,這很好,沒關係,但你可別讓太子妃誤會了!”   小胖子登時惡狠狠地瞪了越千秋一眼:“只要你別到她那邊去亂說話,她怎麼會誤會!”   “這可說不準。也許她看到你召集了這麼多人來替蕭姑娘溫居,然後就……”越千秋故意拖了個長音,見小胖子已經是被自己撩撥得勃然大怒,他這纔打哈哈道,“好吧,逗你玩的。出來之前我就已經在太子妃那兒打過了招呼,一大堆人不過是借這個機會聚一聚喫喫喝喝。太子成天忙得腳不沾地,還要被大臣時時刻刻盯着,偶爾放鬆一下而已。”   見小胖子面色稍霽,他就壞笑道:“對了,我還特別邀請了太子妃,說不定人會過來。”   這一次,小胖子是貨真價實變了臉色。他這個媳婦是自己挑的,可成親之後,他才知道那種該真性情的時候真性情,該綿裏藏針的時候絲毫不含糊,這種性格有多厲害。被人順毛捋的時候固然覺得這妻子真體貼,可一旦被她說起來,那還真是夠頭疼的!   於是,他再也顧不得姐姐妹妹那什麼顧慮,急急忙忙轉身出去,卻是忙着和自己那些隨從去串口供了。難得出門,他今天特地早出來,然後在幾個聽說挺新奇的集市逛了老半天,如果這點小事被他媳婦知道了,雖說不會到父皇那兒打小報告,可他卻少不了喫兩天苦頭。   須知太子妃一句最常說的話就是,想幹什麼去父皇那兒說一聲,否則私底下偷偷摸摸被人捅到父皇跟前,那不是平白送給人一個告你狀的機會?   用太子妃作爲幌子,三言兩語送走了心急火燎的小胖子,越千秋抱手站在那兒,足足好一會兒方纔呵呵笑道:“皇上雖說很滿意太子妃,可要是看到太子現在這樣的態度,恐怕就得暗自嘀咕太子懼內了。老爹,你說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是我來了?”越小四在現身的同時,頗有幾分悻悻然,“我就不信你這耳目功夫被你師父訓練得這般靈敏!”   “要想知道你在附近,那當然很簡單。”越千秋輕輕搖動着十指,笑容可掬地說,“孃親自給你繡的香囊,我不信你敢不戴。裏頭的香料是我特意調配好的,清淡卻特別,我的鼻子可是很靈的……”   否則,就這麼個神出鬼沒的越小四,他萬一在外頭辦什麼隱祕的事情時被人窺破,那豈不是麻煩至極?就算是自己人,平白在人手裏落一個把柄那可不划算!   見越小四登時氣得夠嗆,越千秋立刻輕飄飄岔開了這個話題:“老爹你沒事跑到這幹嘛?”   “還用說嗎?當然是爲了那個不肯嫁人的小十二,還有裏頭那丫頭。”越小四往旁邊那棵剛剛自己藏身過的樹上隨便一靠,這才沉聲說道,“平安說自己當年受她嫡母的那點情分要還,可人都沒了,都不知道還給誰,當然也就着落在這兩個和她有點關係的丫頭身上。”   “停,停!”越千秋本能地伸手阻止越小四繼續往下說,“十二公主好說,畢竟是姐妹,可蕭京京和她沒關係吧?”   “也許沒關係,也許有關係。”越小四嘿然一笑,隨即吹了一聲口哨,“蕭卿卿和北燕皇帝春風一度固然是後來被人算計,可當初她跟着蕭樂樂南來,眼看蕭樂樂和咱們皇上不清不楚,你覺得她會怎麼想?她和蕭樂樂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性格,生出同樣的心思不奇怪。”   面對越小四這不知道有證據還是沒證據的胡說八道,越千秋只覺得嘴角直抽抽:“你乾脆說蕭京京不知道是皇上還是燕帝的女兒得了。”   “我可沒這麼說,這麼說的是你。”越小四毫不客氣地諷刺了越千秋一把,隨即就朝着那喧譁聲漸大的內院努了努嘴,“武英館中不錯的小傢伙很多,讓你媳婦和幾個姑娘使點勁,讓蕭京京挑個好的,以防有人亂點鴛鴦譜。小十二也是一樣,小小年紀玩什麼心如止水?”   “你以爲都是你這麼厚臉皮嗎?”越千秋只覺得越小四實在是喫飽了沒事幹纔來幹這種催婚的事,乾脆撂下人徑直往裏走去,同時頭也不回地嘀咕道,“武英館裏大傢伙都是把彼此當成兄弟姐妹,要撮合還要等現在?早就成了!”   “是啊是啊,我忘了不是人人都像你和慶豐年,下手快,感情從娃娃抓起!”   沒等越千秋一怒扭頭找自己算賬,越小四溜得飛快。但上樹之前,他也不怕暴露行蹤,慢條斯理地說:“至於我剛剛說的話,自然不是信口開河。同病相憐的不止你們三個,還得再加上那丫頭。你和太子都有主了,不如讓阿容把蕭京京又或者小十二娶了也不錯。”   “呸呸,快滾,誰要你拉郎配了!”越千秋惱火地一個飛身上樹打算去踹越小四,結果那一腳蹬得樹幹好一陣震動,正主兒卻已經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他只能悻悻呸了一聲。   越小四說的言之鑿鑿,其實他也早有相應的猜測,只不過一直懶得說。他和小胖子再加上甄容三個男人也就算了,牽扯人家一個女孩子豈不是沒事找事?他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也沒理會直到這會兒也沒回來的小胖子,大步朝內院走去。   循聲找到後花園,他纔剛進月亮門,就聽到了一個清脆的嚷嚷聲:“我就說越千秋絕對會哄了太子去幹活,又或者乾脆把人撇下獨個過來,我沒說錯吧?願賭服輸,你們輸了吧,把你們身上的錢全都交出來!”   最後這半句話的霸道程度,越千秋忍不住爲之側目,等看到那個正示威似的瞪自己的不是別人,正是蕭京京,他暗歎歲月還真不見得能完全改變一個人,隨之就懶洋洋地說道:“蕭京京,拿我和太子開賭,你還真敢啊!紅月宮是不是想掉級,嗯?這武品錄可又要重修了!”   事到如今,掉級這種理當不該是這個年代的話,他已經絲毫不怕人聽不懂了。見四周圍一片寂靜,隨即立時鬨鬧了起來,他就笑眯眯地說:“武品錄明年重修,不止蕭京京,我也好,大家也好,全都有份。這一次,大家一鼓作氣,把話語權再奪一部分回來!”   “我們武人沒給他們文官定品,憑什麼他們要給我們定品?這個定品機構,我們要重新建,不能全都讓他們做主!”   激起了衆人同仇敵愾的情緒,越千秋這才冷不丁說道:“不過要辦好這件事,還得有一個重點。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大家自己看看,咱們中間老大不小的男男女女有多少?是不是自覺一點,彼此配個對,等武品錄重修完就可以成親去了?” 番外四 將來(下)   越千秋上下嘴皮子一動,正當青春年少的少男少女們,自然而然……思春了。儘管武英館中大多是爽利開朗的江湖兒女,可好幾年的同窗之誼,再加上其中不少還是同門,彼此之間哪怕不可避免地形成了一個個小圈子,但男多女少,血氣方剛的少年們總難免會生出情思。   因此,在最初的尷尬和沉默之後,竟是有人鼓起勇氣站了出來,用很大的聲音嚷嚷道:“宋師姐,我喜歡你!”   “鹿小七,你敢胡說八道!宋師妹那樣蘭心蕙質的人,你也配打主意……哎喲!”那個拍扶手罵人的傢伙話還沒說完,就只覺得腦門一痛,再一看惡狠狠瞪自己的竟然是宋蒹葭本人,意識到那顆砸腦門的果子也是對方扔的,他頓時訕然。果然,下一刻他就挨噴了。   “什麼蘭心蕙質!姑奶奶我就是個暴脾氣,誰要是喜歡我,先摸摸自己的腦袋硬不硬,經不經得起我試藥,回頭要是一不小心喫了我識做的新藥可別哭天喊地!”   宋蒹葭一面說,一面用殺人的目光掃了掃越千秋,隨即才氣咻咻地說:“還有一條,要打我主意的先想好,是不是願意當我回春觀的上門女婿!”   此話一出,屋子裏頓時再次冷場,就連到了門口的小胖子也喫驚不小。這樣大大咧咧地說要招贅,也只有這位回春觀的宋小女俠了。就連他的表嫂,嚴詡的妻子蘇十柒,當年固然脾氣非凡,和嚴詡第一次見面就是直接用打的,也不曾如此離經叛道。   在這樣的霸道宣言下,剛剛兩個明顯對宋蒹葭有些意思的少年頓時啞口無言。畢竟,招贅這兩個字對大多數男人來說,實在是莫大的恐怖。就算他們同意,師門長輩肯定會覺得臉上無光,更不要說他們的父母了。   只不過,在一片死寂之中,終究是響起了一個不同的聲音:“宋師姐,我願意!”   宋蒹葭剛剛還神氣活現,心想讓你們再打姑奶奶我的主意,先嚇住了你們再說,可如今真的聽到這麼清晰的三個字,這卻換成她自己被嚇住了。她死死盯着那個滿臉認真的少年,最後有些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當真?”   慕冉鼓足勇氣叫出我願意那三個字的時候,實際上心裏還直打鼓,別說勇氣,他幾乎都想找一條地縫鑽進去。然而,當緊張到已經幾乎不會動彈的他聽到宋蒹葭那明顯比他更緊張的反問,他卻一下子懵了。直到背後不知道是誰用手突然猛地推了一把,他這才如夢初醒。   “當真,自然當真!我是孤兒,沒爹沒孃的,再說神弓門有慶師兄呢,如果宋師姐你嫁給我,總不至於不許我再幫神弓門對不對?我願意去回春觀當贅婿!”   隨着一陣鬨堂大笑,叫好聲起鬨聲此起彼伏,而剛剛自認爲提出了一個極其苛刻條件的宋蒹葭登時臉上發燒,哪怕她自己看不見那如同煮熟蝦子一般的顏色,卻也能夠感覺到那滾燙的溫度。下一刻,平素如同男孩子一般的宋小女俠竟是一個轉身,徑直從側門跑了出去。   她這一跑,屋子裏登時呈現出片刻的安靜,緊跟着,越千秋就第一個叫道:“小慕,還傻站在這兒幹嘛,還不快去追?能讓一個姑娘害羞,那就說明你的表白成功大半了!聽我的,準沒錯,你慶師兄那是運氣好早早有青梅竹馬的令姑娘,其他人全都是單身狗!”   越千秋這層出不窮的新詞,衆人早已習以爲常,可單身狗這三個字帶着森森的惡意,就算平時對他再服氣的人,也忍不住怒目相視。眼看慕冉真的一溜煙追出去了,峨眉三姝中的老幺紫葭不禁沒好氣地叫道:“越師兄,你太過分了,哪有你這樣亂點鴛鴦譜的!”   “我沒有啊!”越千秋無辜地挑了挑眉,臉上滿是認真和誠懇,“你看,我只是建議大家勇敢表白,不要辜負了這大好青春,被表白的不願意直接當場拒絕就行了。這又不是長輩做主推不掉的那種姻緣,咱們大家自然講究一個你情我願,就和這會兒小慕似的……”   越千秋比劃了一個手勢,隨即笑容可掬地說:“如果這會兒小慕表白不成,捱了巴掌回來,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不是嗎?”   剛剛可是你自己硬是擠兌慕冉出去表白的!   就連還沒進來的小胖子,聽到越千秋這振振有詞的話,也不禁好一陣無語,暗想就沒見過你這樣厚臉皮的人。然而,等到他一隻手去打簾子,正打算進門,就只聽屋子裏又傳來了一個彷彿鐵了心豁出去的聲音。   “白葭師姐,我也對你有話要說!我……咦?”   說話的青城弟子小齊也算是鼓足勇氣,然而,當看到白葭赫然朝自己走過來時,他可是比慕冉更加發懵。眼見曾經多少次幻想過的夢中女神就這麼在身前不過兩步遠處站定,那呼吸彷彿都能噴到臉上,他更是戰戰兢兢,唯恐接下來人家和越千秋說的那樣給他一巴掌。   然而,武英館這些女孩子當中脾氣公認爲最好,甚至溫柔到稍微有些靦腆的白葭,卻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那個表白者一番,隨即突然問道:“我不但有兩個師妹,還是峨嵋派這一代所有女弟子的大師姐。我們峨眉也沒有不許弟子成婚的規矩,但是……”   見那個因爲自己的話而滿面狂喜的青城弟子瞬間臉色繃緊,白葭的臉上就綻放出了一絲笑意:“要做峨嵋派的大姐夫,那可是要求很高的。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撲哧——   頃刻之間,屋子裏笑聲此起彼伏,小胖子也適時在這時候直接進來,因笑道:“這倒說的是,下頭一大堆師妹要照顧,這個大姐夫可是很難當的。不說別的,等回頭上峨眉拜見孃家長輩的時候,光是給小師妹們的見面禮,大概就能愁死你!怎麼樣,要不要我幫你一把?”   堂堂太子殿下竟然如此待人親和,熟不拘禮,這要是放在外頭,能讓一堆大臣眼珠子掉落一地,可這兒的人全都習慣了,一時間竟是起鬨得更多。以至於白葭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後退了兩步,隨即輕咳一聲道:“太子殿下和大家別打岔,我不是和他開玩笑。”   “峨眉派大師姐從前大多不嫁人,所以沒這個麻煩,我還沒想好日後是修道練武,傳承門派,還是挑個志趣相投的道侶,卸掉肩頭擔子。宋師妹剛剛直言說招贅,我倒沒這個意思,但回春觀還有男弟子,宋師妹沒有繼承門派的重擔,我卻不能只顧自己,把峨眉丟給師妹們!”   直到衆人聽見最後這句“不能只顧自己,把峨眉丟給師妹們”,屋子裏剛剛那歡樂的氣氛方纔稍稍降低了一些。而那個剛剛鼓足勇氣表白的青城弟子呆呆站在那兒,竟是有些失魂落魄。   同爲上三門,他怎會不知道峨眉每代弟子之中的大師姐往往都是掌門候補,地位相當重要?而且,上溯幾代,峨眉的大師姐好像,似乎,確實都沒有嫁人……   可如此一來,自己夢牽魂縈的白葭,豈不是要爲了門派,孤孤單單一輩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抬起頭來,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覺得不能嫁娶的門規是不對的!青城弟子也大多是道士,可不能嫁娶的是和尚,道士是可以成家生子的!從前衛朝也有很多女冠,不都成親嫁人了嗎?我覺得,志同道合的道侶和傳承門派不衝突……”   慷慨激昂說到這裏,他突然發覺情況不對,再看到所有人都用莫名的眼神盯着自己,就連白葭也一樣,他這纔有些慌亂,可緊跟着,他就只見越千秋帶頭撫掌大笑,一時間,熱烈的掌聲充斥着整個屋子,他一時間竟覺得不知所措。   “說得好說得好,這纔是表白!互相扶助,一生共進的伴侶,這話說得真好!”小胖子同樣一邊鼓掌一邊稱讚,眼見氣氛熱烈得有些過了頭,他正要繼續開口再說點什麼,卻不想越千秋輕輕咳嗽了一聲。   “小齊,你剛剛這話說得很好,但有一點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武學理念,青城和峨眉是有一點衝突的,這也就算了,而對於一個道字,兩派的長輩嘛,好像也有不合。而且,你剛剛那一句不能嫁娶的是和尚,就沒想到兩位玄字輩的師兄是什麼感受嗎?”   此話一出,也不知道多少人立刻去看屋子裏唯二的兩位大光頭。而兩位從小就剃度點了戒疤的少林弟子又好氣又好笑,兩個本來就是雙胞胎的和尚竟是異口同聲地叫道:“九公子你今天是故意來搗亂的吧?”   “就是就是!”紅葭眼見白葭脫身不得,本來就恨得牙癢癢的她不禁叫道,“周姐姐快收拾他,成天就是唯恐天下不亂!騙了別人還不算,現在又來折騰我們……”   然而,她這話還沒說完,角落裏就傳來了一個弱弱的聲音:“紅葭師妹,你能……考慮一下我嗎?”   眼見剛剛還張牙舞爪的紅葭一時瞠目結舌,緊跟着,蕭京京那邊竟是也有兩個男孩子鼓足勇氣表露心意,越千秋不禁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直到肩頭被人狠狠擰了一下,他回頭瞧見是周霽月,這才笑了起來:“別瞪我,我真的是爲了大家着想。”   “我有了媳婦,也得給大家一個機會嘛!”   “我看你就是故意搗亂!”周霽月正板着臉低低責備了一句,就只見小胖子已經閃了過來,頓時閉口不言。果然,就只見小胖子對她先笑了笑,隨即就硬是在越千秋旁邊那張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卻竟然對越千秋豎起了大拇指。   “越小九,算我服了你,要真的能撮合出幾對來,我到時候一定親自送賀禮親自喝喜酒!”   “那還用說,都是和你有同窗之誼的人,你不表示表示,怎麼好意思?”   越千秋笑眯眯地斜睨一眼小胖子,隨即就淡淡地說:“北燕那一局棋就快到收官的時候了,到時候說不得有誰會去那邊建功立業。要建功立業,就會有死傷,在去之前不管成不成都能了無遺憾,那不是很好?”   “你又來了,總說些長他人志氣的話!”小胖子強笑一聲,等看到蕭京京正在手忙腳亂地應付兩個少年,他不禁悠悠嘆了一口氣道,“我覺得蕭京京和我們倆也挺像的,還有甄容……”   “只希望日後天下一統,別再有像我們的人了。”越千秋笑吟吟地打斷了小胖子的感慨,既然小胖子不知道曾經那段往事別有玄虛,那就不用知道了,更不要因此胡思亂想。他歪了歪頭,朝小胖子靠近了一點,隨即就輕聲說出了自己一直都很想說的話。   “這天下,哪怕不是每個人都能自主的天下,但至少不應該是文貴武賤的天下,不應該是某些人的聲音主宰一切,某些人的聲音則被徹底壓制的天下。”   “就比如現在,如果眼前這些人仍舊在各自的門派裏,可能要按照長輩的設計和吩咐去活,也很可能婚姻大事任由長輩做主,哪怕要和不喜歡甚至討厭的人過一輩子,也沒有反抗的餘地,可現在,大家至少擁有選擇和拒絕的機會。”   “就如同當初的太子妃一樣,你至少有一個在範圍中選擇和拒絕的機會。我今天並不是純粹開玩笑,只是想試一試,無所謂成功還是失敗。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這樣的將來,才更有趣,不是嗎?”   小胖子沒想到越千秋看似開玩笑的舉動,實則竟然還有這樣一層意思,不禁有些發怔。他掃了一眼那些精力充沛,神采飛揚的少男少女,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如果真的可以,那樣的將來,真好……”   知道小胖子在這些年的潛移默化之中,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鉅變,越千秋不禁嘴角一挑,微微一笑。再過一段日子,他就會以鶴鳴軒的名義,印幾套平面幾何之類的書出來。不管能不能推廣,什麼天文地理生物,離經叛道的東西,他會都往武英館中塞。   說不定將來有一天,這裏會代替國子監! 番外五 長樂無憂   長樂無憂。   這四個字裏,蘊含着多少父母對子女的美好祝願。尤其是對連着好幾代子女早夭的蕭家來說,更是如此。然而,無論是蕭長樂還是蕭無憂,全都不喜歡他們的名字,只不過胳膊擰不過大腿,誰都扛不住他們那一對最嘮叨的爹孃。   只不過相比姐姐蕭長樂,蕭無憂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倒不是因爲有什麼其他不好,他只覺得叫起來太娘娘腔了。因此,當父母相繼去世,他跟着姐姐目送了他們的棺柩送入家族世代相傳的墳塋中,姐姐一說起想要改名,纔剛擦乾淨眼淚的他就立刻叫嚷道:“我也要改!”   “喲,一丁點大就嫌棄爹孃給你起的名字了?”   “姐你還好意思說我,你還不是想改名!”   蕭長樂低頭看着滿臉桀驁的弟弟,不禁莞爾一笑:“好,那就改吧!不過我可有言在先,自己的名字嫌不好的話自己想,可別來找我!”   “自己想就自己想!”不服氣地頂了一句之後,蕭無憂到底還是有點底氣不足。見姐姐笑得神采飛揚,他突然忍不住問道,“姐,我們今後就是沒爹沒孃的人了……”   “是啊!”蕭長樂依舊笑着,似乎沒有失去雙親的悲慼,“爹一直都身體不好,娘從嫁過來之後就操勞,漸漸也支撐不住了,與其慢慢熬着日子,還不如相攜去再沒有病痛的極樂世界好好享幾年清福,也不用管我們這兩個難纏的兒女了。”   “姐!”   見弟弟眼圈再一次紅了,蕭長樂這才收起了笑意,她緩緩蹲下來,用粗糙的麻衣袖子在弟弟臉上擦了擦,這才沉聲說道:“剛剛那是騙你的,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極樂世界,倒有的是最最險惡的無間地獄。爹孃最好的歸宿,是喝了孟婆湯後,重新轉世過他們的人生。”   “而我們,會代他們活下去,好好地繼續經歷這個世界!”   蕭無憂似懂非懂地看着姐姐的眼睛,聲音漸漸低了下來:“三哥他們說……”   “什麼三哥,不過是一羣不相干的人而已!”   蕭長樂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冰冷而無情:“那些成天盼着咱們家一個個早死,也好瓜分家產的人,他們也配算是親戚?爹放不下臉面,連排行都繼續着族裏那一套,你好端端的老大卻成了小四,成天還得應付那堆親戚,就真的覺着很高興嗎?”   面對着面色冷峻的姐姐,蕭無憂一下子愣住了。足足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不高興,他們說話都彷彿話裏有話似的,看着我們似乎在笑,可好像卻瞧不起我們……”   “不錯,所以,爹孃死了,這些人正打算仗着同出一族,跳出來指手畫腳,甚至當咱們家的太上皇。我不會給他們機會的。我會去一趟宗正寺,正式把所謂的親戚關係算個清楚,我們家好幾代單傳了,他們不過是一羣都已經出了五服的傢伙,還腆着臉裝什麼長輩!”   說到做到,下葬之後,蕭長樂便去了一趟宗正寺。蕭無憂並不知道姐姐到底用了什麼手段,然而,某些一直涎着臉上門鬧騰的親戚,在鬧了一場卻被一羣不知道哪來的侍衛驅趕之後,就再也不敢登門了。而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發現,家裏多了一個時常串門的人。   那是當今皇帝的第五個兒子趙王。   小小的他並不喜歡這位趙王,總覺得這個相貌堂堂,時時刻刻似乎都在笑的天潢貴胄是個難纏的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來了三五次之後,趙王就開始和姐姐蕭長樂無話不談。來了七八次之後,兩個人便從最初的談天說地到之後的比武試劍,躍馬爭先。   而十次之後,姐姐就已經正式把想要改的名字定了下來。   “長樂這兩個字太俗了,什麼長樂未央,長樂無極,長樂無憂,全都想着千秋萬代,長長久久,可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能活好當下,享受當下就夠了。所以,我不需要長樂,只需要一個樂字……不過一個樂不如兩個樂,從今往後,我就叫蕭樂樂!”   蕭無憂分明看見,當姐姐說出這個名字時,趙王的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笑意。   “人生在世,及時行樂,你這話真是深合我心……話說回來,你和之前某些親戚都劃清界限,難道就真的打算這麼和小四兒相依爲命過下去了?”   “沒有這些親戚,還有別的親戚,天下蕭氏是一家,這上京城裏姓蕭的難道還少嗎?再說,不是姓蕭的,未必就成不了我的親戚。那些姓蕭卻早已家道中落,有志難伸的人,我都認了過來當親戚,卻是比敷衍那些心思叵測的窮親戚強多了!”   蕭無憂甚至來不及去絞盡腦汁地想自己的名字,就發現本來門庭冷落的自家漸漸又門庭若市了起來——只不過,來來往往的人全都走的不是正門,而是後門。而且來的不但有蕭姓後族,還有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人物。   而當他甚至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時候,姐姐就成了趙王妃。   這樁喜事辦得極其盛大,他雖說談不上痛恨趙王,卻依舊不那麼喜歡他,只有一件事他頗爲意外。因爲趙王單獨見他,許了一個難得的承諾。只要他這個小舅子願意,可以隨時去王府,甚至可以把那裏當成自己家一般住下去!   儘管他很想有骨氣一點,義正詞嚴拒絕,但到底還是難以忍受沒有姐姐之後越發孤寂寥落的家,猶猶豫豫地答應了下來。尤其是當他在喜宴上聽到不少人在竊竊私語,全都不看好趙王的未來前途時,他更是暗暗發誓,要靠自己的力量來保護姐姐。   直到那一刻,他方纔決定了自己的名字。   敬先。敬天卻不畏天,敢爲天下先。   趙王的奪嫡之路,走得悄無聲息。而姐姐竟然也在幫他,那合縱連橫之路,僅僅是他打探到的那些,便令人歎爲觀止。他拼命地向趙王府的那些高手學武,拼命地學習各種各樣的東西,拼命地讓自己飛快成長起來。他只是想成爲一個有用的人,能夠幫得上姐姐。   嗯,當然也順帶幫一把姐夫……   趙王在外頭表現得溫和無害,甚至有些懦弱無能,再加上自家蘭陵郡王的爵位到了他們這一代就沒有了,姐姐這個王妃在外人看來也不過空架子。於是,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笑容可掬地送來了一個又一個女人,王府後院赫然填得滿滿當當,蕭敬先差點沒因此氣死。   然而,姐姐毫不在意,趙王也不怎麼在意這些女人,哪怕再心頭堵得慌,他一個外人也不好多事。   尤其是眼看兩人婚後三年,大多數時候都在一起,姐姐卻始終沒有子嗣時,姐夫趙王在徵求過姐姐的意見後,把侍女所生的一個女兒抱過來給姐姐養之後,他就更加無話可說了。   而當一度抱過來養的庶長女,最終也養得性情乖張之後,蕭樂樂就再也沒有那個替別人養孩子的慾望了。倒是蕭敬先對那個小小的孩子曾經頗爲喜愛,可隨着一天天長大的他找到了新的興趣,那個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所謂外甥女,自然而然也就沒了最初的重要性。   其他皇子之間的爭鬥如火如荼,趙王卻低調得猶如不存在,甚至在朝中也彷彿沒有任何大臣支持。然而,蕭敬先卻清清楚楚地知道,上至軍中各種實權部門,朝中那些不動聲色的大佬,下到秋狩司這種從來潛藏在黑霧之中的部司,已經有不少悄悄靠攏了趙王府。   他一直都對猶如一團迷霧的秋狩司很感興趣,就當他想要利用趙王府的名義,暗中接近秋狩司時,卻被姐姐無情數落了一頓,最終,他那剛剛纔伸出去的爪子也被斬斷了,和他交好的兩個秋狩司的人也被掃地出門。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見姐姐發那麼大的火,甚至發怒到狠狠下手揍了他一頓。他本來還不想出手的,可因爲平生第一次和姐姐真正交手,他不知不覺就手癢了,結果……他敗得很慘!   但總算這一頓打沒白挨,那兩個被掃地出門的前秋狩司小頭頭,姐姐最終點頭同意他將他們收歸麾下——當然話說得極其強硬,如果他不要,她就殺人立威了!   既然不能染指秋狩司,已經漸漸喜歡上了打打殺殺感覺的蕭敬先,最終選擇了軍中。   十四歲那一年,他通過姐夫趙王的安排,隱姓埋名進入第一線,雖說不可能從小兵開始做起,卻也只不過是一個低級軍官。可那段時日,北燕南吳兩國之間小摩擦不斷,大戰卻沒有,他自然沒有任何興趣對平民出手。因此,他平生經歷的第一場戰事,竟然不是對南吳,而是打一夥流寇。   打流寇,平盜匪,打反叛的女真人……三年間,他轉戰南北,全都只是打的這種小仗,功勳談不上積累了很多,官職也不過是往上跳了兩級,可他卻明白了軍中如何運轉,上下如何相處,各種明面暗中的交易是怎麼達成的。   於是,當他回到上京時,早已不再是當年的貴公子,手底下卻也已經有百多條人命。   可他完全沒有想到,抵達上京的那一夜,赫然是一個殺戮之夜。趙王府半夜被圍,熊熊燃燒的火炬幾乎照亮了半邊天空。就當他預備拼死殺出一條生路,護着姐姐和姐夫逃亡的時候,那對夫妻卻是一身騎裝並肩出現在人前,那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樣子,哪像是身處絕境?   “既然養精蓄銳了這麼久,還要被人說是叛逆打上門來,那擇日不如撞日,索性就今天發動吧,不忍了!打贏了今晚這一戰,上京城就該變天了!”   那一次,蕭敬先有些麻木地看着一隊隊人馬從一個個門內魚貫而出,須臾便佔據了正殿前的廣場,隨即在單膝下跪行禮之後殺了出去。而在那喊殺震天聲中,仍有源源不斷的兵馬出來,彷彿這不是一座曾經最被人瞧不起的王府,而是一座如同龍潭虎穴的兵營一般!   當姐姐親自裹發佩劍,和姐夫相約天明時分會合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請求跟隨,這一次,他總算得到了准許。那羣如狼似虎的兵馬圍了太子別院,他眼看姐姐旁若無人地吩咐人砸開大門,繼而用強弓勁矢壓制侍衛,最終殺了進去。   而曾經驕狂不可一世的那位太子,在被人押出來之後,立時痛哭流涕地匍匐在他們姐弟面前,求饒時那卑躬屈膝的言辭簡直不堪入耳。可是,姐姐對此不是得意,而是不耐煩。   “小四兒,把他綁上,帶去皇宮。要殺要剮,讓你姐夫決定,我懶得殺一個沒骨頭的人!”   沒骨頭的,並不僅僅只有太子一個,接下來,蕭敬先先後見識到秦王、燕王、鄭王等一個個往日張揚跋扈的皇族低聲下氣的樣子,而姐姐那把劍始終沒找到出鞘的機會。   直到將整個上京城中的大多數皇族一網打盡,最終押到皇宮時,他方纔見識到,所謂皇帝,在遇到生死之危的時候,也只不過是一個膽小如鼠的普通人。那個在大多數外人口中,坐在皇宮裏不動如山笑看兒子們爭權奪利的老皇帝,在面對鋼刀時,同樣只會瑟瑟發抖!   而他這些年每逢想起就總覺得配不上姐姐的姐夫,也在他的面前露出了真正的本性。   眼見得包括太子在內的一應兄弟被押上前來,趙王當着老皇帝的面,談笑間歷數衆人從前對他的忽視和羞辱,最終便置之一笑道:“成王敗寇,既然到了現在的地步,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   “所以,就請你們都去死吧!”   太子在內的諸王還以爲趙王會一笑泯恩仇,待聽到最後一句時,恰是嚇得魂不附體。然而,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便有一大堆兵士湧入,把人全都五花大綁了起來,順帶一個個堵住了嘴,然後拖了出去。沒過多久,一個個死不瞑目驚恐交加的頭顱就送了回來。   這是平生第一次,蕭敬先覺得姐夫是個狠人。看到這一顆顆血淋淋頭顱的,除卻他和姐姐姐夫之外,還有原本就已經戰戰兢兢的老皇帝。在這莫大的刺激之下,人腦袋一歪,徹底昏厥了過去。而這一倒,就再也沒有起來。   接下去的事情,自然是毫無懸念。姐夫趙王登上了皇位,姐姐被冊封爲了皇后,王府那些妃妾在後宮中佔據了一席之地,而他們的兒女也成了皇子公主。對此,蕭敬先雖說不舒服,可姐姐都尚且沒意見,他又有什麼好說的?   在他的心目中,夠格讓他注意的,只有姐姐,連趙王都尚且只是附帶的。   上京城中那場清除異己的行動,並沒有持續太久。被殺得人頭滾滾的,大多數只是趙王的那些兄弟,其他與這些曾經的天潢貴胄有姻親或是往來的固然殺了一批,貶了一批,但家族尚在。他還記得姐姐曾經因此和姐夫有過爭執。   “尸位素餐之輩全都還留着,什麼時候能騰出位子給那些真正的賢良!”   “但如果立刻下猛藥把這些人全都殺光,只怕豪族士紳人人自危,屆時全都會成爲我們的敵人!來日方長,何妨緩緩圖之,一步一步來?”   蕭敬先那時候還分辨不出兩人之間的對錯,更沒有想到,在清除異己,卻因爲投鼠忌器不能斬草除根之後,他那個姐姐的興趣就徹底放在了南吳。成了國舅爺的他沒要什麼實權,而是自顧自出外遊歷了,決定好好決定一下自己的將來。   而他那姐姐竟是去了南吳,在那邊呆了大半年。知道姐姐的本事,他也沒太擔心。而在人從南吳回來之後三個月,他就聽到了姐姐懷了身孕的消息。   那時候他正在遼東忙着和某位女真族長捕海東青,雖說聽聞消息很高興,但沒有立刻回去,只是送了一份重禮回去表示恭賀,承諾會在姐姐臨盆之前趕回。   然而,那最終成了他最後一封送到姐姐手中的信。當迴歸得到噩耗的時候,他幾乎無法相信那個事實。尤其是姐夫氣急敗壞地告訴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時候,他更是大發雷霆。   接下來的日子,他一邊死命追查這件事,一面收起散漫的心思,漸漸打出了蘭陵妖王的名聲,甚至用一次次屠殺來報復那些渾水摸魚的人,可他追尋的東西卻偏偏如同鏡中花水中月,不管是他找到什麼線索,查到最後都證明只是徒勞。   只有那每年一封,雷打不動的信,讓他確信姐姐的失蹤是自己蓄意而爲。   十四年過去,他晉封了晉王,手底下沾滿了鮮血,兇名赫赫,也不知道多少人恨不得喝他的血,啃他的肉,可他依舊過得風光無限。然而,他就是在那時候,遇到了一個第一眼就覺得很有意思的少年,於是對人提出了一個他每每回想就覺得荒誕的提議。   他希望那個小傢伙能夠假扮自己的外甥……可漸漸的,別說他的姐夫,曾經的趙王,後來的北燕皇帝,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那就是自己的外甥。哪怕他最終棄了北燕來到南吳,成了人人唾棄的叛賊,查到的很多事情一度否定了這個判斷時,他也沒有動搖過。   爲了讓那個小子能夠認認真真去思考自己的身世,他這個曾經的妖王一度成了瘋王,爲了能在最快的時間中達到自己的目的,他甚至不惜一次次豪賭,不惜和姐夫北燕皇帝反目。而最終,姐夫竟然死了,北燕也爲之大亂,然而,最終他仍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甚至曾經有一條線索擺在他的面前,越千秋不是姐姐的兒子,而是他的兒子……可他終究已經看淡了,不願再懷疑,不願再深究。   越千秋的訂婚和後來的婚禮,他都去了,看着人笑容可掬與人談笑風生,他不知道心裏是什麼滋味。   他的身體被他折騰得千瘡百孔,爲了能夠活下去,看到那個未知的將來,從來不喜歡喝藥的他養了一個大夫給自己日日診脈,開藥調理,爲此不惜從別人視線中淡出,甚至連武英館山長的頭銜也辭了,猶如暮年老者一般深居簡出。   南吳用了整整二十年時間蠶食掉北燕,眼看南吳皇帝和那位傳奇的宰相相繼去世,眼看那個曾經誰都不看好,暴戾名聲在外的小胖子最終登基爲帝。他曾經擔心過,人是否會對身世相仿的越千秋,以及在北燕名聲赫赫的甄容下手,可事實證明,那個小胖子相當狡猾。   他一直沒有子嗣,裴寶兒雖說千方百計都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可到底天不遂人願。而他沒有刻意去追求,也沒有刻意去防止,老天終究沒有寬容他的殺孽。因此,當那個日漸威嚴,不復昔日胖墩的小胖子如同北燕皇帝一樣,認定甄容是他的兒子時,他沒有再抗拒。   這樣出色的繼承者從天而降,如果那個他曾經看走了眼又號稱已故的蕭長珙還活着,一定會和他來爭這個兒子的!   而越千秋則更是逍遙自在,玄刀堂也好,白蓮宗也好,非但沒有成爲他的障礙,反而成爲了他傳播自己理念的工具。   武英館的規模越來越大,最終成了天下武人夢寐以求的最高學堂。深造武藝的人可以在其中找到各大門派的年長高手,想要學習軍略的年輕軍官,可以在這兒找到那些退下來的軍官……而從這裏流傳出去的地圖,更是讓皇朝上下一片譁然。   這天底下,原來有那麼廣闊的土地!   追尋了一輩子的真相,當最終發現自己所在的是一個前所未有開拓進取的皇朝時,蕭敬先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她也許是在發現自己沒有將來,北燕也未必有美好將來的時候,把希望賭在了下一代身上。   也許那三個孩子當中有一個是她的骨肉,也許根本一個都不是——也許從那個曾經寄予過希望,卻因爲一時疏忽而被養歪的庶長女開始,姐姐就已經對養育教導兒女完全失去了希望,再加上身體的緣故,這才用了一招誰都沒想到的伎倆。   也許正如越千秋曾經說過的那樣,她心裏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誰。從改名蕭樂樂開始,她就決定,這輩子只爲自己而活,哪怕爲了她的那個目的,需要獻祭血肉,堆砌屍骨。   與其長樂無憂,不如樂在當下,笑看旁人掙扎一生。 番外六 老劉   如果沒有那一次變故,劉靜玄從來不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忠心爲國。哪怕他並不是那些從小學習仁義道德的讀書人,可仁義禮智信之外,忠誠這兩個字本就是刻在武將骨子裏的。   他和師弟從出師開始便被寄予厚望,建功立業,光耀宗門,這彷彿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哪怕武品錄中各門各派的升降全都掌握在文官手中,年少時的他仍然信心十足地認定,自己能夠憑藉一己之力,將那根深蒂固多年的局面扭轉。   然而,他終究是知道了事實的殘酷。而那段記憶也成了他這一生當中最深的痛苦和絕望。   糧草斷絕,大軍圍城,援兵不知所蹤,當最終兵盡糧絕詐降之後,被帶到那位北燕皇帝面前時,他竟然會驚駭欲絕地見到了同樣落入敵手的家眷!那一刻,他真是恨不得暴起發難,將眼前的北燕衆人統統殺光,然後和師弟戴靜蘭,和他們兄弟的妻兒一同共赴黃泉。   如果不是北燕皇帝讓他見到了那兩個追殺他們家眷的真兇時,他問出那一番實情,也許他就已經那麼做了。當然,如果他在那時候死了,也不至於再有後來的那番糾結。   劉靜玄從小就喜歡讀史書,他知道,歷朝歷代因爲得罪朝中奸臣,於是在領軍出征之際被斷絕糧草以及後路,最終被坑害含冤而死的將領很不少,可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區區一介五品小將也會遇到這樣的慘事。而更令他目呲俱裂的是,對方還連他的家眷一同算計在內!   自古以來,彷彿是爲人臣子者,全都不配有怨氣,即使有,君臣無獄,也只能歸罪於朝中奸臣。就好比是他所面對的局面,在他的師弟戴靜蘭看來,應該痛恨的,只有高氏兄弟,而不應該是被矇蔽的皇帝,可他就是忍不住!   從知道自己落到這個地步是高氏兄弟的私心那一刻開始,他的心中就充斥着一團燃盡一切的熊熊怒火。他痛恨文貴武賤的傳統,痛恨那些只會自己呆在安全地方,只會動動嘴皮子就讓將士們在疆場上拼死拼活的文官,更痛恨那坐視不理,造成這一切的南吳皇帝!   也正因爲如此,當北燕皇帝真心招攬的時候,他沒有和戴靜蘭商量,甚至沒有對那位視若親兄弟的師弟吐露半點口風,因爲他完全被北燕皇帝的話打動了。   “天下不是那些士大夫的天下!你們南吳皇帝起家的時候,不過是一個小家族的繼承人,那麼多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比他高貴,但最終如何?我大燕太祖,祖上更是贅婿,可那又如何?大舅哥小舅哥全都不成器,自己把自己折騰死了,到頭來偌大的家業自然就是歸姬家先祖!”   “文官爲什麼要鉗制武將,很簡單,一個手無縛雞之力,更沒有兵,一個卻手握兵權,一旦稍微有點謀反之意就可能傾覆天下,那自然是天然的敵對關係。而作爲皇帝,長於深宮婦人之手,別說京城,有的連皇宮都沒有走出去過一步,自然會害怕統兵的武將!”   “可我大燕不同,成王敗寇,要那個位子,就得有足夠的器量和本事!你要是不能打,手底下也沒有人,活該被人刺殺,活該被人掀翻,活該去死!至於那些文官,上馬能拉弓射箭打仗,下馬能管好民政內務,那纔有發話的資格。弱不禁風不要緊,有本事我也要,可只會耍嘴皮子叫囂的人,全都給我滾蛋!”   “你想要報仇?可以,只要你有足夠的戰功,朕許你一個王爵!至於其他的,你要什麼,朕都可以給你。朕不像南吳皇帝,唯纔是舉,從來不在乎那些臣子怎麼說!”   什麼王爵,什麼豪宅,什麼厚賜……劉靜玄全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報仇,用自己的一切,向故國復仇!   他當成兒子一般的小師弟,他的第一個兒子,並肩而戰,轟轟烈烈地戰死在了那樣醜陋的陰謀算計之下,他憑什麼要忍?如果忠誠被陰謀者不屑一顧地踐踏在地,那麼,只有血與火的報仇,才能泄盡他無盡的痛苦和怒火。爲此,他不惜做一個背叛者!   更何況,他在南吳只不過是一個到兵部都要卑躬屈膝的區區小將,可到了北燕,這位氣吞山河如虎的皇帝卻分外禮遇,甚至當他表示不能立時投靠的情況下,那位天子不但大度地表示無妨,甚至當有人聯繫他南歸時,皇帝也信之不疑地交給了他一個任務。   南歸之後,不用繼續聯繫,但在適當的時候,只要他願意反戈一擊,助其掃除內憂外患,一統天下,那麼不論此前他怎麼做都無妨!   劉靜玄答應得很痛快,哪怕當他和師弟帶着四個有意南歸的家族,趁着北燕皇帝遠征平叛之際最終左衝右突回到南吳,而後得知高氏兄弟貶死在流放途中的時候,他也不改初衷。   有些事情是能夠因爲仇人授首而放下的,可有些事情卻不可能。更何況,那兩個人害死他的親人和袍澤,卻因爲文官非謀反謀叛不能定死罪,就那麼輕輕巧巧逃過了斬首之類的死刑,那如何對得起一個個戰死在沙場,死不瞑目的亡魂?   更何況,原本就武品錄除名的玄刀堂,差點因爲他和戴靜蘭的所謂叛國而萬劫不復!   哪怕他歸國之後,天子接見,又聽說兒子劉方圓得到了最好的教導,整個玄刀堂重回武品錄之後,因爲新任掌門嚴詡和越千秋師徒的關係,頗有蒸蒸日上的態勢,可劉靜玄沒法放下,沒法釋然,更一天都不想在那看似富貴榮華,實則腐朽敗壞的金陵待下去!   他和戴靜蘭一起回到了北疆,回到了當年並肩爲戰的地方,回到了當年戰死過無數袍澤的地方。彷彿只有在這跨越一步就是異國他鄉的北疆,他才能夠得到安寧。因爲在異國他鄉生活過的那七年,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從小讀書的時候,劉靜玄最喜歡讀的就是孟子。因爲《孟子》當中的某些驚人言論最對他的胃口。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哪怕北燕皇帝還不能說是將他視作手足的程度,可從前的南吳皇帝,不妨說確確實實是把他在內的衆多武臣當成了土芥。哪怕如今朝中在那位老相爺的竭力促成之下,一切都漸漸有了改觀,可疑忌種下,忠誠不再,他便再也不可能是當年那年輕氣盛,赤膽忠心的小將了。   在北疆呆的那幾年,劉靜玄儘量避免去關心金陵的消息,一心一意地放在自己的職守上,但卻再也不同於最初那般愛兵如子,而是除卻一支從孤兒當中挑出的親兵之外,對其餘下屬將士全都保持着一定距離。而他對戴靜蘭說出來的理由,更是讓這位師弟反駁不得。   “朝中疑忌我等武將,不過就是因爲將兵一體,一旦謀反便是大禍。既然如此,盡忠職守的同時,也把彼此關係擺正一點,疏遠一些,豈不是能少掉很多麻煩?”   果然,他穩紮穩打,防微杜漸的作風受到了讚許,嘉獎不斷,提升來得更快,當那次北燕使團平安回來之後,他終於調入霸州,成爲這座北地重鎮的主將。他因此再次見到了那位爲他洗冤,爲衆多門派衷心愛戴的當朝宰相,也爲那氣度心胸折服,可他卻還是不改初衷。   因爲一兩個人,並不足以改變這個世道,並不足以改變那些根深蒂固的傳統和認識。   更何況,他既然已經承諾了北燕皇帝,就萬萬沒有因爲一丁點變動而改旗易幟的道理。   蕭敬先的叛逃,劉靜玄並不在意,可北燕那場接踵而來的大亂,他卻沒辦法不在意。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那位如同狼王一般孤高的北燕皇帝,會因爲一場拙劣的陰謀而失去生命,直到他收到了從祕密渠道送來的一封信,知道人果然還活着,果然利用了這一場變故而另有謀劃,這才如釋重負。   可幾個月後,剛剛被冊封爲太子的那個小胖子如期而至,但一同抵達的除卻他意料之內的越千秋和蕭敬先等人,竟然還有他的兒子劉方圓!眼見兒子和太子言笑無忌,毫無上下之分的樣子,曾經無數次聽說過那位太子傳聞的劉靜玄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他沒有想到,從來都覺得高高在上不會與常人親近的皇族,也會有這樣平易近人的一面。   然而,他終究沒有心慈手軟。又或者說,從他最初答應北燕皇帝開始,他便早已經把自己曾經當成最重要的那些東西都捨棄得一乾二淨。   在越千秋和蕭敬先消失在北燕境內之後,他在北燕僞帝六皇子的狂攻之下保全了霸州,最後漂亮地打贏了霸州保衛戰,隨即又藉助追擊,把主力兵馬同時帶了出去。   他從來沒有指望能夠策反這一支並不是自己帶出來的兵馬,更沒有指望自己精心訓練出來的數百親兵能夠在兩國大戰之中起到什麼關鍵作用,可他萬萬沒想到,他之前只以爲衝動莽撞不懂事的兒子劉方圓,竟會突然當衆發難。   “太子殿下只帶着那麼一點老弱婦孺守在霸州城,將軍你卻帶着大批精銳一路奔襲到現在也不肯撤軍回去,難不成將軍你半輩子戎馬,就忘了窮寇莫追的道理?萬一敵軍一部敗退誘我軍深入,另外一部則是隱伏在霸州城外某處,待我軍出擊便立刻直撲霸州呢?”   “我們已經離開霸州三天了,就算如今回程,還需要三天,這一來一去整整六天,將軍你就沒有想過這其中的風險嗎?當初驟然開城擊敵,確實是你把握戰機精準,但也是太子殿下力排衆議支持你,這纔有那場大勝。你敢在這兒對衆將說,你如今孤軍深入,也是和太子殿下商量好的誘敵之計?”   劉靜玄已經不大記得當時自己的反應了。狂怒是自然的,羞惱卻也有一點,但隱隱之中還有驚異、讚許、驕傲……甚至還摻雜着他如今每每回想都很難說得清楚的情緒。可在當時,他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情緒一一掩藏,隨即對兒子拔刀相向。   那是他和劉方圓唯一一次真正的交手。   無論是兒時手把手地教他武藝,還是後來偶爾回金陵時帶着幾分居高臨下教導似的切磋,他全都帶着幾分散漫,而劉方圓在認真應對的時候,也少了幾分拼勁,可這一次,他沒有任何保留地狂風驟雨突襲,卻硬生生被劉方圓竭盡全力接下。   直到那一刻,他方纔有一種非常老套的覺悟——他老了,而他的兒子,已經長大了。   他終究沒有一如從前那般輕易擊倒自己的兒子,而劉方圓也自然不可能擊倒他這個幾十年從來沒忘了錘鍊武藝的父親。然而,他真正傾注心力教導的親兵之中,早早就被朝廷摻了沙子,關鍵時刻起了內訌;而劉方圓卻有隱伏在軍中的幫手,因此竟是成功奪了他的權。   所用非人,就連兒子也站在了敵人的立場上,劉靜玄在最初的憤懣過後,便完全釋然了。他本來就是走在刀尖上,罔顧兒女親人,還有什麼理由用孝道來拘束兒子?他做的事情本來就是罔顧袍澤下屬,甚至背棄了國家,還怎麼能用忠義來約束下屬?   而霸州之戰的結局,也證明了他隱隱之中的不安並非空穴來風。北燕皇帝終究是死了,死在他根本沒有預料到的那一支兵馬手下——戴靜蘭竟然會帶兵趕到,竟然會因爲想要替他遮掩而痛下殺手。而在此之前,層出不窮的變數更是一度蓋過了所謂天衣無縫的謀劃。   他平生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了,什麼叫做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劉靜玄一度想過一死了之——只要他死了,也許這幾年來對武臣漸漸寬容的南吳皇帝能夠看在劉方圓立功的份上,能看在戴靜蘭素來忠貞的份上,對劉家其他人寬宥一些,可越千秋那劈頭蓋臉的痛斥卻終究打消了他這最後一絲妄想。   也許,哪怕在答應北燕皇帝的時候,他心中也存着萬分之一的僥倖,希望南吳能有英雄站出來,能夠讓他看到,這世上終究還存在力挽狂瀾。   “老劉,老劉!”   沉思之中的劉靜玄恍然驚醒,循聲望去,就只見一個裹着大棉襖的老兵一陣風似的衝了過來,口中大聲嚷嚷着,到了他面前後,人就氣喘吁吁地把一封信不由分說塞進了他的手裏。   “嘿,你家小子又給你來信了!讀過書的就是讀過書的,兒子都會寫字,不像我,家裏兒子但凡要寫信捎點什麼話,還得去求人家讀書人,到了我手裏我還看不明白,還得央你們這樣肚子裏有墨水的來唸!”   老兵一面嘮叨,一面眼巴巴地看着劉靜玄拆信,滿臉殷羨地說:“你說你明明念過書,幹嘛還來戍邊當兵呢?還是來這異國他鄉……”   “現在不是異國他鄉了,昔日的北燕,如今已經盡爲我大吳所有!”劉靜玄沒等人說完,就頭也不抬地打斷了他的話。   老兵卻一點都沒把這文官聽到會痛斥大逆不道的錯漏放在心上,嘖了一聲就沒好氣地說:“不是異國他鄉,那也一天到晚受人白眼。如果不是你聰明,沒多少天就學會了這些北燕人的話,咱們可就慘了!這地方不但苦寒,還靠近那幫女真人的地盤,沒準就會要打仗。”   他一面說一面死命跺腳,隨即搓着通紅的雙手說:“反正說實話,老劉,像你這麼文弱的人,就不該來這種隨時要送命的地方。爲了掙這苦寒之地稍微多幾個的軍餉來供養兒子,不划算,萬一把命丟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劉靜玄沒有說自己本就是該死之人,能在這苦寒之地將功贖罪,已經是太多太多人說情的結果,而他也沒想過活着回去。他看着劉方圓那和從前一樣,滿滿當當全都是不放心的信,嘴角流露出少見的笑容,卻是頭也不抬地反問了一句。   “那你來這種隨時要送命的地方幹什麼?”   老兵頓時訕訕然。他搔了搔頭,見劉靜玄已經是把信鄭重其事地貼身收好了,他這才呵呵笑道:“一輩子當兵,種地的把式都生了。再說,咱們這一批戍邊的人,軍餉給得高,對家裏人恩賞更是重,我這個別的都不會的,就來繼續混口飯喫唄?”   說到這,他狡黠地一笑:“那可是越大人親自監督軍餉,他可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到我們手頭的錢剋扣極少,這麼好的差事,值得提着腦袋去冒一回險了!”   “你能冒險,那我自然也冒得。”劉靜玄輕描淡寫地把老兵的話堵了回去,“你這般拼命,是爲了家裏老小,我也同樣有老小,自然不能讓他們被人恥笑。”   “咳咳,老劉你真是條漢子!”老兵豎起了大拇指,伸出蒲扇一般的巴掌在劉靜玄肩膀上重重一拍,隨即就自來熟地箍住了對方的肩膀,“走走,營房裏熱湯都燒好了,趕緊去喝一碗暖暖身子!大冷天的杵在冰天雪地裏,都快凍死了……”   劉靜玄被人強行拖了走,到了嘴邊的那句現在是我輪值也被堵在了嘴邊,因爲他已經看到了那個大步出來,分明是打算接替自己的老都頭。沒等他拱手行禮,老都頭就笑眯眯地說:“老劉,這大冷天就你最勤快,進去歇一會,我替你一陣子。”   說到這裏,他伸手在劉靜玄肩膀上一搭,隨即錯身走了過去。而劉靜玄清清楚楚地聽到,耳邊傳來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   “別沒事折騰自己,將來的路還長着呢!有那氣力,不如預備着將來打仗!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可難着呢!不說替皇帝老兒守江山,咱們也得替子孫後代好好守住這大好江山不是?”   到此總共也纔不到一個月,劉靜玄不知道老都頭到底是否明白他的過去,本想默然不語假作沒聽懂,卻沒想到緊跟着又是幾句話飄到了自己耳中。   “你這十年也算是把大吳所有最苦的戍邊之地都經歷過了,大大小小的功勞也掙了不少,就算是從前再大的罪過,那也能抵過去了,沒必要一直糾結個沒完。你要是都想不開,我這個曾經戰敗以至於死了無數兄弟的敗軍之將該怎麼辦?”   劉靜玄頓時如遭雷擊。然而,就在他回頭去看老都頭時,就只見人頭也不回地對自己揚了揚手:“別忘了你家裏還有媳婦兒女在等着你,好好留着有用之身!只要留一點爲國之心就夠了,其他的都留給家眷吧,從前那死氣沉沉的朝廷不值得效忠,現在還湊合!”   看着那明明老邁衰弱,卻偏偏顯得挺拔的老都頭背影,劉靜玄突然不想知道,對方爲何對自己的過去心知肚明。他抬頭望了一眼漸漸陰沉下來的天空,這纔對身邊一頭霧水的老兵微微一笑。   “天冷了,回去喫飽喝足,多加點衣裳!人有力氣,才能做事。”   他沒有說出口的半句話是,人精氣神足,纔不會胡思亂想!   不管能否放下,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