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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燕京之亂

  這一聲洛煙,恍如一道驚雷。   她霍然拂袖轉身望向來人,一身簡單宮女服的女子緩緩步入殿中,帶着千步香清冽的香氣飄散而來,正是綺凰軒幫她梳妝的那個宮女。   煙落抿脣望着來人,眸光清冷而銳利:“你是誰?”   那人勾脣一笑,抬手緩緩掀去掩飾她容顏的面具,一張熟悉得讓她難以置信的面容暴露在她的眼前。   “錦瑟?”她咬牙,字字如冰。   眼前那似笑非笑的清麗女子正是曾經出賣洛家和她的錦瑟,那個已經在皇極大殿被她扼殺的女子,再一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錦瑟脣角的笑意帶着深深的嘲弄:“洛煙,死過一回沒想到你依舊那麼天真。”她優雅地在對面的雕花木椅中坐下“你不是真以爲那樣就可以殺了我吧!”   她強自鎮定下來,當時是她大意了,一心應付着朝臣和楚策卻忽視了這個女人,以她的心機和身手怎麼會跑到皇極大殿去找死?   她卻因爲替身的死,讓其安然躲在暗處觀察她的一切。她在北燕皇宮多久了?燕皇的死是否是她下得手?燕之析是否也是通過她而與東齊聯繫在了一起?   “我說過一定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又怎麼會比你先死?”錦瑟望着對面一身火紅嫁衣的女子冷冷出聲“我也不想相信你就是她,可是親眼看着你在洛家舊宅跪拜,還有對着那同心鎖的神色,也就不得不信了。”   她聞言瞳孔微縮,原來那天晚上她取馬之時,躲在暗處的人是她,錦瑟理了理袖子,起身踱步走近前來:“再嫁一次人,再讓你身邊所有的人都死,再一次孤獨的活下去。”她冷眸逼視着她的眼睛:“洛煙,你鬥不過我的。”   “是你把燕皇毒死的。”她決然言道,是她太小看了這個女人,還是……她真的藏得太深。   錦瑟清麗的面上勾起陰冷的笑容:“他可是因爲你死的,你纔是兇手。”   “我低估了你。”權謀爭鬥中,她到底是個新手,哪比得上她的心機謀算,不過從今爾後,她絕對……絕對不會再大意。   “你母親的叛變害得我一無所有,我會一一還諸於你。”錦瑟望着她眼神怨毒,清麗的面容有些猙獰“既然你不死,我就讓你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讓你身邊的人一個一個的死。”   “你是大昱人。”她望着她,眸光冷靜而沉着。   錦瑟面色微變,似有些意外,她竟然這麼早就發現了大昱,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你知道嗎?在洛家的四年,我看到你們一家人,有多少次我想殺了你,殺了你們所有人,可是我忍下來了。終於等到了那一天……你最愛的男人將你抄家滅門的感覺,是不是很恨呢?”錦瑟眼睛有些發紅,神色瘋狂“你很快就會再一次償到失去的滋味,明天日落北燕的所有一切都將不復存在,你的姐姐會被萬箭穿心射死,你的丈夫會被黃泉鐵衛剿殺,中州世子我會將她放在雪山之巔,讓他一點一點的凍死,讓你一個人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   煙落看着她,語氣前所未有的平靜:“你做得到嗎?”   “她做不到,本宮做得到!”威嚴而冰冷的聲音從外面傳入,擲地有聲。她側頭望去,戴着黃金面具的女子緩步踏入殿內,身姿高貴傲然,攜着淡淡的千步香,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華容的女兒?”   煙落抿了抿脣,望着那十指如玉纖纖的手,想起出嫁之時替她梳頭的嬤嬤,這樣的一隻手又豈是一個宮僕所擁有的。   “皇后娘娘!”錦瑟換上一臉躬順的姿態“雖然換了容貌,但我與她相識數年,不會認錯。她就是……洛煙,華容和洛華的女兒。”   來人緩緩在她面前落座,冰冷而不屑的目光打量着她:“華容不是那麼了不起嗎?不是讓天下男人都爲她神魂顛倒嗎?最後還不是死在本宮手中?”   煙落默然,靜靜地望着眼前的人,沒有因她的話而憤怒,這兩個人的出現是她所沒想到的,然而此時已經不是震驚和追問的時候,還有即將到來的黃泉鐵衛,一旦抵達燕京,縱然修聿再好的身手,又如何敵得過那麼多的人。   “所以呢?你也要殺了我?”煙落望着她,語氣平靜。這個人是絕頂的高手,根本不是她所能對抗的,這件事也必須快點通知姐姐他們,早做應對。   “死了多無趣,本宮會讓你活着,殺了你身邊所有的人,讓你一個人活着。”金面皇后死死地望着她,聲音陰冷而駭人“本宮會毀掉她所在意的一切,她的家,她的家人,她守護的西楚,讓她九泉之下也休想安寧,你就替你母親做個見證,可好?”   煙落咬着脣望着面前的兩人,目光如冰封的深海,沉寂而冷冽。袖中的緊緊攥着拳頭,她要忍,一定要忍耐,還有人等着她去救,她不能在這裏和她們拼命搏殺。   “大昱會重新屹立在這蒼和大陸上,而你們所有人都會成爲這個富盛皇朝腳步下的螻蟻,那一天很快就要來了。”金面皇后冷冷地說道,她華容做不到的,她可以做到。   “大昱曾經不就是被我們這些螻蟻所推翻的,沒有人會讓這樣一個皇朝重新統治天下。”煙落冷冷一笑,這樣的大昱註定會被覆滅,註定會被新的王朝所代替。   “本宮會讓你看到那一天。”金面皇后言辭錚錚“而現在的北燕就是開始。”   金面皇后離去,錦瑟轉過身來,面上勾起陰冷的笑:“你知道黃泉鐵衛會是怎麼殺人嗎?他們的刀快得能在眨眼之間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剃面一具白骨,血肉會化成泥一樣,中州王,飛雲騎就會死在他們刀下,化爲一具白骨。”   她的呼吸不由一顫,早就知道東齊的黃泉鐵衛作戰手段詭異,原來……竟是這般駭人哪!   待到錦瑟從華清宮離開,她側頭望向窗外,只見殘陽如血。她迅速將身上繁重的外袍脫了,在華清宮尋了一套宮人的衣服換上,點燃隨身荷包內特製的香料。   一道白光迅如閃電般地從窗口撲了進來,竄上她的肩頭,口中咬着一塊碎步,嗚嗚地叫了兩聲,她接過那塊布料一看,前幾日特地給無憂做了新衣,便是這樣的布料。   她探手摸了摸小獸的頭:“美人,謝謝你。”之前從綺凰軒走的時候,這小傢伙就跑不見了,最近便一直與無憂兩玩在一起。   煙落飛快的回到偏殿,尋了筆墨寫了紙條放到連美人口中,趁着夜色悄然潛出華清宮,指了指前面守衛嚴密的奉先殿,小獸吱吱叫了兩聲,便刷地一聲消失的沒影。   連美人又小又敏捷,在宮內竄來竄去也難以有人發現。皇極大殿內沉寂得沒有一絲聲響,忽聞一聲破空之聲,修聿長袖一揮卻只抓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攤開手一看,不正是煙落平日養在身邊的那隻小獸。   連美人瞪着他很是不服,要知道他平日就仗着靈巧敏捷的速度來攻擊人,他卻能一把將它抓住,讓它情何以堪。蕭清越抬手便將小獸拎起扔到桌上,小獸慢吞吞地將藏在口內的東西吐出。   “錦妃未死,大昱皇后暗伏宮中,待我救出無憂,再行脫身。”修聿讀聲紙條上的話語,俊眉深深皺起。   外面險象環生,他卻放着她一個人面對,只能在這裏乾等着。   蕭清越和羅衍相互望了望,面色不由凝重起來,錦貴妃沒死,那死在皇極大殿上的那個人……又是誰?   連美人趁着夜色很快便從裏面跑了出來,趴在她肩頭嗚嗚輕泣,它引以爲傲的敏捷身手再一次被人打敗,心何以甘哪!   煙落望着夜色中的皇極大殿,深深吸了口氣,早知道和親之事不會那麼簡單,卻不曾想到會發展成爲樣的局面,既然是死路一條,那便拼死一搏。   誰知,剛一轉身便看到刑天正立在她兩步之外,將她方纔的一舉一動都看在了眼中……   天空黑沉沉的一片,宮中次第而亮的白色宮燈被風中吹得狂舞,燈內燭光閃爍,明滅不定,一身鐵甲的男子冷然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黑色的眸子一掠而過的沉痛之意。   “刑天,要麼讓我去救人,要麼,你就殺了我。”她望着對面的人,目光堅定而決絕。   “我答應陛下會將你安全帶出燕京。”刑天平靜的說道,這皇宮之險象環生,又豈是她一人可以對付得了的“你救不了他們的。”   “是燕皇太高看我了,我連他們都救不了,又如何救得了北燕,龍騎禁軍的信物,我會還給你們。”她感謝燕皇對她的寬容和仁愛,但是北燕這樣沉重的擔子不該壓在她這個不相干的人身上,她沒有那麼大的力量承擔。   她舉步直直與其擦肩而過,他持劍的手抬起,冷冷言道:“憑你一個人,鬥不過他們的。”   煙落抿脣,側頭望着他,目光冰冷而尖銳,伸手狠狠地擋開他的手,身形掠出幾步之外,一道勁風直逼她後背,她反手一探接住,背後的人低聲說:“去找謙王。”   她腳步一頓,轉頭去望身後的人已經離去,低眉望了望手中之物,是一張密道地圖,抬手撫了撫連美人,支使着它去守在無憂那裏,照着密道所指悄然進到謙王府。   謙王府沒有皇宮的華貴莊嚴,卻多了幾分清幽雅緻,書房內燈火明亮,燕之謙坐在榻上手中棋子摩挲了半晌也未落下,聽得窗外一聲異動,利劍破窗而出,快如迅雷。   煙落眉眼一沉,兩指一伸,夾住了三尺青鋒,生生頓住了刺向自己咽喉的一劍,望向燕之謙陰森的雙目:“二哥!”   燕之謙面色瞬間回覆到平日的儒雅之色,目光中難以置信地望着站在面前的女子:“凰兒今日大婚,怎的跑到二哥府上來了。”   煙落淡然一笑,燕之謙怕是早就知道了風聲,所以才稱病沒有進宮,如今文武百官及其他皇子后妃們都被燕之析軟禁在宮中,卻只有他一人還在宮外。   “我想今日二哥也聽到了宮中的鐘聲,父皇已經駕崩,太子已經控制了整個王宮,王宮大臣和皇子后妃都被軟禁在宮中,中州王世子被擄,中州王和大將軍王都被制在奉先殿內。”她快速描述了宮中此時的情形,一瞬不瞬地望着燕之謙變換的眼神。   他雖有驚訝之色,但顯然很多事都已經在他預料之中,聞言沉吟片刻問道:“那凰兒又是如何出來的。”   “父皇留了宮內密道的地圖。”她坦然言道。   “密道?”燕之謙聞言面色頓變,宮中有密道,竟連他都不知曉得,他這個父皇是藏得夠深哪!   “現在情勢危急,凰兒想清二哥相助。”她直言自己的來意,已經沒有太多時間給她耽誤了。   燕之謙收起劍,朝書房內走:“相助,二哥只是文臣,如今愛莫能助啊!”   煙落聞言微微皺了皺眉:“太子與東齊勾結,暗許東齊黃泉鐵衛進發燕京,一旦他們來了,這燕京會成什麼樣,西楚赤水關三萬神策軍已經備站區城,中州飛雲騎明日也將來到北燕費城。若是等黃泉鐵衛到達燕京,太子就會殺了中州王與大將軍王,介時西楚與中州合力羣情激憤之下出兵,北燕就會成爲東齊和西楚的戰聲。”   燕之謙低眉,面色有了細微的變化,這樣的局面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的:“大哥真的與東齊勾結?”   “是,太子謀權篡位,毒害父皇,如今戰事一觸即發,父皇一生仁孝治國,卻在死後要成爲北燕的千古罪人,二哥也不管不顧嗎?”煙落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燕京城內所有的兵馬都是太子的人,連手握重兵的大將軍都投於他麾下,我還能做什麼?”燕之謙嘆息地坐在榻上,他的這個妹妹看來並不是那麼簡單“要是找到北燕的龍騎禁軍就好了。”   煙落面色無波,袍袖內的手微一顫,驀然想起在大殿之上燕皇的話,只覺手上那隻龍令是異常的沉重與冰涼。   如今燕之析也在宮中四年搜尋龍令的下落,而燕之謙言語之間也在試探龍騎禁軍的所在,可見其重要性。看來燕皇早看出了他們兩個的心思,又怕她一時情急之下真的就交出龍令,所以才提前將龍騎禁軍調到了關外,又暗中令刑天不惜一切要將她帶離燕京,保存實力。   “父皇猝死大殿,還沒來得及交待龍騎禁軍的所在,不過太子正在宮中搜尋龍令。”煙落道。   燕之謙沉默了良久出聲:“凰兒,可有對策?”   煙落沉吟不語,這個燕之謙這個時候還裝,思量片刻後道:“如今宮外只知父皇駕崩卻不知宮內情形如何,只要二哥將太子所做之事傳出,燕京必然動亂,趁着太子分心之際,再帶人從密道以勤王之名入宮平亂,救出中州王一行,即便黃泉鐵衛來,沒有了太子爲其提供糧草,合西楚,中州,北燕之力也定將他們困死在北燕境內。”一向惜字如金的她,從來沒像今日這般與人說這麼多的話。   燕之謙一向謙和的眉目此時冷銳一片,緩緩出手取出一枚白子,摩挲了片刻,啪地一聲操入棋盤:“好!”   煙落聞言嘴角勾起殺機盡現的冷笑,將密道的地圖放到桌上:“丑時動手。”燕之謙轉頭,只看飄然而去的纖秀背影。   北燕皇宮,燕之析暗中派人搜查龍令的所在,卻又不敢聲張,眼看着黃泉鐵衛將要抵達燕京,一旦戰事一起,龍騎禁軍就是他保衛燕京的唯一籌碼,然而這一年多以來他數次向父皇試探龍騎禁軍的所在,卻一直都未有結果。   丑時二刻,夜色正濃。   煙落回到皇宮之內,宮中並無動向,看來刑天並未讓人發現她已經出來的事,她悄然燃香召回了連美人,通過密道悄然潛入到東宮,連美人對着一間燈火明亮的屋子吱吱叫了兩聲,閃電般的竄了進去。   寅時初刻,稱病在府的謙王突然帶兵出現在皇宮內苑,將太子禁衛打了個措手不及,剛剛沉靜了幾個時辰的北燕皇宮,再度陷入動亂之中。   夜風之中,血腥的氣息瀰漫在北燕皇宮的上空,這座莊嚴華麗的皇宮,在平靜了十五年後再一次接受鮮血的洗禮。   朝華苑,是太子妃及太子側妃們所居的院落,一身黑色武士服的纖細身形揹着弓箭如狸貓一般伏在房頂之上,裹着油布的箭支一點即燃。   三箭齊發流星追月般射向太子妃的寢店,片刻之後只見屋內燃起大片火光,女子尖叫之聲傳出,東宮內守衛頓時警覺,聞得太子妃寢殿起火,剛一進衝進朝華苑,只見空中火花如流星般射向各處,轉眼之間苑內衆側妃的寢殿都起了大火,苑內登時亂成一團。   煙落飛快趕到連美人去的那間偏殿,輕嘯兩聲,屋內的連美人登時一竄而起,見人就咬,煙落破窗而入,看到榻上沉睡的孩童,微微鬆了口氣,探手解了他穴道。   無憂大眼一睜,看到她,欣喜出聲:“娘……”   “噓!”她示意他住嘴停聲,將他一抱便道:“無憂別怕,我們走!”   無憂望着她的眼睛,咧嘴一笑:“無憂不怕。”   連美人成功放倒外面所有的守衛,竄回她的肩頭吱吱叫了兩聲,表示已經完成任務。   剛出東宮,一支利箭破空而至,她帶着無憂閃身一避,箭矢箭身而過,在肩上劃了一血痕,她抬眸一望便看到對面宮殿頂上持弓而立的女子,那身形不是錦瑟是誰?   錦瑟從高殿之上飛身落在前面的廣場,眸中殺意頓現:“你倒真是長本事了,今日你這般在意這孩子,我就讓他第一個死。”說話間手中長弓一拉,箭尖直指她懷中的孩子。   煙落眉眼一沉,不退反進,趁着她瞄準的片刻功夫,手中寒星小劍激身而出,流星破月般直逼對方面門,錦瑟手上一抖,劍鋒一偏沒有射中,只覺面上一陣尖銳的寒氣一過,如玉的顏剎那間被劃開一道血口。   煙落脣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這上面可是沾了毒的,你就頂着這道疤過一輩子吧!”趁着她緊張着自己臉上的傷之時,幾個幾落已經出了數丈之遠,她是很想殺她,但不是現在。   奉先殿遙遙在望,夜色中兩人一獸,疾行如飛,肩頭的連美人突然望着前面噝噝一叫,她慌忙頓步,數丈之外的宮燈之下,一張金色的面具華美中泛着森冷的光。   煙落心頓時一沉,越不想遇到的人,卻偏偏遇到了。   煙落躬身把無憂放下地,將連美人放到他肩膀上:“一會我一動手,你們就朝那裏跑。”煙落指了指奉先殿的方向。   謙王如今已經動身,引去了宮中大部分兵力,連美人攻擊敏捷,只要她在這裏拖住這個人,讓無憂能跑到奉先殿那邊,只要修聿他們知道無憂已經脫險,局面就會大大不同了。   無憂攥着小拳頭,狠狠的點了點頭:“娘,我很快叫爹爹來救你。”   煙落抿脣笑了笑,抬手撫上他稚氣的小臉,她的孩子經歷了這麼多的苦難才活了下來,她怎麼容許有人去傷害他。   看到戴着黃金面具的大昱皇后,一步步走近前來,她緩緩探手拔出背在背後的長劍,目光一凌喝道:“無憂快跑!”   話音一落劍鋒直直刺向金面皇后,同時無憂咬着牙跟着連美人朝奉先殿跑去。金面皇后冷然一笑便欲抽身去抓無憂,只要抓到那孩子,何必跟她動手。   煙落冷眸一沉,另一手暗藏的小劍狠狠刺了過去,金面皇后驚覺避讓,手臂頃刻間被劃破,一片血光飛濺,她捂着手臂上的傷口:“好陰狠的招數!”   煙落冷然一笑:“對付你們,這已經很客氣了。”   金面皇后迅速出手欲封住筋脈,逼出毒,煙落哪會給她這機會,縱身便撲了上去,長劍招招攻其上盤,短劍寸寸逼人要害,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兩者結合,逼得金面皇后無暇去顧及手臂的傷。   “你跟華容一樣,那麼不怕死!”金面皇后咬牙恨恨道,她看到這雙眼睛就想起那個背叛大昱的叛徒。   “死都死過了,還怕什麼?”她咬牙冷聲哼道。   夜空一道影子一掠而過奔向無憂離去的方向,她心驟然一緊,那緊追而去的身影不是錦瑟又是誰,左手一揚寒星小劍脫手而去,直刺其背心,卻也在同時金面皇后一掌擊在她心口,胸腔內頓時血氣翻湧,後退了數步以劍支地穩住身形。   她抬頭望向無憂的方向,錦瑟避開了寒星小劍,卻被連美人攔住了去路,無憂快步朝着奉先跑去,誰知背後一道勁風襲來,小小的身影狠狠地摔倒在地,滑出幾丈,手腳上一片火辣辣的痛。   無憂扭頭遙遙地望了她一眼,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來,快步朝着奉先殿跑去。那倔強的一回頭,她的被瞬間被揪得緊緊的,她的孩子,她的無憂,是那樣的堅強啊!   金面皇后瞧着她的神色,冷然一笑:“怎麼,想到自己的孩子了?”   她微一怔,心中卻暗自慶幸,看來他們並不知道當年冷宮大火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並不知道就是那個孩子,狠狠一咬牙自地上猛地一躍而起,如旋風流雲般朝對面的人襲擊,快如流星,氣勢如虹,眼前卻不由想起在百里流煙宮的山崖,翩然如仙的男子握着她的手教出這絕殺之技。   金面皇后一見眉眼微沉,凌厲的劍氣逼近,她足尖一點飛速後退,纖纖十指飛速套上金鋼的手套,生生抓住那旋轉如風的劍刃:“流動斬確實厲害,不過……你可沒練到家。”   “那你就試試。”她狠狠一咬牙,另一手暗運內力,狠狠一掌擊去。   金面皇后眸光一沉,十指如爪抓住她手:“你要找死,本宮成全你。”十指尖銳的金剛手套閃着森冷的光,直直掏向她的心口,似是要她挖出心來。   她呼吸一窒,滿心絕望之際,卻看到金面皇后背後一劍破空而來,帶着萬鈞之力,金面皇后霍然收回手去避讓,僅在這片刻之間,她會強硬的力量拉開數丈。   “你……”她抬頭對上一雙幽黑深沉的眸子,目光透出一分無奈的妥協。   刑天剛毅的面色冷沉一片,一把推開她奔向對面的金面皇后,吼道:“還不快走!”   她一咬牙飛快朝着無憂離開的方向追去,扭頭只看到纏鬥不休的兩人,嘶聲道:“半刻後,西城會合!”   夜風將她的話語帶到他的耳邊,刑天心頭猛然一顫,眸中一閃而過的光芒。煙落疾行如飛追着前面的錦瑟,看到她離無憂越來越近,心緩緩涼了下去,一旦無憂被擒,所有的一切又將白費。   她抿脣輕嘯兩聲,雪白的小獸從無憂背後一躍而起,直直撲向錦瑟面門,貂兒是劇毒之物,她立即閃身避讓,轉眼之間她手中長鞭一揮卷向前面奮力奔跑的孩子。   此刻,就看誰快,擒到這孩子,一切就盡掌於手。   然而就是連美人爭取的片刻之機,她狠狠將手中的長劍奮力擲出,喝道:“無憂趴下!”   無憂一聽是她的聲音,二話不說就一下趴倒在地,剛剛碰到她身上的鞭子眨眼之間便被猝然而至的三尺青鋒斬斷,她接劍落地,一系列動作只在呼吸之間,快得難以想象!   她拉起無憂護在身後,貂兒體小敏捷,且速度極快,錦瑟根本碰不到它一根毛,連美人閃電般竄回到她肩頭,呲着小牙瞪着對面的女人,恨不能撲上去一口咬死她。   “無憂快走!”煙落盯着對面一臉殺意的女子,沉聲道。連美人竄到無憂肩頭,一人一獸快步便跑了開去。   錦瑟想到臉上還痛如火灼的傷,滿腔忿恨:“你很在意那孩子!當初沒親眼看到那孩子死,真是可惜!”   煙落目光冷冽而肅殺,一手長劍,一手短劍,縱身便撲了上去,招招快如迅雷,錦瑟招架不及手臂被劃開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這一劍,爲你四年的欺騙利用。”話音一落,再度撲上前去,冷聲喝道:“這一劍是爲我的孩子。”雖然活着,卻讓他要一生受盡病痛折磨,這一切,即便眼前這個人死也償還不了。   “怎麼?生氣了?若不是楚策把你打入冷宮,我又何來機會下手呢?”錦瑟咬牙喘着氣,望着對面的人,面上揚起陰冷的笑“被自己心愛的男人背叛,滋味如何?”   她緊緊抿着脣,眉眼間如深秋的寒潭,深冷而沉靜。驀然憶起四年之前西楚皇宮之中的一幕幕,心中沒有當年那樣撕心裂肺的痛,卻是異乎尋常的平靜,只是泛着淡淡的苦澀和悲涼。   曾經是真的愛過他,深深的愛過他。可是她的愛情,容不得一粒沙子。   可是,陰謀,算計,背叛,已經將那份愛撕得支離破碎。   楚策,你爭你的天下,我過我的人生,再無交集。   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女子,她已經開始新的人生,她遇到了一個一個給予她希望與關愛的人,照亮了她灰暗的人生。   錦瑟看到她沉靜的面色,不滿她這樣的平靜,她要看着她痛,痛不欲生,生不如死,目光散發着瘋狂:“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恨?你不是那麼愛他嗎?爲他讓整個洛家逼得太子退位將他扶上帝位,爲了他什麼都不顧嗎?你愛了十三年又如何,終究敵不過他的天下,他的江山!他不要你了,任何人擋了他的路,他都會毫不猶豫的除掉,即便是你和孩子!哈哈哈……”   她只是靜靜地望着對面瘋狂的女子,淡淡地說道:“你喜歡他,可是……他看都不看你,可悲!”仇恨和嫉妒可以讓一個人變得如此瘋狂,太可怕了!   錦瑟銀牙暗咬,是的,她妒忌,發瘋一樣的妒忌。她活着的時候他的眼裏心裏只有他。她死了,他依舊念念不忘,駐心宮夜夜燈火明亮,她不止一次在寂靜無人的深夜看到那個傲然得不可一世的他,在那座死寂的宮殿一點點觸摸她存在過的痕跡……   如果……她知道他還活着……   “洛煙,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擁有幸福!你,該死!”話音一落,長鞭疾舞而至,恨不能將那張冷靜得該死的臉打得粉碎。   煙落正欲提氣而起,方纔被金面皇后一擊的掌勁在胸口散開,仿似有什麼在胸腔內轟然炸開一般,面上瞬間血色褪盡,被長鞭卷着狠狠撞上厚厚的宮牆……   忽然,有稚氣的童聲從奉先殿的方向傳來,驚破無邊夜色,震顫着她的心。她咬牙長劍一揮斬了她的長鞭,恨恨道:“要我死,你還不夠那個資格!”她不未來如何,但她的命絕不能斷送在這個女人手中!   夜色之中,一身紅衣如火的身影翩然而至,溫醇的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修聿一手將她扣入懷中,低眉望着她,沉沉的怒意與深深的心疼在目光在交織,她抓着他衣服,勾起一抹笑容:“我沒事!”   他帶着她落地,望向數步之外的錦瑟,優雅如玉的神情頓時凌厲如邪神:“是你?!”西楚的錦貴妃,果真是沒死,可是……她爲什麼這般要追殺於煙落。   “她是大昱人。”煙落低聲說道。   大昱?!   他低眉望着她,眼中一抹異色如流光閃過,直覺告訴她,她對大昱的仇恨沒有那麼簡單,她甚少提及關於自己的過去,這種感覺,總讓他覺得眼前的人明明離他這麼近,心卻那遙遠。   煙落抬眸望了望天色,道:“走,先出宮再說!”他們只有這麼幾個人,如身陷燕京走不了,一旦黃泉鐵衛趕來,就再無退路了。   修聿聞言帶着她疾馳如飛趕往蕭清越他們所在的方向:“無憂有蕭清越和羅衍照看,一會合就馬上出宮。”留在這裏跟他們單打獨鬥,太喫虧,只要出去了驚動了神策軍和飛雲騎,他們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錦瑟自知不是對手,便沒有再追上來,燕之析帶着禁衛疾奔而至,怒聲喝斥:“你怎麼還不追!”讓他們逃出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可想而知。   煙落回頭望了望東宮的方向,目光中難掩的擔憂之色,以刑天的身手應該能敵得過金面皇后吧!一定要出去,都要活着出去!   “我不是你的禁衛軍!”錦瑟冷冷的說道。   燕之析怒火中燒:“讓中州王和大將軍逃出去,我們所有人都得死!”   “封鎖燕京城,截殺中州王,絕不能讓他們活着出城!”一道威嚴而冷厲的女聲在空中響起,衆人回頭去看,戴着黃金面具的人立於大殿之頂,身姿曼妙。   錦瑟冷目望了望一旁的燕之析:“只要消息不傳出燕京,神策軍和飛雲騎一時間還不敢輕舉妄動,只要拖到黃泉鐵衛前來就行!”   “刑天鐵甲衛已反,謙王帶兵攻入皇宮,一時之間讓本太子從哪抽調那麼多的兵馬!”燕之析忿然道,本以爲他們能幫多大的忙,如今宮裏宮外亂成一團,抓到手的人質也跑了!   “誰讓你的手下都那麼飯桶,連個小孩都看不住!”錦瑟冷聲斥道,只要抓到那個小孩子,中州王就不敢輕舉妄動。   “你……”燕之析恨得直咬牙。   “罷了,再爭下去,就等着神策營和飛雲騎打到燕京來吧!”諸葛清從暗處走了出來,望了望大殿之頂上的人影,朝燕之析道:“他們要走,只得走西城最近到達區城,我已讓隨行人馬在西城設伏,太子殿下即刻抽調人馬,將其逼入包圍圈中,一切自見分曉!”   北燕的精銳之師都由大將軍刑天和燕皇掌控,太子禁衛根本靠不住,幸好他早做了打算。   金面皇后輕輕擊掌兩聲,霎時之間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她自殿頂翩然而落,冷聲言道:“不惜一切代價,殺!”   “是。”話音一落,十道黑影一閃而去,奔向宮門。   燕之析一見,面色一喜,朝身後的禁衛統領道:“傳令宮外所有人堵住燕京四門,弓箭手做好準備,絕不能……他們活着出去!”   夜,深沉而漫長。   修聿帶着她成功在軒轅門與蕭清越一行會師,軒轅門的禁軍早已被放倒,一行百行人的鐵甲衛上前:“公主,末將鐵石等已經奉將軍之命,拿下軒轅門,望川樓已經布了弓箭手,闖不過去!”   修聿聞言微愣,刑天不是投靠了燕之析,又怎會反過來幫她?   煙落轉頭四下望了望:“刑將軍還沒過來嗎?”   “將軍去了東宮,還未出來!”鐵石出聲回道。   她眉頭微微擰起,深深吸了吸氣:“去華清宮!走密道!”從這裏一路出宮定是阻礙重重,望川樓居高臨下佈滿弓箭手,即便闖過去也免得受傷。   鐵石聞言,朝身後人道:“帶幾個人,把禁衛引開,其他人隨行護送公主和中州王出京。”   煙落一行人路上小心避着來往的宮中禁衛,沒有與其正面交手,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華清宮內,鐵由帶着鐵甲衛走在前面,煙落望了望被蕭清越抱着的孩子,道:“姐姐,無憂交給他!”   “怎麼信不過我!”蕭清越聞言側頭望她,雖然嘴上那麼說,還是將無憂遞給了修聿。所有人中武功最高的就是修聿,只有將無憂放在他那時保護,她才安心。   修聿望了望她有些蒼白的臉色,心中擔憂不已,蕭清越望了望兩人,開口言道:“你看好你兒子,小煙我會照看的。”   “燕京城只怕比這皇宮更加兇險,諸葛清一直旁觀,只怕帶了人放在燕京城裏等着咱們了!”羅衍在前面沉聲開口道。   “東齊太子,北燕太子,大昱皇后,還有一個死而復生的錦貴妃,他們是非要把咱們困死在燕京城。”煙落眸中冷冽如冰,語氣前所未有的平靜“中州之主和大將軍王死在燕京,戰事一起,中州無主,西楚軍心動盪,東齊黃泉鐵衛來了燕京,那麼最得利的就會是大昱。”   好一個借刀殺人,好一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燕京之亂,僅僅只是他們復辟大昱的開始。   羅衍聞言不由轉頭望了望她,在這樣的危險中心思還能如此沉着冷靜,短短几個時辰便說動謙王入宮勤王,救出中州王世子,比起蕭清越更沉穩,更顧全大局。   一行人從皇宮地下密道悄然出了北燕皇宮,到了燕京城內。夜深人靜,整座燕京城卻安靜得像一座死城一般,鐵石朝身後的鐵甲衛悄然打了個手勢,所有鐵甲衛分成兩隊,一隊走前,一隊走後,將他們一行人放在中間。   煙落悄然自隨身的荷包掏出一粒藥丸,連池一見面色微變:“小師妹!”   修聿和蕭清越聞聲便朝她望去,看着她手中的藥丸,蕭清越望了望幾人:“是治療內傷的藥丸。”   連池不再言語,那哪是什麼傷藥,分明就是強行提升內力的藥丸,對身體傷害極大,她有傷在身還強行以藥物提升內力,這樣下去怎麼喫得消。   鐵蹄錚錚,踏破了夜的沉靜,攜着雷霆萬鈞之勢朝他們合攏而來。   “鐵盾防禦!”鐵石高聲吩咐鐵甲衛備戰!   “收集所有弓箭給我。”煙落沉聲令道。   話音一落,兩百鐵衛將所攜弓箭盡數放到了中間的空地上再度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她將手中的劍收回背後的劍鞘,蕭清越也同時步上前來與她一道拿弓取箭:“小煙,你……”據她所知,她並不精通於騎射之術,心中不免有些擔憂。   煙落勾脣一笑,將背後綁了三個箭囊:“你小看我!”以前她雖不會武功,但在滄都衆多女子中騎射之術,卻是屈指可數。   “你……”修正欲出言反對她將要做的事,卻被她一眼瞪了回去:“放心,我的箭術不會比姐姐差。我們在前方解決弓箭手,大將軍王和鐵石帶你們帶路,連城照顧好連池解圍後面的尾巴,你……照顧好無憂!”字字錚錚,句句鏗鏘,不容他有半分反對。   蕭清越也同她一般將所有的箭支都帶了上,姐妹二人相互望了一眼,縱身一躍,飛檐走壁,朝着西門狂奔而去,修聿一行人從地面疾馳跟上,目光卻緊緊盯着前方兩道身形矯捷的女子,弓如滿月,箭如流星,兩人互爲掩護,身形快得讓人咋舌。   突然黑暗之中,有利箭破空將她們所發之箭在半空截住,兩人相互一望收弓拔劍朝着出箭的方向狂奔而去,數道鬼魅般的黑影攔住了去路。   長街之上,兩隊人馬陷入混亂之中,合圍的兵馬越逼越近,煙落朝着修聿幾人嘶吼道:“快走!”一旦包圍圈子縮小,更難脫身。   就在她分神的片際之際,身後一道黑影舉劍便劈頭朝她砍去,修聿一見將無憂放地,奪過身旁一柄刀,狠狠擲了過去。然而就在他出手的這片刻之間,後面一條長鞭如靈蛇般悄無聲息纏上無憂。   “爹爹!”   他轉頭,伸手去抓,卻只撕下了他的衣角,無憂被金面皇后一鞭拖出數十丈,金鋼的手套以絕殺之勢襲向無憂的頭。   “不!”   “不!”   兩道撕心裂肺的聲音驚聲呼道,那一瞬間她恍惚聽到了世界崩塌的聲音!   她驚恐地看着那幼小的孩童將要撞上那隻尖銳的利爪,發瘋般地撲了過去,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修聿也在同時飛撲了過去,然而任憑他使出了渾身之力也沒能抓住他。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夜空之中一道身影如閃電般落下,一劍斬斷鞭子接住了孩子,後背卻生生被那尖銳的鐵爪,抓下一塊血肉。   他一手握劍一手抱着孩子,半跪在地上喘着氣,抬眸朝着幾數之外一臉驚恐的女子扯出一絲笑意。   煙落愣愣望着忽地從天而降的刑天,看到被她抱在懷中安然無恙的孩子,笑得淚流滿面,難以名狀的激動在她胸腔內擴散,震顫。   “這麼小的孩子,你都下得去手?”刑天怒目望着幾步之外的金面皇后,後背的傷口血流如注,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金面皇后手上那精鋼手套上,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她恨恨地甩開手上那一塊血肉,冷聲喝道:“你要找死,本宮就成全了你!”沒想到冷宮那一掌,他還能活着出來!   修聿眉眼頓時一凌,眨眼之間已經站在了刑天之前,低低說了聲:“多謝!”   如果沒有他及時出手,他無法想像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   煙落甩開身邊的人奔上前去,無憂一把撲進她的懷裏,小臉已經嚇得血色盡失,摟着她的脖子,低低地喚道:“娘!”   她心頭百味交雜,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沒事了,沒事了!”   刑天默然望着激動相擁的一大一小,蒼白的臉扯出一絲笑意,方纔那是她第一次從她眼中看到那樣無助的恐懼,彷彿整個世界在她眼前坍塌一般。   她放開無憂,慌亂地找出隨身的藥丸,遞了過去:“這是止血和恢復內力的藥,你喫了會好一些!”   刑天望着她仍舊微微顫抖着的手,默然接了過去吞入腹中,沉聲道:“快走,謙王那裏已經撐不了多久了,時間不多了。”   她微一思量,朝他伸出手去:“走吧!”看得出在東宮幫她拖住金面皇后,他已經傷重在身,方纔那一爪更是傷上加傷。   他怔怔地望着那隻伸出的手,伸出手去握住她細小修長的手,光滑得像是世間最上好的和田美玉,帶着絲絲溫潤氣息,彷彿三月暖暖的春風沁入他的心中。   這是,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你還能走嗎?”煙落扶着他站起身問道。   刑天斂目深深吸了吸氣,鬆開她的手沉聲道:“除了大昱的十鬼將,還有諸葛清的人埋伏在西城,燕京上下所有的禁衛正向西城包圍而來,誓要將你們截殺在西城。”沉吟片刻,低聲言道“城門之外,有最快的馬匹,只要出了城就有生機。”   煙落微微抿脣,默然起身將無憂交到修聿手中,眉眼冷銳:“你該保護的是他!不要再發生剛纔的事!”   修聿抱着無憂的手不由緊了緊,冷冷地望着金面皇后一行人:“走!”他很生氣,亦很想殺了這個女人,可是現在不能,現在最重要的是逃出燕京。   刑天蒼白失血的面上滿是肅殺,長劍一舉厲聲叫道:“鐵甲衛聽令,保護聖皇欣公主出京!”   數百人的隊伍很快分爲兩組,鐵石帶隊朝西城衝殺,刑天帶一人阻截後面的追兵,回頭朝着微愣的修聿和煙落一行吼道:“還不快跑!”   燕之析帶着禁衛奔馳而來,高聲喝道:“但凡取燕綺凰,中州王,大將軍王三人性命者本太子賞金千兩!”   亂箭如雨,密密麻麻地射了過來。   “鐵盾排陣!”刑天高聲喝道。   話音一落,鐵甲衛數十人眨眼間便以鐵盾拼起兩人高鐵牆,生生擋住了大部分的箭矢,禁衛輕騎策馬衝了過來,鐵甲衛上面一隊攻人,下面一隊刺馬,盾牆之外馬死人亡,血流成河。   大昱十鬼將見狀縱身掄起長刀劍砍了過來,鐵盾帶人齊齊被劈成了兩半,慘叫之聲一片。   煙落聞着夜中濃重的血腥之氣,扭頭一望,後面的鐵甲一個接着一個倒了下去,她朝着剩下的人嘶聲道:“快走!”   一定要出去,一定都要活着出去!   燕京西城區被火把照得通明,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城門遙遙在望,一千禁衛守在城門口,三百弓箭手密佈城牆之上,二十東齊高手站在最前。   “鐵石,分一隊人接應大將軍。”手緩緩伸到背後,拔出長劍“其它人隨我們攻城,打開城門。”   蕭清越,羅衍,煙落三人一步上前,連美人趴在她的肩頭呲着森森小牙,磨了磨爪子,三人一獸飛快衝向城門口,一個快如旋風,一個迅如閃電,一個詭異難辯,纏住二十東齊高手爲後面的鐵甲衛打開缺口讓他們衝過去。   修聿緊緊隨在她幾步之遙的地方,一手護着無憂,一手利劍狂舞,無形之中爲她減輕了不少負擔。連美人身小敏捷,見人就咬,手口並用生生幫着鐵由一行將一千人的禁衛撕開一道口子接來越接近城門,卻看到門後竟然是拿碗口粗得鐵鏈鎖着,任憑他們拿刀怎麼砍都無濟於事。   煙落瞥了一聲,朝修聿和連城連池兩人道:“快去幫忙!”   修聿眉眼微沉,雖不放心她卻也和連城連池一道朝着城門口衝去,看到那碗口粗的鐵鏈,連劈數劍也只留下輕微的痕跡,連池慌忙從布袋中取出一隻特製的陶土瓶:“讓開!”   修聿等人聞言退開兩步,看着連池步上前去,拿着瓶子將綠色的液體倒在他們方纔砍的缺口之上,一陣呲呲的聲響,那鐵鏈在開始融化,衆人喜出望外。   “他們要開城了,放毒箭!”燕之析發瘋一般吼道。   “太子殿下,那裏多是我們自己的人,會誤傷……”一名副將擔憂地出聲。   “放箭,快給我放箭!”燕之析瘋狂地吼道。   “太子,那是近一千的禁衛弟兄……啊!”話還未完,燕之析已經一劍砍了他的頭,鮮血噴濺而出,他高聲吼道:“放箭,寧殺錯,不放過,絕不能讓他們活着出去!”   東齊的二十高手摺損過半,聽到北燕太子這樣的話,便急忙抽身離去,刑天見後面數百人拉箭拉弓,狠狠一劍砍了身旁的幾名禁衛,吼道:“鐵盾護衛,其它人,撤!”   鐵甲衛都在北燕多年,立即明瞭燕之析所說的毒箭爲何物,不就是特製的黃泉箭,燕皇一再禁令不準使用這種毒劍,不曾想太子曾經暗中大量鑄造,雖知其可怕,卻沒有一人落荒而逃,隊形有致相互掩護朝城門靠去。   森冷的利箭密密麻麻射了過來,衆人紛紛擒住邊上的禁衛擋箭,水銀似的液體沾肉即腐,焦臭的氣味令人作嘔,連池望着還正在慢慢斷裂的鐵鏈,扭頭望了望數丈之外血腥慘烈的畫面,焦急萬分。   “嘣!”碗口粗的鎖門鏈徹底斷裂,連城連池合力將城門拉開,衝出城外將馬匹牽了過來,修聿將孩子交給連池:“快走!”   燕之析望着緩緩打開的城門,瘋狂地吼道:“放箭,快放箭!”   連池一愣便抱上無憂策馬先行離去,修聿折身便往城裏衝去,焦急地尋找着她的身影。   煙落扭頭吼道:“都給我出城?”說話間,與蕭清越羅衍奮力朝着城門口跑去。   刑天朝身旁的還殘存得數十名鐵甲衛相互一望,不約而同奔向城門外,不是朝外跑,卻是跑向城門兩側,合力欲將高大沉重的城門關上。亂箭如雨的射來,刺入他們的後背,血肉開始腐爛,痛得撕心裂肺,沒有一個人伸手,沒有一個人衝出城去,拼命將那兩扇高大的城門關上。   背後傳來嘎吱嘎吱的響動,蕭清越幾人心頭猛然一沉,轉頭去看,只看漫天箭雨中那高大的城門正在一點點的閉合。   “走啊!”刑天揮劍格擋着箭矢,扭頭朝他們嘶吼道。城門外的馬匹根本不夠這麼多人離開,一旦拖慢了行進速度,所有的努力都會白費。   “混蛋!都給我出來!”煙落雙眼通紅嘶聲吼道,發瘋般地朝門口處衝了過去,欲拉他們出來。   那一張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抬起,齊聲叫道:“公主,快走啊!”   煙落撲近門前,巨門嘣地一聲合上,她大力捶打着門板:嘶啞着聲音吼道:“刑天,你們都給我出來,出來啊!”卻只聽到大門之後傳來陣陣廝殺之聲,殷紅的血匯成血色的小溪從裏面流出,淹沒了她的腳下,帶着灼熱的溫度。   朝陽初升,金光萬丈,驅散了這個漫長的黑夜。   大門之後,刑天從門縫之中看到被蕭清越和修聿拉起的女子正嘶聲叫着她的名字,剛毅的脣角緩緩勾起笑容,一手緩緩收握成拳抵在心口手。   這一生之中,他最寶貴的是什麼?   既不是他的大將軍之位,亦不是令人豔羨的權勢,而是此刻他緊握在手心中她殘留的溫度,如三月的春風吹拂着他的心……   燕綺凰,你是雲端神女,我只是凡塵中卑微的螻蟻,你是我一生也難以觸碰的神祗。   朝陽初升,光華萬丈,驅散了血腥的黑暗。   燕京城內廝殺之聲震天,那高大沉重的在城門卻如大山一般巍然不動,煙落被修聿和蕭清越拉着爬上馬,扭頭望着越來越遠的燕京城,一顆心仿如墜進萬丈冰淵。   冷冽的風着卷着沙塵吹來,眼睛酸澀無比,卻流不出一滴淚來。   她說好一定會在西城等着他,大家一起逃出燕京城,她卻將他永遠地留在了那裏,永遠地留在了那扇門的後面……   十五年前因爲她的失蹤,他才被燕皇所遇,纔來到了燕京,纔有了北燕大將軍刑天。而在十五年後的今天,他爲燕皇,亦爲她,以命做了償還。   她從不曾將她放在心上,更不記得那一個個爲她而犧牲的鐵甲衛叫什麼。她是自私的,她只想救出她所在意的人,亦因爲她的這份堅持,兩百條生命爲他們的開路相助,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兩百條活生生的人命在她眼前一個接着一個的倒下。   修聿一手持繮,低頭望着神色沉痛的女子,無聲將她扣入懷中溫聲安撫道:“都過去了,過去了!”   過得去嗎?   那個他從來不想有交集的男子,那一條條她從來不曾相識的生命,因爲她的堅持和自私,就那樣死在了那裏。   她還是那麼懦弱無用,不能保護自己身邊人,更累及他人丟了性命。   燕皇,刑天,鐵甲衛,那麼多鮮活的生命,因爲她踏足北燕而喪命,她只是想救她的姐姐而已,沒有想過要害死這麼多的人啊!   蕭清越與修聿的馬並排行着,側頭望着他懷中面容蒼白的女子依舊望着遙遠的燕京城,心被刀割一般的疼:“小煙,我們快些脫身殺回去,興許還能救下他!”   可是誰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黃泉箭的威力是衆所周知的,誰……還能活得下來!   她的妹妹看似薄涼無情,卻是比誰都重情重義,她自己不怕死,最怕得卻是身邊的人陷入險境喪命,刑天一次又一次的出手相助,最後還丟了性命,她如何放得下。   那不是愛,是義,逆境中相互扶持的朋友之義。   修聿緊緊將她扣在懷中,萬語千言卻無從開口。那個人曾是他敬重的對手,也曾是他嫉妒的情敵,卻在最後因爲她的堅持而妥協,出手相救,將所有逃生的機會給了他們。   或許她從未喜歡過那個人,那個人卻將一生所有的情寄予她,即便從未表達言明。   煙落閉目,深深吸了吸氣,目光恢復一向的冷靜沉着:“謙王還被困宮中。”   現在,不是她痛心悔恨的時候,是她將燕之謙拉入這場爭鬥之中,她不能棄之不顧,於燕皇,於北燕,她必須出手相助。   “祁月已經帶飛雲騎候在區城附近,祁連會快去拉應,一會合就打回燕京。”修聿沉聲應道。   她默然靠在他的懷中,聽着那陣陣心跳之聲,任由松蘭的清鬱之香將她包圍,仿如墜入了一個溫醇的夢。   她不是沒有殺過人,亦不是沒有見過死人,可是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麼慘烈的流血犧牲,這就是帝王之家,這就是權謀爭鬥……   她的一生,註定要被這些帝王權謀所糾纏,她以爲那場滔天的大火已經讓她真正得以重生,原來卻是將她推入了更大更深的大網,她,無路可逃。   一行數人縱馬如飛,奔赴赤水關。   赤水關,玄武帶着三萬神策軍暗伏備戰,遠遠望着區城的方向,燕京沒有一點消息出來,他們亦不敢輕舉妄動。   一名副將急步上前來:“玄武大人,區城附近有可疑人馬出現。”   玄武聞言面色頓時一變:“前面帶路!”在這個時候還有別的軍隊在區城之外,一旦兩軍相爭,進攻區城的計劃就會生變,馬虎不得。   區城東側,遠遠就聽到軍營內傳來陣陣喧譁之聲,不堪入耳的歌聲,划拳喝酒的吼聲,還有打架圍觀的叫好聲,那叫一個熱鬧非凡。   副將遠遠望了望軍營中高持的旗子,喃喃道:“大人,那好像是……中州的飛雲騎?”   飛雲騎?!   名動天下的中州飛雲騎就是這副德行?跟一羣地痞流氓有什麼分別啊?   “你們在看什麼?”一道似笑非笑的聲音插話進來。   “我們在……”副將順着便欲答話,突然驚覺不對,扭頭一望便看到後面的樹上坐着一紅衣妖嬈男子,一雙桃花眼說不盡的風流氣。   祁月打量了兩人一眼,笑道:“神策營,幸會幸會。”   玄武打量着眼前的人,沉吟片刻道:“祁月副城主。”中州王麾下一人喜穿紅衣,近年代替中州王坐鎮中州,爲人八面玲瓏。   祁月聞言笑意妖嬈:“喲,沒想到我名氣還這麼大,玄武侍衛。”楚帝身旁的四大高手之一,擅於暗殺,他可是一清二楚。   “祁副城主,這是何意?”玄武望着上面一衆兵馬出聲問道。   周圍一直都有衛隊來回巡查,赤水關更是防守嚴密,他們就彷彿是憑空冒出來的,飛雲騎的快果然是不可小瞧。   祁月聞言一臉無辜地擺了擺手:“放心啦,我沒有要跟你們幹架的意思!西楚中州是一家,咱不打,不打。”   玄武知道他們也是受中州王之命在這裏以策萬全,便坦誠道:“燕京已經失去消息兩天了。”   祁月聞言俊眉微一揚,漫不經心的道:“楚帝不是已經帶兵去截殺黃泉鐵衛了,燕京城裏應該出不了什麼亂子吧!”   玄武聞言眸光頓沉,楚帝帶兵出京的事連朝中大臣都不知曉,他竟然都已經一清二楚了,若此刻聯姻成功,西楚有了中州便如虎添翼,不然真是爲敵,難以想象這叔侄兩個誰高誰下!   祁月望着下面亂得毫無形象的飛雲騎,笑着說道:“飛雲騎現在都在下注,賭此刻聯姻成功,我賭不成,大夥都來等着開盤呢?大人要不也來下一注?”   下注?!   玄武聞言嘴角抽搐,眸中一閃而過的冷銳:“難道……祁副城主不願中州歸順西楚?”   祁月面上笑意不減,沉吟片刻道:“順不順我都沒意見,和氣生財最好。”抬手摸了摸精緻的下巴,思量道“不過我家老大命太苦,這未來王妃也太難搞,這回破壞的人也不少,所以聯姻成功的風險還是挺大的!”   兩人相互望了望,望向燕京的方向,心中隱隱擔憂着。   正在這時,有兩人騎馬奔馳而來,一個是神策營的,一個是飛雲騎的,幾乎同時到達,利落的翻身下馬前來稟報。   “報,中州王大婚未成,北燕太子謀反,燕皇駕崩,大將軍刑天護送聖皇欣公主一行出京身亡,王爺有令攻打區城,直逼燕京,擒拿燕之析和東齊人。”   “報,中州王大婚未成,北燕太子謀反,燕皇駕崩,大將軍刑天護送聖皇欣公主一行出京身亡,王爺有令攻打區城,直逼燕京,擒拿燕之析和東齊人。”   兩封一模一樣的急報,祁月與玄武不由相互望了一望,祁月頭疼的撫了撫額,嘴角卻是勾起異常燦爛的笑,他知道,這場賺注他賺大發了。   祁月望了眼玄武一行人,紅影幾個起落便朝下面隊形散亂的飛雲騎高聲吆喝:“老大被欺負了,抄傢伙啊!”   玄武與那副將無奈地翻了翻白眼,不由想到了曾經在神策營的一號人物,某個一樣紅衣奪目的人也是這般稟性,帶着一羣痞子似的兵,這世上怎麼還有這麼像得人?   話音一落,本來亂得不堪不入的軍營轉眼之間便行動起來,不到半柱香,下面已經整肅軍容,一萬輕騎已經列隊而立,一派軍威赫赫。   破壞中州王的婚禮,他們一人五兩銀子下得賭注,齊齊輸了五萬兩給副城主啊,這等刺激之下焉能不恨呢?   玄武朝身旁的副將微一揚手,示意他前去傳令備戰,望着那巍巍區城不由感嘆,這座號稱北燕門戶的區城,沒有了大將軍刑天的守衛,這個曾強盛百年的北燕已經氣數將近。   暮色時分,天地蒼茫,平原之上一行人縱馬如飛,遠遠看到對面山坡之上的一身紅衣鮮豔的男子帶領着輕騎兵,看到他們策馬奔馳而來。   祁月掃了一行數人,每個人身上都難掩的狼狽之色,毫不客氣地調侃道:“看看,看看,一箇中州王,一個大將軍王,一個前西楚上將軍,還有一個聖皇欣公主,被人打得這麼慘,真是丟面子啊!”   修聿面色無波,望了望天色道:“天快下雨了,你帶無憂先走。”   祁月伸着脖子打量着被他護在懷中的煙落,奈何護得太嚴實只看到一個背影,一掉馬頭從羅衍那裏將無憂抱過來,無憂頓時疼得咬着脣硬是沒發出一絲聲響,祁月不動聲色地掀開他的衣袖,小小的手臂上嚴重的擦傷,面上已經開始結痂了,這小東西平日中州上下哪個不是對其愛護有加,如今還傷成這樣,那還了得。   “沒事,回頭叔叔給你討回來!”祁月壓低聲音笑語道。一接到急信,飛雲騎和神策營聯手區城很快被破,他們一路長驅直入,行了一天終於與他們接上了頭。   天黑時分,大雨傾盆,一行人到了已被飛雲騎拿下的明陽城。沒有了北燕大將軍的守衛,神策軍和飛雲騎一日之內連取三城,氣勢如虹。   她站在門口處望着漫天雨簾,微微探出手接着冰涼的雨水,這場大雨是否會將洗盡燕京上下的鮮血,又會將那些葬身在黃泉箭下的亡靈帶往何處?   修聿快步走了過來,道:“先把衣服換了吧,小心着涼。”   她微一怔,擦了擦手將乾淨的衣服接過:“你也快去把衣服換了。”此時對面的人身上,一身都還滴着水,卻跑來給她送衣服。   修聿點了點頭,轉身離去,彷彿他們之間又在這場動亂成恢復了曾經的淡漠疏離,他們欠那個人確實太多,她心中愧疚悔恨,他亦明白。   如果換作是他,在那樣的情況也會做那樣的選擇吧!   他換了衣服過來,屋中卻已經空無一人,他頓時皺了皺眉,一轉頭便看一身紅衣妖嬈的祁月倚在門口:“無憂受了點小傷,她去看他去了。”   修聿聞言面色微沉,猶豫了片刻,舉步朝着門口走去。祁月站在門口一臉鄙視:“不是我看不起你,一遇到那女人的事,你的沉穩睿智都見鬼去了,人就都白癡一樣,太沒出息了。”   修聿聞言狠狠瞪了他一眼,思量片刻問道:“黃泉鐵衛可有消息!”   祁月聞言頓時一臉興奮,摩挲着下巴搖頭嘆道:“我現在不得不承認,你那小侄子真不是人,帶着兩萬的新兵,運用天時地利之便,硬是將黃泉鐵衛拖在了狼牙山出不來,不過也損失慘重,折了大半人馬。”   修聿聞言,面上毫不掩飾的讚賞之色:“他是個用兵高手!”他還未到及冠之年便已經入了軍中,一生經歷大小戰役無數,到後來一手創立神策營,讓其成爲西楚精銳的兵力。   祁月聞言勾脣一笑:“我倒很好奇,你們兩要是打起來,誰會贏?”   修聿聞言面色微沉,舉步便朝外走:“只要他不犯我中州,我不會跟他動手。”   “哦?”祁月跟上前去,思量了片刻湊近道:“那要是他看上王妃要搶呢?你也讓他搶嗎?”   “祁月!”修聿冷着臉喝道。   祁月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要知道現在王妃可是名動天下的美人,何況最先起意朝燕皇提出聯姻的是他,我只是預想一下嘛!”   修聿勾脣一笑,我不會讓他有那個機會。可是誰又曾料到,這小小的玩笑,竟在多年之後,一語成讖。   “真沒想到你們這麼多的大人物,竟然被一個北燕太子追得這般狼狽。可惜了那刑天,我還想跟他好好打一回呢!”祁月忍不住嘆息道。北燕大將軍雖位高權重,卻對北燕皇室一直忠心耿耿,且在戰場之上也是個難得的將才。   修聿聞言眸中一掠而過的冷銳:“待北燕戰事一了,全力追查東齊和大昱皇族的所有事!”他不知道她與大昱有什麼樣的恩怨,但只有知己知彼,纔不會燕京這樣的事再發生。   祁月愣了愣,道:“好。”思量片刻出聲道:“黃泉鐵衛的事怎麼辦,楚帝送了這麼大個人情,咱們是不是得還個禮去!”   “當然。”修聿臉上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側頭道“明日我帶一半人馬去燕京,你帶人與羅將軍商議如何佈署,我想,他不會反對。”   寧遇鬼神,莫遇黃泉嗎?   是鬼是神敢欺負到他們頭上,也讓他有來無回。   祁月聞言俊眉微一揚,摸着下巴側頭打量着他的神色,斷言道:“又是王妃受了委屈了。”   修聿站在屋外望着屋內的兩人,不由頓住了腳步,眉眼間泛起柔和的笑意。   燈影下,一身水藍襦裙的女子正低眉小心地幫着孩子擦着藥膏,絲綢般的黑髮拿水藍的絲帶繫着,襯得整個人別樣的明淨,不染鉛華。   “無憂,痛不痛?”她朝着傷口處吹了吹氣,擔憂地問道,這孩子從傷着一路回來都沒吭聲,忍得很辛苦吧!   無憂笑着搖了搖頭:“不痛!”伸出小手拉着她的手,輕輕摸着她手上凌亂的傷口,大大的眼睛泛起淚光,悶悶地說道:“一定很痛吧!無憂一定要快點長大,學武功,學射箭,不會再讓娘受壞人欺負了!”   她抿脣低笑,溫柔地撫摸着他稚氣的小臉:“無憂什麼都不用學,娘會自己保護自己的。”她只希望他可以平安快樂的成長,不要去沾上這些血腥殺戮。   祁月打量了一下屋裏屋外,輕咳了一聲,識趣的離去。屋內的兩人聽到響動,抬頭一看站在窗外的人,無憂臉上綻大大的笑容:“爹爹!”   修聿笑着走了進來,三人同桌用了晚膳,待到無憂睡着才一道離去。   雨停,雲破月出,屋檐的上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聲音細小而清脆。   “燕之謙雖然有些心思,但是我將他捲入其中的,別爲難他!”她低聲說道。   修聿聞言眉頭輕輕一皺,應了聲:“嗯。”   夜風緩緩,空氣清涼。   她側頭望着他,目光沉靜而幽遠。修聿伸手避開她手上的傷,拉着她的手碗,朝屋內走:“不早了,你早點回屋休息,明天我……”   “修聿。”她輕聲喚着他,修聿背影一滯,只聽得背後的聲音緩緩響起,“我要走了。”   “剛下了大雨,晚上會冷一些,小心着涼。”他佯裝未聞,拉着她進屋,將屋內的窗戶一一關上。   “修聿,我要走了。”她重複着說道。   修聿轉身朝門外走,聲音依舊溫和:“剛纔晚膳,你沒喫幾口,我讓廚房再做些,你想喫什麼?”   “修聿,我……”   “要不咱們出去喫,明陽城的魚做得特別好,我帶你去。”   “修聿,你聽我說,我……”   “你想喫清淡的還是味道烈一點的?清淡的話西城的要好一些,要想喫辣一點的,就去東城。”   “修聿。”她急步上前拉住他,鄭重地說道:“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跟你去中州了。”   修聿霍然轉過身來,眸光冷銳如星:“爲什麼在我的身邊,你總是一次次地想着要走,要離開?我到底哪裏做錯了,你就要離得我遠遠的?”   “不是這樣的。”她一把抓着她的手,急切地說道:“錦貴妃假死的事,燕皇駕崩的事,從西楚到北燕的所有事都沒有那麼簡單,我要快點去查到真相,還有……”   “燕皇也好,刑天也好,你不是一直都不在意的嗎?是我逼着你答應大婚,如今他們死了,你難過了,愧疚了,你也動搖了,想放棄了?”修聿大力地捏着她的手腕,幽深的眸子怔怔地望着她:“是不是,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嫁給我?”   她咬着脣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低聲說道:“我做不到。”   她是真的想過要嫁給她,和他和無憂一起生活,可是她不能,有人也容不得她能。   他緩緩鬆開她的手,轉身朝門外走去,每一步是那樣沉重而緩慢,他在等待着,等待着她的聲音,只要他叫她一聲,哪怕只要一點響動,他都會轉身。   可是,他走出門外站了好久,好久好久,也沒有聽到背後傳來一點聲音。   她咬着脣望着門口的背影,喉間哽咽着千言萬語,卻難以開口。   修聿,我不能再依賴於你,依賴就會軟弱。   我不能眼看着燕京的事再發生在我們身上,我不能再讓無憂陷入險境,我不能再成爲別人掣肘你的軟肋,我不能再失去你們任何人……   我不能再像曾經的我,那樣軟弱無助,任由那些陰謀毀滅着我所擁有的幸福。我何其有幸能夠找到無憂,能夠遇到你,遇到這麼多愛護我的人,我不能再讓大昱毀了這美好的一切。   就讓這亂世的風雨磨礪着我,讓我真真正正地堅強起來,守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   “非走不可嗎?”他站在門口,望着寂寥無邊的夜色。   她深深吸了吸氣,將心頭所有的不忍和眷戀壓下,低聲回道:“嗯。”   修聿自嘲一笑,利落的舉步離去。   她默默望着從門口照進來的月光,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手緊緊收握成拳,對自己說道:“洛煙,你要堅強,要好好活着回來!”   她的聲音那麼低,那麼輕,那麼心酸又那麼滄桑。   次日,天還沒亮,他慌亂地跑到她的房中,屋中卻已經空無一人,桌上金制同心鎖壓着一紙短箋,娟秀的字跡寫着:等我回來!   乾元七年,一場震動天下的燕京之亂打破了沉寂百年的四國並立的局面,中州王帶兵入燕京,誅殺北燕大子燕之析,東齊使團除上大夫諸葛清,一一伏誅,西楚神策營和飛雲騎聯手將東齊進入北燕境內的黃泉鐵衛誅殺。   乾元七年秋,北燕二皇子燕之謙整肅朝綱,登基爲帝,稱追封大將軍刑天爲鎮北王,爲亡故二百鐵甲衛立衣冠冢,建忠勇陵園。   乾元八年,北燕再度內亂,各城州擁兵自重,自立爲王,北燕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與此同時南越也開始了內亂,整個蒼和大陸動盪不安,戰事連連。   乾元八年冬,原北燕境內區城以西三城兩州及南越四州劃歸於西楚版圖,以東明陽城,幽州,寧城等三州四城及南越五州歸於中州,中州獨立爲夏國,中州王爲夏皇,着封祁月爲宰相,蕭清越爲大將軍。   燕京之亂,拉開了亂世的序幕,而這場動亂中名動天下的聖皇欣公主,卻於燕京動亂之後離奇失蹤,再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