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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鳳陽除夕

  乾元八年,戰亂不休的蒼和大陸之上,東齊,西楚,大夏成爲中原三大強國,北燕與南越兩國內亂不止,關外大漠有異軍突起,統一漠北。   蒼茫無垠的大漠,沙壟相銜,盤醒迴環,氣勢壯觀,一支駝隊正慢條斯理的行進,駝鈴聲聲清脆,輕靈動人。   一身西域裝扮的紅衣女子,扭頭說道:“領主,樓蘭城到了。”   駝背上面容沉靜的男子沒有大漠中男子的粗獷,卻多了幾分沉靜雅緻的風韻,聞聲一掀眼簾:“千千?”   一旁的長鬚老者笑着輕斥:“千千,這裏不是朔州,再叫領主,你想害死我們?”   千千吐了吐舌頭,連忙求饒:“那不叫領主叫什麼?”扭頭望向面容沉靜的男子,狡黠一笑“叫公主?”   這被其稱爲領主的,正是從燕京之後亂離奇失蹤近兩年的北燕公主,燕綺凰。   當年一離開明陽城,便尋到漠北的四海客棧,進而找到龍騎禁軍,這支只有每任燕皇才能見到的神祕軍隊,由她統領在這漠北之地趁勢而起,一統漠北,定都朔州。   “天不早了,準備進城。”煙落淡聲道。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瀲香樓內絲竹聲聲悅耳,兩名面覆輕紗的舞姬緩緩步上彩臺,一個紅衣妖嬈,一個藍衣翩然,短小的抹胸,露出香肩,纖腰盈盈,手挽碧綾,玉腿在輕紗裙中若隱若現,舉手投足間,舞盡萬種風情。   這是西域最負盛名的風月場,這裏有最好的美酒,最美的舞姬,名副其實的銷金窟。   臺下錦衣華服的男人,個個伸着脖子瞧着臺上翩然起舞的美人,紅衣舞姬一邊一邊扭腰一邊靠近藍衣舞姬的邊上,低問:“領主,怎麼辦?”   煙落皺了皺眉:“看看再說。”樓蘭太子與高昌及安息使結盟,意與漠北開戰,她才與千千設法扮成舞姬混入,想探得消息。   白衣翩翩的男子從二樓雅室步出,身姿極盡瀟灑,瞥了眼下方臺上的兩人,眸光驟然一亮,倚着欄杆饒有興致的欣賞起來。   他的肩上趴着一隻醉熏熏的雪白小獸,突然一躍而起跳了下去,哪知酒勁一上來,直直跌在了下面桌上。樓蘭太子烏奇及身旁幾人頓時一驚,身後的護衛霍然拔刀上前便朝那小獸劈去。   小獸頓時毛都炸起,一個敏捷空翻避了開去。   煙落纖眉一皺,嘴角抽搐地望向二樓之上的白影,那一張聖潔如仙的面容,魅惑如妖的氣度,不是百里行素是誰?   百里行素接收到她的目光,笑着招了招手,從樓上縱身躍下,烏奇一臉怒意的朝來人喝道:“本太子今日包下了整座樓,你又是何人?”   百里行素面上萬年不變的風流笑意,鳳眸冷冷地掃了一眼幾人:“連城,把這傢伙給我丟出去。”話音一落,連城提起幾人,從窗口直接扔了下去。   小獸竄起,撲到她懷中,親暱地蹭了蹭臉。   百里行素笑盈盈步上前去,一張雙臂:“親愛的徒弟,想死爲師了!”   煙落身形一轉避開他,淡淡言道:“你怎麼在這裏?”   百里行素將外袍一脫搭在她身上,哼道:“這麼倒胃口的身材也拿出來顯擺,你好意思?”   “倒胃口,你臉紅什麼?”千千望着那張聖潔如仙的面上隱約的緋紅道。   “咳……”百里行素微微咳了下,鳳眸一轉望向道:“還未請教姑娘芳名,可願意到這瀲香樓來做舞娘呢?”   煙落聞言嘴角抽搐,問道:“你們怎麼在樓蘭?”   百里行素垮着一張俊臉委屈地哭訴道:“還不是這狠心的女人,那麼無情的拋棄我們,我們才這麼不遠千里找你,所幸上天有眼……”   她無奈撫了撫額,望向連城道:“怎麼回事?”   “公子說西域的美酒難得,女子嫵媚奔放,就來了樓蘭開了這座瀲香樓。”連城坦然回道。   “煙兒,一別良久,有沒有想我啊!”百里行素坐在桌邊,支着下巴笑眯眯地問道。   “沒有。”   他面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人家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都快兩年沒見,都不知道多少個秋了,怎麼能不想呢?”   煙落頭疼的揉着眉心,本想快些探聽清楚樓蘭太子與使臣密議對付漠北之事,如今所有的計劃都被百時行素攪得一團亂。   自瀲香樓的相遇,百里行素化作尾巴一支,走哪跟哪,讓人幾近抓狂。   “你的瀲香樓關門了嗎?”煙洛停在賣壎的攤位邊,拿起一隻在細細把玩。   百里行素望着她手中之物,眼底一掠而過的異色,挑了一隻試了試音,買下遞到她面前:“送你!”   她搖了搖頭:“我不會吹這個!”   “不會可以學嘛,你師傅我可是萬能的。”百里行素一臉自豪地說道,不由分說便將東西塞到了她手中。   煙落抿脣一笑:“你是人,還真把自己當神了不成?”   百里行素聞言低眉淡然一笑:“那你呢?”   “我?”煙落纖眉微皺,怎麼扯到她身上了。   他側頭望了望她,面上的笑不再是平日的玩世不恭,透着微不可見的心疼:“你也只是人,只是個女人,燕皇的死你要揹着,刑天的死你要揹着,鐵甲衛的死你要揹着,你不會累嗎?”   雖然她沒說,但如今也大致猜出她現在的身份,真不敢想這兩年在漠北一場場震驚中原的戰爭中,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低眉握玩中手中的壎,脣角勾起輕淡的笑:“人活着有些責任總是要承擔的。”   她何嘗不想過平靜的生活,可是有人根本容不得她安生。   “你畢竟是個女人嘛,就該做點正常女人該做的事。”   煙落聞言失笑:“我該做什麼?”   百里行素扳着手指一一數道:“比如彈彈琴啊,下下棋啊,繡個花兒什麼的,多美好的生活,看看你們一個個非把自己折騰得要死要活,也不嫌累得慌。”   正在兩人悠然閒聊之際,便看到從樓蘭王宮的方向,奔來一隊衛兵,領頭指着百里行素便喝道:“就是他,快給我抓起來!”   煙落頓時擰眉,來人不正是那晚跟在樓蘭太子身邊的人,百里行素一擼袖子便欲上前幹架,煙落一把拉上她上了馬背,快馬奔出樓蘭城。   “哎,你拉我幹什麼?”   “強龍不壓地頭蛇,你收斂點。”她還很多事沒辦,不想打草驚蛇。   “我管他是地頭蛇還是四腳蛇,敢欺負到我頭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煙落舉目望向浩瀚沙海,清涼的風迎面吹來,清澈中透着幾分大漠的蒼涼。   百里行素抱怨了幾句,四下望了望,探手拉過她手中的繮繩,道:“難得來一回西域,我帶你去瞧個地方!”   夕陽下的大漠格外的雄渾壯觀,兩人一騎縱馬奔馳,一連走了兩個時辰,百里行素勒馬停下,道:“前面走着過去。”   煙落跟着下了馬,不由好奇:“到底要瞧什麼?”   百里行素拉着她疾行數十丈,爬上高高的沙丘,揚手一指:“看,那裏!”   煙落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沙壟相環的盆地之中,一泓碧泉彎如新月,碧如翡翠明珠,泉邊蘆葦茂密,微風一過碧波盪漾,水聲潺潺,瑰麗動人。   “這叫月牙泉,無論這沙漠怎麼變,它依舊存在。”百里行素望着下面的綠洲,斂去了往日的風流,眉眼沉靜。   “我聽姐姐說過,很美!”她由衷讚歎道。   大漠無垠,能尋到這一處小小的綠洲,是多麼難得。   “你先下去!”百里行素側頭笑着說道。   她聞言快步跑下了沙丘轉身望着站在沙丘之上白衣翩然的男子,仿若是將要乘風歸去的仙人。   他衝着她,高聲道:“煙兒,你聽!”   他笑着從上面一步一步地走下來,風中帶來細沙輕輕鳴響,百里行素歡喜地說道:“聽到了嗎?沙子在唱歌!”   她望着那瀟灑盡失,在沙丘上笨拙得像個孩子似的人,不由一笑:“聽到了!”   百里行素笑着跑了下來:“這是神沙山,以流沙積成,流沙分五色,赤黃綠白黑,剛來的時候聽人說這裏的沙子會唱歌,專門跑來試了好幾回。”說話間他捧着五色的沙子到她面前:“你看,是不是五種顏色?”   她笑着點了點頭,印象中永遠風流瀟灑的人,此刻像個孩子一般,着實有些意外。   “還有那邊。”他指着泉邊的花叢道:“那叫七星草,這裏的人叫它羅布麻,是醫治百病的藥草。除了神沙山和七星草,就是這泉裏的鐵背魚了。”   她擰着眉試探着問道:“你不會……喫過了吧?”月牙泉被當地的人視爲聖地,他不會真跑來抓這泉裏的魚喫吧?   “魚不就是養來喫的,比起中原的魚,確實別有一番風味。一會咱們再抓兩條上來。”百里行素笑着說道,舉步朝前走道:“前面是玉泉寺,每個月初之時,周圍的人才會趕來參拜。”   “你很喜歡這裏?”煙落站在他背後出聲問道。   他背影一滯,面上的笑容一點點黯淡下去:“有個人一直想來這裏……”   似有模糊而沉痛的畫面在眼前如浮光掠過,他不記得是在多久多久以前從那個人口中聽到這月牙泉的美好。   煙落面上的笑容悄然沉寂,只是默默走在後面:“這裏很漂亮,彷彿有帶給人希望的力量。”   “希望嗎?”他低頭,脣角勾起冷嘲的弧度,轉身在玉泉寺的臺階坐下。   她望着碧波盪漾的湖面,點了點頭:“是的,希望,這水就是行走大漠之人的活命的希望。”   “這兩年,過得好嗎?”百里行素在背後緩緩出聲問道。   “很好。”煙落笑着點了點頭。   “離開他,就不後悔?”   她笑着搖了搖頭,離開不是因爲不愛,是因爲愛上了,所以她要堅強起來,去守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她的姐妹,她的孩子,她的他……   她思量了許久,決定坦白漠北的事,於是說道:“師傅,我帶走了北燕的龍騎禁軍,近兩年來一直在漠北隱姓埋名。”   百里行素摸了摸下巴,望着她的背影,一臉正經:“我想……問你個事?”   她轉身也在玉泉寺外的臺階坐下:“什麼?”   他湊近前來,皺着眉頭問道:“你跟中州那傢伙,洞房了嗎,難道還是他不怎麼行……”   “沒有。”她冷冷地瞪他一眼,擰眉:“讓你失望了。”   “不失望。”百里行素揚脣一笑,那叫一個燦爛“反正現在刑天也死了,修聿也不要你了,人家現在多了不起啊,威風凜凜的大夏皇帝,怎麼還會看上你,索性咱兩湊活着過日子得了,趁着這兩年,好好發展發展感情,規劃規劃未來……”看着她越來越冷沉的面色,頓時語氣一轉“好了,好了,我不說,不說了。”   日暮西沉,灑下一地金輝,微風拂面而來,帶着此許的涼意,整個月牙灣美得恍若超世外的仙境,兩人靜坐不語,似是不忍打破這份唯美的景緻。   百里行素取出方纔買來的壎,十指修長摩挲着鵝蛋般大小的壎,悠悠的壎聲從他的指間嫋嫋而起,幽深古樸。   時而悲慼,時而柔和,悠遠而沉靜,綿軟似雲,哀泣如歌,如同一曲孤獨的天籟在悄然訴說沉寂多年的悲傷,一遍又一遍在月牙灣迴盪不息,令人動容。   “這是什麼曲子?”她出聲問道,她不明白一向笑容可掬的百里行素竟然會吹出這般悽美而斷腸的曲子,那一剎那間她發現,相識六年,她從來未曾瞭解過他。   他停下吹奏,低眉摩挲着手中之物:“追夢。”   她也不由打量着手中的壎,這小小的一塊黃土竟能造就這麼神奇的東西,讓它的聲音道盡紅塵滄桑,沉吟半晌問道:“師傅最大的夢想是什麼?”   百里行素聞言櫻脣一勾:“我的夢想啊,坐擁天下美人,嚐盡世間點降脣,是不是很偉大?”   煙落聞言嘴角抽搐:“當我沒問。”   百里行素笑得極其無賴,一撩衣袍起身道:“等着,我去抓魚,來了西域要不喫這鐵背魚,那可是人生一大憾事。”說罷便朝湖邊走去。   她一個人坐在臺階上低眉拿着手中的壎試着勉強吹出音來,她學東西極快,但卻怎麼也吹不百里行素方纔的那番蕩氣迴腸來。   然而,直到很多年以後,她回想起這碧水泉邊,古剎神廟前的一幕,才真正領略到他壎聲中,那入骨的蒼涼與孤寂。   回到城裏,已是次日天明。   燕之謙暗中派了使者與烏奇太子,還有高昌,安息兩國使者暗中結盟欲與漠北開戰。   數日後,高昌和安息的密使遇刺身亡,樓蘭太子烏奇陰謀奪位被樓蘭王貶爲庶民,將一向主和的二王子阿古泰立爲太子,與漠北結爲友好之幫。   一切,出自她手。   離開樓蘭的那一天,她寫了信,託去往大夏的西域商隊送往中州。百里行素打定了主意要把瀲香樓發展到朔州去,化作尾巴一隻跟去了漠北。   乾元八年的冬初,中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純白籠罩了天地。   中州王府,暖閣之內絲毫沒有外面的寒冷之氣,裹着繡錦棉衣的孩子趴在窗口處望着外面漫天飛舞的雪,俊秀的小臉透着幾分可愛。   正埋頭批閱奏章的男子抬頭,笑意溫和:“無憂,把窗關上,小心着涼。”   寬大的桌案之後,身着淺紫龍紋錦袍的男子丰神雋永,雍容貴氣,隱約透着一股唯我獨尊的霸氣,這便是如今中原三大強國之一的大夏之主,楚修聿。   無憂抿了抿脣,扭頭問道:“爹爹,娘住的地方也會下雪嗎?”   修聿提筆的手一滯,臉上的笑意緩緩沉寂了下去,將手中的硃筆擱下,握起放在手邊的那隻同心鎖,又一個冬天,又過了一年了,她還是沒有一點消息回來。   煙落,你何以忍心就走得這樣乾淨?   正在這時,蕭清越扛着個大包袱一臉欣喜地衝進了書房:“小煙來信了。”   修聿接過展信一看,只是寥寥數字:一切安好,勿念。   娟秀的筆記,映入眼中,心頭波瀾頓起,激動難耐。   蕭清越毫不客氣地倒茶喝了一口,指了指桌上的包袱道:“這是她託人西域的商旅帶來的羅布麻茶,說是給無憂調養身體的。”   修聿聞言望了望桌上的包袱,道:“她在西域。”   羅布麻茶,除了在西域,沒有第二個地方會有這種東西。   蕭清越聞言從袖內掏出另一封信,說道:“嗯,她說在樓蘭遇上百里行素了,還去了月牙灣。”   祁月望着蕭清越手中洋洋灑灑寫了三張紙的長信,桃花眼斜向修聿,笑語道:“看來皇后娘娘跟皇帝陛下你還真是沒話說啊!”   給蕭清越的信寫那麼長,給他就那麼幾個字,這差別也太大了。   蕭清越把信來來回回又看了兩遍,喃喃道:“不行,我不放心,我要去西域。” 祁月翻了翻白眼:“你用點腦子好不好,這信半個月前送的,他們怎麼可能還在樓蘭,你傻啊!”   修聿默然打量着紙上短短几字,眉眼間洋溢着淺淺的笑意,淡聲道:“不必找了,她總會回來的。”只要知道她一切安好,他便也放心了。   燕京之亂中,他看到爲救無憂不顧一切的她,她不想受他的保護,只是爲了保護無憂吧,不想再出現那種讓他兩難的局面,她將無憂看得比她的命還重啊!   朔州的冬天,格外冷冽。   百里行素裹着薄毯窩佔着她的軟榻,控訴道:“這漠北的冬天真不是人過的,你說你怎麼就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   煙落充耳不聞,望着桌上的地圖不由皺起眉頭,西楚邊境軍隊頻繁掉動,到底用意何在?   漠北兩年征戰方纔統一,還有在旁的北燕和西域三十六國虎視眈眈,若再起戰事,漠北該如何應對?   千千帶着人進來送膳,看到窩在榻上的人不由惱火:“你又來了?”   百里行素鳳目微一挑,掃了一眼她:“今天換的這張臉不錯,就是眼睛那裏有點小小毛病。”論易容術,他纔是天下第一。   “你不待在你的瀲香樓,天天跑過來,有完沒完?”千千一插腰,怒聲吼道。   百里行素悠閒地抿了口茶,大言不慚道:“斂香樓那裏太冷了,本宮主人身體嬌弱,過來借住幾日,等這場雪過了就走。”   身體嬌弱?!   強悍不是人一樣,還嬌弱?   煙落淨了手準備用膳,百里行素掃了一眼滿桌的菜色:“怎麼沒有我要的乳鴿?”   “你還要在朔州待多久?”煙落淡聲問道。   百里行素俊眉微一挑,悶悶地出聲:“嫌棄我了?”   “師傅不喜歡漠北的冬天,就去暖和一點的地方吧。”她抬眸望着他認真說道。   百里行素聞言拿起筷子,夾了肉放到她碗中,哼哼道:“多喫點肉,看你那副排骨身材,以後看哪個男人會要你?”   “謝謝。”她淡聲回道。   “客氣什麼,你現在是我的靠山嘛,當然是要巴結一下的。”百里行素一副要賴上她的模樣。   她脣角微勾,淡聲道“天下第一的百里行素,想要什麼沒有,還要我做靠山嗎?”   “我就喜歡現在這樣,你做漠北的老大,我賺銀子給你分,時不時來蹭頓飯,多好!”百里行素笑語道。   煙落微怔,沉吟片刻出聲道:“師傅,很多時候,應該說我從來都看不透你?”他玩世不恭,卻讓她覺得高深莫測。   百里行素眉梢微挑,曖昧地眨了眨眼:“那今晚我給你機會看看可好?”   煙落無奈地翻了翻白眼,淡淡道:“我是說,你怎麼從來不問我爲什麼要到漠北,還有關於過去?”   百里行素微微一愣,哂然一笑道:“你自己不想說,我問了有個什麼用?”埋頭一邊扒飯一邊道:“每個人都有那麼一兩個放在心底不願示人的祕密,沒什麼稀奇。”   她低眉,點了點頭,扯開話題:“瀲香樓生意怎麼樣?”   “有我坐陣當然是生意興隆,最近來了幾個俊男,你要不要去瞧瞧?”   “不去。”   “你不能一顆樹上吊死,好男人多得是,你眼光要長遠一點。”   “不用。”   “中州那傢伙有什麼好啊!既沒我英俊瀟灑,又沒我風采迷人,還帶着那大一拖油瓶,你到底是看上他哪了?”   “他沒你風流。”   “我風流又不下流。你看看,你都走兩年了,他都沒來找你,肯定是另覓新歡了……”   “我喫飽了,走了。”煙落放下碗筷,起身出門。   “哎,我還沒說完呢。”百里行素看着快步出門的女人,悶悶地撇了撇嘴:“沒眼光。”   煙落進了書房,任重遠幾人已經等候已久,千千忍不住出聲道:“領主,這百里行素,你還是防着點?咱們做什麼不都被他瞧得明明白白,若是給別國送信,咱們就……”   “算了。”煙落淡然道“他不會那麼做,若真有心那麼做,也防不住他,咱們四個加起來也不會是他對手。”   幾人微微嘆息,不再言語。   “西楚那邊怎麼樣?”她一撩衣袍在桌案後坐下,掃了一眼地圖。   “宗信已經帶人去了,西楚軍隊兵力頻繁調動,表面只是練兵演習,楚營裏我們很難混進去打聽消息。”任重遠擔憂道。   “練兵?威脅纔是真的吧!”任重道怒聲道“咱們龍騎禁軍出馬,那點人馬還不給他踏平了。”   任重遠無奈的搖了搖頭,道:“你啊,漠北經過兩年征戰,大有傷亡,又物資貧乏,怎麼能與西楚開戰?”   “不能打,難道就看着他們欺負到家門口?”任重道怒衝衝地坐下。   “那怎麼辦?”千千問道。   “一旦與西楚交戰,北燕定然也會出兵漠北,還有漠北的追風族,咱們會數面受敵,北燕和漠北還好應付,西楚如今是中原三大強國之首,擁兵百萬,咱們還惹不起。”任重遠分析瞭如今的形式。   千千抿脣思量了好久,出聲道:“領主,你與夏皇關係匪淺,且還有個姐姐在大夏做大將軍,如果我們找大夏借兵……”   “不用。”她決然打斷。   中原如今三國鼎立,一旦大夏與西楚開戰,東齊和大昱便會從中生事,漠北是她一手統一起來的,就要她自己來保護。   宗信急匆匆進衝進書房,望了望幾人,稟報道:“領主,咱們在西楚所有的探子都被抓了起來。”   幾人面色頓變,任重遠斂目嘆息,龍騎禁軍中的探子從未失手,這一次竟然讓他將所有人都抓了,這個楚帝,着實可怕啊!   宗信沉默片刻,道“楚帝讓人傳話,約領主到鳳陽一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望向端座的女領主,等待着她的回話,若是去了便會身陷險境,若是不去,他們就得損失近千人的密探。   “我去。”煙落沉聲說道。   到了鳳陽,已經是大年三十,城中上下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楚帝真是不長眼,幹嘛非約在過年的時候會面。”千千抱怨道,人家都忙着過年,他們卻冒雪趕路。   “領主,就咱們幾個人,是不是太早率了?”任重遠有些擔心。   “畢竟統一漠北,西楚也幫了不少忙不是嗎?”煙落淺淺而笑,說道“他若真有心對付咱們,鐵騎百萬踏平漠北不在話下,何必多此一舉。”   任重遠聞言點了點頭,沉吟片刻低聲道:“不過楚帝心思深沉難測,咱們還是小心點好。”   “嗯。”煙落點了點頭。   正在幾人疑心之際,羅衍一身藏青便服帶着青龍和玄武兩人迎了上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拱手見禮:“領主,各位一路辛苦,這邊請!”   煙落淡笑點了點頭,默然舉步跟了上去,隨着幾人一道穿街過巷,漸漸發現不對勁“王爺,這好像……不是去驛館的路?”   “我們沒住驛館。”羅衍側頭笑語言道,而後扯開話題,“清越還好吧?你走了兩年,那丫頭定是急瘋了。”   她聞言抿脣笑了笑,道:“有給姐姐寫信,王爺與越姐姐交情挺好,以前常聽她說起在神策營的事?”   想到蕭清越,她的心情不由暢快了起來,想到當年從北燕初見那個明豔灑脫的女子,赤水關上帶着她衝鋒陷陣的剛烈女子,滄都刑部大獄中爲她忍受斷筋之痛的女子……一幕一幕,讓她心底生出暖意。   羅衍聞言無奈苦笑:“聽說近兩年跟大夏宰相聯手破敵無數,兩個臭味相投的人終是碰一塊去了。”   煙落抿脣失笑,雖身在漠北但大夏的事也有耳聞,蕭清越與祁月兩人一個驍勇善戰,一個奇謀睿智,常被飛雲騎戲說成是雙劍合璧。   “前面就快到了。”羅衍側身含笑道。   她望着熟悉而陌生的地方,身形陡然一怔,這裏既不是驛館,亦不是在鳳陽的別莊,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民居。   “怎麼了?”羅衍望着停住腳步的幾人,望了望幾人的神情道:“這裏皇上一位故人的舊居,來了鳳陽,便定在這裏住下了。”   故人!   多年以前,漠北追風族進攻西楚,鳳陽一帶數城失守,楚帝少年時初次領兵出征,戰爭一連數月,他在鳳陽身負重傷,生死不明。   她連夜自滄都趕到鳳陽尋到了他,躲在這座廢舊的民居養傷,那是很艱難的日子,卻也是很快樂的日子,那一年也是冬天,他們在這裏過了年。   “領主,你怎麼了。”千千見她有些面色蒼白,不由問道。   她驟然回過神來,深深吸了吸氣:“風有點冷。”不動聲色間,將眼底所有的思緒斂盡,沉吟片刻道:“任叔,你去尋家客棧吧!”   羅衍回頭望着她異常的面色,道:“今天大年三十,城裏客棧都關門了,這裏雖然小,但還住得下你們。”   幾人相互望了望,都望向煙落,她抿脣道:“那就打擾了。”   她不想見他,更不想去想起關於他們的過去,因爲每一次想起都好像是將已經痊癒的傷口血淋淋地又一次撕裂開。   “羅公子,客人都接來了?”老婦人從院中出來問道。   羅衍笑着回道:“安嬸,人都接來了。”   “阿四跟你安叔在裏面說話呢,快進去吧。”安嬸笑語道。   煙落站在門口,幾乎有一種轉身要逃離的衝動。這一切太熟悉,熟悉得讓她恍然覺得這四年的生死流離只是一場惡夢……   阿四,楚策排行四,那時便叫他楚四。   “安嬸,這是燕……公子,剛從漠北來。”羅衍打量了她一身男裝,但索性沒有說穿她。   安嬸打量了一行人,笑了笑,扭頭朝隔壁高聲道:“天賜,過來幫客人把馬牽下去。”   話音一落,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跑了出來,安嬸呵呵笑道:“這是我兒子,安天賜,讓他幫你們把馬牽下去喂好吧!”   煙落不由多打量了那孩子幾眼,這是當年她和楚策一起幫忙替安嬸接生的孩子,都已經長這麼大了,安天賜笑呵呵地將馬牽了下去,安嬸便道:“外面風大,都進屋吧!”   屋內並不寬敞,燒着炭火很暖和,一身黑色錦袍的男子坐在榻上,冷峻的面容泛着幾分柔和的笑意,正與一旁的安叔說着什麼,聽到響動抬眸望了望幾人,薄脣微啓:“坐吧!”   安叔笑着起身:“你們先坐着,我去看看廚房飯好了沒有,你們趕了一天的路也該餓了。”   任重遠幾人一時愣在那裏,楚帝把他們叫來這是……要一起過年喫年夜飯?   “燕公子,坐吧!”羅衍笑着先行坐下出聲道。   煙落抿脣點了點頭,解下皮裘到炭爐邊坐下。任重遠幾人也紛紛坐了下來,望了望屋中各人,本以來一到鳳陽定一番明槍暗箭的對決,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屋內擠滿了人,卻沒有一人說話,氣氛沉寂得有些壓抑。   “漠北天很冷吧!”楚策漫不經心地問道。   煙落沉吟片刻,道:“嗯。”   “百里行素瀲香樓的生意還好吧!”   “嗯。”   “聽說漠北的雪景很漂亮?”   “嗯。”   “鳳陽城晚上的花燈綵龍不錯,一會去看看吧?”   “嗯。”她習慣性地回答道,話一出口倏地抬眸,慌忙道:“不用了,趕了幾天的路,想早點休息。”   千千和任重道幾人愣愣地望着圍着火爐坐着的三人,這是什麼情況?   千千忍不住湊頭到任重遠邊上,問道:“老任,你確定那是西楚大帝嗎?咱們沒有來錯地方?沒有認錯人嗎?”   傳言中心計深沉,鐵血無情的西楚大帝會是這樣模樣嗎?   正在這時,安叔和安天賜一道進了屋,在牆角搬過一張桌子,道:“這屋裏太小坐不下兩桌,我在隔壁屋裏也支了一桌。”   羅衍起身道:“我幫你。”說話間青龍和玄武兩人也上前去搭手,搬桌子,擺椅子。   千千愣了愣,道:“我幫忙端菜。”   “我也去。”任重道和任重遠也一道出去了。   一羣人進進出出地端菜,擺盤,煙落與楚策始終相對坐着爐火旁,一句話也不說。千千和任重遠與青龍玄武一起安排在了隔壁屋,安叔和安嬸便一道坐在了他們這一桌。   “阿四,燕公子都入席吧!”安叔提着兩壇酒進屋道。   兩人起身入席落座,菜色沒有宮廷那般華麗,也沒有客棧的那般精緻,熱氣騰騰,透着濃濃的溫暖。   安嬸端着魚笑着進屋:“來,讓一讓,魚來了,這是今天特地去河裏鑿冰釣上來的,新鮮着呢,以前阿四和小言來每回都要喫的。”說到這安嬸放下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問道:“阿四今年怎麼沒帶小言來?”   楚策面色微一沉,薄脣緊緊抿着,沉默不語。煙落捏着筷子的手指節泛泛着微微地青白,修長的眼睫掩去了她眼底的一瞬慌亂。   “以前你們每年都會來鳳陽的,這都有五六年沒來了。”安叔也不由望向楚策說道。   “就是啊。”安嬸嘆息着落座,朝楚策說道:“記得那時候小言差人來信說是有了身孕,還讓我幫着給孩子做了虎頭鞋和衣服,算算年頭,你們的孩子也該有五六歲了。”   沉寂,死一般地沉寂。   無心的話語,揭開了沉寂多年的心傷,無聲中撕扯得鮮血淋漓。   羅衍出聲道:“安嬸,湯好了嗎?我幫你去端?”   安嬸一拍額頭連忙起身往廚房去:“不用了,你們喫着,我去看看。”   楚策端起盛滿酒的杯子仰頭飲盡,辛辣的酒液嗆喉入腹,如火一般燒灼着他的心,苦澀難言。   煙落漠然望着對面的人,舉杯抿了一口,低垂的長睫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安嬸端着湯進屋,盛起一碗遞給她:“燕公子頭一回來鳳陽吧!”   她含笑點了點頭:“是頭一回來。”   前塵舊事,該放的,該忘的,就讓它過去吧,不管是小言也好,洛煙也罷,早已經在四年前的那場大火中灰飛煙滅。   “鳳陽過年很熱鬧,過了年夜飯,外面到處都是花燈綵龍要鬧一晚上呢,一會讓天賜帶着你們出去轉轉,鳳陽可是跟漠北不同的。”安嬸笑着說道。   煙落淡笑搖了搖頭:“不了,趕了幾天的路有些累了,明天還有正事要辦。”   “辦什麼正事?”安叔笑語出聲“就算當皇帝的,過年也封印呢,這時候都忙着過年,什麼事也放放再說吧!”   “就是,正好阿四也好幾年沒來鳳陽了,你們一起出去看看。”安嬸也附和着說道。   一頓意想不到的年夜飯,喫了近一個時辰,楚策和羅衍時不時與安叔安嬸談論着鳳陽的近況,無非是些家長裏短的,巧妙的避過了所有關於小言的話題。   晚飯過後,她和楚策及羅衍三人又傻傻地圍着爐火坐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因爲場合特殊,她便也沒有提及關於漠北和西楚之間的國事,安天賜興沖沖地回來拉着大夥一道出去賞燈。   鳳陽的大街上華燈如晝,湖上有綵船劃過,街上舞獅耍龍的人,很是熱鬧,每張臉上都洋着幸福的笑意,明亮而溫暖。   一行人被人羣擠得散開,她與楚策走在了一路,一個白衣纖塵,一個墨衣軒昂,煙落不想尷尬,打破沉默問道:“楚帝什麼時候放人?”   楚策微一怔:“今日不談國事,過完年再說。”   “漠北不會成爲你的大患,我也從來沒想過要跟西楚交戰,我想對付的只有東齊而已。”她坦然言道。   “哦?”楚策冷眉微一揚“既然有龍騎禁軍在手,爲何不取燕之謙而代之?”   煙落抿脣不語,當年畢竟是燕之謙助自己脫困,那皇位是他應得的,她不能再做那不義之事。   “你重情重義,人家未必會領你的情!”楚策冷聲分析道,沉吟片刻道:“你可知道燕之謙派了多少人在回去的路上等着取你性命!”   她面色頓時一沉,冷冷地望向身側的人,既然他知道會有這樣的局面還叫她來鳳陽,還是……他根本就是想借燕之謙的手來殺她?讓漠北與北燕交戰,以坐收漁利?   “成大事者,若爲情義所絆,十條命都不夠死的。”楚策語氣一如往昔的冷銳逼人。   “所以呢?楚帝可以毫不猶豫做出殺妻弒子的大義滅親之舉?”她淡淡地望着他,語氣清淡,字字鏗鏘。   她驀然憶起,那個站在皇極大殿眉目英朗的少年。   他說,煙兒,我要你看到我成爲曠古絕今的聖明天子,看到我馬踏山河,看到我締造一個前所未有的承平盛世,我要你看到這個天下,就會想起我。   世事百變,一世浮華盡去,他依舊是皇極大殿上驕傲的帝王,她卻再也不會是站在他身旁的那個女人,他的皇位染上了她和洛家的鮮血,看到這個天下,她只會想到他的殘忍和絕情。   他薄脣抿成堅毅的弧度,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是想開口說想什麼,最終只是頹然轉過身朝着湖邊走去,聲音清清淡淡:“這世上很多事,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   羅衍僱了船在湖邊靠到岸邊,朝他們招了招手,楚策緩步上了船,直直進了船艙裏去,她默然站在岸邊,羅衍便已經從船上下來:“還發什麼愣?上船吧!”   “不了,我找任叔他們去。”她淡聲拒絕,不想再與那個人相處。   “天賜帶他們去廟會了,上船吧!”羅衍笑聲說道,見她依舊不動,疑聲問道:“公主很怕皇上嗎?從一見到皇上,就一直找藉口走開,而且……神色還不是一般的緊張。”   她纖眉微皺,冷然一笑:“我有一千人的命捏在他手裏,我能不緊張嗎?”說話間舉步上了船。   羅衍搖頭失笑,跟着上了船。船艙內陳設簡單雅緻,獨有的沉香之氣淡淡縈繞,岸邊的喧譁之聲漸去漸遠,水聲潺潺迴盪在耳際,船艙內一室沉寂。   旁邊的爐上水已經煮開,羅衍取出桌案上的茶葉茶盞,一看便是新手,煙落望着杯盞中那過多的茶葉微微皺了皺眉,淡聲道:“我來吧!”   羅衍笑着點了點頭,尷尬地笑了笑:“我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品茶煮茶,見笑了。”   煙落默然將三隻杯盞放好茶葉,起身拎過邊上的水壺倒水,淡聲言道:“楚帝要本主來鳳陽,本主也來了,還有何條件才肯放人?”   楚策探手端過案几上的茶盞,淡聲道:“漠北那塊貧瘠之地,朕還沒興趣動手。”   煙落聞言抿了抿脣,暗自思量着他的言下之意,如今緊挨西楚的,北燕,漠北,西域三十六國,如果他不是要對漠北下手,西域三十六國形勢複雜,以他的謀算定不會去打西域,那麼就是那裏了,銳眸一揚:“你要打北燕。”   “燕之謙已經臣服於西楚,朕怎麼打?”楚策垂眸打量着杯中浮沉不定的茶葉,目光深沉,心思難辯。   “既然北燕已經臣服,你還不放過?”   “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反咬一口,只有西楚的大旗插上燕京城,那纔是真正的臣服。”他聲音清淡,卻字字冷利。   “楚帝的野心還真是不小。”她冷然一笑。   楚策將手中的茶盞擱下,眸中如萬年不化的冰淵:“朕不下手,一樣還是有人會下手,燕之謙表面臣服西楚,暗中卻在與東齊建交,他既不義,朕又何必給他喘息之機?”   “所以呢?”她冷然而笑,目光清銳:“西楚與漠北建交,燕之謙定然坐不住,對付不了你,必然會出手對付本主,有了破壞西楚與漠北交好爲藉口,你便可揮兵踏平北燕。”   楚策眼神深沉,緩緩說道:“朕不出手,東齊也不會放過,成大事者,總是要有所犧牲的。”   爲了成就大業,爲了活着走下去,他已經捨去了太多東西,親人,軟弱,甚至……自己的良心。   煙落低眉抿了口茶,語氣冰冷而尖銳:“要不了多久,漠北也只會成爲第二個北燕,既是如此我何必自尋死路?”   楚策薄脣緊抿,良久之後,淡淡說道:“別說朕瞧不上漠北,即便想動手,大夏恐怕也不會答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嘲弄道“皇叔對公主可是緊張得很,只要大夏在一日,朕便不會取漠北。”   煙落眉眼微沉,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再明瞭不過,終有一天,他們會有成爲敵手。   “我警告你,你若敢傷害我身邊的人,即便沒有勝算,我也不會放過你。”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冰冷鏗鏘。   她捨棄曾經的軟弱和善良,在這亂世之中爭鬥殺伐,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堅強,可以守護自己所在意的一切,任何人膽敢侵犯,她必讓其付出代價。   即便是你,楚策。   楚策斂目不語,聲音淡而冷銳:“你這是在威脅朕嗎?”沉吟片刻後道“朕從來不受威脅,何況除了北燕對漠北是百利而一害的。燕之謙已經與東齊暗交,東齊的手段你不是沒有領教過。”   她端着茶盞的手一顫,茶水濺了一手,燕之謙一旦和東齊聯手對付漠北,以修聿的性子定然出手相助,燕京之亂的一切又將上演。   不,她不能成爲別人對付他的軟肋,她要成爲他的臂膀,能與他並肩作戰,攜手共進。   她放下手中杯盞,冷眸一抬,決然道:“好,本主就做這藉口,不過……赤渡城,錦州,坤城,還有這鳳陽城,劃歸漠北,有付出定然要有回報,本主不想被人白白利用。”   楚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一雙黑眸似深沉:“這四城劃歸漠北,便與大夏接壤,朕是不是可以認爲漠北也將歸於大夏了,有了飛雲騎和龍騎禁軍聯手,即便是西楚一時之間也難以抗衡,好謀算。”   “本主也不想將來任人宰割。”她冷然而笑。   “好,朕可以相助,但還是靠漠北自己來打。”楚策冷冷言道。   煙落秀眉微一揚,有幾分意外。   楚策見她面色有異,冷然一笑:“朕要跟他交手,會光明正大的戰,不屑東齊的手段。但願那一天到來,他不會讓朕失望。”   她抿脣不語,憶起數年之前,中州王名動天下之時,他們在哪裏都可以聽到關於他的事,眉目英朗的少年錚錚言道,總有一天,他會超越他,會代替他成爲新的神話。   如今,這一天越來越近了,卻是這樣的方式在她眼前發生。   “公子,船靠岸了。”船伕在外出聲道。   煙落端起手中已經涼透的茶盞,一杯飲盡,起身道:“我明日起程回朔州。”說罷便先行離去。   羅衍沉吟半晌出聲:“她不會反悔嗎?”   “她沒得選擇,要麼先下手爲強,要麼再讓北燕和東齊來一回聯手將自己逼上死路。”楚策淡淡出聲,眉眼間清冷一片“這個世界,一向都是這麼殘酷。”   “可是燕之謙一旦以此事做文章,北燕聖皇欣公主勾結外敵,謀害北燕的罪名……是會受盡世人唾棄的。”羅衍沉聲說道,更有可能會讓她陷入絕境。   “派人暗中護送,讓她活着回朔州。”楚策起身出了船艙,一身墨衣仿是要融入這無邊的黑夜,身後的夜空煙花齊放,火樹銀花,絢麗奪目。   他赫然回頭望向不遠處的觀星樓,有遙遠的記憶從心頭奔湧而來,眉目英朗的少年牽着清麗動人的少女一步一步走上那座高樓,看盡萬家燈火,煙花漫天……   寂寂深宮,世態炎涼,所有人都將他遺棄,卻有那樣一雙溫柔的手伸向他。   她說,楚策,你還有我。   船頭之上,墨衣飛揚的男子閉目深深嘆息,如今的他……還有什麼?   光陰似箭,前塵如煙,有些人和事,終將成爲過去,有些情愫,也終將被鮮血和白骨埋葬在不爲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