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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蓮湖之錯

  乾元九年,第二度燕京之亂中,燕皇燕之謙被憤怒的漠北軍隊和燕京百姓所殺,西楚的黑龍旗插上了燕京的城門,北燕亡國。   大夏固守豐州,東齊大軍棄豐州轉而以最快的速度佔了北燕的半壁江山,極大地擴張了東齊的勢力,漠北只取了赤渡,坤城,鳳陽,錦州四城,與大夏接壤,燕綺凰被百里行素一帶走,任重遠依她之前命令暗中將初雲公主及皇族中人都帶離燕京。   動亂之後,東齊成爲大陸第一強國,擁有東齊,南越及北燕的一半領土,實力遠遠超越西楚和大夏,蒼和大陸真正進入到三國鼎立的局面,而這第一強國的掌權者,東齊太子,始終未露面。   奉先殿內,玄衣墨髮的帝王一身煞氣懾人,冷眸掃了一眼立在殿青龍幾人:“還是沒找到?”   “回皇上,臣等已經搜遍了燕京上下,還是沒有錦貴妃的蹤影。”青龍上前回話道。   羅衍沉吟片刻,道:“會不會是你想錯了,皇極大殿上她明明已經死了。”   楚策目光冷冽如冰,步下金階:“楚修聿親口告訴我,兩年前看到她在這裏與一個金面人在一起,這一次的事,只怕也與她們脫不幹系。”   羅衍面色冷沉了幾分,目光掠過一絲隱恨,道:“她不僅是蕭赫的義女,還是東齊太子的人,也就是說……東齊和大昱絕脫不了干係!”   冷冽的風自殿外刮進來,殿內繡金龍紋的帷幄嘩嘩做響,楚策面色冷然朝殿外走去:“羅將軍,燕京的事交由你處理,青龍白虎留下協助,朕回滄都。”   “是。”三人沉聲回道。   走出幾步,他驀然頓住腳步,淡聲問道:“百里行素有消息嗎?”   羅衍微一怔,開口回道:“回了百里流煙宮。”他要問的,哪是百里行素,分明是想問他帶走的人嘛!   楚策薄脣微抿,輕輕點了點頭,道:“燕京情勢複雜,你多費心,神策營一半兵力留給你,以防萬一。”   羅衍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回去橫豎是要經過汴州的,要是不放心去看看吧!”   楚策轉身步下長階,聲音清冷:“不用朕費這個心,有人會去操心的。”當日那樣的狀況下,若不是萬不得已,那個人也不會放任百里行素帶人走,他答應的已經做到,至於那些事,已經不是他所能去插手的。   羅衍站在奉先殿外,目送着那玄衣墨髮的帝王消失在殿宇連綿的深宮,那孤傲的背影,看在眼中只覺是那樣的寂寞……   百里流煙宮,桃花嫣然,景緻如畫。   舊傷加新傷,又加上多年陳疾,讓本就身體孱弱的煙落難以支撐,雖然百里行素已經盡力救治,但一個多月過去了也不見醒轉。   初春的陽光穿窗而入,微風捲着緋紅的花瓣落於榻上,面色蒼白的女子斂目沉睡,呼吸輕淺,被燒得皮毛受損的小獸趴在邊上,發出細微的鼾聲。   百里行素坐在榻邊一邊行鍼一邊咕噥,“我怎麼會喜歡上這麼個蠢得無可救藥的女人,自己的小命不好好珍惜,管別人什麼閒事?”   蕭清越輕步進了房中,低聲哼道:“這麼久了都沒醒,你還敢說你天下第一的醫術?”   “我是人,又不是神,能撿回小命已經不容易了。”百里行素說着收針起身,剛一站起便覺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蕭清越望着面色蒼白的人皺了皺眉:“狐狸精,你沒事吧?”   百里行素咧嘴一笑:“就是有點虛!”   蕭清越頓時翻了翻白眼,低聲哼道:“誰讓你流連花從,現在頂不住了吧!”   “本宮主潔身自好了,你別動不動往歪處想?”   蕭清越不屑地瞅了他一眼:“你要潔身自好了,我蕭清越三個倒過來寫!”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有一句沒一句地調侃着。   “百里行素,謝謝你。”蕭清越突然冒出一句話。   百里行素聞言眉梢微挑,這絕對是他認識這個女人以來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她向來是狐狸精,狐狸精地叫,如今還開口說謝謝?   他側頭望了望天上的太陽,喃喃道:“今天太陽沒從西邊出來啊!”一雙鳳眸上下打量着邊上的人“你是在燕京被人打傻了?”   蕭清越抿了抿脣,認真地望着他,“謝謝你在滄都的出手相救,謝謝你在燕京的幫忙,也謝謝你這數年以來對小煙的照顧!”   百里行素揚脣一笑:“我自己的徒弟,當然我自己救,不指望別人!”   蕭清越眸光微沉,聰明如她自然聽出話中之意,這個人對小煙已經不是一個師傅對徒弟那麼簡單,他們一起生活了五年,五年是可以悄然改變很多東西的。   黃昏日暮,斜暉脈脈,百里流煙宮響起陣陣壎聲,熟悉的曲調,悽清幽冷。牀榻上的人睫毛微顫,趴在邊上的小獸吱地一叫,拿小小的爪子碰了碰她的手。   窗外的桃花樹下白衣翩然如仙的男子閉目吹壎,緋紅的桃花落在他的身上,絕美如畫,小獸從窗戶跳下來,竄到他面前吱吱叫了兩聲。   煙落剛一睜眼便看到趴在窗口處如仙般的面容,愣了愣,沙啞着聲音開口:“師傅?”   “還好,還沒傻。”百里行素脣角微微揚起。   小獸竄上窗臺吱吱直叫,身上的皮毛被燒得有些狼狽,煙落記起起火之時那竄出保護她的小獸,道:“謝謝你,美人。”   百里行素揪了揪小獸身上的毛:“都毀容成這樣了,還美什麼人,改名叫阿醜吧!”   小獸怒時一怒而起,惡狠狠地呲着小牙,噝噝直叫,百里行素全然無視它的威脅,哼道:“救人的是我,謝它做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一臉真誠說道:“師傅,謝謝你!”   “別說些沒用的,來點實際行動。”   她纖眉微微揚起:“什麼?”   “你要真想謝我的話,不如……以身相許啊,留在這百里流煙宮再也不出去。”眉目如畫的男子倚在窗邊,斂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百里行素見她不語,繼續說着:“那傢伙不過是武功比我高那麼一點點,財產比我多上一點點,既然我英俊瀟灑,又沒聰明智慧,你看他帶着幫人跑去燕京那土匪樣,跟楚策那小子聯手,還一點好處沒撈着。看我多聰明,擒賊先擒王,一出手就搞定了,你當時沒看到我從望川樓下來那個英姿啊……”   她哂笑,打趣道:“那一定有很多燕京美人看着對你傾心了?”   百里行素擺了擺手,道:“有是有,全都是歪瓜劣棗,沒一個能入眼的。”說着一回神道:“哎,我問你話呢,還沒回答。”   倚在窗邊的男子一身輕袍緩帶,瀟灑如風,她望着他,說道:“師傅,那是不可能的。”   這美若人間仙境的百里流煙宮,終究不是他們歸宿之地。   百里行素笑着側頭望向天邊漸逝的夕陽,輕袍廣袖隨風而舞,輕輕嘆道:“或許,當年就不該讓你從這裏出去。”   她微然而笑,撐着坐起身,長時間未活動的身體頓時痛得她倒抽氣。   百里行素直接翻穿而入一把扶住她:“行了行了,你是嫌自己命太長了是不是?”   “我想出去透透氣。”她淡笑道。   百里行素恨得牙癢,扶着她起身出門,恨恨道:“老子爲了你半條命都快搭上了,你卻是爲了些不相干的人出生入死的,你就是蠢,蠢得無可救藥!”   她抿脣沉默,瞧見他蒼白失血的面色不由皺了皺眉:“師傅,你不舒服?”   百里行素不悅地白她一眼:“你哪睛長哪了,現在纔看到!還不是你害的!”   “這裏一點都沒變。”她望着滿目桃花,恍然有一種錯覺,好似自己從來沒有從這裏離開過一樣。   百里行素扶着她到亭中坐下,那三年有多少時光,他就坐在這裏品着桃花釀望着風中舞劍的秀致身影,卻不知,天長日久,那抹身影就像無解的蠱一點一點地滲進了心裏。   他掙扎,逃避,不見她,不看她,不想她,以爲可以放下,終究還是難以釋懷。   百里行素默然在他對面坐下,眉眼間不再是以往的玩樂之色,微笑地望着她,那樣灼灼的目光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側頭望向渺遠的天際。   “你可以爲蕭清越委屈自己留在北燕,你可以爲了修聿深入敵後犯險,甚至爲了燕初雲他們那樣的人隻身犯險,卻唯獨對我這麼無情無義。”他只是靜靜的望着她,仿若是在對她說,又恍若是在自語“從當年離開燕京,我決定讓自己放下,不去找你,不去想你,不去見你,兩年,我走過很多地方,遇過很多人,然而在樓蘭再見到,我才發現自己我終究是做不到!”   煙落望着眼前的人一時間有些無所適從,她一直希望他們可以永遠像以前那樣,亦師亦友,不越雷池,如今看來,似乎已經是不可能了。   風微涼,斜暉脈脈,已近黃昏,整座百里流煙宮籠罩在柔和的光暉中,瑰麗而動人,兩人默默坐着,百里行素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是在等待着什麼。   她側頭望着遠方,脣角溢着淡淡的微笑,似是陷入了悠遠的回憶之中,緩緩說道:“很小的時候,母親告訴我,說很遠的地方有一種荊棘鳥,它的一生只會歌唱一次,歌聲婉轉如霞讓世間萬物都爲之失色。自離巢的一刻,它就開始尋找着,不眠不休,只爲尋找那顆只屬於它的荊棘樹,最後它會停在那株荊棘樹上放聲歌唱,直至銳的尖刺穿透它的身軀,然後就會死在那株樹上,只爲一生一次的絕唱。”   百里行素默然聽着,喃喃道:“很美的故事。”   “每個人一生都在尋找那樣一顆屬於自己的荊棘樹,可是……”她移目望向他,目光沉靜而淡然:“師傅,我不是你那顆荊棘樹。”   百里行素聞言輕然一笑,“尋找樹的是那隻鳥,到底是不是,該由它來決定。”   他若是那隻鳥,她必定就會是那顆承載他一生的荊棘樹,明明知道會殞身,也會毫無猶豫地飛過去。   “你也不是那隻鳥。”她淡淡說道。   百里行素垂眸撇了撇嘴,低聲咕噥道:“那什麼破鳥,找死。”這是她第一次說起過去,讓他恍然覺得他們之間已經近了一步,由心情有些愉悅。   兩人正說着,蕭清越和連池一道回來,老遠便道:“你要再不好起來,我真準備宰了這狐狸精了。”   百里行素鳳眸一揚,“你不是帶刀了嗎?動手啊!不捅我看不起你。”   “我看你是欠揍吧!”蕭清越白了她一眼哼道。   連池懶得理會兩人,先行扶着她離去。   “師傅臉色不太好,是怎麼回事?”她忍不住問道。   連池聞言扭頭望了望遠處的人影,說道:“好像是在燕京跟什麼交手受了傷,回來又替你治傷,所以現在內力全失,不過調養幾個月應該就好了。”   受傷?!   百里行素的身手何等了得,這能傷了他的,又是何等的高手?   他們相識六年,她從來不曾真正看清他,他總是在笑,總是那樣風流不羈,可能只有在低眉吹壎的那個憂傷男子纔是真正的他吧!   歡笑也好,風流也罷,只是爲了掩蓋那個孤寂的靈魂。   她與連池回到莊內好一會,剛沏好茶,蕭清越便怒衝衝地進門,一拍桌子:“這狐狸精太可恨了,要不是看在他救你的份上,早揍他了。”   煙落淡笑,幫她倒了茶,問道:“在燕京,姐姐你們沒受傷吧!”   “我們?”蕭清越揚脣一笑,壓低聲音道:“你是想問那個人吧?”   她低眉嘆息:“本是想幫大夏,卻不想到頭來害人害己。”   蕭清越望着眼前的人不由心頭酸澀,那瘦削的臉龐顴骨高高突起,令人心疼不已,“那日從接到消息只有兩天,我們與西楚合作打入燕京,他總是第一個過關斬將,連番作戰本體力嚴重消耗,爲了護着你,那幾百斤滾燙的刑架扛在身上,傷得不輕,等傷好些了去中州看看他吧!”   她輕輕點了點頭,手心卻早已滿是冷汗。   蕭清越起身到邊上的櫃子裏取出錦盒,放到桌上,“這全都是中州傳來的信,一天一封,倒是勤快的很,我都幫你存在這裏了。”   她默然打開錦盒,最上面的一隻信封,歪歪斜斜寫着大大的字:娘。   蕭清越頭疼的撫了撫額,笑語道:“無憂在學寫字,估計是他寫給你的。”她是真服了那父子兩個了。   她取出信封,摩挲着那稚氣的筆跡,脣角綻起微微的笑意,心頭湧起莫大的激動和喜悅,拆開信,紙上的字歪歪斜斜,墨跡一塊一塊的,大大地寫着幾個字:娘,無憂想你,回來。   “無憂長大了。”她淺然而笑,眉眼間染上溫柔,她的無憂寫給她的信,她已經有兩年多沒有見到他了,他該長高了,長大了。   她細細將信件一封一封地拆閱,每封信很短,寥寥數字,只是寫了些瑣碎的小事。   煙落,豐州的戰亂平定了,燈裏上元燈節很熱鬧,天上很多許願燈,我買了燈,許了願,望你平安。   煙落,府裏棲霞閣那裏的蓮花開了一湖,比去年都早了一個月,無憂吵着要給你寫信,給他找了教書先生,他學得很認真。   煙落,區城有北燕的舊部作亂了,死了很多人,突然發現人的生命好脆弱,你答應我的要好好活着,我也好好活着,等你回來。   煙落,漠南追風族趁亂攻打漠北了,我派人去助戰了,那是你的心血,不會讓人搶了去。   ……   每一封信幾乎都是來自不同的地方,她可以想象的到這一個月他奔波在戰亂後的呼城忙碌的樣子,沒有綿綿的情話,亦沒有動人的詞句,卻字字句句都透着遠方那個人相思無盡的心情。   她微微抿着脣,黯然無語,百里行素不知何時站在了背後,懶懶地出聲:“中州那傢伙又給你寫情書了?”湊上前瞅了一眼,撇撇嘴,“文采也不怎麼樣嘛!”   “嗯。”她低眉淡然而笑,那灑脫飄逸的字跡書寫的並不是如何動人的情話,卻字字句句喚醒她沉寂的心潮,有一種宛若風停後塵埃落定的寧靜,瑣碎而溫暖的回憶緩緩湧上心頭,憶起在滄都那一段若即若離,一切恍然如隔世般遙遠。   百里行素抬眸看到她眉眼間流轉的溫柔,眸中一掠而過的沉痛,是不是……他已經錯過了?   她不再是那個初到百里流煙宮清冷淡然的女子,六年,已經有人滲進了她的心,他在她身邊徘徊了六年,明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整整六年他卻沒有勇氣去跨出那一步……   她默然將信折起收好,重新放入錦盒:“師傅,我想去中州……”   “我反對!”百里行素一臉幽怨。   “我反對你的反對!”蕭清越惡狠狠地望向他:“狐狸精你救了小煙沒錯,要是趁機有不軌企圖,我就宰了你,以絕後患。”   “憑什麼在姓修的就是有情有義,到我這裏就成不軌企圖了。”百里行素反駁說道“你別忘了,我不僅救過她,還救過你的小命,你不知恩圖報,還落井下石,無恥!”   “花心大蘿蔔一隻,少打我妹妹的主意!”蕭清越不由分說便將百里行素給哄出門去。   煙落一臉無奈的笑,“師傅他……”   “一切不軌的企圖必須扼殺在搖籃裏。”蕭清越坐回桌邊,握住她冰涼的手,說道:“等去了中州,就不要再走了吧,如今漠北與大夏接壤,你在中州一樣可以掌控漠北,這樣姐姐也好放心。”   她淡然而笑,眸中一掠而過的隱憂,真正的敵人已經出現,她能安定下來嗎?即便她不出手,那些人也會先下手對付她。   東齊太子!大昱皇帝!   蕭清越看到她眼底變幻的思緒,握着她的手緊了緊,“你到底有什麼事?非要自己一個人扛着,說出來姐姐纔好幫你啊!”   “東齊就是大昱,錦貴妃就是大昱人,相信……蕭赫也是大昱人,只要他們在,我這一生都是無法安寧的。”她語氣清淡,眉宇間一掠而過的殺意,令人心驚。   “到底有什麼事?讓你能恨成這般?”蕭清越急忙追問道。   她靜靜地望着眼前的人,沉默了很久,說道:“姐姐,對不起,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但總有一天我一定全部都告訴你。”   蕭清越深深的望着她,嘆息道:“好吧,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吧。”沉吟了片刻,低聲道“可是楚修聿呢?他一直在等你。”   那個人,爲她做了多少事,這些年她都看在眼裏,這樣的人是會帶給小煙幸福的吧!   煙落低眉,輕語道:“我知道。”   “他坐到如今的位置,不爲爭權奪利,不爲名動天下,只爲擁有可以保護你的力量,能在這亂世之中,許你一方安寧。這世上有哪個男人再能爲你做到這般?”   煙落聞言,輕輕點了點頭:“有些東西,不是我想就可以真正擁有的,如果我不能真正堅強,不能與他並肩同行,當年的燕京的事定會再次上演,我不能……再看到身邊有任何人犧牲。”   歷盡紅塵萬丈,嚐盡人世辛酸,她開始學會成長,學會真正去面對自己的人生,真正讓自己堅強起來,沒有什麼人是可以永遠都保護自己的。   春光明媚的午後,低眉坐在桃花樹下的女子十指靈巧地擺弄着手中的紅繩,轉眼間便成了一個漂亮的繩結,簡單卻精緻。   “那是什麼?”百里行素不知何時從背後竄了出來。   她隨口說道:“同心結,小時候母親教的。”   百里行素伸便搶,“這東西送我。”   她一把拉住繩結的另一頭,便欲奪回來。   “給我了。”百里行素俊眉微皺,死活不撒手。   用力之下,繩結嘩地一聲散了,回覆成原來的彩繩一條,百里行素愣愣地瞧着,眸中掠過一絲迷惘和沉痛,頹然鬆開手,“對不起。”   她抿脣笑了笑,十指靈動如飛,轉眼又重新打好一個,“給你。”   百里行素欣喜地接過,打量了片刻,悶悶出聲:“這個跟剛纔那個不一樣?”   “這是平安結。”她微笑言道。   百里行素面上的笑垮下來,像個倔強的孩子般:“不行,我要剛纔那個。”   “不喜歡啊?”   “我要剛纔那個。”   “不喜歡,那扔了吧。”   “算了算了,我收了。”   一個月後已至初夏,煙落一行人到了中州,看到眼前的一切,她才真正瞭解到當年無憂爲何說,中州是個會讓人幸福的地方,來往的行人都熟稔地打着招呼,處處都是溫暖而親切的氣息。   馬車進城,守城衛兵一見便圍了上來,“蕭將軍,回來了!”   “嗯,回來了!”蕭清越揮了揮手道“皇上和太子在府裏嗎?”   “漠南起了戰事,皇上去朔州好幾天了。”守城副將望了望天色,說道“太子每天下學會去留香齋喫點心,去了準能找着。”   馬車內,煙落不由失笑,放眼天下,怕也只有中州這裏,皇帝會忙得滿世界跑,太子天天在外面逛街找喫的。   “我們先去找無憂。”煙落迫不及待想見到兒子。   副將伸直了脖子往馬車望,笑嘻嘻地問:“蕭將軍,馬車裏是不是皇后娘娘?”   蕭清越跳下馬車吼道:“該幹嘛幹嘛去。”   那副將一見心中瞭然,踢了踢邊上的人,“還不去告訴城主通知皇上快些回來?”   蕭清越讓人把馬車帶百里行素送回王府,與煙落一道穿街過巷去往留香齋。   “這個地方真好。”煙落道。   蕭清越聞言點了點頭:“這裏的人爲人豪氣,待人熱誠,你很快也會喜歡的。”說着一指前面,“留香齋到了。”   留香齋內賓客滿座,一見進門的兩人,都不由揚手打招呼,“蕭將軍回來了!”   蕭清越笑着點了點頭,朝邊上店小二問道:“太子來了沒?”   “差不多……這不,就來了。”店小二揚手一指門口處。   煙落側頭望去,一身繡金龍紋錦袍的孩子跑了進來,看到煙落小臉頓時綻起燦爛無比的笑,撲進她懷裏,低低地叫道:“娘,你真的來看無憂了?”   骨肉重聚,嬌兒在懷,她不由紅了眼眶。   無憂仰起小臉,迫不及待的問道:“娘,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去府裏找我?爹爹說你病了,病好了嗎?我給你寫的信收到了嗎?”   “你問這麼多,我該回答哪個?”煙落無奈失笑,抬袖擦了擦他額頭的汗“我剛來,聽說你每天到這裏就過來等着了,你的信我也收到了,無憂真了不起。”   “那病都好了嗎?”   “都好了。”   無憂坐到桌邊,拿起糕點咬了一口,口齒不清地說道:“爹爹要是知道你來了,一定很開心。”   從留香齋出來,小傢伙直拉着她在城裏轉悠,直到了天黑才一道回了府裏,蕭清越直接帶她送無憂回房。   祁月正從拙政園出來,幾人便上前道:“皇上已經在路上了,估計再有半個時辰就到中州了。”   煙落點了點頭,低眉瞧了瞧已經睡熟的孩子,小心將他抱進屋放到牀榻,脫了外袍鞋襪,掖上被子,睡夢中的孩子卻還緊緊抓着她的衣袖。   煙落無奈一笑,輕輕握住孩子小小的手,心頭喜悅與苦澀交織,“無憂,娘對不起你。”   她生下他,卻從來不曾好好照顧他,不曾陪伴他成長。   等到小傢伙鬆了手,她才起身收拾被折騰得一團亂的書桌,身後有腳步聲響起,還不待她回頭,腰身突然被人環住,隨之被清淡的松蘭之香包圍。   “你終於回來了。”男子溫勢的呼吸噴灑在她的後頸。   過了許久,她拉着他的手轉過身去,一身風塵的男子噙着笑,面色有些蒼白,眼圈黑黑的,下巴上還有青色的胡茬。   她微微皺了皺眉,聞到淡淡的血腥之氣,“你受傷了?”   “小傷。”他勾脣一笑,瞥了眼牀榻上睡得香甜的無憂,低聲道:“我們出去吧!”   兩人一道進了對面的寢居,她連忙問道:“傷藥在哪?”   修聿笑着朝內室的櫃子望了望,她快步出過去找出金創藥和止血散,“快把衣服脫了。”   “沒力氣。”某人絲毫沒有自己動手的意思。   她抿了抿脣,只得自己上去動手,脫了外衫纔看到,整個背部都是觸目的血紅,猙獰的傷口已經有些腐爛,“疼嗎?”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他扭頭朗然一笑:“不疼。”   她深深吸了吸氣,小心的止血,上藥,動作輕柔無比,到一旁衣櫃尋乾淨的內衫替他套上,繫好衣帶,抬眸道:“好了,這幾日別沾水,別再騎馬動武,別……”   修聿低首吻上她柔軟的脣,貪戀那溫潤的觸感流連不止,喘息漸濃,四肢百骸竄出一陣火熱,迫切的渴望隨之升騰而起,他攔腰將她抱起,放倒要牀榻。   “修……聿……”煙落無措的睜大眼睛,還未來得及出口的話被撲面而來的炙熱氣息覆蓋,乾淨溫和的氣息縈繞在鼻息之間,讓她一向引以爲傲的冷靜,也變得混亂不堪。   溫熱的手緩緩探入衣襟,她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無比,“修聿。快……快停下……”   手上絲滑般的觸感,瞬間燃盡了他最後一絲理智,低啞的聲音響起:“我不想忍了”心愛的女人闊別兩年回到他的面前,他如何忍得住。   她衣衫滑落,雪白的肩上猙獰的傷痕映入他眼簾,迷離的目光漸漸回覆清明,那是燕京火刑臺上燒傷的痕跡。   她悶悶地說道:“很難看是不是?”   修聿微微一愣,隨即又氣又笑地瞪她一眼,伸手拉上她的衣襟:“你這女人每次都是這麼不負責任。”   她聞言,秀眉一挑:“我哪有?”   “每次點了火,又不滅火,就是不負責任。”修聿深深吸了吸氣,在她脣上輕輕印下一吻,起身理了理衣服。   她的臉頓時豔如朝霞:“你……你不講理,明明是你……”是他先動手動腳的。   他笑着瞅着她俏臉緋紅的樣子,探手摟住她的肩,恨恨道:“就是跟你太講理,纔對你一點辦法都沒有。”捨不得委屈了她,一直遷就她,等着她,若真不講道理,兩年前就不會由着她走了。   她低着脣沉默了一會,起身道:“你早點休息,我回房了。”   他長臂一伸又將人攬入懷中:“今晚別走了。”   “不行。”   “我又不會對你怎麼樣?”修聿俊眉一挑,說道“許久不見了,想跟你說說話。”   “明天再說。”她說着便推他,又顧着他有傷在身,不敢下手太重。   他恨恨瞪她一眼,同眸中閃着幽光,嘴角勾起邪魅的弧度,“你再動一下試試看,我不介意把剛纔的事繼續完。”   她頓時僵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修聿頓時哈哈大笑,兩人和衣而臥,沒說幾句,他便疲憊地睡去。   晨光曦微,清晨的陽光穿窗而入,她望着近在咫尺疲憊的睡顏不由微笑,心疼地撫過他英挺的眉宇,他瘦削的面龐,他蒼白的脣……   “修聿,原諒我……還無法像你愛我這般去愛你。”她的聲音那麼輕,那麼心酸而滄桑。   她望了望天色,悄悄起身下牀,對面屋裏的無憂剛剛起牀,看到她進門燦然一笑:“娘!”   “我幫你穿。”她笑着取過衣服,細心地替他將衣服鞋襪穿好,幫他洗臉梳頭,每一件無不是讓她喜悅與激動,這麼多年,她從未像一個母親般去照顧他。   無憂看到眼眶泛紅的煙落,不由問道:“娘,你怎麼了?”昨天看到他是這樣,現在是這樣,以前好多次也是這樣。   她勾起笑容,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無憂望了望對面的屋子,“爹爹回來了嗎?”   “嗯。”煙落笑着點了點頭,想來是近日奔波勞累未曾休息,這會才這般貪睡。   午後,風輕雲淡,微中帶着蓮子的清香,沁人心脾。   棲霞閣碧荷滿湖,九曲迴廊延升到湖上的映心亭,煙落坐在那裏剝着蓮子,無憂趴在欄杆邊拿着魚食餵魚,修聿步入亭中坐下,牛起桌上的蓮子,喃喃道:“無憂的母親,小時候也愛喫蓮子。”   她怔然望着坐在對面的男子,幽遠的目光恍似要穿越無數的時光看清楚他,這個人……曾經到底在她生命中的什麼地方?   修聿抿脣淡然一笑,摩挲着手中的蓮子,緩緩道:“西楚皇宮裏有很大一片蓮湖,每到夏天都會結好多蓮子,那時候她眼睛看不見,卻每天都纏着他父親和大哥幫她摘蓮子,那日我從邊上路過,她聽到腳步聲,還以爲是自己的哥哥,便叫着讓我幫她摘蓮蓬。”   “那你……那你幫她摘了嗎?”她聲音不覺帶着微微的顫抖,心頭翻騰的思緒瘋狂的撕扯着她的心。   那期待着那個答案,卻又害怕知道那個答案。   修聿低眉,抿脣失笑:“摘了,還連着好多回呢。”他恍然憶起那碧湖輕舟上,他將一顆顆清香圓潤的蓮子放入少女柔嫩的手中。   煙落慌亂地別開眼,手中的蓮子驟然滾落了一地,那個人……那個在蓮湖邊上幫她摘蓮子的人,不是楚策嗎?   那個夏末,她治好了眼睛,明明在蓮湖邊上看到的是楚策啊!   “你怎麼了?”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卻只覺一片冰涼。   她低眉,強自忍下湧上心頭的複雜思緒,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我說這些,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他慌亂的向她解釋着。   該死!自己怎麼會在她面前,說起另一個女人。   “我……我去看看無憂。”她起身迫不及待想要從他面前逃離。   修聿一把抓着她的手:“煙落,你聽我說,聽我說……”   “無憂不見了,我去找他。”她側頭避開他灼灼的目光,大力掙脫他的手。   “煙落!”修聿狠狠一把拉起她,便朝外走:“你跟我去個地方。”   他一路拉着她穿廊過橋出了棲霞閣,無憂遠遠看着兩人,便朝這邊追過來:“爹爹,娘,你們等等我!”   修聿全然不顧遠處跑過來的無憂,沉着臉拉着她出了府,一路策馬出城,到了深山之中,那是中州王族的墓園,墓園深處一座墓卻立着一塊無字的碑,墓前顯然是有人精心打理過的。   “這是無憂母親的墓,我將她的骨灰帶了回來,葬在這裏,怕會被外人知曉無憂的身份,我……只能這麼做。”他望了望她,平靜地說道。   煙落怔怔地站在那裏,望着那空無一字的墓碑。這是她的墓,能夠在死後看到自己的墓,她怕是世上的第一個吧!   “你跟她,認識很多年了吧!”她喃喃低聲問道。   修聿望着那無字的碑,側頭望着她,點了點頭:“是很多年了,不過她不一定就認識我,我離開滄都後,聽說她的眼睛好了,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面了。”   “你……喜歡她?”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修聿抿着脣怔怔地望着她,終於還是點了點頭:“年少之時確實喜歡過,不過那時候也只是喜歡而已,後來聽說她與四皇子訂了親,後來嫁了人,一直過得很幸福,只是後來……”   “既然喜歡,爲什麼不去見她?”她側頭望着他,目光有些怔然。   他淡然一笑,“那只是喜歡而已,她是註定要嫁到帝王家的,而我縱情山水,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再說……她根本也就見過我,只是遇過那麼幾次而已。”那只是年少時一份青澀的心意萌動,聽到她與他在一起的消息,他也便就放下了。   煙落默然,心絃震顫,最初心意萌動的男子,不是楚策而是他。   只是,她錯過了,他放棄了。   那一錯,便是錯了一生。   她因他而認識了楚策,進而愛上了他,相依相伴十三年,卻直到死後才真正見到當初想要尋找的人,上天到底是在捉弄她,還是在厚待她?   四野寂靜,初夏的風乾淨而溫暖,偶爾有幾聲蟬鳴傳來。   他深深地望着她,微笑言道:“煙落,等一切風雨過去,等你真正解開纏繞在心裏的結,那時候,嫁給我。”   縱然他希望她就此留下,然而他更知道她有太多的心結難解,他愛她,他不想所愛的女人帶着任何遺憾和負擔留在他身邊。   他無法預知前路兇險,但也會盡力守着她,即便風雨兼程,也會陪她走下去。   她愣了愣,輕輕點頭:“嗯,到時候再說。”   到時候再說?!   修聿頓時鳳眸一挑,恨恨地瞪她:“什麼叫到時候再說?”   “誰知道,你中間會不會移情別戀什麼的,或者……”她漫不經心地說道。   “或者你想移情別戀?”修聿咬牙惡狠狠地瞪着她。   兩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最後失笑出聲。   “回去吧,無憂一會又急了。”修聿出聲道。   她回頭望了望那塊無字的石碑,修聿,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就是她,那個時候……我們又要如何走下去?   回到城裏,天已經黑了,無憂看到兩人欣喜地跑過來:“爹爹,孃親,你們去哪裏了?”   修聿側頭望了望她,躬身將兒子抱起:“去留香齋喫點去不去?”   無憂頓時眸光一亮,“那我可以喫桂花糖嗎?”   “你還想拔牙是不是?”修聿哼道。   “壞爹爹。”無憂扁了扁嘴,掙脫他下地自己走。   煙落望着前面歡快奔跑的孩童笑意溫柔,修聿低頭喃喃說道:“有時候,我真希望無憂會是我們的孩子。”   她笑意微斂,那個人永遠也想不到她和孩子都還活着,他的骨肉卻在別人的撫育下成長着。   修聿瞧着前面的孩子,說道:“以後咱們也會有很多這樣聰明漂亮的孩子,看着他咿呀學語,教着他學走路,看着他慢慢成長,看着我們慢慢老去。”   她心頭頓時一暖,那一天……真的會到來嗎?   兩人正走着,祁月自長街打馬而來,勒馬望了望兩人,沉聲道:“百里行素遇刺了!”   遇刺?!   煙落皺了皺眉,百里行素雖然行事乖張,但並未結上什麼深仇大恨,怎會有人刺殺他?   棲霞閣,蓮香淡淡,清澈純淨。   煙落先行回到府中,百里行素本就重傷在身,又加上替她療傷內力全失,若是重傷,後果不堪設想。   剛一進門,便遇上蕭清越,快步迎了上去,“姐姐,師傅呢?”   “他說要自己處理,不讓人幫忙,不過傷得不輕。”蕭清越懊惱的皺了皺眉“當時我要是早點過去,就不會讓人得手了。”   煙落抿了抿脣,道:“我過去看看。”   屋內一片暗黑的死寂,她到桌邊摸到火摺子,點了燈火,屋內空無一人,卻瞧見碧湖之上映心亭中若隱若現的白影。   “師傅!”她快步進到亭中。   百里行素靠着欄杆坐着,一句也不說,也不回頭。   “師傅,你的傷……”她上前拉他。   百里行素一把拉着她坐下,身子微傾,頭重重地抵上她的肩頭,聲音疲憊,“你回來了。”   煙落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到,僵在那裏,迷醉的桃花香和着淡淡的清蓮香氣縈繞着,沉默了一會問道:“師傅,傷得重嗎?”   百里行素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出聲,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沉默了許久,她忍不住問道:“師傅,你怎麼了?”今天的百里行素很怪異,他從來不會這樣放肆地在別人面前軟弱,他是誰,是那個所向披靡的天下第一啊!   百里行素仍舊不說話,她無奈嘆了嘆氣,便也不再追問下去。   “你跟那傢伙去哪裏幽會了?”百里行素悶悶地出聲道。   “看到是什麼人要殺你嗎?”她直言問道。   “可能欠了誰家風流債,還是搶了人家媳婦,又或是我長得太過英俊,有人羨慕嫉妒又憤恨,就想宰了我。”百里行素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正經點。”若是以往,別說刺殺,就是一個不善的眼神,他都會計較半天,今日這般雲淡風輕,實在有些奇怪。   “我哪不正經,不像那傢伙,盡會花言巧語。”百里行素不滿地控訴,進而威脅,“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是咱們百里流煙宮,二是,我跟你去漠北,反正不準留在中州。”   “師傅!”她語氣微沉。   百里行素抬起頭望她,一臉幽怨:“答不答應?不答應我死給你看!”   “這麼有精神,看來還死不了。”她說着起身欲走,卻被人一把拉住,扭頭便看到一張毫無血色的容顏,雪白的衣衫上,一片鮮紅正在擴散着。   她秀眉擰起:“你沒治傷?”   百里行素一臉委屈地點了點頭。   “走了,回房。”她冷着臉說道。   百里行素絲毫不買帳,幽怨地說道:“你看了又不心疼,心疼了也不負責,不如不看,你知道的男女授受不清,萬一那傢伙撞見,一時醋火滔天找我拼命,我就真的小命玩完了。”   “我沒意見。”修聿緩步從九曲迴廊走來,瞅了瞅兩人淡笑言道。   百里行素鳳眸微揚,朝她伸手,“還不扶我?”   煙落扶着他回房,修聿緩步跟在後面,問道:“你跟什麼人結了仇?瞅着你內力全失的時候下手,真是要你的命。”   百里行素聞言扭頭,打量了他一眼,哼道:“你的嫌疑最大,情敵相見,分外眼紅,你知道我現在內力全無就派人想殺了我,獨佔我徒弟。”   煙落甚是無語,扶着他進了房治傷,對方下手極狠,傷在心口處,若是再深一寸便真會致命。   百里行素低眉瞅着她,脣角壞壞的勾起,瞥了眼一旁的修聿,問道:“他身材好,還是我身材好?”   屏風外的蕭清越一口氣茶沒穩住,便噴了出來。   煙落一咬牙,手上力道一重,百里行素頓時鬼哭狼嚎:“不說就不說,幹嘛動手動腳?”   夜風輕輕拂來,帶着碧荷初綻的清香,籠罩着整座棲霞閣,沉靜而動人。   修聿吩咐晚膳移到了棲霞閣來,百里行素毫不客氣地坐在那裏,“徒弟,我手沒力氣,餵我!”   蕭清越咬牙切齒,一記眼刀便飛了過去,惡狠狠地道:“狐狸精,你嫌命太長的話,我不介意給你補上一刀。”   修聿便笑着端起碗,一邊夾菜,一邊道:“我幫你!”   百里行素乖乖拿起筷子,“我還是自己來吧。”   晚膳過後,無憂在這邊玩得累了便趴在榻上打起了瞌睡,修聿拿外衫裹着抱起,道:“不早了,我送他回去。”   “師傅,你也早點休息。”煙落起身說道。   “你敢走,我死給你看。”某人以死相脅。   “百里行素你抽得什麼風?”煙落有些惱火,但終究爭不過她,又留了下來。   看到修聿送無憂離開,百里行素嘴角勾起大大的笑容,握玩着腰際的平安結,懶懶地瞅着她:“你到底什麼時候回漠北?”   “等你傷好些再說。”煙落淡聲道。   “已經好了,我們現在就私奔吧!”百里行素笑眯眯地說道。   煙落眉目糾結,直言說道:“不然還是送你回百里流煙宮吧,我讓連城也回去,有他們兄弟照顧你,我也放心些。”   “你嫌棄我?”百里行素瞅着她哼道。   “當我沒說。”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下來,百里行素望了望桌上的棋盤,打破沉默:“陪我下盤棋再走。”   她抿脣沉默了一會,在榻邊坐下來:“只一盤。”   百里行素揚起狐狸般狡黠的笑,“咱們玩個遊戲好不好?”   “什麼遊戲?”她淡眉微揚,直覺告訴她不是好事。   “贏一顆棋,可以要求對方做一件事。”他笑眯眯地說道。   “好。”對於自己的棋藝,她一向是很自信的。   “別說我欺負你,你先。”百里行素擼了擼袖子,神情好不囂張。   煙落默然執棋扣入棋盤之中,雖然已經很多年未下棋,但父親和母親都是弈棋高手,從小耳濡目染,她的棋藝亦是少有敵手的。   一柱香後,百里行素脣角一勾,從棋盤之上拈起幾粒棋子,笑眯眯地望着她:“蕭清越是不是還是個黃花閨女?”   她眉頭一皺,“換一個。”   百里行素指着她便控訴:“哪哪哪,願賭服輸,我這問題並不過份,只不過是隨帶關心一下那個兇女人的感情生活。”   “是。”她淡聲回道。   百里行素登時笑得直捶牀,“哈哈,我就知道那麼兇悍的女人,哪個男人敢要她?”笑着笑着,扯動傷口,痛得他呲牙咧嘴,趕忙便忍了下去。   又過了沒多久,百里行素再度收起她幾粒棋子,笑着湊近前來,神祕兮兮地問道:“那個……你跟姓修的親過幾回?”   “不知道。”她截然拒絕。   百里行素撇了撇嘴,繼續執子下棋:“不說就不說,有什麼了不起,小氣!”   煙落擰眉望着棋盤之上黑白落錯的棋子,不知是自己多年未對弈手藝生疏了,還是自己真的遇到了對弈的高手,總之無論她怎麼走,都會被百里行素截殺,下了近一個時辰,她一子都未贏過。   百里行素抬眸瞅了瞅對面神色凝重的女子:“下輸了也不用垮個臉吧,我可是從小玩到大的,你想贏我,門兒都沒有。”   她微微斂目,放下手中的棋子,嘆道:“我輸了。”   百里行素頓時笑開了花,摸了摸下巴,眸中精光一閃,笑盈盈地瞅着她眼睛,“我身材好,還是姓修的身材好?”   “你……”她咬牙切齒地瞪他。   “你不是都看過,有那麼難比較?”百里行素一副吊兒郎當的痞樣,狡黠一笑道:“要不我再脫了衫子你瞧瞧,比較比較再回答我?”   “百里行素。”她惱火了。   “不解不情的女人!”百里行素捂着傷口處,斂去笑意,道:“好,那我換一個問。”   “問什麼?”她隱忍着怒氣瞅着他問道。   他斂去玩笑之色,出聲道:“如果我們分開了,你還會記得我嗎?”   “會。”她坦然回道,遇上這等的冤孽,怕是想忘也忘不了。   他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側頭望了望窗外,雨打荷葉的簌簌聲,清晰地傳入屋內,他道:“下雨了。”   她也望向窗外,遠遠看到荷塘邊上,有人撐着傘緩步而來,身形是那樣熟悉,她脣角不由勾起一抹輕淺的笑意,沉靜而溫柔。   百里行素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要睡了,還不走?”   煙落起身,走了兩步扭頭叮囑道:“這兩日若是下雨,你別出門亂跑,傷勢加重了,我懶得管。”   “知道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百里行素輕聲哼道,只是脣角卻難掩笑意。   煙落開門出去,剛走幾步,便看着不遠處正撐着傘走來的人,快步走上前去:“無憂睡了嗎?”   修聿點了點頭,道:“我送你回房。”   “嗯。”她輕聲應道。   “什麼時候回漠北。”   “等師傅傷好些就走。”   “讓蕭清越跟你一起去吧,有她在,我放心些。”   “還是讓姐姐留在這裏,漠北那裏的事我會自己解決,大夏如今也剛剛穩定,你也夠忙的,讓姐姐留下幫大夏吧。”   “那好吧,有事不許再自作主張,每七天必須寫信,至少每個月要見我一次。”   “好,師傅遇刺的事,你多費心查探,我怕背後沒那麼簡單。”   ……   夜風清涼,倚窗而立的人望着雨中漸行漸遠的背景,一身蕭索。   半個月後,在百里行素一次又一次“以死相脅”之下,煙落決定起程返回漠北,修聿擔心刺殺百里行素的人不會罷手,堅持親自將他們送回漠北。   回到朔州,她第一時間去了英烈祠,正遇上任重遠在這裏拜祭,看到面容滄桑的老人她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對不起!我沒有將任二叔帶回來。”   那個性子衝動又火暴的長者在北燕皇宮就那樣在她面前被亂箭射殺,她卻還未替他報仇。   任重遠默然站在那裏,神色難掩悲傷,“領主不必自責,有些事也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阻止的。”   煙落跪在那裏巍然不動,面容悲慼,這麼的多生命都是這些年在她眼前逝去的,在漠北一次次戰爭中並肩作戰,出生入死,他們忠誠,正直,豪氣……   “是我顧慮不周,才害他們丟了性命。”她低聲說道。   “這不是你的錯。”任重遠嘆息道。   數年的相處,他知道她看似薄涼冷漠,卻也是個重情重義的女子,她比他們任何人都珍重龍騎禁軍將士的生命,所有的戰爭她哎心嚦血只求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勝利,想盡一切方法保存他們。   “也許他們不值得救,可我畢竟流着燕氏皇族的血,我救不了北燕,只是想保住他們的性命。”她低聲說道,只是她將一切想得太過簡單了。   任重遠站在邊上,坦然言道:“燕皇也正是知你會如此,纔會做那樣的決定。”沉吟片刻,說道“先帝曾說過,這亂世的戰火終將是會在北燕點燃,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是天下大勢,但是……絕對不能再讓大昱一統天下,否則當年四大家族反出大昱的一切都是白費。”   “大昱就是東齊,東齊太子就是大昱皇帝。”她沉聲說道。   任重道聞言久久地沉默,而後道:“漠北不比西楚和大夏那般兵強馬壯,且又與東齊臨近,一旦漠南被其控制,漠北便真的岌岌可危。”   她朝着靈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一撩衣袍起身:“漠南確是心頭大患,咱們必須要站穩東齊後方這片土地。”   “東齊那邊已經與漠南相交,再不出手,就要被動挨打了。”任重遠直言說道,本想建議向大夏借兵,思量再三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離開祠堂,她悄然出了城,到了一座簡單寧靜的村莊,剛進了院子,便看到從屋出來的女子。   “皇姐……”燕初雲怔怔地望着她。   “太妃的病好些了嗎?”煙落上前問道。   燕初雲愣了愣,而後點了點頭,“已經好多了。”當初是她騙了她,還差點害死她,她卻還是將她們救出了燕京城。   “那就好。”煙落淡笑,望了望周圍,“有什麼需要就跟人說,若是住不慣便搬莊內去住吧,給你娘醫病也方便些……”   “皇姐,這裏很好。”燕初雲連忙打斷她的話,說道:“雖然沒有燕京繁華,但簡單平靜,已經有兩個大夫輪流照看,在這裏很好。”   煙落聞言也不再堅持,一時間兩人都沉默着不說話。   “皇姐,你的傷好了嗎?”燕初雲小心問道。   不知何時,那驕傲的公主已經斂盡了曾經的刁蠻之氣,變得這般沉靜了,煙落點了點頭,“嗯,都好了。”   燕初雲沒再說話,只是靜靜望着站在門口的人,她曾經有多麼嫉妒她,怨恨她,可是當她真正經歷皇宮大位之爭的殘酷,她才發現,自己的嫉妒和怨恨是多麼天真。   來到漠北,看到不同於燕京的等級森嚴,不同於北燕的官員體制,看到漠北百姓將龍騎禁軍及領主奉若神明,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樸實可親,她開始明白,父皇所做的一切,是對的。   “皇姐,對不起。”燕初雲低頭言道。   “都過去了。”煙落淡然一笑,拍了拍她的肩“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這裏可能不會再有錦衣玉食,也不會再有宮人伺候。”   “嗯。”燕初雲點了點頭。   她曾經是那樣的驕傲,她不服她爲何得了父皇那般的寵愛,爲何會讓修聿那般不捨不棄,當自己離開燕京才知道,她終究是比不過她的。   她沒有她那般聰慧過人,沒有她那般冷靜沉着,沒有她那般心胸豁達……而她,除去了初雲公主這個身份和殊榮,什麼都不是。   煙落取出一枚鐵令遞過:“漠北最近與漠南也不太平,我可能不會有太多時間過來,若是有事,你可以帶這鐵令讓莊內任何人幫忙。”   初雲接過令牌:“謝謝。”   煙落到屋內替儀貴太妃把了脈,重新開了藥方交給大夫,囑付了用藥份量,方纔返回城中。   剛一進莊,修聿便快步過來:“你去哪了?”   “出城去了。”她坦然言道,沉吟片刻問,“你什麼時候回中州?”   “你就那麼急着趕我走?”修聿哼道。   “你好歹也是一國之君,老待在漠北不合適,現在也到朔州了,便是刺殺的人來了,也出不了什麼意外。”   修聿閒步跟在她邊上,認真說道:“我是擔心百里行素遇刺的事,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煙落聞言腳步一頓,“怎麼說?”   “下手的人很乾淨,試想如今這天下有誰敢在大夏境內動手,且不留一絲痕跡?”修聿沉聲問道。   “你是說東齊和西楚的人?”她不由問道。   修聿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不管是哪一方,這件事太過蹊蹺,在還沒查清這件事前,我會留在漠北。”   刺殺之事,讓他不得不去注意這個一向狂放不羈的武林驕子,他的背後到底藏了什麼祕密,而他一直在她的身邊是無意,還是有心爲之?   “那大夏……”大夏戰事剛平,定然有許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煙落,我真的不想……燕京的事再重演一遍。”修聿深深望着她,憶起昇平方場上的一幕幕,聲音不由低沉了下去“我當時差一點,差一點就救不了你,差一點……就眼睜睜地看着你燒死在那裏。”   她聞言不由沉默了下去,過了許久道:“大夏很多事情要你去做,你是一國之君,已經不只是中州的閒散王爺,我這邊會自己小心的。”   他靜靜地望着她,面色有些沉重,探手牽起她的手,“你說的我都知道,可是江山皇位,從來不是我所要的,我不是想要爭什麼,只是想能夠有足夠的力量幫助你,在你放下你的堅強時,可以放心的依靠我。”   她突地重重撞入他的懷中,緊緊抱着他的腰身,頭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口,熟悉的松蘭香氣縈繞在鼻息間,溫醇得讓她幾乎想要醉了。   這一刻,她突然在想,如果當初在蓮湖之畔他們沒有錯過,也許她的人生就不會是這般苦澀難言。   他被她驟然而至的擁抱撞得腳下一踉蹌,低眉瞧着她,小心翼翼問道:“怎麼了?”   她搖了搖頭,“只是想你了。”   即便這個人就在她的面前,依舊讓她忍不住去想,去思念。   修聿微微一愣,脣角無聲牽起,所有籠罩在心頭的不安和迷茫只因這一句都悄然散去,俯首輕吻着她的發,“我也在想。”   過了許久,她有些困窘地鬆開環在他腰身的手,低着頭從腰際的錦囊摸出一塊松石,“送你。”   他細細打量了幾眼,皺了皺眉:“跟百里行素的一樣的。”   “不一樣。”她強調道。   “除了那玉,不都是一樣的。”他悶悶地哼道。   “那是平安結,這是同心結,當然不一樣。”她紅着臉又氣又急。   “同心結。”修聿眼底一抹清光掠過,面上綻起燦然的笑容。   “不要算了。”她轉身便道。   修聿笑着硬是將東西搶了過來,拿在手間仔細瞧了瞧,“這是什麼玉?”   “是松石,在漠北喻意幸運吉祥的意思,之前在大漠救了一隊西域商隊,有人送了這個,瞧着順眼就留下了。”   “等漠南的戰事結了,把這裏交給任重遠,你跟我去中州吧!”修聿側頭望她,說道“漠北冬天冷,你本就身體不好,常年住在這裏不好。”   “那時候漠南和漠北就相當於西楚,大夏,東齊三國的後方,只怕難得安寧。”她平靜地說道。   “哎……”修聿無奈地嘆息“難道我真要等得頭髮花白了才能把你娶回去?”   “修聿,你多大了?”煙落驀然側頭問道,西楚的皇叔,怎麼算也該老大不小了。   “二十有八。”修聿坦然直言道。   煙落聞言皺了皺眉,咕噥道:“你不是皇叔嗎,怎麼算也該三十好幾了吧!”   修聿頓時沉着臉,瞪她:“我不過也只比楚策大一歲幾個月而已,你想什麼呢?”   “你什麼時候回去?”她再一次問起這個問題,立馬換來了某人的白眼,煙落抿了抿脣,一本正經說道:“大夏需要你,我會自己小心的……”   他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直言問道:“那你呢?你不需要我嗎?”   她垂着頭沉默着,她需要他,一直需要他,即便聚少離多,即便沒有相守,他和無憂一直是她灰暗人生的希望。   兩個人一時間都不說話了,任重遠急步穿過走廊過來,道:“領主,楚帝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