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東齊太子
朔州城外,風捲沙塵,一身墨色錦袍的男子高踞於馬上,身姿挺拔,望着那座巨龍般巍峨的城池,眼若寒霜,那一身清冷凌厲的氣質,如同破鋒的寶劍,令人不寒而慄。
煙落快馬而來,勒馬停在城門口,直直望向玄衣墨髮的年輕帝王:“楚帝有何貴幹?”
楚策薄脣緊抿着,腳下一夾馬腹上前數步,“漠南蠢蠢欲動,朕願助你平定漠南。”
“她不需要。”修聿自城內打馬而出。
楚策望着並騎而立的兩人,眸中暗影沉沉,“是嗎?”
“進城再說。”煙落掉轉馬頭,先行進了城。
修聿面色微沉,冷冷地望了楚策一眼,一拉繮繩跟着進了城,進了莊纔將她追上,沉聲問道:“你要幹什麼?”
“借兵。”她坦然言道。
“你寧願向西楚借兵,也不願讓我幫你?”他緊緊盯着她的眼睛,聲音有些冷沉。
她望着他,認真說道:“修聿,我自己的路,我希望我自己走下去。”說罷舉步先進了雲起閣。
任重遠將楚策一行人帶進雲起閣,出來之時見修聿還站在走廊處,舉步上前:“如果她想要你幫忙,當年就不會一個人來到漠北了。”
修聿聞言朝雲起閣望了望,他想幫她,他想能夠陪她走所有的路,她卻一次又一次放開他的手,獨自前行。
“她不想利用你。”任重遠緩緩說道“與西楚之間不過交易,各取所需要,但是對你不同。”
大夏與東齊連番大戰,已經大有損失,再捲入大漠之爭,會更加削弱大夏國力,亦更讓東齊有機可趁,她不能冒那個險。
雲起閣內,楚策漫不經心地問道:“朕聽聞百里宮主遇刺在漠北養傷,不知可好?”
煙落銳眸微微眯起,“楚帝的耳朵還真長呢?本主前腳回到朔州,楚帝后腳就到了。”
這個人對她身邊的人和事瞭若指掌,這個人是大敵,她從來都知道,亦從不敢輕視。
“朕也是想早日解決漠北的問題,對付東齊。”楚策面色無波。
煙落冷然一笑,道:“楚帝隻身前來,不怕有來無回嗎?”
“朕敢來,又有何懼。”年輕的帝王聲音驕傲而狂妄“區區漠北,還奈何不得朕。”
“那是,楚帝一聲令下,百萬鐵騎就可踏平漠北。”她一邊說着,一邊攤開漠南的地圖。
楚策抬眸便看到正座之上低眉斂目的女子,夕陽的光輝照在她的面上,光潔的面容帶着和田軟玉般的淡淡光茫,整個人清瘦得很,卻渾身透着寒梅般的清冷氣質,他默默地望着她,目光有些怔然。
煙落抬眸正撞上那他怔然的目光,那樣犀利中透着淡淡溫柔的目光,微一皺眉道:“說吧,什麼條件?”他既出手,必有所圖。
“平定漠南之後,必須由西楚和漠北的兩路人馬共同駐守。”楚策一斂心神,沉聲說道。
“在自己身邊放一把利刃,本主會答應嗎?”即便打下漠南,有西楚十萬兵馬駐守,他將來所有的計劃都會被動。
“你會答應。”楚策望着她,語氣冷冽,“否則朕等到漠北與漠南兩敗俱傷之際出兵也一樣。”
煙落眸一掠而過的寒光,冰冷懾人,這個人的眼光太過犀利,西楚可以選擇幫或不幫,但漠北和她都沒有選擇,亦沒有退路。
楚策起身臨窗而立,冷聲說道:“朕要對付的是東齊,對關外這不毛之地,沒什麼興趣。”
煙落默然望着他的背影,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的冷靜犀利,將漠北的形式看得比誰都透徹,然而這個曾經一起生活了十三年人,此刻卻顯得那樣陌生,陌生的仿若從未相識。
“事不宜遲,本主要做戰前準備,恐怕沒空招呼楚帝,明日一早會派人護送楚帝歸國。”她不想與這人共事,非常不想。
楚帝負手回身,沉聲道:“朕的十萬兵馬可以供你調度,朕怎又怎麼會知道你會不會拿着朕的兵出生入死,爲漠北謀利呢?”
“你想怎樣?”
“朕會留在漠北督戰。”
漠北與西楚結盟共對漠南,朔州很快便積極備戰,調度各方軍需物資,商議作戰計劃,分析探子傳回的情報,一切緊張而有序地進行着。
雲起閣,一身墨色錦袍的帝王默然望着身形瘦削的男裝女子與諸將侃侃而談,那樣的自信而沉着,剎那間彷彿穿透了浮塵萬千,穿透了這張陌生的面容看到了某個人的影子。
煙抬眸正對上那道目光,眉眼微一沉:“楚帝有何意見嗎?”她不喜歡他那樣的目光,十分不喜歡。
楚策神色恢復一向的冷峻,問道:“朕想知道多長時間可以解決漠南的戰事?”
煙落抿脣沉吟片刻,冷言道:“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此戰牽淑甚廣,任何一個小小動向都會改變戰局,本主無法回答楚帝的問題。”
“朕希望速戰速決,沒多少時間耗在這裏。”楚策淡聲道。
“楚帝日理萬機,沒有人請你留下。”修聿大步進門沉聲道。
楚策淡淡望向踏進書房的人,面色冷沉,“這是軍機重地,夏皇……是不是該回避一下?”這個人站在這裏刺眼得很,甚至有些讓人呼吸不暢的感覺。
“朕想,沒這個必要。”修聿銳眸一揚望過去,四目相對,似是在無聲較量着什麼。
“夏皇是以什麼身份站在這裏?”楚策面目冷然,瞥了一眼邊上的煙落“是領主的夫婿身份嗎?不過朕記得,夏皇與領主還算不得夫妻吧!”
修聿淡然一笑,“我想很快就會是了。”
“夏皇還是別對未來的事下這樣的定論,未來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楚策道。
“是嗎?起碼……朕不會像你,棄妻兒於不顧,坐在他們血肉白骨堆積的皇位上,你安心嗎?”修聿面色微沉了幾分,這不是恨,只是替那個女子不值。
煙落不動聲色側過頭去,眼前一幕,說不出的諷刺,錯過的人,愛錯的人,齊齊站在她的眼前,只是她又何曾想到,他們的糾纏還在繼續,這一生都難了斷。
楚策薄脣抿脣鋒銳的線條,瞥了眼背對而立的纖細背影,脣角勾起微不可見的苦澀,拂袖起身道:“還是明日再議吧!”
煙落低頭撐着桌案,誰也沒看到她面色如何。
楚策不經意瞥見修聿腰際的松石,那樣熟悉的繩結,鮮豔的紅色刺得他眼睛直髮疼,與修聿擦肩而過之時,他頓住腳步,沉聲道:“朕從未後悔,亦無愧於心。”
修聿冷然一笑:“好一個從未後悔,好一個無愧於心,但願百年之後,你在黃泉地下見到她能說得出來。”沉吟片刻又道“或者,你是根本見不到她的。”
楚策面色無波,或許,真如他說吧,他是見不到她的,他是該下地獄的。
“既然皇叔那麼在意,當年若是坐上那皇位,或許娶她的人就是你了。”楚策聲音冷沉,辯不出悲喜。
修聿身形一震,眸中風浪驟起,卻未能開口說出一句話來。
楚策長步離去,挺拔而孤傲的身影顯得格外寂寞,無人可見的眉眼間抹不開的濃重。
雲起閣的諸將陸續離去,煙落沉默了許久,舉步出門,卻猛然被邊上的人拉住了手“我是真的想幫你,想陪你一輩子走下去,不管那條路是平坦的還是艱難的。”修聿沉聲說道“我希望你遇到任何事,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我。”
“修聿……”
“煙落,不要總是拒絕我的幫助,那對我是很殘忍的事。”他握着她的手緊了緊,繼續說道“愛一個人,就是要陪她風雨同路,生死相依,可是我卻只能遠遠看着你一個人掙扎拼搏,那種感覺……會把我逼瘋的。”
她深深吸了口氣,嘆息:“對不起。”
她也曾經在一個男人身上期待能夠一起風雨同路,不離不棄,然而他們各奔天涯。隔世而來,當這一切又出現在她生命中唾手可得,她卻不敢再觸碰。
莊內的僕人過來通知該用晚膳了,兩人一道去了前苑,正拐過走廊的楚策看到攜手並肩而來的兩人怔然站在那裏,驀然一笑,苦澀無盡。
任重遠不經意望去,觸到那道深沉而平靜的眸子,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個年輕帝王眼底刻骨的滄桑,明明只是一個不到三十的人,卻好似已經是經歷了無盡歲月輪轉的老人。
百里行素也跟着過來了,瞧着一桌精緻的菜色很是歡喜,“喲,今天什麼日子,竟然加這麼多菜。”
煙落聞言眸光一暗,一旁的任重遠笑道:“下午從青龍侍衛那裏得知,今日是楚帝生辰,便吩咐廚房簡單準備了下。”
修聿側頭望了望一旁面色冷漠的楚策,似是從他眼底看到了一閃即逝的沉痛之意,快得讓他辯不清是真還是假!
楚策默然坐在那裏,薄脣緊緊抿着,一句話也沒有說,又過了一年了啊,以前最期待的生辰,在她離開之後都被自己遺忘了。
“這樣吧,看在這頓飯的份上,一會我請你們上瀲香樓喝花酒。”百里行素笑嘻嘻地說道。
話音一落,便被煙落狠狠瞪了一眼,“你是最近太閒了嗎?”
百里行素恍若未聞,朝修聿道:“你就是女人見得少了,纔會那麼沒眼光,一會幫你找兩個身材好的,保準你一夜春宵之後……”
“不必,多謝。”修聿決然拒絕。
百里行素一轉頭又朝楚策說道:“我帶你去,那裏的美女比起你後宮那些女人可誘人多了,看在你生辰的份上,我給你算便宜點。”
楚策簡單喫了幾口,一語不發起身回了西苑去。
沉寂的房中,燭火搖曳,年輕的帝王疲憊地坐到榻上,低眉從懷中取出一枚簡單的玉佩,玉佩上墜着陳舊褪色的同心結。
他斂目靠在榻上,將玉佩輕輕握起抵在心口處,微不可聞的嘆息:“煙兒……”
六年了,漫長的六年,他每年對着空蕩蕩的駐心宮,心中亦是空空如也,什麼都填補不了這個巨大的空洞……
夜色沉沉,冷月清輝,仿似爲朔州城籠上了一層輕紗,朦朧而迷離。
修聿瞧着立在窗邊的女子,輕步走近自身後環住她,輕問:“又在想什麼?”
“漠南的戰事結束了,我跟你去中州了。”她側頭望了望他柔聲說道。
修聿低眉瞧着她,眸中難掩驚喜之色,“你說真的?”
“嗯。”她點了點頭,沉吟片刻說道“東齊已經暗中調兵駐守延平可能會與漠南正式結盟,這一戰怕是不好打。”
修聿聞言沉默了半晌,低語道:“祁月也傳消息過來,這一次來的恐怕是東齊太子,這個人……不好對付。”
煙落眸中暗影沉沉,但願所有的一切,不是她所想的那樣殘酷吧!
修聿見她又發愣,不由出聲:“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回去?”
“煙落。”修聿無奈地嘆了嘆氣,頭擱在她的肩頭“你非要每次都這麼煞風影嗎?”明明柔情眷眷的氣氛,全被她一句給打破了。
“我不放心大夏的情況,這邊的戰事,你也插不上手,不如早些回去吧!”她側頭低聲說道。
“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修聿眉梢一挑,低眉瞅着她,語氣酸溜溜地說道:“我的女人,天天跟着別得男人在一起,你說我能安心回去嗎?”
每次不經意看到楚策瞧她的眼神,都讓他不由莫名有些心慌。
“什麼你的女人?”她不服氣的一揚眉哼道。
“不是我的,你還是誰的?”修聿輕輕吻着她的耳垂,電流般的酥麻瞬間傳遍全身,她面上頓時紅如火燒,細密溫柔的吻落在她的側臉,脖頸……
“修……聿……”她含糊地喚道。
修聿呼吸急促,突地埋在她的頸部懊惱地嘆息一聲,鬆開她深深吸了吸氣,聲音微微喑啞:“不早了,你睡吧。”說罷快步出了房門。
她微微愣了愣,快步追出房門,輕聲喚道:“修聿!”
“什麼事……”他愕然轉身望着追出來的纖秀身影。
話還未完,女子溫軟的脣帶着清甜的香氣印上他的脣,如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他愣愣地望着她,她紅着臉抿脣轉身進屋,靠着門背後,一顆心狂跳如雷。
修聿愣愣地站在門外,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脣,脣上還殘留着她的清甜和溫度,回頭望了望緊閉的房門,傻傻地笑了。
天色未明,煙落接到任重遠送來了密報,悄然帶着人巴離開了朔州城,直奔延平,只是未曾想到,所要揭開的是那樣殘酷的真相……
夜色沉沉,西苑內一片黑暗,黑衣錦袍的帝王端坐榻上,整個人彷彿要與這無邊的黑暗融入一體。玄武悄然進到房中,道,“皇上,領主已經帶人出城了。”
黑暗中的男人輕輕點了點頭,“人都召齊了嗎?”
“皇上要跟着去嗎?”玄武沉聲問道。
“等了這麼多年,不就是等這一天嗎?”楚策的聲音頓時冷厲,殺氣盡現。
“那滄都……”
“依計劃行動。”楚策起身打開房門,突地頓住腳步,“夏皇呢?”
“在東苑,似乎……並不知曉領主出城之事。”
楚策望了望東苑的方向,目光幽深如寒潭,舉步出門,“走!”
兩個時辰的快馬奔馳,煙落一行人悄然潛入延平境內密林之中,如鬼魅般的穿行在山林中,直到看到遠處東齊大營的燈火,才齊齊停了下來。
“領主,前方就是東齊大營,近日已經調了三城的兵馬匯聚於此。”
黑暗中女子眸底寒芒厲厲,低語道:“看來這次是打定主意要對付咱們漠北了。”
“領主,怎麼辦?”他們只有幾百人,東齊大營可是數萬人馬,不懂領主帶他們來這裏做什麼。
“等人。”煙落沉聲說道。
“什麼人?”斥候問道。
她眼底一掠而過的不安之色,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那個暗伏在蒼和大陸,神祕莫測的大昱皇族中人,到底是誰,她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諸葛清出營了。”另一名斥候來報。
煙落眉眼一沉,道:“再探!”
那個人……會露面嗎?
她較量數年藏身於蕭家背後的幕後人,苦苦追尋六年的滅門主謀……
她狠狠拍了把精糙的樹幹,沉聲道:“追!”
一行人小心地追向諸葛清離去的方向,遠遠看到平原上的火光,一輛簡單的馬車從遠處駛來,與諸葛清的隊伍會合……
“殺!”清冷的聲音,帶起一地肅殺。
鐵黑的箭頭自林間悄然而起直指那片火光,冷厲的刀鋒劃破夜的黑暗,密密麻麻的箭雨破空而去,天地一片蕭索。
平原之上慘叫連連,驚破了沉寂的夜,濺起一地血光。
“一個不留!”冷酷而決絕的命令。
話音一落,暗伏在林間黑衣刺客一躍而起,數丈的鏈刀在林間舞得虎虎生風,扎入樹幹,又拔出……
“咚!咚!咚!”急促而凌厲,漸去漸遠。
“通知二隊做好接應!”話間一落,她抿脣輕嘯一聲,一匹馬兒自林間疾馳而來,纖秀的身影拔地而走,手中的勾索靈巧的拋起,帶着她在凌空掠過,眨眼之間便到了林外數丈,穩穩落於馬背之上。
身後的數十人一見,疾追而上,奔向平原之上那片火光,今夜的領主是他們前所未有的冷酷與決絕,連他們都不由震懾。
快馬疾馳而至,諸葛清所帶人馬伏誅大半,斥候掀開馬車,車上空無一人,扭頭便道:“領主……”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貫穿了他的頭顱,高大的身子直直從馬車跌了下來,轉眨之間林間驟然響起如雷的馬蹄聲,煙落側頭一望,清冷的眸子緩緩眯起,眼底風浪驟起……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諸葛清從另一輛馬車出來,冷聲言道:“聖皇欣公主,束手就擒吧!”
“領主,正前方一千步兵!”
“領主,西面五百弓箭手!”
“領主,東面一千騎兵!”
……
她緊緊握着手中的繮繩冷冷地望向山坡之上的馬車,一掉馬頭快如閃電衝了過去。
她不是要報仇,亦不是要來殺他,只是要……真正看清她的對手!
夜風肅殺,呼嘯而過,如野獸低沉地喘息,聲聲懾人。
“領主!!”數十人望着縱馬朝着山坡狂奔而去的身影驚聲呼道。
第二隊接應的人馬而未到,他們被人反包圍了,再不設法脫身與隊伍會合,就會被困死在這平原之上。
煙落頭也不回,厲聲喝道:“拿下諸葛清!”擒賊先擒王,既然來了,她一定要看到那個人到底是誰?
數十人一聽立即一打手勢,放棄突圍,轉而向中央諸葛清的馬車撲去,他們都是龍騎禁軍中一等一的暗殺高手,諸葛清的護衛哪是對手。
諸葛清是謀臣,一時間對上這麼多暗殺高手也不由變了臉色,但夜色暗黑又怕傷了自己人不敢讓外圍弓箭手放箭。
茫茫夜色中,女子伏在馬背上,迅速朝着山坡之上的馬車接近着,清冷的眸子銳利如刃,似是要劃開無邊夜色看清那個隱藏的神祕黑手,遙遠的記憶如潮水般湧現,就是這個人害得她家破人亡,骨肉分離,魂無歸依,此仇此恨,上窮碧落下黃泉也難消半分。
“嗖!”
一箭破空而至,快如流星,擦着她的臉飛過,帶出一道血痕。
再快一點!
再近一點!
她就要看到她追尋六年的答案了。
“嗖!”一箭裂空而至,射穿了她的馬脖子,馬兒重重地栽了下去,她一個翻身落地,看着湧來的人潮,緩緩拔出背在背後的長劍,一身殺氣凌厲,清冷的眸子泛着嗜血的光芒,直叫這些在戰地上摸爬滾打多年將士也不由膽寒。
那樣孱弱的女子迅猛如豹般彈地而起,一身殺氣縱橫,那些刻骨的恨在她心頭瘋狂的泛濫着,寒光冽冽的長劍在月光下,揮起,落下,斬殺,穿刺,她連眼都沒眨一眼,目光定定地望着那輛馬車,溫熱的血噴濺她的身上,她的臉上,雙眼血紅,殘忍如地獄而來的修羅。
近了!
越來越近了!
她甚至可以感覺到馬車之內那道冰冷的目光此刻正落在她的身上,那樣深冷而凌厲!
隨行而來的黑衣殺手已經成功將諸葛清生擒,包圍上來的人馬見上大夫諸葛大人在對方手中,亦不敢輕舉妄動。
“領主!快!走啊!”幾人朝着遠方依舊浴血搏殺的女子高聲喝道。
此處離東齊的大營並不遠,一旦對方傾巢出動,他們就再無反勝之地了。
長風席捲,帶起濃重的血腥之氣,她什麼都聽不到,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告訴她,衝過去!衝過去!衝過去!
恍然聽到父親朗朗的笑聲,母親溫柔的低語,大哥自邊關大勝歸來的馬蹄聲……那些她六年想都不敢的人,夢都不敢夢的畫面,在她心底翻湧着,撕扯着……
“殿下有令,活捉聖皇欣公主!”一將領高聲喝道。
更多的人蜂擁而來,遠處生擒諸葛清的一行人見狀,相互一望,領隊的漢子喝道:“走!”
數十人防守的防守,開路的開路,押着諸葛清朝她所在的方向靠攏過去,只要撐到第二隊人馬前來接應,他們就可以安全撤離。
正在這時,樹林之中再度響起馬蹄聲,如驟起的狂風暴雨打在人心上,轉眼便出了樹林到了平原之上,黑龍旗幟飄舞在夜空,玄衣墨髮的帝王振臂勒馬望着下面混亂的戰場,眸光冷如寒冰,微一抬手,身後的神策軍如潮水般湧入平原,將東齊軍齊齊圍困。
山坡上的馬車一動,掉頭向後方離去,伏在地上的女子迅猛躍去,一把摸着腰際的勾索,攜着雷霆萬鈞之力襲向馬車,馬車頃刻間碎裂坍塌,一人拉着勾索的另一頭,凌空翩然落地。
東齊太子?!
那張熟悉的面容撞入她的眼簾,震得她五內俱痛……
她拉着勾索的另一頭,凌厲的目光剎那刺穿濃重地黑暗落在數步之外的人之上,冷然一笑,“果然是你!”
數步之外,一身白衣的男子高潔如仙,眉眼清冷,斂盡了平日風流不羈的神色,高貴如神祗,“煙兒,我不想我們走到這一步。”
不想?!
她笑,諷刺而薄涼。
“師傅,我是該叫你東齊太子,還是……”她步步逼近,三尺青鋒直指他咽喉:“大昱皇帝!”
百里行素面色無波,平靜問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我該從什麼時候?從北燕之亂的時候?還是從滄都的時候?抑或是……我踏進百里流煙宮的時候?”她直直望着他,眸光深如寒潭。
百里行素默默望着她,就在幾個時辰前,他們還在一桌用膳,談笑風生,轉眼之間便是兵戎相見的死敵,這一切轉變太快,快得讓他難以置信?
冷冽的風迎面吹來,她只覺眼眶酸澀不已,“從一開始,你就在算計我,利用我。”
百里行素眸中一掠而過的沉痛之色,輕語道:“煙兒,你要是不這聰明冷靜,該有多好?”
她痛苦地點了點頭,嘶啞着聲音道:“那樣好做你隨意擺弄的棋子,是不是?”手中的利劍微動,在他脖頸處劃開一道淺淺的血痕“當年齊王之亂,大昱逼得母后帶我跳江,卻將未死的我送到蕭家,就等着有一天將我送回北燕,進而挑起內亂,讓北燕分崩離析,爲怕我暴露引起北燕注意,下毒讓我一病數年,爲了讓我進到百里流煙宮讓人將我推下山崖。”
百里行素無言以對,只是痛苦地看着她,有些東西,她不能選擇,他更不能啊!
“三年,時機到了,你讓連美人故意將我帶往北燕,只是沒想到修聿會出現亂了計劃,我又回到了滄都,大鬧宮廷,懷疑上了蕭家,所以你不得不去另作佈署,所以……你指使蕭赫挑斷越姐姐的手筋腳筋,逼得我不得不去北燕!”她厲聲吼道,手中利劍逼得百里行素步步後退“金線蓮,進皇陵,遇蛟龍,你一面幫着我醫治越姐姐,一面又在暗中與燕之謙安排,策動北燕內亂。”
好可怕心機!
好精密的謀算!
她苦苦追尋六年的仇人,就在身邊與她朝夕相對,她走的每一步,做得每件事都逃不過他的掌控,謀害她的生父,逼得她的兄弟間互相殘殺,不動聲色間就將北燕半壁江山收入到他的手中。
百里行素一語不發,只是靜靜地望着她,痛苦而悲傷。
“燕之謙一再失手,龍騎禁軍一統漠北威脅到了東齊,你再一次在樓蘭與我巧遇,隨我到了朔州,監視我的一舉一動,暗中又利用連美人傳遞消息,指揮諸葛清與漠南結盟。”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低眉淡然一笑,道:“我有兩次機會殺你,可是連美人當年卻是助你們逃脫了燕京……”
“那是因爲你沒想到朕會截了你的黃泉鐵衛,亂了你的局,所以……你才反其道而行之,讓他們都逃出了燕京,纔會有第二次的燕京之亂。”楚策勒馬望着幾步之外的兩人,沉聲打斷了百里行素的話“東齊太子,或者朕該叫你大昱皇帝,咱們的賬也該算算了!”
“山下就是東齊大營,你能祕密帶神策營來,爲何我就不能?”百里行素揚眸望向高踞於馬上的黑衣帝王,冷然一笑“你布了這個局逼我出來,我既然敢應,會不做準備嗎?”
楚策目光微微瞥了眼延平城的方向,道:“如果你以爲來得只有朕,就大錯特錯了。”
話音剛落,便聞得延平方向戰鼓如雷震天而來,東齊大營的方向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夜空,百里行素淡然一笑:“好一箇中州王。”
他提防了楚策,卻沒想到大夏皇帝會突然跑來朔州,還悄然帶了這麼多人來,暗伏在延平,這三個人不約而同,將他逼入了這個死局。
百里行素握着劍身,拿劍尖抵在自己心口處,“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勾起一抹清淡的笑意“那麼恨我的話,就殺了我,否則……你會後悔。”
修聿帶着飛雲騎破了東齊大營趕到北朔平原,遠遠看到山坡之上,白衣勝雪的男子與一身黑衣的纖瘦女子相對而立。
所有廝殺的人都不由停下了手,望向山坡之上對峙的兩人,此刻蒼和大陸第一強國的東齊太子生死性命,只在她一念之間。
只要這一劍下去,不僅報得大仇,更會改變這個亂世格局……
楚策勒馬而立,望着幾步之外對峙的兩人,眸光幽深如寒潭,夜風揚起他身後玄色的披風,宛若是地獄而來的魔君,腰際的利劍隱約發出錚嗚,似是要震鞘而出。
只要殺了這個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了結了。
百里行素平靜地望着她,脣角含着淡淡的笑,聖潔如仙的面容在月光下宛若和田美玉,帶着柔和的光輝,夜風吹起他一身白衣,仿若是要羽化而去的仙人。
誰會想到這樣一個人,風流不羈,遊蕩紅塵,卻有着那樣深沉的心機,那樣殘忍的手段,數萬人的生死存亡,都在他一念之間。
他默默地看着她,天地萬物都自他眼底退去,淡聲道“是我利用了你,也是我害死了燕皇,致使北燕滅亡,現在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別後悔!”
此刻,他的生死,東齊的命運都在她的手中。
她冷然一笑,眼底的淚奪眶而出,“百里行素,我們之間不是利用那麼簡單!”
你害得我父母含冤而死,大哥萬箭穿心而死,害得我葬身火海魂無歸依,骨肉分離,害得我一無所有。
重生而來,竟還成爲你手中之棋,你又一次讓我家破人亡,流離無依。
你害了我兩生兩世,這樣的仇,這樣的恨,如何能消?
楚策眸中一閃而過的清光,握着繮繩的手不由一緊,望向百里行素沉聲道:“百里行素,你的手很長,伸到了東齊和南越,伸到了北燕,也伸到了我西楚。南越和北燕都落在了你的手裏,朕若再讓你如願,只怕連老天都看不過去。”
修聿遠遠地翻身下馬,快步朝着她走去,從中州到朔州一路不斷與祁月互通消息,安排佈署,她要做的事,他豈能袖手旁觀?
他淡淡望了眼一旁高踞於馬上的楚策,默然站到了她的身後,等待着她做出決定。
聚集數萬人的平原,卻沉寂得恍若無人,清晰地聽到夜風穿林而過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她手中的劍,這改變三國共立局面的一劍,該是怎麼樣的驚天動地。
百里行素含笑輕輕閉上眼,恍惚間看到桃花嫣然的山崖之上,女子迎風舞劍的絕世風姿,就那樣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刻入他的心底,唯美得仿若夢境,嘆息道:“我將你訓練爲最完美的棋子,也將你磨礪成了將我穿心過肺的利刃。”
他說罷,笑了出聲,無望而悲涼。
一個下棋之人,愛上手中之棋,是註定悲哀的結局。
她望着他,眉眼沉靜如秋水,六年的師徒情份悄然間灰飛煙滅,一道寒光驟起,百里行素身上的外袍被劈開飄散在風中,“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命,自此,你我師徒猶如此袍,一刀兩斷。”
一時間所有人愕然望着女子詭異的動作,她……沒有殺他?!
百里行素倏地掀開眼簾,對上一雙冰冷含恨的眸子,那雙眼睛望着他是如此強烈的憎恨,似是化作尖刀,要將他一寸一寸凌遲。
一身黑衣女子劍指長天,錚錚立誓道:“蒼天爲證,我,北燕第三代公主燕綺凰,以吾之靈魂立誓,此生,必滅東齊。”
長風呼嘯,帶着女子錚錚泣血的誓言,直上九霄,驚破四海八荒。
“她放過你,朕可不會放過。”
楚策眸光一沉,縱身下馬,白光裂空劈頭便朝百里行素罩了過去,突地一道黑影閃至他身前,一劍擋住了雷霆之擊,兩劍相擊撞出刺眼的火花,煙落被逼得猛然後退數步。
百里行素被撞得朝後一個踉蹌,不可置信地望着擋在自己身前的人。
“你在幹什麼?”楚策望着她,目光幽深而冰冷。
“我說過,他救我一命,我還他一命”煙落面色蒼白而清冷,一字一頓道“他的命,我會取。”
楚策眉眼間一片冷厲:“你知道放虎歸山的後果嗎?”
這個隱匿多年大昱皇帝,數年以來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有多少人的命運在手上變遷,他害了多少人,他如何……如何還能放走他?
煙落沒有說話,目光冷靜而沉着,只是定定地擋在百里行素身前。
“殺父之仇!亡國之恨!你就這樣放他走?”楚策望着她,沉聲問道。
延平城的戰鼓之聲如雷,聲聲震得人心都顫抖,所有人都屏息望着山坡之上的幾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
智謀過人的東齊太子,深沉莫測的西楚大帝,名動天下的大夏皇帝,神祕傳奇的亡國公主,這蒼和大陸上最驚才絕豔的男女,生死對決。
百里行素望着她單薄的背影悽然一笑,這世上有多少人慾將他殺之而後快,而此刻最想殺他的人,卻在捨命救他!
楚策面色一沉,劍鋒一轉,修聿卻瞬息到了眼前,制住了他的劍,“楚帝高抬貴手,放人吧!”
她就是這樣恩義分明的人,百里行素算計過她,卻心真心救過她,她若要殺他,他幫她禦敵,她若要放他,未來風雨生死,他陪她同行。
“放了他,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嗎?”楚策沉聲問道。
六年啊,他等了六年,精心籌謀了六年,與他明裏暗裏,鬥智鬥勇六年,就等手刃仇敵的這一天,要他放人,如何甘心?
“朕知道,只是赫赫有名的東齊太子就死在了這裏,豈不是太窩囊了,要鬥,就到戰場之上一決高下。”修聿淡淡望了一眼百里行素“朕也想看看,智謀過人的東齊太子,到底有何能奈?”
東齊與漠北爲敵,亦是與大夏爲敵。
平原盡頭一片火光閃耀,黃泉鐵衛自平原盡頭奔馳而來。神策營,飛雲騎,黃泉鐵衛,龍騎禁軍,這蒼和大陸最神奇的四支力量在這血腥而殺戮的黑夜齊聚在北朔平原之上。
一場曠世之戰,一觸即發。
“夏皇自信就能攔下朕嗎?”楚策冷冷望向修聿。
“與漠北爲敵便是與大夏爲敵,與她爲敵,便是與我爲敵。”修聿淡淡望着對面的人,語氣暗含威脅“楚帝大可一試,看朕有沒有本事讓你有來無回?”
楚策面色無波,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蔓延出沉重地失望,緩緩閉目嘆息:“但願……你不會後悔你今日所做的一切。”
世事難料,卻不想真的有朝一日,被他一語成讖。
楚策收劍轉身,望着如潮水般湧來的黃泉鐵衛,眸中閃過刀鋒般的寒光,六年來,他苦心籌謀,步步爲營,才逼得這個人現身,如今卻要眼睜睜地放走畢生大敵,如何甘心?
黃泉鐵衛大統領閻羅揚手一揮,數萬人馬齊齊頓步,衆將翻身下馬扶劍上前,單膝跪地:“末將恭迎太子殿下回國!”
百里行素望着那道單薄的背影,目光沉鬱而悲傷,輕聲道:“保重。”
命運是那麼無情,他們相識六年的情份,只在這一夜之間劃下一道天塹鴻溝,任她如何掙扎也到不了彼岸。
夜風呼嘯,他頹然轉身走開,翻身上馬,沉聲喝道:“走!”
這一去,再也沒有百里流煙宮的百里行素,只有野心勃勃的東齊太子。
六年來,他一直掙扎徘徊,早在兩年前就該在燕京了結的恩怨。奈何,他卻不願放開抓住她的機會,即便不能相愛,也可以守着過下去,他苦心孤詣地編織着這個謊言,騙到連自己都相信了。
如今,這場夢終還是醒了。
天地蕭索,一片悽迷,身形單薄的女子風中獨立緩緩閉上眼,斂去眼底的酸澀之意,良久之後,掀開眼簾,一片清明。
六年轉瞬即逝,她於紅塵中艱難跋涉,他於黑暗中覆雨翻雲,最終殊途。
他一手教習她武藝和醫術,讓她得以在這亂世中生存,然而,卻也是他,害得她,家破人亡,受盡流離。
修聿回頭望了望諸葛清等人,微一揚手,示意放人。諸葛清望了望兩人,一撩衣袍半跪在地,“諸葛清多謝夏皇之恩德,他日必會還之。”
“下次再見,朕不會再手下留情。”修聿冷聲道。
諸葛清站起身,望向山坡之上的女子,說道:“這世上有些東西,生來就是註定,無從選擇的。”
他雖爲人陰險,但亦欣賞這個女子恩義分明的心懷,只是她又如何知道那個人曾爲她費了多少心血。
諸葛清望了望延平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帶着人奔赴漠南而去。
煙落滿臉血污僵硬地站在那裏,如同石雕一般,修聿一把將她扣入懷中,溫聲低語:“你還有我。”
縱然她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他也可以感覺到她此刻是多麼的恐懼和痛苦,驀然想起她多年之前的話。
無關我相不相信你,我連自己都不相信,有時候……心也是會騙人的。
楚策遠遠勒馬回望,漆黑如墨的眸子,沉默而蒼涼,遠處山坡上那相擁而立的身影,是那樣的刺目。
“皇上,爲什麼不……”青龍低低出聲。
“走!”他一掉馬頭,一人一騎奔馳如飛,仿若是要震翅而飛的孤鷹,絕塵而去。
半個月後,百里行素回到了東齊。
東齊夷都城是百年之前大昱舊都,其城雄踞滄江上游,倚滄瀾山而建,東齊帝宮高於城池數十丈,宏偉壯麗,可將整座夷都盡收眼底。
紫陽殿外,一身雪色龍紋錦袍的男子望着下方宏偉的都城,夜風之中衣袂飛揚,恍若是要乘風而去的仙人,遺世出塵。
“太子殿下,飛雲騎一再攔截派往漠南的援兵,還需要再派人過去嗎?”諸葛清出聲問道。
漠南的戰報一封一封飛入帝宮,東齊的援兵根本進不了大漠,漠南那邊節節敗退,照此下去,要不了多久,那個女子很快就會將大漠南北統一起來,介時必是東齊大患。
“不必了。”百里行素淡聲道。如今神策營,飛雲騎,龍騎禁軍都在那邊,任他的人再怎麼神通,怎敵這三軍之力。
“不必?難道要眼看着東齊的後方落入他人之手?”身姿窈窕的女子戴着精緻的黃金面具緩步上了臺階,寬大的風帽幾近遮住了她半張臉。
“微臣參見太后千歲。”諸葛清一撩衣袍跪地行禮,東齊的皇后,亦是大昱的太后,華淳。
華淳太后一雙冷眸望着百里行素,目光滿是不屑:“延平已經落入漠北,還要丟了漠南嗎?你這廢物!”
百里行素望着眼前的人,面色平靜而漠然,沉聲道:“此時漠南戰事膠着,與其費力援兵漠南,不如……揮軍西楚,直搗滄都。”
諸葛清聞言,立即上前道:“臣以爲此計可行,如今西楚大將軍王在燕京,而大夏卻有蕭清越和祁月兩人陣守,太后已經將蕭大人一家救回,滄都正是空虛之際。”
華淳太后聞言默然沉思片刻:“你最好說到做到,否則休怪本宮無情。”語氣中暗含威脅,凌厲逼人。
無情?!
百里行素冷然一笑,苦澀而薄涼:“太后又什麼時候有情過?”
華淳太后頓時周身殺氣蕩然,拂袖轉眼冷冷地望着他,步步逼近道:“好,離宮六年,你倒是學會了不少,學會了反駁本宮,學會了謀逆犯上。”
百里行素默然站在那裏,只覺這月光照得太寒,這風太冷,讓他如墜冰淵般的寒冷刺骨。
“兩年前在燕京,你放走那個死丫頭,害得本宮計劃前功盡棄,若此次揮兵滄都再失敗,你知道是什麼後果?”華淳太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字字尖銳。
“當年黃泉鐵衛被截殺,燕京根本不可能困住他們,那是必然結果。”百里行素面目冷然,淡聲回話道。
“好一個必然結果?”華淳太后眸光冰冷,厲聲斥道:“若不是你暗中破壞,害得本宮錯失良機,讓他們逃出燕京,何來今日的大夏和漠北?你不惜與本宮動手,也要帶走燕之謙助她脫身,這又是什麼必然結果?”
百里行素眸中一閃而過的異色,袍袖中的手不由握緊了手中的平安結,無言以對。
“告訴我,是什麼讓你不惜違逆本宮的命令,放棄大好攻破大夏的機會,潛入燕京城救那個死丫頭,爲什麼?”華淳太后目光陰沉而銳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似是在尋找着她要的答案,一字一頓道:“還是……你動心了?”
百里行素手不由一緊,面色漠然,目光如一潭死水般沉寂,平靜地說道:“太后說過,臣是沒有心的,既然沒有,如何動心?”
華淳太后冷聲一笑,目光陰狠,逼問道:“那你告訴本宮,爲什麼?不惜與本宮動手,不惜讓自己毒發也要救她的原因?”
百里行素抿脣沉默,他何以使任何陰謀詭計謀奪他人皇位,別國江山,卻唯獨面對她,他無能爲力,他愛不起她!
從她踏入百里流煙宮開始,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了,他們的結局已經被註定,任他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也難以改變那個命定的結局。
“太后,太子殿下也許……也許是別有用意,不會這麼不顧大局的。”諸葛清看着爭鋒相對的母子二人忍不住上前插話道。
“本宮沒有問你。”華淳太后冷聲哼道,依舊定定地望着百里行素“爲了救她,如今你跟個廢人一樣的回來,還不是對她動心了嗎?”
“不是,只是她還有用。”他哽咽着回話道。
華淳太后冷然一笑,轉過身道:“你想要救她,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大昱滅了大夏和西楚,本宮不僅可以不殺她,還可以放你走。”
百里行素眸底一掠而過的清光,面色平靜無波,轉身朝着諸葛清道:“傳立繼續派兵增援漠南,臨近西楚邊境各城兵馬潛入西楚,直入滄都。”
“是,微臣立即傳令。”援兵擾亂楚帝視線,暗中卻盯上滄都,好計!
華淳太后拂袖轉身離去,只說道:“本宮已交蕭赫一家帶回夷都,該怎麼用,你自己看着辦?”
諸葛清看着一身黑色風帽的女子離去,長長舒了口氣,望向百里行素道:“太子爲何不答應太后……”
百里行素淡然一笑,舉步朝紫陽殿內走去:“答不答應都是一樣的結果,有分別嗎?”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從來不讓他叫她母親,從來不給他半點關愛,從來只知道威脅利用,可是……即便是這樣,眼前的這個人,還視她如母,不離不棄。
回到朔州,楚策先帶兵去了烏蘭察布平原與漠南追風族交手,煙落在朔州養傷半月便決定啓程趕往漠南,修聿雖沒有反對,卻是將飛雲騎十將全部從中州召來供她差遣。
朔州城外,十名飛雲騎齊齊勒馬持繮而立,他們身後是三千前鋒軍和一萬漠北將士,個個軍容整肅,軍威赫赫,遠遠望着城門之口的兩人,眉目都有些糾結。
“你還是留在朔州吧,漠南那邊派祁洪他們去。”修聿又一次重複了這幾日說過無數遍的話,大傷初愈便要領兵出征,他是怎麼想都不放心的。
她堅決搖頭,“我是主帥,躲在中州說不過去。”一向清冷的眉眼柔和起來,低聲道“你幫我解了延平之圍,又調兵攔截了東齊援兵,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修聿不滿地哼道:“若不是你神經大條,老是上當受騙,我需要操這份心嗎?”
“好好好,我以後一定小心,小心,再小心。”煙落保證道。
“你就嘴上說得好聽,死活不長記性。”修聿恨恨地瞪她一眼。
“天地良心,我這回真記住了,再不記住,我就是傻子。”她舉掌立誓道。
“你傻得也不是一兩天了。”修聿毫不客氣地低聲斥道,不傻當年回跑到燕京被人白白捅了一刀,差點燒熟了。
“好,我傻,我傻。”她點頭承認道,望了望天色,秀眉微微擰起,再拖下去今天還走不走得成了。
遠處的漠北將士們,看到他們冷靜漠然,凌厲果敢的漠北領主竟然被人訓得跟個小媳婦兒似的,一個個不由都憋着笑“你身體還沒好,別老騎馬,還是吩咐人準備馬車上路吧!”修聿望着她還有些微微蒼白的臉色,擔憂出聲,轉頭便欲吩咐人把馬車趕來。
“從這裏到漠南全是沙漠,馬車不好走。”她很冷靜地提醒他道。
“哦。”修聿悶悶地點了點頭,抿脣沉默了起來。
這是,站在數步之外的任重遠見了這才上前來,提醒道:“領主,時候不早了,該走了。”
“嗯,好。”她點了點頭,轉身就準備走,手被卻被人一把拉住,她再一次無奈地轉過身去望着一臉擔憂的男子“我真的會很小心很小心,你不用擔心了。”
任重遠笑着無奈搖了搖頭,再度退了回去,不再打擾兩人繼續依依惜別,前去吩咐大軍和前鋒營啓程上路。
修聿擰着眉頭望着她,拉了拉身上的黑裘,道:“我還是不放心,每回一分開,你總會出事,我怕自己不能每回都那麼好運氣能及時趕到你身邊。”
當年滄都的擦肩而過,燕京兩次動亂,已經讓他悔恨不已,若這回再出了差錯,他不敢想象還會是什麼局面。
她無奈抿脣一笑,望着那邊已經轉身啓程開始走遠的大軍,伸出小手拉住他的手,笑眯眯地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最了不起,你本事最大,中州王一亮名號就能嚇得敵人望風而逃,可是現在大夏也需要你回去坐陣,我後面也要你幫忙嘛!好歹大漠這裏也是我的地盤,你不要老搶風頭,我很丟面子的,幾年辛苦樹立的威信全掃了地了,就請尊貴的皇帝陛下高抬貴手吧,可憐可憐我,讓好歹還有點臉面在大漠混下去。”
他一來了朔州,跟來自己家一樣,指使着她的屬下做這做那,偏偏那一個個還將他奉若神明,將她這個主子視而不見。
修聿被她狡黠俏皮的樣子逗得失笑出聲,不遠處的飛雲騎衛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瞧着兩人,見漠北領主一會點頭,一會作揖,而他們的皇帝陛下卻是笑得格外開懷,一個個心中猜測紛雲。
“是不是皇帝陛下終於降服領主,準備回中州大婚了。”
“我看應該是吧,看皇上高興得那樣。”
“哎呀,不容易呀,咱們光棍了數十年的老大終於要娶媳婦兒了,簡直比等鐵樹開花還艱難哪!”
“誰說不是呢?回頭趕緊把這消息回報給祁月城主。”
“就是就是,讓他早點準備着,這頓喜酒可是等得我好苦啊!”
……
十個騎在馬上,你一句我一句討論得熱火朝天。
“漠北已經冷了,自己小心點,別再病着了,讓我知道了,有你好看。”修聿叮囑道。
“好,我記着了。”煙落很乖很合作地點頭。
“兩軍交戰,漠南人擅騎兵,個個都是力大無窮的大漢,你別自己動不動就往前衝,大軍主帥指揮行軍佈陣就行了,知道嗎?”修聿沉聲道。
“嗯,我知道了。”她狠狠點頭,面容很是無奈,這些話這幾天他都已經說了幾百遍了。
“祁恆他們幾人跟着你,有事吩咐他們去做,我讓人從中州稍了最好的傷藥讓他們帶着了,傷着了記得找他們拿藥。”
“好,我記着了。”
“還有,有解決不了的寫信給我,我會想辦法。”
“好。”
“還有,祁恆將金絲軟甲帶去了,晚上就記得換上,喫飯睡覺也不許脫下來,知道嗎?”
“好。”
“還有,打仗就打仗,別老跟楚策混一起。”他的聲音泛着微微的酸意,男人的直覺告訴他,那傢伙看着不溫不火的,心思鬼着呢。
“好。”
“還有,再忙也記得喫飯,我讓祁恆把莊裏的廚子帶去了,天冷了,別喝涼水,別喫涼的東西,別沒事出去亂跑。”堂堂的大夏皇帝像個女人一般站在朔州城門之外,喋喋不休。
煙落聞言嘴角抽搐,她這是去漠北禦敵打仗,不是去遊山玩水,還帶什麼廚子,縱然心中這麼想,嘴上卻不敢有半句反駁,只得一個勁點頭。
“還有……”
“到底還有多少?”她終於忍不住地問道,望着眼前的人無奈又痛苦,不過就是告個別,他已經拉着她在這裏說了近兩個時辰了。
“還有,記得你答應我的事。”他定定地望着她,沉聲說道。
答應的事?!
煙落擰眉沉思,半晌後無解,“什麼事?”
修聿面色頓時陰沉下來,咬着森森白牙,大有掐死這女人的衝動,“你說,等漠南戰事平息,就跟我去中州。”
她抿脣思量,喃喃自語道:“我說過嗎?”
修聿一把扣住她的手,惡狠狠地道:“你這女人,又想賴賬是不是?什麼都答應好好好,每次跟你說的,說了你又不聽,聽了你又不做,回回都這樣,我是上輩子欠了你的,這回你再敢不寫信,不跟我走,試試看?”
她打了個寒顫,果斷地回道:“我不敢。”
男人俊眉一挑,對她的態度很是不滿:“你不敢,那就是心裏想了?”
“我不想。”她趕緊搖頭,欲哭無淚,卻不敢有半分反駁,只要她敢,這男人立馬就跟着跑去漠南了,那才真的要亂了套了。
修聿抿脣嘆了嘆氣,扶着她的肩膀,沉聲道:“祁恆他們十個也都是軍中將領,行軍打仗要能幫上的,就聽聽他們的,沒壞處。東齊肯定不會善罷干休,我要儘快趕回去,不能跟你去漠南,得防着他們在後面搞鬼,早作安排,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她抿脣輕然一笑,心中柔情萬千,輕語道:“我會的,你自己也是,又要顧着我這邊,還要擔心大夏和西楚生變,別累壞了。”
他點了點頭,狠狠將她扣入懷中,輕吻着她的額頭,沉聲道:“我等你回來!”
“我一定回來。”她頭抵着他的胸口處輕聲回道,而後一踮腳尖吻上他的脣角。
他還未反應過來,她已經快步跑開,翻身上了馬,策馬揚塵而去,祁恆等飛雲騎衛讓着還站在那發傻的主子,齊齊無奈搖頭,而後一拉繮繩着跟着飛馳而去的女子奔向大漠之中。
修聿站在城門口目送着她離去,低聲道:“一定要回來!”
祁連牽着馬自城門出來,望着絕塵而去的人影,低聲道:“皇上,現在的大夏,只要你想,足以有稱霸天下的實力,你真的不去想嗎?”
以他的聲望,實力,以及中州這麼多鼎力相助的人,只要他想,奪取天下幾可說是易如反掌,偏偏他多年以來,從未有這心思。
修聿抿脣一笑,翻身上馬,望着遠處越來越遠的背影:“我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麼。”話音一落,策馬奔赴中州。
他不要天下,他只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