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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情深緣淺

  蕭清越跑死了兩匹馬終於第三天的日落之前將鎮魂珠帶回了中州,修聿隨之也趕了回來,聽到大夫說脈象氣息已經恢復,近半個月緊崩的神經的一鬆,整個人瞬間就倒在了松濤閣地上。   夜幕降臨之時,她已經醒來,到了安頓修聿的房中看到來來往往的大夫,低聲道:“讓我來吧!”   所有人聞聲不由一愣,祁月扭頭一看不由鬆了口氣,道:“留下兩人幫忙,其他人出去候着吧。”   煙落望着牀榻上滿身是血的人,深深吸了口氣,斂去心頭激動的思緒,出聲道:“幫我把他扶起來。”   說話間,操起剪刀將他染血的衣剪開,肩胛處的傷口只做了簡單的處理,至今還滲着血,觸目驚心。   “下這麼狠的手,太陰了吧。”祁月在一旁看着低聲嘆。   那一劍刺着,可是起碼讓他手臂兩個月不能使力了,若再刺進去半分,這條手臂也就廢了。   煙落抿着脣一句話也沒說,眼睛卻已是淚光閃動,清洗傷口,上藥,包紮,誰都看到那雙纖細青白的手在微微顫抖着。   幫着修聿處理完傷勢,已經是大半夜過去了,煙落一語不發坐在牀邊。   “這邊我看着吧,皇后娘娘你回房休息吧,奶孃已經把小殿下送過去了。”祁月上前出聲道,難產已經讓她耗盡太多心血,這十多天只靠着雪參和參香養着氣,整個人瘦得有些嚇人。   煙落拿着巾帕擦着他已經蒼白失血的面龐,滿是心疼,低低說了聲:“我在這邊就好。”她從未如此想過他,明明他就在眼前,明明就握着他的手,心裏卻是發瘋一樣的想,她要看到他醒過來。   祁月站在邊上,沉默了一會兒:“那我讓奶孃把孩子抱過來,讓廚房送些喫的過來,你也好些日子沒喫東西了。”   煙落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奶孃抱着孩子進來了,笑着將孩子遞給她:“娘娘放心,小殿下這些日子聽話的很,不哭也不鬧,能喫能睡,還胖了不少。”   煙落抱過滿是奶香的孩子,心中百味交集,淚奪眶而出,低低說了聲:“謝謝。”   奶孃望了望母子二人,出聲道:“我先出去了,王妃有事再叫我,小殿下剛餵過,哄睡了就好。”說罷便退出房門。   瑞兒比一般沒滿月的孩子胖,眼睛大大的,望着她咯咯直笑,煙落一時心酸,抱着孩子落淚:“瑞兒!”   過了約半個時辰,瑞兒小腦袋子耷拉在她肩頭睡着了,流了她一肩膀的口水。煙落小心將孩子靠近修聿放着,蓋好了被子,看着睡像相像的父子兩個,不由笑了。   窗外又下起了雪,屋裏卻是溫暖如春,她一生最愛的男人就在她的眼前,他們的兒子在此安眠,這一生還有何求?   廚房送來的晚膳很簡單,因爲她多日未進食,只煮了些清淡的粥,她用了些便和衣在牀邊睡了,一顆流轉了多年的心,終於在這一刻,落定。   這一夜,她做了很長的夢,夢裏是他們歲月流轉中許多瑣碎而溫暖的回憶,從汴州的初遇到九曲深谷的生死與共,到北燕兩次動亂中的相逢,她的心隨着他的每一次出現,每一個笑容,寸寸深陷,不可自拔。   她是何其幸運,歷經生死跌宕,擁有了這天下女子都求之不得的男子,他懂她,憐她,包容她,與風雨中攜手,與生死間相隨。人生就是這樣奇妙,有些努力半生也無法擁有的,卻在不經意間許下了一生的緣份,驀然回首,那人便在燈火闌珊處……   修聿醒的那一天正好瑞兒滿月,蕭清越和祁月要在府中大擺酒席,她在月子裏不能出門,便也由着她們去安排了。   煙落好不空易按着瑞兒給他洗了澡擦乾了放到牀上,轉身去找衣服。牀上睡着的修聿覺得有什麼人在拉自己,睜開眼便看到一身溜溜的孩子一手拉着他的衣袍,一手便捏着自己的小肥腳往嘴裏送,看得他眉目糾結,“哪學的臭毛病?”   瑞兒眨巴着眼睛愣了愣,隨即咧嘴就哭,正找着衣服的煙落一聽趕緊跑了過來,這孩子一向不哭鬧,還以爲是牀上摔了下來,哪知一進屋便看見父子兩個正大眼瞪小眼。   “怎麼一醒來就欺負兒子。”煙落上前拿毯子將孩子裹起來,一邊哄着,一邊幫他穿衣服。   “我……”修聿黑了臉,鬱悶地瞅着邊上給孩子穿衣服的妻子。   煙落將瑞兒穿好了交給進來的奶孃,轉身瞅着靠着牀榻的男人:“還不起來?”   修聿懶懶地坐起身,伸着手,悶悶地說道:“給我穿衣服。”   正在桌邊盛飯的女子聞言秀眉一挑:“有手有腳,自己穿。”   “你給他穿得,給我就穿不得了?”小氣的男人酸溜溜地說道。   煙落無奈放下碗,從屏風處拿下衣袍,剛一走到牀邊還未站定,便被人大力一拉,擁入懷中,溫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回來了嗎?”   “嗯。”她點了點頭“回來了。”   “還走嗎?”   煙落探手環住他的腰,脣角無聲揚起:“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修聿半晌也沒有撒手的意思,一個動作站久了,腳有些發麻,不自在的動了動,想要起身又被擁得更緊:“怎麼了?”   耳畔響起嘆息般的低語:“想你了。”   “我也是。”她低低說道。   燭影深深,清晰可以看到男人嘴角漸漸揚起的笑容,探手輕撫着她的背:“都過去了,我們還在一起。”   所有的事,又豈是他口中一句簡單的過去就完的事,憶起重陽門外那一幕幕,她一顆心揪得緊緊的,環在他腰際的手微微收緊,淚水浸溼了他薄薄的寢衣:“嗯,還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每一次的分離,最後都會是生離死別的困境,她再也不想經歷這種絕望和痛楚。   修聿聞言低頭輕吻着她的發,深深吸了口氣道:“是我不好,不該在你懷着孩子就離開中州的。”那一去,他差一點就永遠就錯過了她。   “是我不好,是我不夠堅定,是我顧慮太多,可是……我從來也沒有想過要離開。”她低聲喃道。   修聿愣了愣,脣角勾起大大的笑容,知她一向臉皮薄又心性內斂,這般坦白心跡的話平日裏可是難得聽到。   “我每次都以爲自己可以解決所有的事,我以爲我可以保護我身邊的人,然而我終究是做不到的,這世上我最不想累及的人便是你,然而每次……”她環着他的腰際,頭靠他的胸口嘆息“對不起,修聿。”   修聿微微皺了皺眉,今日的她太反常了,低頭望了望:“怎麼了?”   “只是……發現自己真的愛上你了。”她脣角彎起悅然的弧度。既然愛了,就該大膽承認。   這麼多年來,這個人守在她的身邊,陪伴她,幫助她,愛護她,傾盡所有的一切爲她,她卻沒有勇氣和決心坦白自己的心跡,經此一事,她知道逃避退縮事情永遠也不可能解決,如蕭清越所說,認清自己要想要的,對自己坦承,對身邊的人坦承。   修聿聞言一愣,笑得更加開心,記憶中相識以來,她從未如此認真向他坦白過。在經歷過那樣的心殤,她的心變得敏感而小心,再不敢輕易將整顆心交付。   滿月酒很是熱鬧,城中不少人也前來賀喜,然而某個大夏皇帝卻是一直黑着臉的,他的兒子一再表明了要與他勢不兩立的態度,不但不讓他抱,就連與他坐一個桌上也不幹。   祁月當即便笑道:“誰讓他一出生,你就不要他的,現在知道小傢伙不好惹了吧。”   直到黃昏之時,煙落見瑞兒睡了便帶着他先行回了松濤閣,再出來看到對面空蕩蕩的屋子不由自主走了進去,桌案上還有無憂未寫完的字,軟榻的小几上還有他沒喫完的炒栗子,屏風處還搭着他換下的衣服。   她坐到書桌前收拾着桌上的東西,卻驀然看到壓在書最底下的一頁信,展開一看,正是當初自己在漠北寫得關於自己和無憂身世的信,她一把捂住嘴,眼底的淚奪眶而出。   他是什麼時候找到這封信的?   他那時候突然變得冷靜了,懂事了,所有不尋常的轉變,原來是……因爲這個,這麼久以來無憂一個人默默承受着這些,她竟然一無所知。   修聿跟着回到松濤閣,看到站在無憂房中背影顫抖的女子不由心疼,這些年來看着自己的孩子卻忍着不認,這種的苦痛又豈是常人所能知曉的。   “過些日子就把他接回來吧。”修聿舉步進門道,這孩子跟着他七年,他又如何捨得,只是當時看到那小小的孩子那樣堅定的目光,他無法拒絕他的要求。   煙落慌亂地將信收了起來,深深吸了口氣:“我是怕,他不肯再回來了。”   修聿默然握住她的手,她怕,他又何嘗不怕呢?   瑞兒取名爲楚奕,通光明希望之意。   小傢伙很是霸道,堅決不跟楚修聿同處一室,無奈之下某個大夏皇帝只能委屈地搬去偏殿住着,被府中上下好一番調侃。   臘月二十七,煙落一行人趕到了滄都。   皇極大殿剛下了早朝,楚策從裏面朝着元武殿而去,一邊走一邊聽着羅衍報道調往上陽關的軍隊情況,以及與東齊交戰各城的狀況。   “百里行素打一天停三天的,不知道在幹什麼?”羅衍出聲言道。   “不用理他,守住上陽關就夠了。”楚策眉眼冷銳,沉聲說道。   百里行素不管怎麼打,目標還是上陽關,這一戰的成敗便在上陽關,那些障眼法他大可不必理會,他倒要看看他能忍多久。   “青龍幾人已經帶兵抵達上陽關,有他們在,上陽關便可以放心了,只是看東齊如今的架式大有要長期跟我們打下去的苗頭,幾十萬大軍都駐紮在邊關,每一天的軍費開支都數額龐大,咱們現在可拖不起。”羅衍出聲提醒道。   “調城兵力佈署妥當,就不必再跟他們耗了。”楚策冷聲道。   兩人正說着,便看到馮英正迎面疾步而來,神色有些焦急,楚策皺了皺眉:“無憂怎麼了?”   馮英站定回道:“回皇上,是夏皇和大夏皇后到滄都了,這會大夏皇后已經進宮了。”   楚策聞言眉梢微動,道:“這會人到哪了?”   “說要先看看小殿下,這會正朝駐心宮去了吧!”馮英坦然言道。   楚策站在原地點了點頭,薄脣緊緊抿着,沉默了許久:“去駐心宮。”說罷大步朝着駐心宮而去。   馮英小跑着跟在後面,心卻不由懸得緊緊的,夏皇他們這時候來,顯然是因爲小殿下的事,而無憂跟着他們在一起多年,若是真跟着他們去了大夏,這可如何是好?   煙落剛由太監領到駐心宮,無憂正起牀,宮人要幫他更衣,無憂非拿着衣服自己穿於是便和宮人爭搶起來,她剛到門殿外便聽到裏面的響動。   無憂正站在牀上,便看到已經到門口的人:“孃親!”說話間便從牀上跳到地上,跑了過來,連鞋襪都顧不上穿。   煙落頓時皺眉:“快回牀上去,地上涼!”   無憂笑眯眯地由她拉着回到牀上:“孃親,你怎麼會在這裏?是不是跟爹爹一起來的?弟弟呢,也跟着一起來了嗎?”   煙落笑了笑,拿起牀上的袍子替他套上:“送的藥可喫了,這些日子有沒有再犯病?”   無憂笑着搖頭:“藥都喫了,一點事都沒有。”   煙落默然一笑,幫他將鞋襪穿好,衣物都是新趕製的,一看便是皇家專用的錦緞,正幫他理着衣服,楚策已經到了門,看到裏面的兩人卻生生頓住腳步。   眼前的畫面曾是他夢想過多少次的,然而終於看到卻是苦澀蓋過了欣喜。   她很瘦了,比當初從中州離開時看到的還要瘦,大抵是因爲難產而造成的。無憂最先看到站在門口的人,出了聲:“父親!”   煙落手頓時一僵,抿脣沉默了片刻,轉過身去看到站在門口一身玄色龍袍的帝王,目光沉靜坦然:“滄都天氣冷,擔憂無憂又病了,所以過來看一看!”   楚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舉步進了門,羅衍也跟着進來了,馮英擺了擺手讓殿內的侍從退下去,端着茶上桌:“煙姑娘,坐吧!”   煙落點了點頭,與無憂一道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盞手微微一顫,這茶還是君山銀針,七年前一樣的茶香,幾人坐在桌邊卻都沒有說話。   “父親和舅舅今天要帶我去馬場騎馬,孃親要不要去?”無憂左右望了望,出聲打破平靜。   煙落點了點頭:“好,那就一起去吧!”   楚策聞言眉梢微動,她的反應有些出乎意料,若是放到之前定然是婉轉拒絕,今日倒是答應的這般爽快。   馮英站在一旁愣了愣,立馬笑着上前道:“奴才這就去準備車馬。”說罷便快步出了駐心宮。   煙落低眉從袖中取出錦盒,放到桌上:“這是鎮魂珠。”當日帶鎮魂珠回中州,讓她魂魄才得以回去醒了過來。   楚策看了一眼,緊抿着脣一句話也不說。   “我知道說這些沒用,但我還是得說,謝謝你,楚策。”煙落望着她,直言說道。   楚策薄脣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那樣逼迫你,你不恨我?”   她低眉笑了笑:“我有什麼資格恨你?”是她辜負了他,是她讓他失望了,又何來的恨呢?   “那就是佛語中說的放不下嗎?”無憂眨巴着眼睛喃喃道,關於過去的十三年,母親和父親都有一個放不下的結,是他,也是回憶。   羅衍聞言摸了摸他的頭:“人小鬼大!”   “覺明師父說過,一個人如果揹負太多的負擔,他的人生就只會固步不前,不就是那個意思。”無憂一副小大人的樣子說道“以前覺明師傅給我說過一個故事,有一個人他遇到一名得道高僧,他對高僧說,我有太多東西放不下。於是呢,那名高僧就給了那個人一隻杯子,然後高僧就往杯子裏倒水,開水燙到那個人的手,那個人立即就放下杯子了,那個高僧說,看,這世上就沒有放不下的事。”   楚策和煙落聞言都不由一笑,似有感慨,又似是釋然,這世上沒有放不下的事,痛了,自然就會放下了。   不到半個時辰,馮英便備好了車馬,楚策到內室換了一身玄色常服一行人馬出宮朝西城馬場而去,楚策和羅衍是騎馬而行,趕車的是換了裝的馮英,馬車上便只有了煙落與無憂兩人。   “孃親,你瘦了!”無憂一上馬車便說道。   煙落抿脣笑了笑:“過些日子就好了。”   “孃親和爹爹什麼來的,怎麼不寫信告訴我?”無憂笑着問道,本以爲再也見不上他們兩個人的。   煙落聞言點了點頭:“我們也是昨晚剛到,就住在以前將軍府邊上的宅子。”   無憂聞言笑了笑:“那還是我挑的地方。”當年人家不賣房子給他們,他們想盡了辦法,還讓祁連叔叔他們扮鬼去嚇人。   煙落抿脣沉默了許久,出聲:“無憂,對不起。”   無憂面上的笑意一僵,低聲道:“孃親,你怎麼了?”   “生下你,我卻忘了你,找到你,卻又不敢認你,我……不是一個好母親。”說話間聲音不由有些哽咽。   無憂低着頭眼底水霧蒙動,突然一伸手撲到她懷裏,一句話也不說。他不是沒有怪過她,只是那日看到她那般不顧一切也要生下瑞兒,他才知道他不可以怪她,更不可以恨她,當年如果孃親放棄生下她,自己跟着爹爹離開,一定還可以活下來,可是她卻讓他出生了,即便知道他存活的機會渺茫,還是讓他活了下來。   前些日子,他還去了當年自己出生的座冷宮夾牆,甚至還依稀看到那裏浸過血的痕跡……   “無憂,過了年跟我們回中州吧!”煙落拍了拍他的後背,低聲說道。   無憂沉默了許久,抬頭望着她認真說道:“孃親,我想留在這裏。”   煙落抬手撫了撫孩子有些清瘦的面龐,道:“無憂,孃親知道你懂事也孝順,但這是孃親和父親之間的事,不是該由你來承擔的。”想到那日在重陽門外的一幕幕,心都不由揪得緊緊的。   “孃親,我……”無憂望着她,他很想回去的,他很想爹爹,很想孃親。   “孃親虧欠父親的,辜負父親的,這都是大人的事。”煙落深深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無憂,孃親生下你,是因爲孃親愛你,想要你好好活着,不是爲了讓你成爲我贖罪的人。”   “無憂也想陪在父親身邊,他一個人……太寂寞了。”無憂低下頭去輕聲說道,他每天看到他宮人侍從圍着他,羣臣百官簇擁着他,可是父親的背景看着是那麼蒼涼寂寞“孃親有爹爹,爹有孃親,你們還有瑞兒弟弟,可是父親……只有我。”   父親一直是放不下孃親的,他一直住在孃親住過的駐心宮,有時候跟他說話,說着說着就會望着一處怔然出神,雖然他從來不說,不過他也看得出那一刻他眼底出現的是母親的影子。   “無憂……”煙落心頭一酸。   “修聿爹爹是無憂的爹爹,父親也是無憂的爹爹,不是嗎?”無憂抬頭望着她,一臉認真道“無憂也想回中州,可是也想陪在父親身邊。”   煙落抿脣沉默着伸手抱着他,摸了摸他的手:“是孃親不好,讓你爲難了。”   “有兩個爹爹也是無憂的幸運,修聿爹爹是世上最好的爹爹。”無憂笑着說道。   “可是你身體一直不好,留在滄都,要是再病了,我們不放心。”煙落拉着他的心低聲說道。   無憂聞言抿着脣不再說話,滄都的冬天很冷,在宮裏這些日子,他連門都不敢出,只有太陽出來了,暖和了纔敢在外面走,就怕不小心又受了風寒。   “我們一直沒有把你身世說出來,最開始是不知道西楚的事情真相,再者也是怕東齊會對你不利,像當年母親和外公那樣。”煙落微微嘆息說道,華淳太后和錦瑟心思歹毒,不好對付她,若是知道無憂是西楚太子肯定會趁機下手。   西楚目前也沒有對外公開無憂的身份,連朝中的大臣也不清楚,知道的也只有楚策那些近身的侍衛,想來也是不希望這個消息傳到東齊去。   “無憂知道。”無憂點了點頭道,雖然不知其中恩怨如何,但他也知道東齊有人三番幾次地想置母親於死地,若是牽扯上他,他們只會更加爲難。   “我會和你父親舅舅商量,每年春天或是夏天的時候你可以到滄都來,到秋冬冷的時候就留在中州,孃親也好把你的病治好,雖然難治,但有一兩年時間就能恢復得好好的。”煙落說道。   因爲無憂是先天體弱,加上懷着他的時候就中了毒,這是很難醫治的病,不過所幸這麼多年來楚修聿帶着他,讓他喫了不少世間少有的珍奇藥材,已經讓他大有好轉,如今她內力已經恢復了,只要好好替他鍼灸再配合藥物調理,兩年便可以讓他恢復得正常孩子一樣了。   “那一兩年真的好嗎?以後我下雪天也可以出去了嗎?以後也可以學游水了嗎?”無憂抓着她的手,連忙追問道。   煙落笑着摸了摸他的頭,點了點頭。   兩人正說着,馬車停了下來,馮英一掀車簾道:“煙姑娘,小殿下,馬場到了。”   這座馬場她是熟悉的,小時候他們也經常跟着先帝和父親母親來這邊騎馬,她的騎術和箭術都是在這裏跟着他們一起學出來的,再度站在這裏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所有的一切都還是那麼熟悉。   楚策下馬回頭不經意看到她一時怔然的目光,也跟着愣了一愣很快便別開目光望向別處,這座馬場確實有着太多年少時的記憶,關於他們,關於洛祈衍,關於過去所有的美好。   煙落先下了馬車,扶着無憂跳了下來,羅衍笑着走了過來:“你騎不了大馬,前兩日特地讓人找了只小馬駒。”   無憂側頭望了望她,臉上難掩的興奮之意:“孃親我們一起去看。”在中州他也有學騎馬,一回自己從馬背上摔下來,修聿爹爹就不准他再一個人去馬場了,每次去也是他跟着一起去,只是後來事情多了便也沒怎麼去了。   煙落笑着點了點頭,幾人由馬場場主帶着朝馬廄走,楚策和馮英走在最後,一路上很少出聲說話。   “皇上,你倒是說說話?”馮英在邊上低聲說道。   楚策側頭淡淡瞥了他一眼,望着前面跑在最前的孩子:“說什麼?”   馮英無奈的嘆了嘆氣,拉着楚策停下,小聲道:“皇上還看不出來,夏皇和煙姑娘來滄都是爲了接小殿下走的,小殿下跟他們都七年了,感情自然深些,若是要跟他們去中州了怎麼辦?”   “楚修聿他還真想搶了不成?”楚策冷聲哼道,佔着他兒子七年,現在還想搶?   “這不是還要看小殿下的意思嘛,小殿下懂事又細心,每回坐在一塊你是一句話不說,盡是小殿下一個人在說了,那麼小的孩子都知道牽就你,你這做父親的怎麼就看不出來?”馮英望了望已經走遠的幾人出聲說道。   楚策聞聲抿脣點了點頭,眉頭卻微微有些皺起,雖然認回無憂心底是高興的,不過做爲父親他到底是生疏的,對這個孩子瞭解太少,相處也太短,加上兒時自己與先帝父子感情也淡薄,面對無憂的出現,一時間是有些手足無措。   “剛纔我趕馬車,隱約聽到馬車裏,煙姑娘在說讓小殿下回中州的事情。”馮英低聲說道。   楚策抿脣默然不語,舉步朝着馬廄的方向走去,到了馬廄無憂已經自己將馬牽了出來,敏捷的翻身上了馬背,在馬廄附近轉了一圈回來,很是歡喜:“這馬兒很聽話,有名字嗎?”   “留着你取吧!”楚策站在邊上出聲道。   無憂仍舊還騎在馬車,側頭想了半天,望了望煙落:“孃親,你說叫什麼名字好?”   煙落笑着搖了搖頭:“這馬兒是你的,名字當然是要你來取了。”   無憂探手摸了摸馬脖子,抿脣思量片刻,面上綻起笑容:“叫吉祥好不好?”   “人家的馬兒都會取個霸氣凜然的名字,你這名字……”羅衍笑着出聲。   “吉祥又不用上陣殺敵,要那麼嚇人的名字幹什麼?”無憂笑着道,看着楚策也牽出了馬,便道“父親,我們賽馬好不好?”   楚策聞言眉梢微揚,思量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兩人一道離開了馬廄,父親二人並騎立在一邊,馮英在不遠處插立了一面旗子,衝着幾人招了招手,楚策揚鞭一指衝着無憂道:“誰先跑到那裏,誰就贏,知不知道?”   “哎,等等,這樣不公平。”無憂出聲反駁道。   楚策聞言微微皺眉,問道:“哪裏不公平?”   無憂揚着鞭子指了指他的馬:“你看你的是大馬,我的是小馬,小馬腿短怎麼跑得過大馬,你不是擺明了欺負我?”   楚策一向冷峻的面上綻起笑意,點了點頭道:“那你說怎麼辦?”   無憂側頭着想了一會,笑着道:“我先跑,我跑到那顆樹那邊了,你再跑!”說話間指了指已經過了路程一半的樹。   楚策薄脣微揚,點了點頭:“好,你先跑!”   無憂笑了笑,摸了摸馬兒道:“吉祥,跑快點哦。”說罷一揚鞭一人一馬便先衝了出去。   眼看着無憂已經跑過那顆樹,後面的人狠狠一揚鞭,馬兒頓時狂奔而出,快如閃電,轉眼便到了旗子立着的地方,無憂眼看着快到終點,邊上一人一馬奔雷般瞬息而至,馬上之人振臂勒馬,馬兒前蹄揚起停下,無憂小臉一下垮了下來。   “你偷跑!”無憂氣憤地說道。   羅衍和馮英不由失笑,出聲道:“我們都看着,他可沒偷跑哦!”   無憂抿了抿脣,道:“我不信你們。”轉頭望了望煙落:“孃親,你說他偷跑了沒有。”   煙落笑着搖了搖頭,上前扶着他下馬:“你纔剛學,能這麼快已經很不錯了,以後會贏的。”   無憂重重地點了點頭,牽着吉祥望了望馮英:“馮公公,我要餵馬。”   馮英望了望幾人趕緊帶着他找地方餵馬去,羅衍也笑着跟了過去,一時間這邊便只留下了她與楚策兩人。   楚策遠遠看着無憂正牽着馬兒在圍場邊上餵馬,冷峻的眉眼間洋溢出溫和的笑意,喃喃道:“我該謝謝你,還留下了無憂。”在當初那樣的情況下,她該有多恨她,卻還讓他的孩子出生了,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和決心。   煙落低眉笑了笑,帶着些許苦澀:“作爲父親母親,我們都欠無憂太多了。”   楚策薄脣緊抿,輕輕點了點頭:“是欠太多了。”七年,他從未想過這個孩子還在世上,就在他眼前一次次的走過。   驀然憶起幾年前初次見到他們二人的時候,她抱着重病的孩子攔了他回滄都的馬車,那個孩子在他懷中的時候都讓他忍不住心悸,也許,那便是父子之間的感應吧!   如果沒有錯過這七年,如今的一切又會是另一番光景吧,一時之錯,便是一生之錯,只是在錯過的當時他還以爲,未來是可以挽回的。   “楚策,我想……帶無憂回中州。”煙落坦然言道。   楚策薄脣緊抿,望着那邊與馬兒逗玩着的孩子,沉默了許久出聲道:“我想幫把他留在身邊,不是因爲你不在,而想將他留着做個念想,是因爲他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肉,作爲父親我想照顧他,養育他,看着他一點一點長大成人,畢竟……我已經錯過了他七年。”   煙落聞言心頭湧起大片的苦澀,這是他們之間的問題,而在其中最爲難的還是無憂啊!思量了半晌道:“如今天西楚與東齊戰火已燃,現在還不是公開他身份的時候,常年留在這裏難免會惹人生疑,何況要不了多久你也要離開滄都指揮戰事,總不能把他帶在身邊上戰場?”   楚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望着遠處的孩子,久久地沉默着。   “我也想帶她回去將他的病治好,滄都一到秋冬奇寒難擋,我想讓他以後秋冬就在中州,春夏暖和要到滄都來,就將他送過來。華淳太后再怎麼有手段,也不敢在中州城裏動手。”煙落平靜地說道。   過了許久,楚策點了點頭:“也好,你可跟他說了。”   “嗯,已經說了。”煙落直言道。   楚策沉默了許久,出聲道:“替我也謝謝楚修聿吧!”雖然不甘心自己的骨肉是在楚修聿的照顧下長大,不過他救了他的兒子是真的,他該謝謝他。   煙落沉默不語,這兩個人就是這樣,誰都看誰不順眼,還好沒湊在一起碰面。   “一會你直接帶無憂回府吧,這兩日上陽關的事情多,我也沒時間陪着他,後天等羅衍上朝把他帶進宮就是了。”楚修聿淡聲言道。   楚修聿給了他面子,讓她一個人來,沒自己跟着來,他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那傢伙眼巴巴地跑來不就是爲了看他兒子,這點面子他還是給得起。   “嗯,好。”煙落點了點頭。   無憂與吉祥玩得很愉快,直到下午了才肯走,到了下午宮裏來人送來前方戰報一行人才起程起開西城馬場。   無憂知道修聿也來了滄都,想着跟她一道去見他,一路上又不好開口跟楚策說,在馬車有些坐立不安,煙落見着不由一笑:“剛剛他已經說了,今日邊關有事要處理,你不用回宮去。”   無憂一聽便眉開眼笑,一掀車簾望了望前面騎馬而行的父親:“爹,謝謝你哦!”   楚策聞言愣了愣,轉頭望了望探頭出來的人,一句話沒說又轉回頭去,薄削的脣卻不由勾起淺然的笑意。   此時,修聿已經在府裏轉了一圈又一圈,眼看着太陽都落山了也沒見着她回來,幾近有闖進宮去找人的衝動了,府裏的人都忙着收拾園子準備過年,就他一人閒着,於是瑞兒也交給了他。   修聿朝園子門口望了望,還是沒見人回來,轉頭便看到搖籃裏又抓着腳啃的傢伙,眉目那叫一個糾結,他怎麼就生了個只會啃腳丫子的兒子?   馬車停在了錦園府門外,煙落抱着無憂下了馬車望了望高踞馬車的墨衣男子,沉默着想不出要說什麼。   無憂望了望她,而後朝馮英道:“馮公公,你可要看着父親和舅舅,要讓他們按時喫飯,他要是一頓飯不喫,你就告訴我,我就一天不回去。”   馮英聞言愣了愣,而後笑着點頭:“好,奴才一定看得好好的。”皇上常常一忙着政務就忘用膳休息,脾胃上的毛病也越來越厲害,以前喫飯時間是沒一回準的,也只有這些日子小殿下在宮中,父子兩一同用膳,才慢慢好了起來。   楚策沒有說話,皺了皺眉,側頭望了望站在邊上的母子兩個,沉默了片刻:“我們先走了。”   煙落笑着點了點頭,看到那漸漸遠去的背影心頭有些壓抑,冷涼的風迎面吹來,那些深藏在記憶深處的過去浮現又隱去。   是誰說,煙兒,我要你看着我成爲曠古絕今的聖明天子,看着我馬踏山河,看着我締造一個前所未有的承平盛世,我要你看到這個天下,就會想起我。   是誰說,就算世事百變,你始終會是我今生的唯一。   是誰說,煙兒,相信我,我們永遠保護你。   ……   這個世界,沒有如果,更沒有永遠。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男人一手彆扭地抱着孩子站在她的身邊,一手大力攬住他的腰,酸溜溜地哼道:“怎麼?捨不得了?”   煙落側頭望着他,抿了抿脣道:“有些難過。”   “嗯?”男人聞言眉梢微揚。   “原來那時候,真的把人生想得太簡單了,以爲輕易可以做到的事,有時候卻是傾盡一生也做不到的。”她轉過頭望着已經走得很遠的人影喃喃道。   那時候他以爲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他以爲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不會分開。她以爲陪在他的身邊,最後也會過上所希望的生活,簡單而快樂,然而長大了才發現,人生真的不是他們所想的那麼簡單。   無憂看到修聿抱着的孩子笑了起來,瑞兒一見他也跟着咧嘴直笑,伸着手便要無憂抱他,修聿躬身將瑞兒交給無憂:“這傢伙胖,你抱不抱得動?”   “能行。”無憂抱將孩子抱着便朝府裏走,身形搖搖晃晃讓,站在府門處的祁連看得心驚膽顫。   “修聿,你說……這世上有永遠嗎?”她喃喃輕問道。   永遠,那是一個多美的詞啊!   修聿聞言笑了笑:“永遠是有的,只是很多人看不到而已,人有生老病死,旦夕禍福,踏踏實實過好每一天,這就是永遠。”   她聞言笑了,真正的永遠就在當下,就在生活的每一刻,而不是虛無不飄渺的未來,只是太多人看不到這個已經握在手裏的永遠,不好好珍惜,好好把握。   過了許久,修聿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悶悶地說道:“走了,人都看不到了,回去了。”   煙落揚眉望了望他:“走吧。”這男人有時候小氣的,真是讓人無語。   進了園子,無憂正坐在搖籃邊跟瑞兒玩着,顯然這兄弟兩個感情好的很,瑞兒被逗得咯咯直笑,修聿見了便不由皺了眉頭:“這傢伙跟誰都和得來,就跟我對着幹,我是上輩子得罪了他不成?”   “纔不是上輩子,瑞兒一出生,你就不要他,現在他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無憂笑嘻嘻地回頭道。   “我……”修聿心裏那個恨,那麼小還跟他記仇。   “你什麼?你活該?”煙落側頭瞪了她一眼哼道“他是你兒子,不是你仇人,你天天動不動就瞪他吼他,他不喜歡你也是應該的。”   “不喜歡我,我是他爹!”修聿狠狠瞪了眼搖籃裏的某人,一撩衣袍在邊上的椅子坐下。   “哎,你別座……”   話還沒說完修聿便覺得椅子上有東西喀嚓一響,皺了皺眉,起身一看,正是無憂送給瑞兒的小鼓讓自己一下坐壞了,心虛地望了望搖籃裏的某人。   小傢伙望着他手中的東西,大眼睛眨了眨,嘴一癟便哇哇大哭,煙落無奈趕緊去抱起來哄,無憂也跟在邊上逗他,修聿鬱悶地坐在那裏,面色陰沉。   從這傢伙一出生,他就沒安寧過,天天分房睡不說,還要受兒子的氣,府裏上下都圍繞着那傢伙轉,全然不把他這個一家之主放在眼裏,如今連無憂也要跟着叛變過去了。   修聿望着那邊只顧着哄兒子,全然無視自己的妻子,起身一拉無憂道:“我們走。”   “去哪?”無憂問道。   “我們做酒釀丸子喫,梅花味的,喫不喫?”修聿誘哄道。   修聿一聽頓時喜笑顏開,父子兩個便朝廚房的方向去了。若是那小的有無憂這一半乖巧也好了,偏偏就是跟他不對盤,現在不會說話就知道哭,等大些兩人還不得吵起來纔怪。   “今天都幹什麼去了?”修聿一邊走一邊問道。   “一起去了西城的馬場騎馬,父親送了我匹馬,我取了名字,叫吉祥。”無憂笑着說道。   修聿聞言心裏有些悶悶的,好歹也是自己養育大的兒子,現在有點要被人搶走了,心裏怎麼想怎麼不舒服,咕噥道:“不就一匹馬嘛,回頭我讓人去漠南給你弄匹汗血馬回來,肯定比他給你的好。”   無憂聞言直笑:“爹爹,你不是喫醋了吧?”   “我喫哪門子醋?”修聿否認。   “你是怕父親把我搶走了,心裏不是滋味纔想着跟他比吧。”無憂笑着說道,伸手拉住他的手堅定地說道“修聿爹爹永遠都是無憂的爹爹,無憂永遠都是爹爹的兒子。”   修聿聞言眉開眼笑,摸了摸他的頭:“好兒子!走,給你做喫的去。”   “好。”無憂笑着跟着他走。   七年的養育之恩,七年父子之情,他怎會轉身就忘,沒有這個人,就沒有他還活在世上。   大年三十,府裏上下忙活了一天準備年飯,整個錦園張燈結綵一派喜氣洋洋,就等着羅衍把無憂帶過來。   天色漸晚,管事在門口張望,遠遠看到羅衍府上的馬車過來了,趕緊進府通報,修聿和煙落也跟着出府接人,馬車一停羅衍便最先下了馬車,無憂跟着鑽了出來跳下馬車。   一行人正準備入府,馬車車簾一掀玄衣墨髮的帝王躬身出了馬車,望了望衆人一句話也不說下了馬車……   站在府門處一行人面上笑意頓時一僵,怎麼也不沒料到楚帝會跟着無憂一道來了錦園,不由望向站在最前的主子。   修聿面上笑意僵了片刻,淡聲道:“宮裏宮宴這麼快就散了?”徇例大年夜百官會在宮裏與皇帝一道參加宮宴直到丑時三刻纔會散去。   “今日宮宴早,也散得早。”楚策淡聲回道。   一行人都站在門外誰也不動,誰也不說話,煙落上前道:“都進去吧!”說話間暗中拉了拉修聿的袖子,示意讓他冷靜點。   無憂小心翼翼地瞧了瞧修聿有些黑沉的臉,拉着楚策和羅衍便道:“父親,祈衍舅舅,我們進去吧!”   楚策毫不客氣跟着無憂先進了園子,修聿黑着臉站在原地,咬牙恨恨:“大過年給人添堵!”   “好了,進去吧,不管因爲什麼,不準吵起來,也不準打起來,別讓無憂難做。”煙落低聲叮囑道。   修聿無奈的呼出口氣,與她一道進了園子,他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要跟楚策坐在一桌過新年,不管從各方面考慮,他與這個人就是不對盤。   進到花廳,無憂看到正在搖籃邊照顧瑞兒的奶孃便跑了過去,跟瑞兒逗玩着:“叫哥哥,哥……哥……”   剛進門的修聿無奈的翻了翻白眼:“兩個月都不到,怎麼叫你哥哥,你也太心急了?”   “那要什麼時候?”無憂皺了皺眉,扭頭問道。   “到明年這個時候,會走了也就會說話了。”修聿道回道。   楚策默然坐在一邊,朝無憂的方向望了望,眼底一掠而過的異色,轉眼即逝。自己的孩子他卻未能看到他一點點成長,沒有看到蹣跚學步,咿呀學語,反而這一切都另一個人教會了他,他沒有看過他出生的樣子,他兒時的樣子,他錯過了許多許多……   無憂將瑞兒抱起,在屋裏轉悠着:“瑞兒又長胖了。”   “能喫又能睡,他不長誰長?”修聿淡淡哼道,他就是想不通自己怎麼就生出這樣的兒子,如果將來長成了大胖子可怎麼好?   無憂抱得喫力,趕緊將孩子塞到最近的楚策懷裏:“好重!”   楚策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望着懷裏的小傢伙,瑞兒壓根就不理會自家老爹跟人的立場,抓着楚策衣襟咯咯直笑,那邊的修聿頓時面色黑如鍋底。   那是他兒子嗎?誰都能抱,就他抱不得,心裏那個恨呀!   煙落帶着府裏上人端菜過來,一時門便看到楚策正抱着孩子,一時間愣在那裏,修聿起身幫着她將菜端上桌。   “孩子叫什麼?”楚策驀然出聲,面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心思幾何。   無憂聞言愣了愣:“楚奕,神采奕奕的奕,乳名叫瑞兒,祥瑞安康的瑞。”   楚策聞言輕輕點了點頭,羅衍也跟着走近前來,伸手道:“我抱抱看。”眼前的畫面實在有些尷尬,這孩子算來也是她的侄兒,他這做舅舅的也沒抱過。   小傢伙很配合的伸手讓他抱,無憂見了頓時樂了:“爹爹,看你欺負他,現在瑞兒讓誰抱都不讓你抱了吧!”   羅衍一聽側頭望了望那邊面色不好的修聿,笑道:“這麼小就這麼皮?”   煙落無奈笑了笑,奶孃上前將孩子接着抱過:“你們該用膳了,小殿下該要睡了。”說着將孩子抱着離開了花廳。   花廳圍着坐了一桌子的人,卻個個都不好開口說話,祁宮站在一旁看着額頭都不由冒冷汗,這麼一桌人坐在一起過年,畫面實在有些詭異難測。   無憂一座下便皺了皺眉子:“有櫻桃香?”   “這寒冬臘月的哪有櫻桃,你這小子又嘴饞了吧!”羅衍不由笑道。   修聿端起酒壺倒了一杯,遞給無憂道:“就你鼻子靈,之前你在將軍府喝了你清姨的果酒嘴饞,今年府裏釀了不少,這是櫻桃酒,還有梅子酒,桑果酒,都做了不少,來的時候帶了些。”   無憂揍子杯子嗅了嗅,一臉欣喜,小抿了一口:“好甜!”   修聿自行倒了一杯,衝着楚策舉杯道:“來,皇侄,叔父祝你來年與東齊戰事大捷,國運昌隆。”   羅衍聞言差點沒噴酒,雖說中州王是西楚的皇叔,但年紀相仿,這麼些年也沒真叫過什麼皇叔皇侄,這時候楚修聿在搞什麼?   “朕叫皇叔也沒什麼,只不過……”楚策端着酒杯,漫不經心望了望正低頭抿着果酒的無憂“以後無憂不得改口叫皇叔爺了?”   無憂一聽頓時嗆得滿臉通紅,羅衍和祁連不由嘴角抽搐,這兩個倒是誰也不讓誰,楚修聿仗着皇叔身份,這下好了,楚策比他更毒!   修聿眉眼微沉,悶悶地將酒喝了,他可沒真想讓無憂改口叫他什麼皇叔爺,搞得他跟幾十歲老頭子似的。   “聽說大夏最近戰事喫緊,情況不怎麼好?”楚策淡淡言道。   修聿面色無波:“你那也比我好不到哪去,我也聽說西楚國庫緊張,若是軍餉不夠,大夏倒是可以借上些,不過利息還是要算的。”   “不勞夏皇費心了,小小一個東齊,西楚還打得起。”楚策淡聲回道。   “不用跟我不好意思,反正東齊的生意也沒法做了,放些銀兩給西楚收點利息也算點生財之道。”修聿道。   “西楚地大物博,還沒窮到要跟人借錢過日子的地步。”楚策眉眼微沉道。   ……   一頓飯喫得是狀況連連,脣槍舌劍無數,無憂和煙落兩人坐在那裏心驚膽顫,就怕這兩個死對頭一時不慎又鬧騰起來。羅衍倒是一兩輕鬆,只是沒想到一向少言的楚策跟楚修聿兩人論起嘴上功夫也是不分上下,倒是有些意思。   喫過年夜飯,滄都城裏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夜空內火樹銀花,璨燦耀眼,無憂趴在窗前看着好不歡喜,扭頭望了望坐在屋裏都不說話的人:“我們出去看燈好不好?”   楚策和羅衍兩人聞言都不由望了一眼一旁靜默不語的女子,說起大年夜的燈會,那是滄都每年最熱鬧的時候,然而他們都已經許多年不曾去看過了,以往是她喜歡熱鬧每年都會去,而如今……已然物事人非。   修聿側頭不經意看到他們三人都一瞬異樣的神色,滄都這個地方有着他們太多從小到大的回憶,那是他不曾參與的,起身道:“你們帶無憂去吧,今天中州送來的戰報還沒有處理,還要安排回去的行程路線。”煙落聞言眉梢微揚,他這言下之意是要她和楚策一起帶無憂出去?   “爹爹,你不去了?”無憂跑近望着他道。   修聿笑着搖了搖頭:“你們去吧,爹爹還有很多事要做,再拖着不做你祁月叔叔該氣得撂挑子不幹了。”   無憂低頭抿了抿脣,雖然很想去,可是爹爹不去了心裏難免有失望。   “快去吧,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看的,爹爹還有事,就不陪你去了。”修聿笑着摸了摸他的頭道。   楚策聞言不由微一皺眉,自然看得出楚修聿是故意藉口不去的,卻讓她跟着他們一道出去,他倒是放心的很?   修聿望了望幾人:“你們快去吧!”說罷便叫上祁連,兩人一道朝書房快步走去。   幾人站在屋裏,煙落轉頭望了望楚策和羅衍坦然道:“反正也是好多年沒去過了,去看看也好,走吧。”說着拉着無憂就先出了門。   “確實好多年沒去了。”羅衍低聲嘆道。   楚策默然不語,與他一道悄然跟着出門,街上很熱鬧,提着小燈籠的孩子來回跑着,從街頭到街尾掛滿了各式的花燈,亮如白晝,琳琅滿目。   “孃親,孃親,你看,有兔子燈。”無憂揚手指了指遠處掛着的動物燈歡喜的叫道。   煙落無奈笑了笑,付了銀兩取下一盞:“給你。”   無憂歡喜的提在手中把玩着:“做的真好看,不過爹爹做的走馬燈更好看。”   “他還會做燈籠?”羅衍聞言不由驚奇,堂堂的大夏皇帝,又是進廚房,又是扎燈籠的,他一天到底都幹什麼?   “是啊,就是那種,那種……”無憂指了指不遠處有人掛着的走馬燈道“不過爹爹做的比那個好看,中州也有燈會的時候,不過冬天太冷我不能出去,爹爹就做了掛在我房裏,睡覺的時候可以看到那燈上的人影。”   楚策聞言薄脣緊緊抿起,相比之下,他這個親生父親確實很多不如那個人做的好,他亦知道在無憂的心目中他是親生父親,但最重要的還是養育他長大的楚修聿,那朝夕相處的童年時光是誰也無法從他心底抹殺的。   費盡心血救活無憂的是他,跋山涉水尋藥照顧無憂的是他,將其視如親子關愛的是他,他不是他的親生父親,卻做一個父親能做的所有一切。   很多時候,他是羨慕楚修聿這個人的,他可以那麼勇敢而堅定的追求自己所要的,然而他卻在明明已經認出了她的時候,也沒有勇氣站在她的面前。   很多年來,他想着超越這個人所有的一切,然而越是瞭解,他才越發現,自己確實比不得他,比不得坦率磊落,比不上他勇敢決絕,這麼多年來,無論他怎麼努力,他也衝不破內心的桎梏……   他本與她走在一路,只是不知何時他已經漸漸走進黑暗,和她走向了全然不同的兩條路,再也回不到起點……   正在楚策怔愣之際,無憂望着湖面漂亮着的火光欣喜的道:“那裏有放河燈!”   羅衍見了搖頭失笑,上前拉他道:“走吧,我帶你過去。”說着兩人便鑽進人流朝着湖邊走去。   煙落無奈笑了笑,側頭望了望與自己相差半步的楚策,望了望周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燈景,喃喃道:“七年了,還是沒什麼變化,每年都是這些燈,其實……也沒有那麼熱鬧了。”   “其實變了,擺燈的人已經不是以前的人了,看燈的心情……也變了。”楚策淡聲說道。   煙落聞言默然,一句話也沒有說。物事人非,真的是很殘酷的。   一羣孩子很快的跑過,撞得她差點一個踉蹌摔倒,楚策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小心點。”   她怔愣了許久,站在熙攘人流之中,低頭道:“對不起,楚策。我曾答應你會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我……無法做到了。”   楚策聽了愣了愣,薄脣勾起一抹淡笑:“說對不起的人,該是我。”他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對不起,這七年陪在你的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對不起,我說會永遠保護你,沒有做到。對不起,曾帶給你那麼深的絕望和傷害。對不起……”   煙落微微閉上眼,斂去眼底的酸澀溼潤,顫聲打斷他的話:“不要說了!”過了許久,揚眸望着他道:“即便走到了今天,我不後悔我們曾經相識過十三年,也不後悔……我曾愛過你。”   楚策聞言薄脣勾起苦澀的笑:“從小到大,你總是比我勇敢的那一個。”曾經他每一次轉身回頭,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然而如今當他無數次轉頭去看,卻再也看不到她了。   無數的煙花在夜空綻放,絢爛奪目。相隔七年,再走在曾經一次次牽手走過的燈會,他卻再也無法牽起她的手,明明觸手可及,卻已經遠隔天涯。   楚策靜靜望着夜空不斷綻放的煙花,目光深邃而幽遠,過了許久,出聲道:“七年前,我們還有個約定,沒有做到。我說會陪你到飛天湖放燈,結果都沒有去成,今日陪你去了吧!”   滄都有個傳說,從通天河放河燈,讓河燈漂流到飛天湖,飛天湖與天相連,在那裏放的許願燈,如果有神仙看到了,心願就會成真。   煙落聞言愣愣地望着她,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說話。那一年本是要去的,但因爲有了無憂,他也忙於政事,那一年沒有來這燈會,也沒有去飛天湖放燈,那一年,他們也走上了各奔天涯的路。   “飛天湖的傳說,終究不過是個傳說罷了,已經不信了。”她淡然一笑道。她每年許的願望,一個都沒有實現,還需要再去嗎?   楚策目光堅定望着她,緩緩伸出手去,道:“就在天亮以前,再做一次她,好不好?”   煙落聞言身形一震,過了許久,將手放到他的手上,點了點頭:“好。”   楚策脣角無聲揚起,如許多年前一樣,拉着她穿過人流,買到河燈尋了處僻靜的河岸,在臺階處坐下:“從這裏放吧!”說話間將毛筆遞給她。   她愣了愣纔將毛筆接過,邊上楚策已經提筆在紙上寫着什麼,側頭瞥了她一眼:“別顧着偷看,寫你自己的。”   煙落笑了笑,望着河道不斷漂流而過的河燈怔然出神,過了許久提筆寫下了曾經許多年都寫下的一句話:願他所有的心願,夢想成真。   “好了沒有?”楚策出聲問道。   “嗯,好了。”她說話間趕緊將紙條折起,小心放到河燈裏面。   楚策取出買來的火摺子,將河燈點亮:“走吧!”   兩人一道起身到了河岸邊,蹲在河邊捧着河燈閉目禱祝許久,方纔小心將河燈放入水中,看着它順流而去。   “快追。”楚策一把拉住她順着河岸,追着漂流而去的河燈。   夜風那麼涼,吹得她眼底酸澀難耐,許多年來都是她每次放完河燈拉着他追着河燈,看着它順利漂到飛天湖裏才肯放心離去,那些年少輕狂的歲月,原來……從來不曾忘記。   他拉着她沿着河岸快步走着,穿過樹林,越過小橋,一如許多年前她拉着他走過這條路一樣,歲月流轉,依舊是那條路,走來卻不是當年那份心情了。   他走在最前,她看不到他緊抿的薄脣,以及那微微泛紅的眼眶。他一邊走着,一邊心裏念着,路再長一點,燈再慢一點,到了飛天湖,他就要放開她的手了,永遠地放開。   可是這條路總是有盡頭的,就如當年那雪地裏一起走過的腳印,總是會到達盡頭的,路再長一點這些都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念想。   眼看着飛天湖,越來越近,他放慢了腳步看着水流中的兩隻河燈漂入了湖中,薄脣微微揚起,喃喃道:“到了!”   她看着漸漸漂向湖心的河燈,喃喃問道:“你寫了什麼?西楚戰事大捷?還是無憂早日康復?還是……”   楚策側頭望她,輕輕搖了搖頭:“不是說,說出來就不會靈了嗎?”   她抿脣笑了笑,而點輕輕點了點頭:“也是。”   “你們什麼時候走?”楚策沉聲問道,大夏戰報一封接一封送來,想來戰況不是很好,楚修聿不可能還安然待在滄都。   “天亮以後。”煙落低聲回道,東齊已經得了風聲,他們再不回去,只會越來越麻煩。   楚策聞言點了點頭:“我一會要回宮早朝,就不能送你們了,無憂讓他先在中州住着吧,等西楚安定了,我再去接他。”雖然他很想無憂能留在西楚,可是現在的情況是不允許的,只會讓無憂陷入危險之中,相比之下,中州要安全得多。   “嗯,我知道。”煙落道。   楚策抬頭望向天邊,喃喃道:“天要亮了。”   煙落沉默着不說話,羅衍帶着無憂在街上轉了半天也沒找到他們,便想過來看看是不是在這邊,果不其然看到了站在湖邊的兩人。   “孃親,父親,你們怎麼在這裏?”無憂小跑着過去。   楚策顫抖地鬆開手,冷涼的風從指尖穿過,冷卻了手心的溫度,這時候天際飄飄揚揚下起了小雪。   “我們在街上都找不到你們,還以爲你們先回去了呢?”無憂跑過來笑着問道。   煙落抿脣淡笑,躬身拉了拉無憂身上的袍子:“下雪了,該回去了。”   正說着,祁連已經趕着馬車在道上停着,衝幾人招了招手,無憂望了望幾人道:“走吧,我們回去吧!”   楚策探手摸了摸他的頭:“我要回宮了,就不送你們了,等戰事結了,我再去接你。”   無憂聞言抿脣沉默了片刻,伸你勾着小指:“打勾,不許說話不算話。”   楚策無奈一笑,探手勾着小指與他約定:“好了,外面冷了,先上馬車去。”羅衍望了望兩人,帶着無憂先走了。   兩人站在湖岸邊,冷風從二人中間穿梭而過,吹得湖面上的河燈漂流遠去。   “快上馬車吧,我也要回去了。”楚策先出聲道。   煙落點了點頭,卻沒有動身走,張了嘴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下去。   “那我先走吧!”楚策薄脣微微勾起,緩緩轉過身去,舉步離開。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遠,只覺得那個背影看在眼裏那般讓人難過,追出幾步喚道:“楚策——”   他聞聲停住了腳步,卻沒有轉身看她。   “楚策,保重。”她望着他的背影說道。   楚策點了點頭,舉步繼續走着,越走越快,越走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