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夷都之行
陽州,春寒料峭,莊內的桃花已經盛放了,風中攜來微微的桃花香,陽光穿窗而入,靠窗的紫檀軟榻上一身白衣如仙的男子低眉斂目研究着棋盤上的棋局,滿頭銀絲在陽光格外的耀眼。
煙落抿脣坐在一旁,秀眉緊緊蹙起,縱然百里行素一直沒有正面回答她,但這滿頭白髮因何而來,她已經瞭然於心。
“你已經坐在那裏看了我整整一個時辰了啊。”百里行素側頭望了望她,起身下榻笑眯眯地走了過來:“是不是覺得我比楚修聿長得好了?”
煙落無奈別開眼,實在搞不懂一個男人天天糾結於長相,到底有什麼意思?
百里行素笑盈盈地伸手,她秀眉一挑:“幹什麼?”
“茶。”百里行素笑嘻嘻地說道。
她倒了一杯,遞過去:“自己沒手嗎?”
百里行素抿了一口,咧嘴一笑:“你也知道我從來不讓自己喫虧的,想要我幫忙,不就得有點付出?”
“可是我已經在這裏三天了,你只說水師大營的是假的,可是真的到底在哪裏都不知道?你是真要幫我找人嗎?”煙落瞪着他對面的人哼道。
“你要知道,心急喫不了熱豆腐,救人這個事,咱們得從長計議,再說蕭淑兒把人藏那麼嚴實,這也不是我的錯,反正一時半分蕭清越也不會死。”百里行素一臉悠閒之色,笑眯眯地側頭望着她繼續道:“正好咱們也趁這時間,好好聯絡聯絡感情,不是嗎?”
她無奈起身,不想再跟他討論下去:“如果還是找不到消息,我就自己去找。”
“其實,我有一個計劃,你要不要聽聽?”百里行素雙手撐着下巴,笑盈盈地朝他說道。
她聞聲以爲他想到了要怎麼找到姐姐,又折身回來坐下:“什麼計劃?”
“嗯,這個計劃有一定的危險度,你確定你能接受的了?”百里行素一本正經地望着她。
她堅定地點了點頭,只要能找到蕭清越救出人來,什麼計劃她都可以去嘗試,深深吸了口氣問道:“你說吧!”
百里行素四下望了望:“你等等啊!”說話間起身將門窗都關了。
看他這般謹慎的神色,她也不由跟着緊張起來:“你快說吧!”
“這可是你要我說的啊!”
“是我要你說的,快點。”
“那個……我是想說,反正現在楚策也不死心,我也不死心,不如我們一塊找楚修聿商量一下……”他一邊說着,一邊小心翼翼瞅着她的神色。
煙落聽得一頭霧水:“商量什麼?”
“商量……就是那個……”百里行素神祕兮兮地說道。
“那個?哪個?”
“就是那個啊?”百里行素道。
“那個到底是哪個?”她氣急追問。
“嗯,就是針對目前的困境,我想出了一條完美無比,絕無倫比的計劃,就是……”他瞅着她,脣角緩緩勾起笑容。
“到底是什麼?”她緊張地追問道。
“就是由你出任三國的皇后,楚修聿名正言順的話,他就老大吧,楚策以前跟你有一腿,那就老二吧,我喫虧一點,做小。這樣大夏一年,西楚一年,東齊一年,我們誰也不虧,三國還可以和睦相處,你說是不是完美無比的計劃,關於……”百里行素笑眯眯望着她說道。
“百里行素,你找死!”她在桌下狠狠一腳踹了過去。
百里行素頓時慘叫:“不答應就不答應,幹嘛動手動腳的!”
煙落氣得咬牙切齒,她滿以爲他是想到辦法幫她找蕭清越和救人的計劃,結果他就想得這些餿主意。
百里行素揉了揉被踢疼的腳,見她坐在一邊半晌也不說一句話,湊上前道:“生氣啦?”
煙落別開頭,低聲道:“沒有蕭清越,也就沒有今天的我,每次我有難,她都會傾盡全力幫助,如今她身陷險境,我卻什麼都做不了,我想做個好母親,可是此時此刻,我又丟下剛出生的孩子……我總是什麼都做不好。”
百里行素面上玩世不恭的神緩緩收斂起來:“人無完人,這世上又有幾個人能把什麼事都做好的,起碼你每件你所想做的事,你都竭盡全力去做了,至於事情的結果,有時候也不是你一個人可以改變的。別老把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你到底只是個女人,別讓自己活得那麼累!”
“難道看着自己身邊的人有危險,看到不好的事情發生,也不去阻止嗎?”她驀然一笑,如果是那樣,她真的做不到。
百里行素聞言微微嘆息,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啊,就是對人對事太過執着了,男人嘛都是喜歡小鳥依人型依靠自己的女人,也只有楚修聿那傢伙會這麼由着你,這世上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男人真的不多,權勢這東西對男人而言就像是上癮的毒,一旦沾上了就很難再放手,楚修聿生來就是怪胎,不對這東西感興趣。你現在有他,有孩子,有家庭,就該好好生活,做任何事你了着自己,也該顧着他們。”
很少看到百里行素這般與她說話,她一時間沉默着不再言語。
“煙兒,我喜歡你,所以我幫你救你,不過是希望你過得好。”百里行素認真的望着她,眼底褪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一字一句道:“我是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的,若不是我,你也不會走到今天,我幫你救你不是爲了贖罪,亦不是爲了成爲你心中的負擔,只是希望你可以過得好,只是我的身份,我的立場註定我無法像楚修聿那樣陪你,所以我不跟他爭,否則……我決不放手。”
因爲早就看到了失落的結局,所以我寧願不要開始,不求結果未來,不求相愛相守,只求你能過得比我幸福。
風瑟瑟地吹過,帶來醉人的桃花香氣,蔓延在屋裏的每一個角落,兩人默然相望,誰也沒有再說話。
在榻上睡了許久的連美人爬了出來,看到對桌而座的兩人愣了愣,以一個無比優美的縱躍動作落在了兩人中間的桌面上,衝着煙落吱吱叫了兩聲,煙落將茶杯遞了過去,餵它喝水。
她低垂着眉眼,看着小獸喝水,說道:“師傅,你說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百里行素聞一笑:“這天下,誰不自私,你又不是聖人。”
“可是我確實欠了你們太多人情,到頭來卻……所能說的,所能做的不過是一句對不起,一句謝謝,明明說那些都是沒用的話,可是除了這些,我真的沒有辦法。”她低聲說道。
百里行素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說道:“我想……真心喜歡一個人,會是無怨無悔的付出,即便做再多事,受再多痛,只要看到對方會過得幸福,心裏也是喜悅的。”
“師傅……”她抬眸望着他。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可以恨得那麼毀天滅地,卻又可以愛得這般無怨無悔。
“真正讓你心有顧慮的有我,可能最大的原因,還是楚策吧!十三年不是說放,就能放得徹底,即便經過七年時間也許不再愛了,但你無法抹殺曾經的那份愛。可是七年,你也不再是當初的你,你學會了真正的成長,也該學會面對自己真正的心意。”百里行素認真地說道。
煙落沒有說話,只是苦澀一笑:“只是……”
“只是覺得對不起他?”百里行素俊眉一挑接着她的話說道。
她抿了抿脣,默然點了點頭,七年了改變了他們之間的太多東西,她對不起他,可是卻更捨不得放棄修聿。
“這些話,你也只能跟我說,不能跟楚策說,怕更加糾纏難解,不能跟楚修聿說,怕他會胡思亂想,一直壓在心頭也不好,說出來就好了。”百里行素笑着說道。
一直以來,他羨慕過楚修聿,甚至嫉妒過他,不過他亦知道,那個人會是她最好的選擇。
她低着頭,緩緩說道:“是很怕,怕自己不小心任何一句話都會是傷害,可是說也是錯,不說也是錯,怎麼做都會有傷害。怕會因爲自己害了楚策一輩子,又怕自己對修聿心意不夠堅定,怕見到大哥會經不過勸解……什麼都怕。”
百里行素聞言沉默,輕然一笑:“你肯跟我說,是不是代表我們還是朋友?”
煙落抿脣低笑:“你還是我師傅。”
百里行素捂着心口,一臉心碎:“你竟然在我面前深情款款地說自己的丈夫帶前夫,將我置於何地,心痛,心痛啊!”
煙落看着他誇張的樣子,不由搖頭失笑。
一連半個月,東齊在漠北的戰報不斷傳入陽州,大軍連戰連捷,已經逼近朔州。
百里行素懶懶地靠在榻上品着小酒,一臉的愜意,不時側頭望了望對面在屋裏急得團團轉的假連池,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你別轉了,再轉,我頭暈。”
煙落瞥了眼一臉悠閒的男人,如今漠北戰況日漸緊張,一旦朔州失守,漠北就真的一敗塗地了,她如何不急?
百里行素一撩衣袍起身,笑嘻嘻地說道:“走吧,出去轉轉。”
“去哪?”
百里行素鳳眸眯起,笑意盈盈:“聽說陽州醉花樓新來了幾個姑娘,水靈的很,當然要去瞅瞅嘍!”說話間已經出了門,一邊走一邊哼着歡快的小調,笑容燦爛得不像話。
她無奈地跟着出了山莊,不好跟着進醉花樓,便一個人在城裏轉悠,想着修聿派來接應的人也差不多到了,剛想設法找人,便被猝不及防的力量拉入暗巷,警覺之下立即出手,待看清面前的人眉頭頓時皺起:“你怎麼來了?!”
暮色沉沉,面前的人已經明顯瘦削,眼神中隱帶着一絲風霜。
“跟我走。”修聿望了望周圍,拉着穿過暗巷。
夜風那麼涼,有人牽着她的手,那樣的溫柔而堅定,飛快穿過巷子進了一所無人的廢宅,怒衝衝地質問:“誰讓你來的?不是答應我好好留在中州?爲什麼每次答應我的事,你一件都沒有做到?你要出了事,你要我怎麼辦?你要無憂和瑞兒怎麼辦?”
煙落望着風塵僕僕的男人有些怔愣,一時間無言以對。
“說話!”修聿見她半晌也不吱聲,惱怒地吼道。
他真是要被這女人氣瘋了,每次答應他的事,每次都做不到,偏偏他還每次都信了她的話,說一次信一次。
她靜靜地望着他,突然一頭扎入他的懷中,探手環住他的腰,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而溫暖的氣息,猝不及防的力道撞得他一個不穩,低頭望了望她,“怎麼了?”
“想你了。”她低聲說道。
男人一身怒意悄然卸去,一句話便將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過了半晌,她抬頭望着他,微微皺了皺眉:“瘦了。”
修聿捉住撫上自己面龐的手,想起自己的立場:“別扯開話題?瑞兒才三個月,你就扔着不管了,一聲不響跑到東齊來,要幹什麼?”
“可是姐姐……”她開口解釋。
“我會處理。”修聿截然打斷她的話,沉聲道“蕭清越的事你要管,楚策的事你要管,誰出事你都要管,就唯獨把我們父子幾個丟在腦後,你的命是我們的,你愛惜一點好不好?不要總去冒這樣的險,讓我們擔驚受怕。”
看着面前面色鐵青的男人,她知道,這回他是真生氣了,立即乖乖舉手投降:“最後一次,真的最後一次。”
“你……”修聿氣得揚手想要教訓她,卻比劃了半晌也沒打下手去。
“我錯了,真的錯了。”她縮着脖子可憐兮兮地認罪。
修聿無奈的垂下手去,斂目深深吸了口氣:“蕭清越的事我會處理,明天就送你回中州,你再敢往東齊跑,試試看?”
“救下姐姐我再回去。”她堅持說道。
“你……”修聿頓時咬牙切齒,這就是她認錯的態度?敢情他剛纔的話都她就左耳進右耳出了。
“濟寧和合州戰事纔剛剛穩定,漠北也需要調派人手過去助戰,你不能在東齊久留,讓祁連留下幫我就好了,大師傅這幾日也會趕來了,我找到姐姐救出人,立即就回中州。”她望着他堅持說道。
“我說,我會處理。”修聿聲音冷沉了幾分,這個女人存心跟他做對是不是?
“修聿,我不想待在中州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要姐姐脫離險境,我立即就回去。”她靜靜地着他,目光倔強而堅定。
修聿無奈,深深吸了口氣:“那無憂和瑞兒怎麼辦?”
煙落沉默着不再說話,她自然捨不得孩子,可是百里勳也不會輕易放過蕭清越,她與孩子以後還可以有很長的時間,很多的機會相聚,如果蕭清越出了事,她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修聿望着她倔強的眸子深深嘆息:“救出蕭清越,你就回去。”
她抿脣一笑,點了點頭:“嗯。”
“百里行素呢?”修聿面色有些陰沉。
煙落搖頭失笑,道:“說是醉花樓新來的姑娘,喝花酒去了。”
“哼,真是狗改不了喫屎,永遠那副德行。”修聿輕哼道,一撩衣袍挑了處較乾淨的臺階處坐下,拉着她在邊上坐下“別再跟着他湊在一塊了。”
煙落抿脣低笑,抬頭望了望周圍:“這裏……是什麼地方?”
“以前祁月開在東齊的百善莊,後來撤出去了。”修聿淡聲回道,心絃一放鬆,無邊無際的疲憊便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煙落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肩膀,他也不客氣頭一歪靠了上去,脣角無聲勾起淺淺的笑意,廢棄荒蕪的院內,一株桃樹花兒開得正豔,夜風中送來淡淡的桃花香。
“東齊,西楚,大夏這場仗要打到什麼時候,我們……會贏嗎?”她望着前方一池碧水,喃喃出聲,似是在問他,又似是在問自己。
贏則生,敗則死,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嗎?
“要是輸了,我們就一無所有了,怕不怕?”他低聲問道。
“不怕。”她輕輕笑了,探手握住他的手,是他帶着她走出了命運的魔障,也將帶着她一直走下去,一生不棄。
輕風驟起,一池碧水蕩起微微的漣漪,幾夜未眠的男人就那樣靠在她的肩頭沉沉睡下,祁連許久不見人出來,遠遠看着一動不動坐着的兩人,便將皮裘送了過來。
“等等!”煙落叫住欲走的祁連。
“皇后娘娘還有什麼吩咐?”祁連壓低聲音問道。
煙落望了望靠肩頭熟睡的男人,低聲問道:“濟寧和合州如何了,你們都走了,那邊怎麼處理的?”
祁連望了望睡意深沉的修聿,沉默了許久,方纔道:“交給了楚帝。”
煙落平靜的眸底驟起風雲,沉默了許久,道:“你先下去吧。”
她伸手拉了拉被風吹開的皮裘,心疼地撫上男人瘦削的面龐,嘆息道:“你這個人啊!”那是她欠下的債,卻要他來揹負,她於心何忍?
若不是因她,他還是他的中州王,過他的自在生活,偏偏這個人就是這般固執,認準的人,認準的事就是不願輕易放棄。
修聿甚少提衣兒時的事情,她也是從中州王府一些老人口中得知中州先王楚荀的事,西楚原先的皇帝該是傳與楚荀的,只是老皇帝駕崩之時,後宮動亂,楚荀生母在後宮猝死,他便忍辱偷生暗中培植勢力期望有朝一日能奪回帝位,直到了先帝楚崢繼位之時,他發動宮變,只是宮變中他再度失去了摯愛的妻子,修聿也從那時候失去了自己的母親,父子二人便離開了中州,隱居中州數年。
或許正是因爲兒時經歷了皇權爭鬥的血腥殘酷,他才更懂得有些東西是財富和權勢所換不來的,也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握在手裏的。
夜很靜,她望着夜空的星辰,想很多的人,很多的事,有的人還在,有的人卻已經走了……
母親說,人死之後都會化作天下的星辰,在天下看着牽掛的人,是不是真的呢?
母親和父親會在天上嗎?燕皇也會在那裏嗎?刑天會不會也在那裏呢?
那一個個在她生命中湧現的鮮活生命又在歲月浮沉中悄然逝去,他們會去了哪裏?
晨光曦微,朝陽初升,暖暖照在兩人身上,男人的眼瞼微動,掀開眼簾便看到正望着前面水潭怔然出神的女人,輕哼出聲:“想什麼呢?跟個傻子似的。”
煙落聞言頓時回過神來,“睡醒了?”
修聿揉着痠疼的脖子,疼得直皺眉:“怎麼不叫我?”
“我叫了,你睡得跟豬一樣,怎麼都叫不醒?”她瞥了他一眼哼道。
“喲,你還長能耐了,敢說我了?”修聿挑眉瞅着她,這女人越寵越不成樣子了。
“你剛不說我傻子嗎?禮尚往來往來而已,不客氣。”她笑嘻嘻地說道。
修聿望了望周圍,拉着她起身,哪知剛一碰到她手,她便直皺眉:“輕點,輕點。”
他頓時一臉緊張,拉着她的手便小心察看:“什麼時候傷着了?昨晚怎麼不說?”
她無語地瞅着某個罪魁:“手麻了,腳也麻了。”
修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給你揉揉,一會就好了。”說話間,慢慢幫她活動筋骨“還疼不疼?”
“你讓祁連留下幫我就好了,我有他和大師傅幫忙不會有事的,你還是……回濟寧去吧,一時間把所有事都交給楚策,這是你的意思,可是大夏的諸多將領卻不一定會聽西楚的號令,而且現在漠北情況也不好,都需要你回去處理。”她語重心長地勸說道。
“就你們幾個去夷都,我不放心。”祁連雖然身手好,但做事一板一眼兒,沒有祁月心眼多,諸葛候就更別說了,一個不高興,還不鬧得雞飛狗跳,到時候準誤事兒。
兩人正說着,便有一道笑意難掩的聲音插話進來:“喲,跑這談情說愛來了?”
修聿轉過頭便看到一張笑得欠扁的臉,百里行素不知何時已經進來了,瞅着兩人笑得不懷好意:“別瞪我,我只是路過而已,你們繼續。”
修聿看着緩步走來的人頗是無語,這正春寒料峭之際某人卻一柄摺扇在手,摺扇輕搖,一派風流瀟灑。
“我說怎麼進了醉花樓沒見人呢?原來是他來了。”百里行素笑着走近。
修聿扶着她起身,瞅了眼百里行素:“怎麼,花酒喝得滋味如何啊?”
“這滋味啊!你沒親身體會,跟你說了也沒用。”百里行素得意地說道。
修聿懶得甩他,“我沒興趣。”
百里行素卻笑眯眯地在他身旁轉悠,瞅着他道:“嘖嘖,果真是歲月不饒人哪,這纔多少日子,你怎麼就老了這麼多?”
修聿一聽頓時怒了:“百里行素,你是欠揍了是吧!”
“你這是嫉妒,嫉妒我風華正茂,自己卻容顏漸老,嚴重心理不平衡,這叫什麼來着,以前蕭清越說的那什麼更年期綜合症,對就是這詞兒。”百里行素一拍手說道,臉上的笑容那叫一個光芒燦爛。
修聿氣得臉都黑了,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煙落在一旁瞅着兩人無奈失笑,百里行素的那張嘴一向是不饒人的。
“要不我請你去醉花樓找幾個漂亮姑娘滋潤滋潤?”百里行素伸手勾着他肩膀,笑眯眯地說道“我跟你說,昨個兒新來幾個姑娘,長得那叫一個水靈,身段那叫一個火辣妖嬈,兩條腿又細又白……”
修聿咬牙切齒地瞪着他:“把你的爪子拿開。”
百里行素充耳不聞,好心說道:“我很認真的跟你說呢,你呀就是女人見得太少了,今個兒我帶你見見什麼才叫人比花嬌,你看看你家那個除了有幾分長相,身材又幹又瘦,多倒胃口……”
煙落面色陰沉地瞪着那邊侃侃而談的白衣男子,目光那叫一個犀利:“你說夠了沒有?”
修聿側頭瞅了瞅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身材是不怎麼樣,不過我喜歡就夠了。”
“你真是爛泥扶不上牆。”百里行素極鄙視地瞪了他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
修聿懶得甩他,拿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理了理衣服,恢復一向的雍容貴氣,笑着說道:“那也比某些臭美,無賴,又好色的人強。”
百里行素頓時垮下臉來:“你說誰呢?”
“誰也沒說。”修聿笑着言道。
百里行素指着他,半晌也沒說出話來,要是再說不就等於承認自己就是臭美,無賴,又好色的人?他纔沒那麼傻。
“你不在濟寧好好待着,跑來陽州幹什麼?怕我把你媳婦拐跑了?”百里行素把玩着手中的摺扇,一臉悠閒。
“你還沒那本事。”修聿冷聲哼道。
“好吧,那咱們就算算她來我東齊的費用”百里行素摺扇一收,扳着漂亮的手指數道:“過路費,易容服裝費,伙食費,住宿費,保護費,再加上帶去夷都的車馬費,加起來我算便宜點的話,你再割給我兩座城吧!”
“百里行素,你這是訛詐我是吧!”修聿眉頭直皺。
“我就是訛詐,怎麼了?”百里行素斜睨着眼睛,一臉的痞痞的笑。
修聿咬牙切齒地瞪他:“簡直就是強盜無賴,有本事,咱們較量較量?”這傢伙實在欠揍。
“明知道打不過你,我還打,我傻啊!”百里行素狹長的眸子眯起,像只狡猾的狐狸“我只要大叫一聲,就會有無數的黃泉鐵衛衝進來,送你上窮碧落下黃泉,何需我動手?”
“卑鄙!”修聿恨恨說道。
百里行素毫不在意,摸了摸下巴,笑嘻嘻地說道:“我想起,蕭清越有一句怎麼說來着,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卑鄙是卑鄙都的通行證,反正你我都不是什麼高尚的人。”
修聿面色陰沉,蕭清越都教出些什麼,帶壞他兒子不說,連百里行素也學她說話了。
“漠北連喫敗仗,濟寧岌岌可危,你卻跑到這裏來,我要是猜得不錯,你是……”百里行素壓低聲音道“把事情都交給楚策那小子了吧,你倒是大方啊,你怎麼不把你大夏國璽交給我啊,好歹我也救過你媳婦兒子,小心楚策那小子到時候吞併了你大夏,到時候回家無門,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我信他。”修聿一臉堅定地說道。
“行行行,你信你的。”百里行素瞥了他一眼哼道“你是什麼好處都占上了,媳婦兒子全有了,可憐我們這一個個都還光棍一條條。”
“你不是紅顏知己無數嗎?”修聿哼道。
“那是。”百里行素得意一笑“本公子玉樹臨風,俊美無雙,天下第一的俊傑人才,足以讓天下女子爲之神魂顛倒,哪像你那麼沒女人緣。”
煙落無語的望着兩個互相調侃的男人,皺着眉走上前來:“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我們關係從來沒好過。”兩人異口同聲說道。
煙落望了望兩人,上前對修聿認真說道:“你還是回濟寧去吧,姐姐的事,我會小心處理,辦完事就立即回中州。”
“不行。”修聿截然拒絕。
“你不回去正好,我立馬就去通知人攻打濟寧,再一路長驅直入,端了你的中州老窩。”百里行素一拍手笑眯眯地說道。
修聿沉默了許久,她的顧慮是對的,百里行素的話是玩笑也是提醒,可是他如何放心她一個人留在虎狼環肆的東齊。
“萬一有事,你在外面也好有個接應,我會小心的。”煙落微笑說道。
修聿斂目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我讓祁連帶人留下,大師傅這兩天也到了,你自己小心。”
“放心,不是還有我嘛。”百里行素笑眯眯地說道。
修聿瞪了他一眼:“有你我纔不放心。”
“小氣。”百里行素撇了撇嘴,伸了個懶腰便起身朝外走“徒弟,走了。”
她緊緊握了握他的手,沉聲道:“戰場之上,你自己也要小心。”
修聿點了點頭,看着遠去的背景很不是滋味,他是多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像父親和母親那樣永遠錯失,相見無期。
百里行素走了一段,回頭衝着他道:“哎,別忘了答應我的事。”
煙落聞言皺了皺眉:“他答應你什麼事了?”這兩個人絕對有事瞞着她。
百里行素神祕兮兮地笑了笑:“告訴你幹什麼,這是男人之間的祕密。”
東齊在漠北的捷報一封接着一封飛入夷都帝宮,讓相府蕭家在夷都更是門庭若市,百里勳開始密詔蕭淑兒和百里行素祕密回京,以進行第二步計劃。
接到消息的第二天,華淳太后就動身回了夷都,百里行素在陽州磨蹭了一天才啓程,祁連和諸葛候也暗中跟到了夷都。
這是她第二次踏上這座壯闊的城池,燕京是典雅貴氣,滄都是磅礴莊嚴,而夷都是這兩都完美融合出的宏偉壯麗。
百里行素懶懶地躺在馬車裏把玩着腰間的玉佩,瞅着她道:“看我的地盤比起中州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好吧。”
煙落只是笑了笑,也不與他爭辯,隨意問道:“師傅如果可以離開這裏,你最想做什麼?”
百里行素聞言掀開眼簾,笑眯眯地說道:“最想做的啊,那就是拆散你和楚修聿,把你拐走。”“當我沒問。”
百里行素坐起身,脣角掠過一絲苦澀的笑,目光幽遠地望着車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似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中。
許多年前,他也曾問過這個問題。
“大哥,如果可以離開這裏的一切,你最想做的是什麼?”
“我要走遍天下,要像風一樣的自由,翱翔天地之間。”
……
“行素,如果有一天你可以離開,請你代替我的雙眼,看盡世間風景,雲捲雲舒,代替我的雙腳,踏遍山川萬里,天涯海角。”
……
那個在這冰冷人世,給予唯一溫暖與關懷的人,是那麼渴望着風一樣的自由。
她不經意轉頭便看到怔然出神的人百里行素,那眼底流淌的悲傷那樣的令人揪心,他們雖相識七年,卻甚少聽到他提及過去。
“師傅,你想什麼呢?”她看着邊上神色微微落寞的人不由問道。
百里行素回過神來,一臉痞痞的笑:“我在想……將來要離開這裏,我就要蒐羅天下美人,開個天下第一的青樓,天天醉臥美人膝,多麼消魂的事啊!”
煙落嘴角抽搐:“你的志向還真夠遠大的。”一個瀲香山莊就不知蒐羅了多少女人了,就這還不知足。
“過獎過獎。”百里行素笑嘻嘻地說道。
“跟你沒法認真說話。”她別開頭去看窗外。
“喂,我可是每次都很認真的跟你說啊。”百里行素一本正經地說道“男人一輩子最想要的,不過就是一句話,醒握殺人權,醉臥美人膝,有什麼不對的。”
“行行行,就你有理。”她懶得再與他爭辯。
“那你呢,你最想要什麼?”百里行素笑眯眯地湊近問道。
煙落默然一笑,望着外面來往的人羣,淡然一笑道:“生命來之不易,想要努力過好每一天,想要天下太平不再有權謀爭鬥。”
百里行素聞言搖頭失笑,緩緩說道:“你傻啊,有人的地方就會爭鬥,哪來的太平?哪朝哪代沒有權力相殘,權力這個東西是鮮血澆灌出來的,就是因爲沾染了血腥,纔會光焰奪目,要做大事,要立大業,要成爲人上人,有時候就不得不掃清一切障礙,即便是骨肉血親,人上之人,不過也是個孤家寡人而已。”說話間,眼底似有一閃而過的複雜。
他便是這樣從血腥坎坷歲中步步謀算走到了今天,他才二十六歲,容顏色依舊,卻已經滿心滄桑,只是習慣了將這顆蒼老的心隱藏在笑容背後,沒有人看得到,也不能讓任何人看到。
不管是他,亦若是她,每個人的心底都有那麼一塊不願示人的瘡痍,只是每個人以不同的方式把它藏了起來。
“即便如此,總還是會有人去做,古往今來都是如此。”她淡然一笑說道。
百里行素聞言點了點頭,靠着車窗遠遠望着越來越近的帝宮,笑着言道:“你以爲誰都像楚修聿那怪胎,目光短淺,娶個媳婦生個兒子就樂得屁顛兒屁顛兒的,人往高處走那是自然的,那個地方的人能擁有很多東西,誰不喜歡?”
“會擁有很多東西,不也會失去很多東西。”煙落苦澀一笑,如果擁有了不想擁有的,失去了想要擁有的,還有什麼意義。
“算了,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真想明白就下輩子投胎做男人,自己去試一回不就知道了。”百里行素笑着說道。
煙落驀然一笑:“誰知道有沒有下輩子?”
“你能死而重生,蕭清越說她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裏,想來大約是有的。”百里行素喃喃說道“只是人死了真會過奈何橋嗎?真的會有那讓人前塵盡忘的孟婆湯嗎?”
煙落微微皺了皺眉,瞥了他一眼哼道:“這輩子都還沒有過完,想下輩子幹什麼,但求今生,不問來世,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所以想做的事,趁早都要去做,這纔是要緊的。”
百里行素笑了笑,從窗口探出手去,微微閉上眼睛,感覺着風從指尖劃過的輕柔,面上勾起笑容,那個人死了,是不是真的化作了清風。
馬車漸漸駛入皇城的地段,連城放慢了速度,轉頭低聲問道:“師傅,快要入宮了,怎麼辦?”
百里行素睜開眼,淡聲問道:“先去瀲香別苑。”他一向在宮裏獨來獨往慣了,這次若是帶這麼多人入宮,必然讓人起疑。
煙落望了望他,也沒再追問,馬車轉道去了瀲香別苑,諸葛清比他們早一天回夷都,知道他定然會先到別苑,便早早過來等着了,看到跟着一行侍衛不由皺了皺眉。
百里行素閒步走在最前,看了看諸葛清:“你倒是來得及時?”
諸葛清望了望他身後的一行人,淡然一笑道:“陛下回都,微臣只是過來看看有沒有可以效勞的。”
百里行素從來不會帶侍衛隨行,爲免引起懷疑,便把諸葛候易容的一行人安排給了諸葛清帶回府讓其熟悉夷都的地圖及兵力佈置狀況,以便他們安排撤退計劃,煙落與連城留在了別苑。
“蕭淑兒真的會將人帶到帝宮嗎?”煙落一邊記着帝宮地圖,一邊問道。
“她一定會將人帶去太和殿覆命,交給老太爺,只要摸清了狀況,你就有機會救人,不過……”百里行素認真地望着她,沉聲說道:“帝宮之內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那裏都是老太爺的侍衛,便是我也插手不得。”
煙落抿脣點了點頭,大昱內亂的勢力比她想象得要複雜很多,深深吸了口氣:“如果我將姐姐救出了,他們第一個就會懷疑你,你怎麼辦?”
百里行素一撩衣袍落座,咕噥道:“真不知道倒了幾輩子黴,攤上你這愛管閒事的女人。”
煙落不與他爭辯,卻忍不住擔心自己的計劃會給這個人帶來多大的麻煩。
“蕭淑兒這個人心思縝密,又善於利用每個人的性格點,揣摩人的心思,要跟她交手,你可要小心了。”百里行素閉目躺在榻上,漫不經心地咕噥道。
“嗯。”她輕輕應了應聲,抬頭望向窗外,隱約可以看到東齊帝宮。
百里行素側頭望了望天色,道:“宮裏一會可能就會來人,我得去太和殿,你跟着連城去紫陽宮等着。”
煙落點了點頭,看着對面笑意瀲灩的白髮男子實在難以將天下人口中那滿手血腥,殺人不眨眼的東齊太子與之聯想一起。
“在夷都,你要防的不止華淳太后,還有蕭家的眼線,還有老太爺的人,這裏到處都有別人的眼睛,你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則到時候出了事,咱們兩個都玩完,我也保不住你。”百里行素小心叮囑道,說實話對營救蕭清越,他也裏都沒底,這個地方有多危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嗯。”煙落點了點頭。
百里行素不雅地翻了翻白眼:“你別一直嗯,到底聽清楚了沒有?”
“聽到了,也記下了。”她沉聲說道。
“還有,除了自己認識的人,不要跟任何人說話。”百里行素繼續叮囑道。
“是。”煙落重重點了點頭,很多事是她不清楚的,說多錯多,不說便不錯,這個道理她還是懂得的。
百里行素皺了皺眉,把窩在懷裏還睡着的連美人抓出來,扔給它:“這東西你留着,總歸是有用處的。”
小獸被吵醒,扭頭不滿地衝着他呲牙咧嘴,吱吱直叫,煙落將她放入袖中讓它繼續睡,這才安靜下來,管事帶着人送來喫的。
兩人剛用完,管事便帶着人進來道:“公子,宮裏來人了,老太爺派人請你去太和殿。”
百里行素默然望了望坐在一旁的煙落,眼底一掠而過的複雜之色,朝外面稟報的人道:“知道了,下去吧!”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小,最後歸於沉寂。
煙落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氣,道:“走吧!”
“連城和連池經常入宮,一般不會惹人懷疑,不過你還是小心別跟華淳太后和長老會的人碰上,總之,我沒有同意你動手,不得輕舉妄動。”百里行素起身望着她認真說道。
煙落抿脣思量了一會,認真點了點頭:“好。”百里行素對夷都的情況比他了解,相信是不會害他的,只是更擔心時間一久會露出破綻反而壞事。
“那就走吧。”百里行素負手舉步朝外走。
煙落默然跟在後面,看着前方的背影心中酸澀難耐,這一次若是連累了他,那該是什麼後果,她都無法去想。
“師傅。”她突然低聲叫他。
“嗯?”百里行素負手回頭望了望她“什麼事?”
她抿了抿脣走近說道:“若是……若是真的不想留在這裏,就跟我們一起走吧!”
百里行素俊眉微揚,嘴角緩緩咧開不懷好意的笑:“你這是……約我私奔啊!楚修聿知道還不宰了我?”
“我不是……”這個人怎麼盡曲解人的話中之意。
“不是什麼?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說這樣的話,不是叫私奔是什麼?”百里行素笑眯眯地瞅着她。
她無奈嘆了嘆氣:“當我沒說。”說罷舉步先行朝外走去。
百里行素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揚脣一笑跟了下去,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都給你說了八百回了,別老認爲你欠我命似的,好好過你的日子就夠了。”
“師傅……”她皺着眉望他,想說什麼卻又哽在喉間。
“現在這樣不是很好。”百里行素微仰着頭,脣角勾着淺淡的笑意。
曾經許多年,他何曾想過自己會與一個女人有這般深的糾葛,如今她可以把許多不對人說起的話對他說,可是如此坦蕩的面對他,是對他的信任,同樣也是因爲她並不愛他,因爲不愛所以說出來不會有所顧及。
她與楚修聿之間永遠都有一個楚策,那個人無法從她心裏抹去,一個男人可以讓一個女人愛到極致,又絕望到極致,那麼他已經深深刻在了他的生命中。
他不得不說楚修聿那傢伙真的有夠可以的,在一個女人身上浪費這麼多青春,還要容忍她心中牽掛着不同的人,在知道她跟楚策的過去,竟然還這麼死皮賴臉的追去,若然當時他有半分遲疑和放棄,只怕他們也走不到今天了。
煙落走了一段,回頭看到後面的人還怔然出神,不由皺眉:“又怎麼了?”
百里行素聞言俊眉一揚,賊兮兮地笑了,“要不我跟你去中州得了,我喫虧一點,楚修聿做大,我做小,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
她頓時面色一沉:“當我沒問。”
百里行素撇了撇嘴,哼道:“沒眼光的女人。”
兩人先後上了馬車,便朝帝宮駛去,從別苑到帝宮看着不遠,但坐馬車去也差不多要半個時辰纔到得了,兩人坐在馬裏,誰也不搭理誰了。
馬車行至宮門,連城出聲道:“師傅,宮門到了。”
兩人剛一下了馬車,轉頭便看到相國府的馬車從大道上緩緩駛來,百里行素眉眼微沉:“是蕭淑兒!”
煙落頓時心頭一緊,緊緊盯着越來越近的馬車。百里行素漫不經心地上前一步,擋住她的視線,沉聲說道:“鎮定點行不行,你這個樣子,一眼就被人認出來了。”
煙落斂目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到一身簡單宮裝的蕭淑兒下了馬車,身後的護衛從後面的馬車押下一人來,正是蕭清越。
天還沒有亮,一陣風過,宮門處燈影搖曳。
蕭淑兒下了馬車,看到宮門處的百里行素一行人微一愣,上前欠身行禮:“臣女蕭淑兒見過陛下!”
百里行素面容含笑,微微點了點頭:“郡主如今是老太爺跟前的紅人兒,朕如何當得起?”
蕭淑兒聞言微怔,淡然一笑,沒有起身,“臣女只是一時僥倖得了老太爺賞識,怎敢與陛下相提並論。”
百里行素見她還不起來望了一眼道:“起身吧!”這個女子對人對事都太過冷靜,且知審時度勢,更知分寸進退,只是以前隱忍不發,連他也忽略了。
“謝陛下!”蕭淑兒起身道,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眼神都拿捏得恰當好處,沒有做作,也沒有驕傲。
百里行素抬眸望了望後面被押着的人,佯裝驚異:“喲,這不是大夏將軍蕭清越嗎?”說話間踱步上前打量,聞到淡淡的藥味,想來蕭清越是被人藥暈了。
蕭淑兒垂首站在邊上一句話也沒有說,百里行素沒有讓她走,她也沒有走,若是此刻就這般走了,便是恃寵而驕,不將這個人放在眼裏,要真跟這個人鬥,她還不是對手。
“漠北連番大捷,連大夏將軍也被你捉來了夷都,郡主好手段,朕以前怎麼就沒發現郡主有此等之才。”百里行素笑意盈盈,狹長的鳳眸閃耀着鋒銳的光芒。
蕭淑兒聞言低首回道:“臣女手無縛雞之力,不過憑一時僥倖捉了蕭將軍,陛下謬讚了。”
百里行素聞言笑了笑,瞅着她打量了一番道:“僥倖得了老太爺的賞識,又僥倖捉了大夏將軍,再僥倖讓漠北連番大捷,這樣的好運連朕都羨慕啊,借朕點好運如何?”
一次是僥倖,一次又一次,誰會相信是僥倖之說?
蕭淑兒抿了抿脣,只覺今日這大昱皇帝陛下着實有些怪異,但之前並未與這個人正面打過交道,卻又一時間說不出怪異在哪裏,沉默了片刻,微笑上前道:“陛下莫再取笑臣女了?”
“這怎麼是取笑呢,這是讚賞嘛,朕最喜歡漂亮又聰明的女人了,蕭相國真是生了三個了不得的女兒,一個比一個厲害。”百里行素笑着說道。
蕭淑兒聞言只是微笑,也不回話。
百里行素圍着蕭清越轉了兩圈,撇了撇嘴:“你這女人也有今天。”
煙落知道他是在探察蕭清越的狀況,默然站在連城邊上,目光落有若無望向那被人押着昏迷不醒的蕭清越。
此處宮門看似守衛少,但四下的暗衛還真是不少,看來這東齊帝宮裏面還真是龍潭虎穴之地,怪不得百里行素要對她一再叮囑了。
百里行素望了望蕭淑兒笑語道:“你們有事就先走吧,有時間到瀲香別苑喝茶。”
蕭淑兒微笑上前:“多謝陛下,臣女告退。”說罷朝後面的護衛望了一眼,一行人先行入了帝宮。
百里行素轉頭瞅了瞅她與連池,俊眉一揚:“還愣着幹什麼?走吧!”抬袖聞了聞衣服,喃喃道:“先回宮換衣服,臭了。”
煙落一路不動聲色打量着周圍的地形以及守衛佈署,隱藏在這周圍的暗衛那吐納氣息個個都是身手卓絕的高手。
回到紫陽殿,百里行素徑直便去內殿換了衣服,煙落打量着空蕩的大殿,不由皺眉:“這裏沒有人嗎?”
按朝例皇帝的寢宮,多多少少都有當值得宮人,這裏卻是空無一人,安靜地完全不似一個皇帝的寢宮。
“師傅不習慣有生人在身邊,這裏一直如此。”連城道。
煙落抿脣點了點頭,望着空蕩蕩的宮殿,心裏不由有些複雜,看到一身銀絲龍袍的人出來,直言問道:“姐姐怎麼樣了?”
百里行素瞅了她一眼,說道:“受了些傷,還要不了命,只是被人藥暈了。”
“什麼藥?有解嗎?”她急切追問道。
“這是太后以不同同的藥物配製而成,藥物排列先後不同,解藥也不同,若是冒然去解,除非你想她七竅流血而亡。”百里行素望了望她,而後舉步出殿“你在這等着,我去太和殿瞧瞧。”
煙落默然不語,出了紫陽宮望着去往太和殿的人,那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滿頭如雪的白髮在晨光中格外的耀眼刺目。
太和殿,沉寂而壓抑。
蕭赫看到進到大殿的人上前見禮:“微臣參見陛下。”
蕭淑兒和蕭真兒也跟着上前:“臣女參見陛下。”
百里行素掃了一眼幾人,目光落在一旁已經醒轉的蕭清越身上,笑得別有深意:“恭喜蕭大人,闊別數年,難得蕭門三秀齊聚太和殿,難得啊!”
蕭赫聞言微震,拱手道:“蕭家出了這樣的逆女,是臣之罪過。”
百里行素淡笑,意味不明:“蕭門三秀,個個俊傑,蕭大人何罪之有?”
這隻老狐狸比誰都精明,從來不表明自己的立場,他既是老太爺的人,也不得罪他,怪不得蕭淑兒精明如斯。
這時,蕭清越已經完全清醒過來,迅速打量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看到蕭赫幾人秀眉頓時擰起,百里行素笑盈盈地走了過來:“恭喜你啊,一家團聚啊。”
蕭清越眉眼頓時冷銳:“我呸,別把我跟他們扯一家,老孃都八百年不是了。”語氣一如往昔的囂張蠻橫。
百里行素俊眉微挑,笑嘻嘻地說道:“都階下囚了,還這麼囂張?”
蕭清越懶得甩她,只是皺着眉打量着周圍,憑着近乎獸性的靈覺發現這大殿暗處起碼有近百的暗衛高手,加上自己如今四肢無力,還到了大昱的老巢,要逃出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了,可是還沒死,誰不想活,她可不想她一世英明就死在這些人手上。
蕭清越瞥了眼轉身走開的百里行素,卻看到他一手小指在那裏晃動着,那是……那是她教小煙的手勢。
數年之前,她就是那樣向她伸出手指:“以前是姐妹,現在是姐妹,以後還是姐妹,一輩子都是姐妹。”
“好,永遠是姐妹。”
有某人也伸手湊上來:“算我一個好不好?”
她立刻拔劍鞘遞過:“你立刻揮劍自宮,就算你一個。”
……
她迅速冷靜下來,看來小煙也跟着來了夷都,還跟這狐狸精在一起,可是這狐狼環肆的地方,若是因她有個三長兩短,她回去又如何向楚修聿交待,如何去面對那尚不足歲的侄兒?
華淳太后進了殿內,看到蕭清越冷笑着走了過來:“第一女將?大夏將軍?蕭清越你知道背叛家族,背叛大昱是什麼下場?”
“背叛?你敢說你就沒有想過離開這個鬼地方嗎?只不過有的人走出去了,有些人走出不去,更有人沒有膽子走出去,就來指責別人背叛。”蕭清越冷笑說道,側頭望冷冷地望着蕭赫,錚然言道:“我不認爲我有什麼錯,如果再來一回,我一樣會走。”
“放肆!”華淳太后揚手狠狠一耳光摑了過去。
蕭清越嚐到了滿口的腥鹹,冷冷地望着華淳太后,一字一句道:“我最恨人打耳光,你最好別讓我有機會打回來。”從前世到今生,一生縱橫沙場數年,何曾被人掌摑,現在受制於人不得還手,她認,她也忍。
“你給我閉嘴!”蕭赫上前厲聲斥道,轉頭朝華淳太后道“太后恕罪,是微臣教女無方,才讓蕭家出了這等逆女。”
“姓蕭的,別把我跟你扯一塊,我不是你女兒。”蕭清越冷聲哼道。
“你背叛家族,還說出這等……”蕭赫氣得面色鐵青。
“爲了私利,爲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就拿自己的女兒做棋子,讓她們出生入死爲你賣命,你根本就不配做一個父親!”蕭清越冷然一笑,緩緩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不是你的女兒了。”
“蕭清越,別忘了,你還姓蕭?”蕭真兒上前斥道。
“我是姓蕭,可是跟你不會再有任何關係,我是我,你們是你們。”蕭清越面目冷然,一字一句地說道:“姓蕭的,在蕭清越十一歲你就讓她替你外出刺殺西楚朝堂的官員,竊取朝廷密報,有一次她失敗了,被人捉住了,你不但沒有派人救她,反而……派人斬草除根,以免惹禍上身,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死了,我也不再是蕭家的人。”
那時候,若不是她穿越重生在那個人身上自己逃了出來,又殺了看守自己的人保住性命,根本就不會有她今天站在這裏。
蕭赫聞言眸中一閃而過的慌亂,蕭清越冷然一笑:“再到乾元六年,你在西楚刑部大牢挑斷我的手筋腳筋,讓我成爲廢人一個,你想讓我成爲放在她身邊的棋,可惜,你算錯了,沒有人可以左右我的人生,包括你。”
蕭淑兒聞言微微抿了抿脣,聽到厚重的帷幕後傳出微微的咳嗽聲,沒有說話,卻帶出壓迫人心的威嚴,殿內瞬間一片肅然。
腳步聲在沉寂的大殿卻是異常的清晰,彷彿踩在人的心口一樣,讓人覺得難以喘息,百里行素面上始終掛着淺淡的笑,玩世不恭也深沉難測。
“人帶回來了嗎?”裏面傳出蒼老而低沉的聲音。
蕭淑兒上前回道:“回老太爺,人已經帶回來了。”
蕭清越望着那靜垂的帷幕,而後迅速掃了眼所有人的神情,想來那帷幕後面便是那一直深藏不露的百里勳了。
裏面的人輕咳了幾聲,出聲道:“漠北連番大捷,又擒得大夏將軍,淑兒你這次做的好,我沒有看錯人。”
“老太爺謬讚了,淑兒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蕭淑兒面色無一絲波動,一如往昔的雲淡風輕,讓人看不透心思。
“我當時只是下令讓你解決她,怎麼會把人帶回來的?路上遇上什麼麻煩了?”百里勳沉聲問道。
蕭淑兒聞言低頭回道:“臣女只是以爲,有些事不需要以殺人來解決,殺了她只會激怒大夏軍隊,只要活人在我手中,他們便不敢輕舉妄動,如此更有利東齊。”
百里勳微微笑出聲,道:“你顧慮得對。”
華淳太后微微側目望了望蕭淑兒,她確實小看了這個一直深藏不露的丫頭。
“生擒大夏將軍,牽制漠北勢力,識大局,知進退,淑兒你做得很好,很好。”帷幕後的人笑着讚歎道。
“既然如今漠北已經取得大勝,這個人……”華淳太后微微側頭望向蕭清越,沉聲問道:“要如何處置?”
百里行素微微抿了抿脣,面上卻了無波瀾,暗自猜測着華淳太后的言下之意,莫不是她已經發現了什麼破綻了。
“背叛大昱的人最後都是要處死的。”錦瑟上前回話道,她自己也沒少在蕭清越手上喫過虧,身爲蕭家人卻幫着洛煙,這口氣她早就想出了。
“這個時候處死她,大夏那邊定然羣情激憤,剛剛取得的大捷只怕接下來又有惡戰了。”蕭赫上前說道。
“漠北大捷,只要打下朔州,便可長驅直入中州。”錦瑟出聲說道。
“中州?!”百里行素聞言驀然一笑,側頭望向錦瑟“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如今飛雲騎多在外出戰,中州兵力空虛,正是大好時機。”錦瑟堅持說道。
“兵力空虛,大好時機?”百里行素笑意更深,鳳眸冷銳,道:“你真以爲大夏皇帝和明月公子兩個都是傻子不成?”
錦瑟咬了咬脣:“也許,中州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固。”
“是啊,中州現在是兵力空虛,可是中州隨便一個掃大街的武功都在你之上,中州物資豐富,人口幾近有夷都的四分之三,且多都是江湖中人,還有一個天山雙俠的皇甫柔,就在數日之前雷震也去了中州,放眼東齊上下有誰能力敵這兩個人,更何況還有中州城裏的武林高手無數。”百里行素笑意盈盈地說道,眼底卻是鋒銳一片“且不說這,再說從漠北到中州的戰線之長,到時候不管是濟寧的楚修聿還是上陽關的西楚兵,隨便哪一方出兵,截了後路,與中州里應外合,兩面夾擊,知道會斷送東齊多少兵馬嗎?”
說罷殿內衆人頓時沉默了下去,蕭赫第一個站了出來,拱手道:“老太爺,陛下顧慮甚是,不管是從兵力,還是地理位置來看,東齊並不適合去攻打中州,而且已有探子回報,大夏皇帝已經與西楚大帝祕密會見,如果所料不差,兩人怕是要聯手了,咱們也必須要有應對之策。”
“行素,你可有應對之策?”裏面的人出聲問道。
百里行素聞言鳳目微揚,道:“沒辦法。”
話音一落,身後幾人頓時變了臉色,華淳太后面色一沉:“你說什麼?”
百里行素淡笑轉身望了望幾人,直言說道:“那各位還有什麼應對之策?”他一邊繞着幾人走着,一邊說道:“論謀略,那兩個誰都不笨,論軍隊實力,飛雲騎和神策軍也都是久經沙場的軍隊,這仗要打下去,只有拼實力,估計……打上個十年八年的就有結果了。”
“十年八年?”華淳太后沉着臉望着他。
百里行素撇了撇嘴,道:“以各方面計算來看的話,應該是這樣。”
“大昱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不在乎這幾年,天降神子中州王,西楚大帝楚策,那就與他們搏上一回,看看到底誰勝誰負?”帷幕後的人聲音冷沉而威嚴。
“是。”衆人俯首回道,百里行素卻朝蕭清越望了一眼,眨了眨眼睛,快得讓人看不清楚。
蕭淑兒上前將令牌取出道:“老太爺,事情已經辦完了,請老太爺收回令牌。”
帷幕後的人沉默了許久,出聲道:“淑兒,蕭清越就交給你來處置,至於這密令先交由你,等辦完她的事再說。”
蕭淑兒聞言微一思量,沉默了片刻,沉聲回道:“是,臣女定不負所托。”
百里行素回到紫陽宮便看到急得在殿內來回走動的女人,煙落看到進來的人,憶步上前:“怎麼樣了?”
“她精神好着呢,還在太和殿把她老子大罵了一頓。”百里行素閒閒地坐下倒了杯茶。
煙落抿了抿脣,直言問道:“那她現在在哪裏?要怎麼處置她?什麼時候會對她下手?”
百里行素無奈翻了翻白眼:“你一下問那麼多,我該回答哪個?”一撩衣袍坐下,說道:“老太爺把她交給了蕭淑兒處理,她帶人先走,我也不知道人在哪裏?”
她眉頭緊緊擰起,喃喃道:“怎麼會把人又交給蕭淑兒呢?”
“不僅如此,老太爺還將密令留給了蕭淑兒,要她辦好這件事,你說她想幹什麼?”百里行素笑盈盈地瞅着她道。
煙落抿着脣,心一點點冰涼了下去,緩緩說道:“蕭淑兒知道我在東齊,更知道我絕對會跟到夷都來,絕不只是簡單的處置姐姐,還要……引我們出手,一網成擒。”
百里行素支着頭望着她:“那還要救嗎?”
“要。”她堅定地說道。
“明知道是圈套也要去?”百里行素微微皺了皺眉。
“要去。”她認真說道。
“明知道沒有機會還要去?”百里行素沉聲問道。
“這麼多年姐姐疼我護我,危難關頭總會毫不猶豫站出來幫我,我的敵人就是她的敵人,她的敵人,也是我的敵人。”煙落沉聲說道。
“就知道你那楚修聿那怪胎一樣,一根筋。”百里行素哼道。
“我只是不想再失去我身邊的人,姐姐已經與蕭家反目,她只有我這個姐妹,如果我都不管不顧,枉她這些年視我姐妹。”煙落沉聲說道。
“那你要是出了事,你可想過……楚修聿?”百里行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問道。
她抿脣笑了笑,淡聲說道:“還沒有發生的事,誰會知道結果。”
“那……有幾分把握?”百里行素沉聲問道。
她抿脣沉默了一會,回道:“四分。”
百里行素俊眉微挑:“四分?”就她帶得這些人,在他看來連一分把握都不夠,她竟然說有四分把握。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師傅,我說認真的,如果不想留在這裏,就一起離開吧!人不能總是爲過去活着,與其留在這裏受制於人,不如出去尋找自己的人生,像姐姐說的,自己的人生應該握在自己手裏,有的時候一條路走近了,就發現是死路,其實只要轉個方向就會發現海闊天空,爲什麼不試一試。”
無論事情成敗如何,百里勳和華淳太后都會發現百里行素在暗中幫她,肯定不會輕易饒過他。
百里行素瞅着她,一臉痞痞的笑道:“要是讓楚修聿做大,我做小的話,可以考慮一下。”說話間還一拉衣襟擺出個撩人姿勢,露出光潔的胸膛誘惑人。
煙落哭笑不得轉過身去,說道:“我知道,華淳太后在你身上下了蠱毒,只要拿走了母蠱,她就控制不了你了。”
百里行素拉起衣襟起身到桌邊,拿了塊點心咬了一口,白了她一眼:“你這女人還真愛管閒事,真搞不懂楚修聿怎麼受得了你這德行?”誰的事都要插一腳,那傢伙就跟後面收拾爛攤子了。
如果可以輕易拿到母蠱,他怎麼會這麼多年都沒有得手,又何苦浪費那麼多年時間來尋找靈藥自己解毒?
“師傅,我說認真的。”她堅定地望着他,一臉決然。
百里行素將一塊點心喫完了,抿了口茶,方纔望向她:“你要救蕭清越,又想幫我,不是什麼人都是你能拯救的了的,現在丈夫有了,兒子有了,就好好過你的日子去,別盡操心些有的沒的。”
“我……”她微微皺了皺眉。
“我已經設法通知了蕭清越,如果她不傻的話應該想到你在夷都了,也許會想辦法留下什麼記號,我已經讓諸葛清派人盯着她的一舉一動了,至於要怎麼救人,看你自己了。”百里行素拍了拍她肩膀,爬上軟榻準備睡午覺。
煙落一個人默然坐在桌邊,也沒有回頭去看已經到榻上睡下的百里行素,過了許久,百里行素突然睜開眼翻個身道:“那個……四成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又跟楚修聿合計了什麼祕密計劃?”
她抿脣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一手不由撫上手腕上的龍令,這是最後的籌碼,但願讓她們贏一回。
然而三天過去了,彷彿從太和殿那一次露面之後,蕭淑兒就真的讓蕭清越人間蒸發了一般。
她和連城一道着隨着諸葛清出宮,在夷都街面上轉了一圈,這纔到了諸葛清的府第,去的時候諸葛候正在用膳,一個人霸佔了一桌喫得好不開懷,一看到她來笑着拉她上桌子道:“徒弟媳婦啊,這傢伙府上的廚子手藝真好,比中州王府裏的還好哦!”
煙落笑了笑,望了望祁連和諸葛清道:“說正事吧,你們有什麼發現?”
“我的人盯了蕭淑兒三天了,也沒見有任何異常,從回到夷都,就天天在自己的府上,除了有時候會去蕭府喫頓飯,再沒去其它地方。”諸葛清最先說道。
“會不會把人放在府裏了?”祁連上前說道。
諸葛清輕輕搖了搖頭,沉聲說道:“不可能。郡主府上也有我的人,而且郡主府的宅院當初也是我督建的,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密室暗室的,郡主府和蕭府都有我的眼線,如果有任何異常,不會沒有消息。”
“那清越丫頭就不見了,人間蒸發了?”諸葛候過來插話,一手一隻油油的雞腿,一邊啃一邊說。
煙落抿脣思量,沉聲說道:“肯定有什麼細節,我們沒有注意到,一定有。”
“想來不會超過三天,蕭淑兒就會有動靜,老太爺讓她處置蕭清越,她不可能一直這麼不動聲色。”諸葛清望了望幾人說道。
“關鍵是我們現在什麼消息都沒有,不知道人在哪裏,不知道要面對什麼樣的情況,我們的準備就沒辦周全,沒法周全咱們就無法安全撤離。”祁連擔憂地說道。
“是啊。”煙落點了點頭,但這畢竟是在地圖,又不敢隨便讓祁連他們出去探查,以免被人查出來,反而壞事。
“要我說啊。”諸葛清啃着雞腿,湊近前來說道:“清越丫頭不定在路或是在宮裏就被人……咔!”說着手比了批,一抹脖子的動作。
“不可能!”煙落沉聲說道“蕭淑兒知道我們會救人,定然會趁機想把我們一網打盡,不會祕密動手。”
話音一落,屋內幾人都沉默了,相互望了望,他們是隨她來救蕭將軍,可是明知對方有圈套,還去的話……
祁連神色不由沉重了幾分,夷都帝宮一不小心就會暴露被千萬人圍攻,更何談出去救人,哪怕如今蕭淑兒一句話說她們在夷都,有可能就舉城搜捕,讓他們藏身無處。
“淑媛郡主估計就快動手了,再探察不到消息,真到了她動手的時候,你們就會完全處於被動,更難得手。”諸葛清望了望幾人,面色也不由沉重起來。
煙落抬眸望了望諸葛清:“那蕭府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諸葛清聞言思量了片刻,回道:“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蕭真兒是太后身邊的女官,回來之後就隨侍在華淳太后身邊,蕭赫每日上朝,到兵部和刑部處理政務,和以前一樣。”
煙落微微皺了皺眉,沉聲說道:“真的和以前一樣?”
“差不多,不過以前沒有像這樣天天到六部視察……”諸葛清坦然說道。
“刑部大牢。”煙落站起身沉聲說道,她怎麼就緊張之下忘了這個地方呢?
“什麼刑部大牢?”諸葛候上前問道。
“我們總以爲她會把人關在什麼祕密的地方,費盡心血的搜遍帝宮和夷都很多地方,卻忘了這個地方,最顯眼卻又最不起眼的地方。”煙落眸光一亮,認真說道“刑部大牢裏龍蛇混雜,而且是受蕭赫的管轄,要把人放進去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諸葛清聞言輕輕點了點頭,起身道:“我這就派人去查看,不過刑部大牢情況複雜,關的人也多,恐怕要費些時間。”
“需要多久?”煙落沉聲問道。
“一天。”諸葛清回道。
煙落抿脣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好,我們等你消息。”
諸葛清起身便朝外走,剛一出門,煙落突然想起了什麼,起身追了出去:“諸葛大人。”
諸葛清剛準備出了園子,聽到聲音又折了回來:“公主還有什麼事?”
煙落抿脣想了想:“你跟了師傅很多年了吧!”
諸葛清聞言眸中一閃而過的驚訝之色,她怎麼突然問起了這個,點了點頭:“是很久了。”
“師傅所中的蠱毒,你可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解?”煙落低聲問道,她問了百里行素很多次,不過他總是避而不談。
諸葛清皺了皺眉,緊緊地望着她許久,方纔說道:“華淳太后自小便在陛下身上練毒,這毒在他身上也已經很多年了,一旦發作能把人痛得死去活來,在燕京時太后也在你身上下了這毒,陛下多年來暗中尋覓世間良藥醫治,只不過最後……”把這唯一解毒的機會給了她。
煙落心頭泛起陣陣酸澀,什麼樣的母親要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到底是什麼讓華淳太后要這般恨着自己的兒子。
“我之前查閱過很多醫書,說這種蠱毒是以母蠱來控制子蠱,只要拿到母蠱,沒有人來控制它,這毒也就一生都不會發作,你在夷都多年可有線索查到華淳太后將母蠱放在何處?”煙落低聲回道。
諸葛清聞言搖了搖頭:“如果有線索,如果可以找到,就不會等這麼多年了。”說罷轉身出了園子。
驟起的冷風,迎面吹來,眼睛澀澀地發疼,她的生命太過沉重,兩個人以他們的生命給了她的重生,而她……什麼都給不了她們。
回到別苑之時,百里行素已經過來了,早早便在榻上睡了,神色看起來了疲憊之極。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在屋中坐下了,看着榻上之人一頭耀眼刺目的銀髮,心頭思緒複雜。
他們是曾曾苦苦追尋欲殺之而後快的仇敵,曾經那樣恨得你死我活,竟然可以有一天這樣平靜的相處。
待她回過神來,才發現榻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瞅着她,一時間愣了愣:“醒了啊?”
“要是沒有人坐在邊上唉聲嘆氣,我會睡得好些。”百里行素哼道。
“你這幾天都忙什麼呢?”她皺了皺眉,隨意問道。
百里行素打了個呵欠,懶懶地坐下道:“堆了這麼久的摺子,不批個幾天幾夜能完嗎?皇帝真是這天下最苦命的差事,天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鬼晚,還要給手下發銀子,自己半分撈不着。”
煙落抿了抿脣,起身道:“那你睡吧”說着便走開,也準備回房去睡。
“哎,回來!”百里行素俊眉一皺叫道。
她扭頭望了望他:“幹什麼?”
“說說我沒在這三天,你們都查了些什麼?”百里行素打了個呵欠,強打着精神問道。
煙落折回來,在對面坐下,說道:“蕭淑兒和蕭府都沒有什麼異常,不過我懷疑他們把姐姐關在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百里行素聞言眉頭一皺。
“宮裏你也幫着找過了,諸葛清也說了蕭家和郡主府並沒有什麼異常,如果一個人要藏起什麼不想讓人看來,就是把東西藏好裝作平時的樣子,不過近日蕭赫每天都會到刑部和兵部去,而且蕭淑兒也差不多每天會去蕭府喫一頓飯,然後回自己府裏,如果所料不差的話,蕭赫每天去刑部是去查看關押的情況,而蕭淑兒每次到蕭府用膳,是爲了從蕭赫那裏知道蕭清越的情況。”煙落一字一句坦然相告。
百里行素聞言點了點頭:“是有些道理,有證據嗎?”
她抿脣搖了搖頭,道:“諸葛清說已經派人去查了,不過刑部大牢情況複雜又關押的人太多,要明天才會有消息。”
百里行素沉默了片刻:“明早我要回宮裏,晚上再過來,沒跟我商量,你不得輕舉妄動,別忘了自己答應過我的。”
“知道了。”煙落起身說道,望了他一眼:“快睡你的覺吧。”
次日天還未亮,百里行素便回了帝宮,她與連城留在瀲香山莊直到諸葛清派人過來,才一到跟着過去,諸葛清見她來了,取出一副地圖鋪到桌上,道:“這是刑部大牢的地形圖,蕭赫每天都會到刑部大牢地下第三層一間囚室,待上半柱香時間才離開,不過地底第三層由蕭家的死士和老太爺的精兵護衛,沒法進去查看究竟。”
“有這麼多人手守着,一定就是這裏了。”諸葛候湊近前來說道。
諸葛清抬頭望了望對面又在啃雞腿的人,沉聲說道:“是可能在那裏,也有可能是……圈套。”
“不管是不是也要看了才知道啊。”諸葛候一邊啃着雞腿,一邊說道。
煙落抿脣點了點頭:“是要去看了才能決定要不要動手,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不能出差錯。”
“那誰去?”諸葛候繼續問道。
祁連上前道:“我去吧。”來了夷都數日,他們只有窩在這裏等消息,不能所有事都靠別人來做,他們也該自己動手了。
“不可以,不是我小看你,以你的身手,進不了地底第三層。”諸葛清沉聲說道,那裏的死士和精衛個個都是不好對付的,一旦打草驚蛇,前功盡棄。
“那誰去?”祁連皺了皺眉問道。
煙落望了望諸葛候,沉聲說道:“我和大師傅去。”
“皇后娘娘!”祁連和幾名護衛上前出聲道,讓她冒這個險,若是有了差錯,他們如何向皇上交待。
煙落淡淡笑了笑:“以我和大師傅的身手,應該沒有問題,我會施針和幻術再潛入其中,只要探得情況,就會出來。”諸葛候雖然武功高強,但太過沖動胡鬧,若沒有人在旁跟着肯定會鬧事,在座這麼多人,除了諸葛候再沒有人第二個輕功在她之上,只有他們兩個去纔好。
諸葛清聞言說道:“到時候我可以讓人在大牢鬧出亂子引開注意力,你們小心行事,應該不成問題。”
“我跟你們一起去。”一直沉默不語的連城站上前說道。
煙落轉頭望了望他,而後搖了搖頭:“人越少越好,連城你留在瀲香別苑吧。”連城是跟在百里行素身邊的人,一旦暴露的話,就會把百里行素扯進來,這是她不想看到的。
連城面色微沉,沒有再出聲堅持,她的顧慮他不是想不到,但若那個人怕連累,就不會把他們帶到夷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