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桃李舊識生惆悵2
次日,笑笑起牀時覺得腦袋脹痛,抱着頭無聲呻吟了一會兒,肚子裏罵了甄繡幾十聲,才換上了衣服。
侍候她梳頭的小廝不知哪裏去了,喚了兩聲,才從房外進來,淨低着頭,好像怕她罵。
她的頭還痛着,也沒心思怪他,讓他手腳快點,自己馬上要上朝領命。
瞧着外頭還是黑漆漆的天色,暗想這回在涼京可得呆久一點,起碼那裏不用天沒亮就準備上朝。
忽然覺得不對勁。
梳頭的小廝動作嫺熟中透着小心翼翼,左一挽右一撓,但都落不在癢處,比平日那股貼心頗有差異。笑笑往鏡子裏瞧,卻看不到他的臉,只看見替自己梳頭的手上面有一道傷疤,絕不是平時替自己梳頭的那個小廝。
她一個激靈,抓住那雙手,叫道:“你是誰?”一面轉頭。
後面那人猝不及防,嚇了一大跳,隨着她轉過頭來,手裏拿着的象牙梳子“啪”的掉了下地。
笑笑瞪着他眼珠都要掉下來了,愣了愣,大叫道:“你……是你!”
外面突然衝進個煙嵐來,急着道:“小姐別生氣,是我,是我讓他來的。”
又進來一個沉璧,不聲不響的插了過來,把那個人擋在身後。
那人趁着兩人解圍,猛的把攥在笑笑手裏的手腕子一抽,撲通一聲跪倒,磕頭道:“小姐……是我……對不起您的人回來了……”
笑笑急道:“你們這是做什麼!景明,你回來我高興還來不及,我怎麼會怪你!你們都覺得我是這麼討厭的人麼!”
煙嵐笑道:“自然不是,小姐的心腸軟,定然不會罰他的,現在這樣,更會待他好了。”
沉璧卻把景明攙了起來,景明瘦骨嶙峋,身子簌簌發抖,不住的抹眼淚。
笑笑見到因爲瑟縮看去似乎比以前小了一號的景明,皺眉道:“景明,這些年你到哪裏去了,怎麼弄得渾身是傷?”
景明聽她一問,渾身顫抖,哭得說不話來。
沉璧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乾脆就把臉紮在沉璧懷裏不再抬起了。
煙嵐朝笑笑使個眼色,道:“過去的事情以後慢慢再說,景明他這次也不是回來,是來找小姐幫忙,帶他去涼京的。”
“去涼京?”
忽聽景明抽噎着說:“不,我是回來了……等我去了涼京……我以後就留在小姐身邊,侍奉小姐一輩子……景明過去不會想……請小姐罰我……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笑笑道:“你說的是什麼話呢。當初你們的賣身契不是都給你們自己收了麼,說清楚了你們以後喜歡跟誰,喜歡走怎樣的路我都不會攔阻反對。雖然你不辭而別,但我想你定然有你自己的原因,絕不會怪你……這些年來,只是擔心你過得好不好,從來沒有怨過你半分。”
聽她這麼一說,景明哭得更響了,過了一陣,竟然哭得暈厥過去。沉璧連忙喚人把他抬到自己房裏。對笑笑道:“景明他的身體內虛外寒,原本的底子都壞得差不多了。”輕輕嘆了口氣,目光中很是感傷。
笑笑想起剛纔看到他手上的傷疤,又是心傷又是氣憤,怒道:“讓我知道是誰把他害成這樣,我定然不會放過她!”
當年笑笑護送慕容丹麒遠嫁,自己監守自盜,只怕雋宗降罪,自己未至京城,已讓人把“有來有往”山莊衆人遣散了。沉璧和煙嵐當時都隨她遠行,山莊中留的便是景明。
但到蘭陵娬收到訊息,讓在京城的世女蘭陵嬢辦理此事時,卻發現山莊中管事的景明失蹤了。
蘭陵嬢道是這大侍到底耐不住寂寞,跟人跑了,暗自唾棄了笑笑平日馭下的寬鬆政策一番,也沒有放在心上。
山莊衆人有出路的,送了銀子讓他們投親靠友,有心想嫁人的,便幫忙尋個歸宿,剩下來沒地方去也不肯嫁人的,蘭陵嬢便收到自己府上幹雜工,還有些伶俐的便送到娬王處收留,個個都有着落,單隻少了一個景明。
後來笑笑回來,居然安然無恙,舊巢已經空了,但知衆小都有下落,便放下心來,唯獨景明突然失蹤,她讓人找了幾趟,都是音訊全無。聯繫起她離京前那段日子景明的動靜已是不大妥當,更是擔心他受人誘拐,沒少替他擔心。事隔數年,每逢年節,她也會在筵席上多擺一副碗筷,開始是想不定他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出現在門前,後來卻都成了一種寄託了。
不想今日他真的回來了,只是身心皆傷,正是遭了不知多少磨難,笑笑心痛之餘,對害他那人更是憤恨起來。
她心胸寬廣,從沒有這麼怨恨過一個人,即便是打她害她的寧君,她也可以一笑泯恩仇,但現在她看到景明這般悽慘的樣子,想起當年這個懵懂少年毫無心機的笑容,怒火就蹭蹭的往頭上冒,心裏冒起了殺機。
煙嵐道:“景明不肯說他遇到的事情,小姐還是不要逼問的好,還是等他緩過來了,要說的自然會說。”
笑笑咬牙道:“他是怎麼回來的?有人送他回來麼?”
“是外面巡更的守夜人發現的,他歪在府邸外頭的牆根下,守夜的以爲他是乞丐,要趕他……後來丹麒的小廝小六起夜,聽到外面吵,出去一看,把他認了出來。”
煙嵐說得滿腹悽酸:“我見到他時,身上衣衫襤褸,手腳都有傷痕,一見我就哭了起來……臉上哭得一道一道的……他只說自己錯了,想見你……可你醉倒了……我沒有辦法,便讓他換上衣服喫了東西在外屋等……他是要跟你去涼京。”
笑笑道:“他這麼虛弱怎能跟我長途跋涉……”
旁邊沉璧忽然說:“他突然來找你,只怕就是隻想跟你去涼京,要不然他是不會來的。”
煙嵐眼圈紅紅的想說話,忽然捂住嘴乾嘔了起來,臉色一瞬間青白起來。
笑笑道:“煙嵐,你身體不舒服麼?沒事,景明既然回來了,我就不會讓他難過。你這樣子定然昨晚一宿沒睡,你別擔心,快去補個覺來。”
煙嵐本想留下,到底身體支持不住,讓她三言兩語給弄走了。
沉璧瞧着煙嵐走了,轉頭看着笑笑,道:“小姐,我看煙嵐身上是有了。”
“真的?”笑笑跳了起來。
“未曾把過脈門,不過看舉止動靜是不差的。”
沉璧道:“煙嵐好像有點患得患失,我曾問他可要調理,他都拒絕了……小姐此去還是早去早回爲好。”
“我曉得了。”笑笑眉開眼笑起來。
“還有景明此去涼京,你要當心他。”門外忽然有人徐徐道。
笑笑一怔:“爲什麼?”
門外那人正是喬珏,笑笑一番混亂之下,竟未曾察覺他是何時到了自己門前。
喬珏也不進來,只隔着門道:“九死一生前來,卻是爲了有事相求,足見他破釜沉舟的勇氣。”
笑笑不悅道:“你這是說他會對我不利?怎麼會,他是跟我一起長大的,我一直把他當弟弟一般,最是手足情深。他絕不會害我的。”
喬珏道:“可一別數年,人心善變。我也不說他會對你不利,可是你聽他說話,口口聲聲都是說從涼京回來後會長伴左右,但這分明是開出條件來,他爲何不說現在就長伴左右,非要從涼京回來後纔算數呢。萬一他是打算從此都不回來了,那豈不是不用踐諾了嗎?”
笑笑叱道:“喬珏,你不要亂說,我要生氣了。”
“他現在都這般慘狀了,無處可投,纔會來尋我,我是唯一能幫他助他的人,如果我再懷疑他,推他一把,他真是沒有活路了。”
喬珏嘆道:“你是能幫他助他不錯,但你絕不是他唯一一條後路。不然,他巴巴的要去涼京作甚!”
笑笑生氣道:“喬珏,你聽牆根就聽出來這個,淨是疑神疑鬼……”忽然回過味來,轉頭問道:“對哦,沉璧你知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去涼京。”
沉璧靜了一下,道:“景明身上也有了……他不肯說是誰的骨肉,只說那人祖籍在涼京,他要帶孩子去她家鄉瞧瞧。”
笑笑聽了,半晌作不得聲。
喬珏道:“方纔他怕你質問他,哭暈過去,也未嘗沒有怕你推託之心。”
笑笑一心反對,但也不敢貿然反駁,便去看沉璧。
沉璧卻緩緩搖頭:“他是心力交瘁,加上身子虛弱,激動之下暈過去的。”
笑笑忙對喬珏說:“你聽,他沒有騙我的。雖然他去涼京是爲了別人……”說到這裏心裏感慨,終於有一天,小弟心裏放着那最重要的人不再是自己,這股滋味可真是惆悵啊。
搖搖頭,堅定的說下去:“可他無論如何不會害我的。”
這是一種對人性的信任,若是連這種基本的信任都丟失了,這個世間將不會再有善意。這種信念猶如海上航標,若是丟失了,她就會在茫茫黑暗中丟失方向。
這種信任,其實就是堅持自己內心的信念。
喬珏微微輕嘆,不再說什麼,輕輕的腳步聲片刻間遠去了。
沉璧微微蹙眉瞧着笑笑,笑笑道:“別擔心,我不會疑他但也不會縱他,我會看着他,不會再讓他幹傻事。我既然把他帶去,自然會平平安安把他帶回來。”
沉璧靜靜道:“我不擔心這個,可是,小姐,你要當心自己。”
又道:“我真想跟您一起去。”
笑笑忙道:“你還有兩個小的要照顧,府裏缺不了你。喬珏處事精幹,內外事務都交給他好了,你少點操心。”
忽然伸手飛快的摟住他腰身,沉璧臉一紅,沉靜的表情就如被一顆石子打破,瞬間生動迷離起來。
笑笑環住他,嘴裏嘖嘖道:“你怎麼又瘦了,定然是平安如意太皮了,鬧騰得你喫不好睡不香,我知道碧羽也跟他們一起鬧你。”
“不,碧羽很好。丹麒也有幫忙一起管教的,他們都很好。”
“我就知道,雖然你總是淡淡的什麼都不說,可心裏裝的都是別人的好。這可不行,自己累了苦了也得說出來,不然我知道你總是不說,就會自己瞎猜。我沒別的擔心,就怕你的心思太重,累着自己的身體。這下煙嵐也有了孩子,他的性子也是綿軟,以後怕也只有讓孩子欺負的份兒,你還是得多操心。”
沉璧感到她在自己耳邊說話,熱氣一股股的噴上來,臉上早就紅熟了,只支吾道:“煙嵐他……很好……”
笑笑撲哧一笑。
沉璧想起她剛纔說的話,臉都發紫了。
“煙嵐難得懷上了,你就替我好好看着他,也不用戳穿他,一切等我回來再說好麼?”
“晤……”這一聲答應已是比蚊子哼哼更低軟了。
……
“等下,我覺得剛纔好像要做什麼來着?”
“小姐,你要早朝!”
“啊……!”
當朝上班遲到不是按分鐘扣錢的,因爲還沒有發明精確到秒的計時器。既然只能模糊計算遲到時間,那麼被扣的俸祿也就馬馬虎虎按月來計算吧。
當朝太傅的傳奇事蹟至此又增加一項,扶鳳建國以來,她是頭一位因爲早朝遲到而扣俸祿的一品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