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生回首白云多4
慕容媗赶到时,看到是这样一幅景象。
数百尺的宽阔码头上,摆着一张紫檀木长几,上面放着瓜果肉脯等物,她的太傅正与负责拦阻她的禁军头子碰杯言欢。约莫二三十丈开外的海面上,一艘庞然大物静静停歇着,充当和谐的背景。
禁军头子见到皇上出现,马上起身,诚惶诚恐的拜伏在地。太傅慢慢爬起来行礼,并无丝毫慌张,眼神始终带着那让人温暖的笑意。
码头上长几旁两张做工精细的椅子,面朝着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水。
笑笑提壶,斟满了两杯,随意的端起一杯递给慕容媗。
慕容媗双手来接,她看起来有几分紧张,或许赶路太急,失了平素的从容。
“这是黎国的蜜瓜,从船上拿下来的,这是烤鹿脯,味道挺不错,配这酒喝正好。这酒名唤杨柳青,有点酸涩,也不知你喝不喝得惯。”
笑笑的态度,不是对着君主,而是对着一个多年好友。
慕容媗不语,举杯一饮而尽。
“还好吧?再来?”
慕容媗放下杯子。
“我还记得你喜欢酒劲绵长的,是吧?”笑笑又替她满上一杯。
慕容媗没有端起杯子,只是说:“是送是留,只在你一个答案。”
她自答应了笑笑所求,便看着笑笑极大动作的举家搬迁,不但迎霄宝阁下属店铺各行中的钱财,甚至人才,能带的都带走,她有种自己的国家被搜刮了一半的错觉。
事情越想越蹊跷,她凭什么这般笃定自己可以搞定那三名黎国使者,她凭什么有这般把握自己一定可以当上黎国国君。
黎国虽是小国,但一国之君岂同儿戏!
她有种浓重的怀疑和不安,觉得这么一撒手,蛟龙入海,自己会失去对此人的所有控制。
她甚至会想,虽然她的儿子在自己手上充当质子,可那只是她儿女中的一个,她夫侍众多,想必将来也会儿孙满堂,自己抓住的质子不过是她的几十分之一。而就算换着扣的是她夫君,她也未必会如现在看起来的这般在乎。
而且这些年的政治斗争经验告诉她,面面俱到,大家都好的局势其实很多时候只是一个错觉,实际上是一个圈套,两国相争,不会有绝对的公平,绝对的信义。
她越想越是不安,当即发出密令,命附近驻军到此埋伏,截留常悦,自己则秘密离京,星夜赶来。
要如何做,是要赌上一局,予她成全,还是出尔反尔,把她强留,她还未想清楚。心里只有一个迫切的想求,便是要看着她,听她亲口说出真相。
笑笑一脸坦然:“我知道,如果是我自己,不亲口问问的话也会郁闷的睡不着觉。”
她捧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又拈起一块蜜瓜送进嘴里,意态享受。
慕容媗遗憾的说:“朕不得不这样做,这不仅仅是朕自己想知道,这是为了安扶凤全国上下,百万民众的心。”
笑笑道:“我很明白,请你问吧。”她始终不再称呼她为皇上,语气亲切。
慕容媗忽然微怒:“你怎么可以一点也不在乎,可知道朕现在随时可以把你带回去。什么君无戏言的话,对朕来说,根本不重要。”
笑笑道:“其实我很在乎,不过我想如果你真的想不守诺言,抓我回去,现在不会这样来询问我。这样一想,我就只记得你对我好,所以一点不在乎。”
慕容媗一时无语。
笑笑道:“你不吃块蜜瓜?正当节令,很新鲜很甜的。”
慕容媗低叹,“你……你究竟是不是黎国皇室要找的新君?是,抑或不是?”
笑笑脸上仍旧微笑,嘴里嚼着肉脯,心里却有一丝苦涩。
方才乔珏嘱她,若是皇上直接提出这个问题,她万不可回答真相,只要矢口不应,皇上就没有必要食言。
但要她亲口欺骗莲生,她又觉得大大违背本心。
她喝了口酒,呼出口长气,道:“莲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曾经有个大臣想要作乱,他想看看有多少人站在自己这边,就牵了一头鹿出来,说这是马,好观察大家的反应。他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威压的气势让大臣们都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为了避免被害,纷纷附和说这确实是一匹马。后来这个大臣果然把不说话或者说是鹿的人给铲除掉了,天下再也没有人敢说那不是一匹马。”
笑笑嘻嘻一笑:“这个故事说明了权威和实力的决定性,只要有足够实力,比如说有扶凤国君给我撑腰,就算我不是真货,也没有人敢说出来。她们只会附和皇上的说法,只要莲生说我是,我就是,没有人敢说个不字。”
慕容媗正要说话,笑笑却摇摇头:“我也知道莲生你替我担心,但只要在你把持之下,扶凤国力始终凌驾诸国以上,就没有人敢反对你的意见。”
慕容媗愣了一下。
她本想说:“这些事情根本与我的问题无关,我只想知道真相”,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心境有点苍凉,就此成为她的大靠山么……
笑笑说:“你能够答应我,把扶凤建设好,保持第一强国的地位起码三十年么?”
慕容媗沉重的点了点头。
这种话原本不该由别人来对她说,但她现在听在耳里,却另有一种难言的滋味,心潮渐渐澎湃。
“那么,就让我们隔着大海,守望相助吧。”笑笑微笑,眼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慕容媗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这般,感觉到面前这人的宏博气势,并不逼人刺人,却如柔和的月色,不知不觉中铺满天地。
无声无息,不知不觉间,已是无处不在。
这一刻,她竟感受到这个微笑着的人身上发出的强大威胁。
她霍然站起道:“朕舍不得太傅,请太傅暂留几日。”
笑笑道:“皇上日前已下诏,常悦已不是你的太傅。”
“是与不是只在朕一念之间,朕现在就可以重新下诏。”
笑笑点点头,笑道:“可以啊,但先喝完酒再下诏吧。”
慕容媗一怔。
笑笑把杯子递给她:“莲生,我们好像认识了快八年了吧?”
“……是啊。”慕容媗轻叹,举杯就唇。
两人对视着缓缓将杯中酒喝掉。
天色晴好,恰逢中秋,海水在秋日映照下好像一匹蓝绿色的缎子。
两个站在码头之上,随口说着当年,捧着酒对饮的君主,唇边都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笑笑微笑着喝毕杯中酒,没有等慕容媗喝完,扬手把酒杯扔上半空,“蓬”的一声轻响,那酒杯炸成了一个火球。
杯未落地,远处已有急羽破空而来的声音,只见海上那艘大船一支接一支的白羽箭衔尾射来,每一支箭矢都恰好射中前面那支的尾羽,把前面的箭支往前推动一段直至再推动前面一支的尾部。
如此神乎其技的连珠箭技,只看得众人张口结舌。转眼间,那最先一支竟然已越过浩瀚海面,射到笑笑跟前。笑笑一把伸手执住,转脸笑道:“谢皇上亲送,珍重再见!”
抓住那白羽箭,足尖一点,往海中纵去。
慕容媗伸手去抓她,却发现自己还执着酒杯。笑笑这一跃虽然跃出丈许,距离很远,可怎能横越这二三十丈宽的海面,到得船上。却见她身形去势已尽,开始往海面落去,眼见太傅便要变成落汤鸡,谁知她双脚未触水面,身子又像个弹丸般弹起,遵循着一个诡异的轨迹,不住起起落落,始终未曾真正落水,却是离那大船越来越近了。
岸上众人都看得呆掉,禁军头子试探着问道:“皇上,可要放箭?”
慕容媗怔怔瞧着那越来越远的身影,摇了摇头。
不一刻,只闻远处那大船响起如雷欢呼,那人已顺利上船。
慕容媗又瞧了一会儿,霍然回身,“走吧,送到这里也已足够。”
那边厢,笑笑站在甲板上,脸颊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烟岚正凑过来,拿着块柔软的绢帕替她细细的擦,她却瞧着拿着弓箭的君行笑道:“你没看见,刚才皇上的眼珠都要掉下来了。如果知道方才那些箭是你射的,定然后悔让你辞官了。”
又见上了弓弦的后羿弓握在他手里,精致是精致,却是小了些,又笑道:“这弓好看是好看,就是小气了些,改天让人铸张大些的,仍旧配上这断君丝作弦,咱们自己造一张天下第一的名弓。”
旁边乔珏笑吟吟过来,“皇上大人,请把弓弦还我。”
笑笑把手中白羽箭给他,箭杆之上缠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小的绿色细丝,正是乔珏缠在拇指上的断君丝,方才笑笑就是靠这柔韧天下第一的细丝,像一条鱼一般,让船上众人把她从海里吊上来。
“哎,我只是说说罢了,何必这般小气。何况这断君丝这么多这么长,弄几百张弓也够了。”
乔珏道:“若制了几百张,何谓天下第一呢。皇上胸怀天下的心是好的,可是过犹不及的道理应当知道。”说着把那细丝仍旧缠回拇指去了。
笑笑转头见到丹麒呆呆站在船边,翘首往扶凤方向而望。走过去把手搭他肩上,“小丹,怀国还是怀人呢?真要舍不得,不如……”
还未说完,丹麒回过头来,往她嘴上就是一口,狠狠道:“还说这风凉话,现在我跟你跑得这么远了,再也回不去的,你就算想要甩我,这辈子再也甩不掉的!”
笑笑揽着他腰,把下巴搁他肩膀上,远目之处,岸上众人缓缓撤去,她作出嘴形,对着已瞧不见的那人,遥遥无声的吐出几个字。
岸上缓缓远去的御辇之中,慕容媗似乎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回头一顾。
却只见茫茫碧海,那叶孤帆已在天之尽头。
正是:把酒送春无别语,此去施翮起高翔。
番外 荣华乐
时值十月初八,黎国都城流锦叠翠,万众欢腾。
这日正是君主二十五岁寿辰,全城着令点灯三日,昼夜不竭。
讲到这位少君主,黎国民众少有不交口称赞的。她虽年少却不骄纵,虽风流但不寡行,治下手段灵活而不宽松,治国理念相当务实,说只要达到全民温饱自然就会国泰民安。上位之后便大兴建设,鼓励经商,当日回国之时,不但带来了大批的钱财,还携来不少宝贵人才。
最令人称道的是,她鼓励男子参与社会各行各业,采取了一系列的保护措施提升男子在社会中的地位。
其实这位新君也非毫无缺点,她有个特色就是懒惰。不肯日日早朝,提出有事启奏,无事不朝、奏折公文请用三句话概括全文的制度,后来还提出朝廷军权、法治、礼法按事情轻重缓急分级,较低级别的事情分部门主管有权作出决定,中等级别的可以各部门主管讨论决定,讨论结果写奏章让皇上签名就可以了。只有最高级别的重要事情才需要面圣启奏。
这一系列的措施刚出台时颇招怨言,朝中大臣们纷纷反对,认为这样会使君主的权力变轻,下属很有机会犯上作乱。新君只说了句:“喔,没有可能。”接着所作所为果然成功堵住了众人嘴巴。
很简单,她把自己的几位皇君放在了重要的位置之上,监管各部事务,自此无人再敢说不。而她几位皇君确实各有所长,五皇君的文才与手段都非凡,行事手腕无可挑剔,成为博得朝中老大臣们一致交口称赞的一代良相;大皇君手握兵权,武功高强,弓马骑射无一不精,善于调兵遣将,平易近人,俊美威仪,是军中偶像级的人物;身份卓越,政治地位崇高的二、四皇君均是出身皇室,若有礼法祭祀之事需要处理,随便一个指示便是最好的解决方法;而三皇君是个医术高明到连整个太医院也叹服的杏林高手,不时会拿一个千金难买的保健药方出来,博得那些伤病缠身的老将,鞠躬尽瘁的老臣十二分的感激忠心;更别说那短短三年时间便掌握了三个国家最主要的通商渠道,各国货品交易市场最大的幕后老板六皇君,正是那跺一跺脚,各国行商都要抖三抖的商业奇才。
据说满朝文武的内眷最近很流行一件事,就是借鸡产卵。只要跟这位六皇君搞好关系,拿出点钱财让他注入某场货品交易之中,等交易结束就可收到理想的利润回报,这种事情有个大家都不懂但都记得死牢的专业名称——期货投资。
总之,这位黎国新君以风流和懒惰之名闻于天下,同时也以鉴别夫君的眼光之准而称道四方。所谓:嫁妻当嫁黎国主,天下女儿无颜色。所谓:什么为之强人?要像黎国君戴的帽子——能罩!诸如此类跟新君有关的坊间俚语风行一时。
再说起这日十月初八,新君大寿,全城摆下露天流水筵十里,又设百叟宴,更免黎国各城免赋税三月,可谓相当实惠的与众同乐。
而那一国之君,如往日般没有上朝,自个在皇宫内东转转西瞧瞧。此刻拐到二侍君烟岚的宫里,烟岚正在挑选礼服,见她来了,连忙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上前行礼。
笑笑早上前一把扶起,笑嘻嘻道:“这里也没有外人,行这么多虚礼作甚。”
烟岚道:“你是君,又是妻主,这不是虚礼。”
笑笑伸手把他搂了过来,见他此刻眉目舒展,小脸也见了光润,知道他已一步步远离过去的阴影,心里很是高兴。拿手往他腰上一掐,笑道:“总是不长肉,我喂的好东西都是白费了。”
“皇上要自称朕的。”烟岚纠正。
“反正没有别人听见,我就最喜欢听你像往时那样唤我小姐。”笑笑涎着脸道:“今日是我生辰,准备了什么好礼物没有?”
烟岚有些害羞,又有些不乐,半晌低声道:“烟岚只想……能为小姐再生一个孩儿,只是……肚子不争气。”
笑笑吓了一跳,“你身子尚虚,这事可不能急。”心道当日自己乱来,沉璧道他身子损坏过剧,往后恐怕难以生养,这事虽然一直瞒着,只不知能瞒多久。
迟疑了一会儿,笑道:“其实生了孩子的人老得比较快,我舍不得你辛苦。要是你喜欢孩子,待我看看他们谁个还想生的,抱一个给你养。”
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不想烟岚却像什么都没听出来,笑眯眯地道:“这样啊,那我想要乔君的,可以么?”
此话一出,笑笑顿时脸都皱在一块。
一个乔珏一个君行,这两只最是难以搞定,虽说把他们放出去飞得高自己看得也畅快,可这两位飞得远心也散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肯乖乖呆在巢里不再出去。要是想他两人替自己生养孩子,在笑笑看来,除非他两人突然父性泛滥,自己想要,不然在她单方面而言,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见到笑笑神色尴尬,烟岚掩嘴一笑:“小姐不必烦恼,烟岚只是随口说说,不会强求的。”
笑笑擦了把汗,抱着他道:“我现在想想觉得求人不如求己,倒不如咱俩勤快点,自己造一个来。”
等笑笑从烟岚寝宫出来,砸砸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晃到隔壁庭院,正看见迎霄站在院子里,负手瞧着院子正中摆着的那张双人绿玉床,并配套的绿玉枕头,眼神亮亮的赛过最美的宝石。
笑笑咳嗽一声,凑到他耳边:“值多少?”
“这么大块的完整绿玉,我方才看过了,一点没有拼凑的痕迹,在材料来说,起码值十万两,再加上这雕工……”迎霄忽然醒悟过来,道:“这是扶凤国君送给皇上的寿礼,自然是无价之宝。”
“咳,值多少就多少,你就打听下有没有人要,转手卖了就是,一定得要个高价。”笑笑摆出个你装什么装的表情,“明年还流行绿玉么?你事先说好,我好放出风声。”
这几年来,每年生辰,扶凤的慕容媗都会送豪华贺礼来,不过都是风闻笑笑最不喜欢的。比如说传说黎国国君不喜容易勾丝的织锦,她就会送上一件超级豪华绚丽的织锦山河图。去年笑笑说不喜欢东陵绿玉,今年的寿礼就收到了一张巨大的玉床连配套枕头。
迎霄也不客气,张嘴便道:“依我看来,明年该当重新流行珍珠,皇上不妨说自己最不喜欢黑色珍珠,不定明年会收到最贵重的南海乌珠凤袍。”
两人正说着话,有人进来禀告说扶凤来了客人求见。
笑笑出来一看,会客殿里坐着光芒夺目的一对,她吓了一跳,忙命宫侍关门。
这两人正是慕容熙和柳玉言,若是让此刻正在乔珏院里叙旧的,前来送贺礼的甄绣夫妇看见,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慕容熙笑嘻嘻道:“绕了一圈回来,还是觉得你这边最好。不知皇上可否留我在此做个客卿?”
笑笑亦笑道:“我这里只怕水浅困蛟龙,养不起你这条真龙。不过你若真要在此落脚,别的没有,吏部大员的位子可正缺一个人才。”
当年笑笑为求脱身,想起遁迹江湖的慕容熙,找她造势,给慕容媗施加了压力,最后让君皇下定了心意,慕容熙所担的风险不小,所起到的助力更是颇大,可说很是仗义。
两人自敌而友,相交日子极短,也没有机会培养感情,紧要关头却反而能为对方担些重大关系,隐隐然有些肝胆相照的知己感觉。
慕容熙听毕道:“我不想当官,只求个闲职,可否?身为一国之君,门下养个闲人显摆威风也需要吧?”
这人不在其位,布衣多时,言语不羁,反倒更显得脱略可爱。
笑笑道:“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要我养你一辈子。你要不乖乖帮我干活,咱们朝上君臣朝下朋友,要不就给你一笔钱,你想去哪里祸害就到哪里去,只是不要打着我的旗号。”
慕容熙失笑道:“你倒把我当叫花子了!不是说黎国国君富甲天下,手里钱财比扶凤国君还多,怎地还这般小气。”
“谁说我有钱的,我最穷了。”笑笑瞪眼。
“我说了不算,自然有人说了算。我就曾遇到过一个镇日睡不醒模样的人,千杯不醉,最喜欢讲故事骗酒喝,她讲的故事里头,那富贵闲人最喜欢拿夜明珠当滚球耍,拿国君御笔倒卖……”
才刚说了两句,笑笑已瞪圆了眼睛,“你见到她了?她过得怎样?你在哪里见到她的?怎么不叫她来找我?”
问了一串十几个问题,慕容熙只是得意洋洋的摇头不答。
笑笑咬了咬牙,道:“你把钟……的事情告诉我听,我就赐你一座府邸,让你舒舒服服过日子。”
慕容熙方才眉花眼笑打起精神来,正要细述,外头又有人禀告若曦国君遣使者送贺礼来了。
笑笑畧下慕容熙到了偏殿,让使者觐见。那使者在无人处递上一封密函。
笑笑拆信一观,却是若曦国君约她面谈。笑笑对使者说过了年可约个春暖花开的日子,语气就像对着多年老友。
当年这若曦国君还给她下药要挟呢,当然那时还处于非完全信任状态,但当笑笑告诉她某个秘密之后,两人已基本成为了同盟者。
钟仪留下的秘档之中,其中有一条记载,扶凤前国君隽宗曾于登位后下令国内著名的堪舆风水师为她寻找灵穴,此事历时十年,后来不了了之。到得隽宗崩了之后,也不过是跟列祖同葬在历代皇室成员的墓陵群之中。
但永家人的秘档之中则记录,寻找灵穴之事并非如世人表面理解,而是在隽宗授意之下,寻找一处关系三国命脉的地穴,予以人工改造,好更改国运。事实上,在她命人一番布置之下,不久,若曦各族发生了内乱,而黎国国君则暴病而亡,朝中势力陷入分裂,扶凤一国独大。
此事原本非常机密,无人得知,即便连依附扶凤皇室百年之久的永家族人也未曾参与,之所以留下这份宗主才能得见的秘密档案,全在于一个人。
当年布下风水阵局之后,工匠等人全被灭口,而这些却被一个小孩儿得见。后这个小孩被发现也要灭口,却大难不死,只在胸口留下了一道伤痕。
时隔十年,若曦新君安定位置后,探查出当年事情,想寻出这处秘密所在,破坏其布置,须得着落在当年那小孩身上。
却不知这小孩其实已在当年被清洗了记忆,所看到的事情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只在永氏人的秘档中添了一笔。
至于当年一个一岁多的小孩看到的东西能记住多少实在难说,反正永氏秘档中留下一幅模糊的地图,似是如非的很不完整。但某天笑笑灵机一触后拿出慕容熙当年给她的那张烂纸,两张叠在一起,竟然显示出比较清晰的山脉走向。而那地形,她怎么看都觉得有几分熟悉。
后来找了烟岚一问,才确认了那道山脉正是当年两人并丹麒一起掉下的那处,而那风水局很有可能就是笑笑当宝藏把东西乱搬的地方。知道了这些,笑笑甚至都懒得再专门去一趟,那里的东西已被她搬得七七八八,按说什么局也给破坏掉了,为了保险就派云中子偷偷潜去看了趟。后来果真证实那局已没有作用了,她就顺便告诉若曦国王,让她放心等待国运转向昌隆。
若曦国王见她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而且黎国同是受害国之一,果然放下心来,这次相约面谈,只是为了进一步了解事情的细节。
笑笑还觉得疑惑的一件事是,当时隽宗怎地那么有钱,堆了那么多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去造这个东西,假如真的这般富贵,直接出兵去打邻国就好了,用不着搞这么多小动作。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便想会不会那些石头堆在那里的时候原本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过经过几十年催化,就变得值钱?这反倒是比较可能。她记得夜明珠的成分主要是萤石,萤石吸收了光,在无光源处就慢慢施放出光子能量,就是发光。很有可能这些夜明珠一开始只是一种特殊的矿物,比如萤石,堆在那里经过二十年,发生了异变,开始变得会发光。
为什么会产生异变呢?笑笑不敢细考,那多半是受到了辐射。庆幸这些年都没有出现什么症状,后代也个个健康活泼,不然可真是亏大了。
处理完若曦使者这边,脱身出来,却又教人迎面截住。
这直抵御前之人正是三年未见的兰陵世女兰陵孃,劈面便冷笑道:“一国之君,果然忙得很啊。”
笑笑见到后头有几个侍卫满头大汗追来,像是拦兰陵孃不住,被甩在后头,忙示意众人放轻松。
兰陵孃道:“这几个便算是你的御前侍卫?”语气很是瞧不起。
那几个侍卫闻言露出不满的神色。心中均道,要不是看在你是皇上大姐份上,我们怎会容你这般放肆。
要知道大家平日是怎样尽心竭力保卫皇上的,甚至连皇上解手的时候也会盯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就算是若曦那个飞鹰将军的爱鹰,还不是来一次让大伙抓一次,确定没有携带危险品之后才送到皇上面前。
能让这般自由进入直接见到皇上的,这才是第二个。
当然,第一个是因为没有人拦得住。
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又不知什么时候离去的,比鹰更英武不羁的男子。
还是因为去年中秋节过后那个晚上,皇上突然心情不好,多喝了两杯,又怕她那些皇君担心,摒退了众人,独自呆在湖心亭里吹风醒酒。众人散开在周围巡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竟也没有人发现那个高大的男子是怎么出现在皇上旁边的。
众人大惊之下,围拢过来,却都被看到的情景惊呆。皇上嫌皇冠很重,丢在一边,散开了如云般的发,倚在那个男子怀里,脸颊红扑扑的,桃花眼半眯,笑得比映着月色的一湖柔波还要明媚。
在那个气质如峻岩的英武男子怀里,她们的皇上生生衬托出一种比男子更娇媚的似水柔情,那是她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还是在那时候才知道,男子长得过于高大硬朗,其实……也不是不好。
于是大家也就是远远看着,失去了上去抓人的打算。
后来到了下半夜,那男子就把皇上抱回了寝宫,他的身形快绝,眨眼不到一半,人已经不见了。
大家于是明白假如那男子对皇上怀有敌意,她们是绝对拦不住的,幸好他不是敌人。
后来皇上酒醒,依稀有点印象,询问大家之后,流露出一脸古怪的笑意。叹了口气,笑了笑,再叹气,再笑。
大家试探着问这人应该怎么处理。皇上就说,以后他想来就来吧,大家随意,反正这也算是他的家了。
这话不到众人不浮想联翩。不过那男子倒真把皇宫当成他自己的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不停留,极度洒脱加神秘。大家也不敢妄自猜测他跟皇上的关系,不过闲暇时说起来大家都对他很佩服。
当然那是对他本事的佩服,而不是像眼前这个,这个,大家都因为她的身份相让,她却毫无察觉还出言不逊的家伙!
笑笑察觉到手下的不满,笑眯眯地问大姐:“你来时递了名帖没有?”
“递了,不那样怎能进宫门!”
“你递了名帖后,确认了身份,让你进宫那一刻,你的身份已经各处宫人侍卫皆知。我这宫殿不大,主子不算,也就千把人。她们在你进门的一刻内,全都知道扶凤的兰陵世女,我的大姐给我登门贺寿来了。试问她们怎会拦主子的姐姐。”
兰陵孃听毕一时不语,半晌才哼了一声。
笑笑道:“有什么闲气好生,不就是我晚了点出来么,通常最重要的人物是压轴的,就算你早来了,我也想留到最后才见你,好显出你的地位重要。”
兰陵孃不禁笑了:“还是这副样子,搞不懂你怎么当一国之君的。”
“怎么来怎么当呗,是她们没得挑,我自己是有得挑的,我是见着她们可怜。”
两人说笑一阵,兰陵孃忽道:“你现在这般有出息,却不能返家,母王很是惦记你,只是不好来看你,想念太过,都得了病。”
笑笑紧张起来:“怎会得病的,病得可重?咳,她是习武之人,体格一向不错,怎会弄成这样!”
兰陵孃道:“自从去年王君逝世,母王不肯再纳侍君,我又须得在京城任职,她一个人留在兰陵,形影相吊,难免孤单了些……”
两人说得不住叹息,脸上都现着悲容。
忽然笑笑做了个打断的手势,笑道:“行了,到此为止,我爹现在已出皇宫去了,咱们这戏也就不用演了。”
兰陵孃笑道:“不想几年不见,你这洞察人心一事竟精进如此,演的也好,我看着你眼圈都红了……你是怎样看出来的?”
笑笑道:“你的演技不成,只能骗我爹,怎能骗到我。”
其实一开始她确实担心不已,但见兰陵孃后来那副样子一边说一边分神凝听左右动静,她也暗自留意,发觉自己爹躲在屋顶上。立知兰陵孃的来意,心中暗暗好笑,脸上却装出悲容,配合她好好演了一场戏。
兰陵孃听得不以为然的一笑,却道:“母王虽未真正患病,但她确实非常惦记你,只是现在这般情势,她却不能来看你。”
顿了一顿,叹了一声,“现在我膝下一双儿女日渐长大,这为母为父的心思多少也能体察些,虽知你过得很好,甚至比自己都好,但不曾亲眼见着,到底还是不会放心。”
笑笑听毕,也觉黯然。半晌抬头笑道:“大姐,跟我到一处所在。”
两人到了宫中一处,拾阶而上,到得由巨大汉白玉砌成的顶端平台,往下一瞰,整个皇宫尽收眼底。只见洧川之水滔滔滚滚,流入宫墙。宫内是宫殿林立,楼阁相属,曲廊幽径,花香景深。
笑笑道:“我初来时,宫殿只有现在一半大,后来经过三年扩建,才达到今日的规模。”
兰陵孃不知她意,只道:“这等宏伟,比得过扶凤国的扶凤宫了。”
笑笑道:“大姐,难道你没有看出来?这边,这边,还有那处,不像我们的兰陵王府么?”
兰陵孃心中一震,凝神看来,点头道:“有七八分神似。这是你心怀故居所作。”
笑笑伸手前指,点在那白云深处,眼神凝在遥远他方。
“承今日寿辰,朕会下诏,以皇宫为核,方圆八万里,自此更名为兰陵。我子孙后代,绵延千年,登基时均袭称号,兰陵皇!”
“哔啪!”绚丽的烟花在深紫的天空炸开,天地瞬间流光溢彩。
慕容媗看着身边小男孩眼中满满的惊喜,脸上不禁泛起微笑。
“喜欢吗?”
“很喜欢!谢谢皇上!”平安高兴的回答。又一朵紫红色的烟花在后面炸开,他扭头瞧了一眼,很快转回来,坐得非常端正。
“今晚……不必拘礼。”
因为要看烟花,慕容媗让把这殿中的宫灯全都灭了,她的脸静静隐在暗处,烟花炸开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般。
“皇上今天很高兴呢。”小平安忍不住想,猜不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也很高兴,烟花炸开的时候真美,真美。
他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嚷起来,可也只是几乎而已。虽然皇上自己也有两个小皇子,可是她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的陪伴。
一个邻国国君的质子,皇上对你好,是因为她仁慈!也会有这样话传进他的耳朵里,可他知道,不一样的。
皇上看着自己练字的时候,跟自己一起在荷塘抓鱼的时候,她的眼睛都是笑,好温暖的笑,跟爹娘看着自己的眼神是一样的。
他知道,皇上对自己不仅仅是仁慈,她对自己比对小皇子都要好。
所以,所以,他也要做得更好,不要让别人嘲笑他是个没有规矩的小孩子。
皇上的眼睛总是深深的,比皇宫里面那口御井还要深,可只要他在她身边,无论多深,都会有笑意满满的,溢出来。
其实,虽然不能像以前在爹娘身边那样又叫又跳,也没有如意闹腾腾的欺负他,也没有了碧羽哥哥的保护,可是……就这样规规矩矩的坐在皇上身边,陪她看烟花,也是很好很好呢。
那个人收到了绿玉的枕头,会是生气还是笑?还是会一边生气一边笑?只要想想她的表情,就会觉得很愉快。
那么个不学无术的人,那么个天真的人,那么个一直需要保护的人,竟然……站在了跟她比肩的位置。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慕容媗忽然微笑着问:“平安,你往后想要做什么事情吗?想要熟读经史入朝封相,还是想练绝世武功做个将军,还是……想要片封地做个安乐侯?”
平安想了一会儿,认真的说:“回皇上,平安想学医,做个大夫。”
爹爹是个很厉害的大夫,别看他不爱说话,也从来不生气,可是全家人都尊敬他,倚仗他。就连对谁也不服气的四爹爹,忍不住也称赞自己的爹爹,说他有济世胸怀。他身上总是淡淡的一股草药味,闻到就让人安心,就连娘也最喜欢把脸埋在爹爹的脖子上半天不抬……
“平安,想学医是好事,只是……你的脸怎么红啦?”
“……”
“平安,你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是谁给你的?”
“是大相国寺的澄月大师,他……”一时间,小孩想不出更恰当的形容词,只含糊的说:“很好。”
“是这样啊。”慕容媗的眼神忽然变得悠远,静静微笑道:“既然你喜欢他,就让他当你的少傅,教你学医好吗?他以前……医术很高明。”
“真的吗?”平安的眼眸,因为喜悦亮得耀眼。
就好像,就好像当日那人一手挽她,一手吊在悬崖下,大言不惭说必能救她,那一刹那的扬眉。
她极轻极慢的点头:“自然是真的,答允你的事情,终此不违。”
“啪”又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金黄色的花火蔓延大半个天空,到达最盛的顶点,缓缓消逝。
漫天流金,宛如岁月。
番外 那些关于……的事儿
关于偶然……
御花园里,花木扶疏,光影斑驳。
黎国国君坐在树下,给大家讲故事。
从前有两对少男少女,结伴游荡江湖,斩妖除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们一个是大家闺秀,一个山野长大的傻小子,一个是古灵精怪的女盗贼,一个是名门正派的修道人。刚开始的时候,你看我冷若冰霜死人脸,我看你是刁钻古怪,一肚皮诡计,觉得大家小姐文质彬彬知书达理可不容易亲近,觉得山中长大的小野人什么都不懂超级容易被骗。
绝非一见如故,可冥冥中命线就是串联在一起。在那同看灯湖一夜,谁不曾感慨美景易逝,在知交成妖,转瞬永别之际,谁不是无怨无悔要上刀山下火海豁出性命的把她寻回?红尘兜转之中,谁丢失了谁,谁等待了谁,庆幸的只有,毕竟没有错过。想那百年之后,红颜已成一抷黄土,身侧脉脉无言的娇俏身影化成幻想,容颜依旧的妖族少女款款而出,知交已成白发,语间只余苍凉。柴扉启处,盲目的少年遥遥伸出手,笑容仍如初遇之时。
说到此处,周围儿子、女儿、宫人、仆从一片叹息,叹得最大声的自是笑笑自己。唉,自打穿来这里,再没有玩过游戏,虽说人生如戏,可缺乏电子娱乐的人生,偶尔还是让人觉得纯天然的空虚啊,空虚……
打醒精神,后人还为这动人故事谱写歌曲传唱,真真动人。确定爱践踏妻纲的老公们不在身边,清清喉咙唱了一段:“诗为画,婉尔笑颜,落墨你眼眸一点。手中剑,与醉间,仍未参透浮生缘。云潮淹,千年咏叹,却似旧梦一场难圆……”
正在一唱三叹,沉溺在怀缅仙剑的时光中,儿子祈安突然插嘴(笑笑很想念平安,后来生的儿子都取了个“安”字,有祈安、思安还有顺安),“母皇,这歌皇儿常常听怪叔叔哼的,可他从来不给皇儿讲故事。”
怪叔叔是谁啊?
“怪叔叔长很高,老是穿青色的衣服,在天上飞来飞去。”
原来说的是他,笑笑的眼神一下深了去……前天那只鹰,嗯,也变成只脱毛老鹰了,过来送信,这两天都没见他的踪影。
……可能飞鹰将军那边出了什么事,也是,都过了这许多年,人其实是很脆弱的动物。
……虽然没有他离开国境的讯息,但按他的身手,要离开黎国去若曦,想不让人知道,那还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也真是精进如此,自己怕是这辈子都无法望其项背了,这明天的比试之日,其实他来不来都是一个结果。
“母皇……母皇……”最小的顺安小皇子,扯着她的袖子,奶声奶气的叫,胖乎乎的小手把个油团子执着的往她手里塞,“尝……尝……”
顺安是迎霄的儿子,整一个玻璃做的人儿,好像碰一碰就会碎,一对墨晶葡萄般的眸子,可怜巴巴的照出你的影子时,没有人忍心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笑笑尝了一口那被孩子攥得黏糊糊变了型的一团,油腻了些……“小顺子喜欢吃芋团子啊……”话没说完,顺安的嘴扁了,指着她嘴,“……没……吃没……了……”想哭。
笑笑汗,感情让我尝就是让我舔舔,不许吃啊?一把抱起来,赶忙哄:“母皇马上让人做好多好多,把这里堆满……”想起来一个故事,“告诉大家这些芋团子都是我家顺安的,你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芋团子小皇子好不?”
堆满御花园的一盘盘五颜六色的芋团子中,三岁的顺安小子笑得一脸幸福。
笑笑的创意得到迎霄的赞赏,巡视一遭后,抱走在团子堆上睡得浑身口水的顺安,留下话说这么些团子赶明儿让人堆出各种形状,组织一个文武百官游园会,又省钱又拉风。
笑笑封了儿子做芋团子皇子,可不喜欢史官在史书上记一笔,称自己叫芋团子皇帝,于是赶紧让人清理现场。到了入夜,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赶紧又让留下些,不要全部清走,好安抚那两父子。
空气中弥漫着油花的香味,笑笑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人站在那里,挺拔的身姿过于高大,隐在黑暗中还以为是棵树。
“你……?”没有去若曦看安苇吗?为什么还在这里?笑笑眼目中满是疑问。
春和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只说了两个字,“来吗?”
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像她提过,春和这样影子一般追随在侧,不给他一个名分说不过去,笑笑恒常苦笑,不是我不给,是他不肯要!
记得第一次跟他提这个,他的脸冷绷着,回了她一句:“为什么?”
“正式成了我的人,我能更好的保护你,不会让你受苦。”今时今日的笑笑,已经有足够的底气和担待说这样的话。
春和默然片刻,冷冷道:“谁保护谁,还说不定呢!”
她就知道,他看似冷峻,其实最是计较。他定是记着自己当初怕麻烦怕拖累,把他推开的事,他就一顽固分子,顽固又反叛。开始用苦练武功来不让她看死,后来用紧随来抗议她的逃避,现在又来唱反调,说她只有在武功上胜过他才能谈其他。他他他,怎么就不跟自己比治国呢?!武功,自己都几百年没有练了,能比得上他心无旁骛几十年来华山一条路么!
可她竟然答应了,每年跟他比一次。每次都输的颇惨。可她想,这到底是给他机会了,每年一次,他真要肯了,就会打输……唉,这都七八年过去了,光阴不等人哪,可春和啊春和,你真辜负我给你取的好名字,怎么就这般死顽固呢!
现在知道他没有去看飞鹰将军,而是留在这里,心里泛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当然是点头了。春和把手里拿着的半个东西一丢,摆出架势,一如往年,无懈可击。
“……”笑笑跟他过了几招,急了!这家伙,说他没心,连安苇出事他也不去看,巴巴留在这里,说他有意,可招招不容情,他就是为了一年一次这般好羞辱她么。
就在她着急的时候,忽然发现春和冷峻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似乎身上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拧着眉头,精神不集中。她趁机过去攻击,春和格了两下,手臂到了中途都走形了,仿佛想拐往什么方向,可终于是没有,但在三心二意之下动作已经不能完成,结果就那样被笑笑放倒了。
笑笑看看四处无人——每年这个时候她都要清场,因为通常被打得鼻青脸肿仪态尽失的是她,这回难得反过来,一个虎扑,压在春和身上,叫道:“还服不服我?”其实她实在很想叫:“你从不从我?”
多年的郁气,一朝吐尽。
春和咬着牙关,绷紧了肌肉,还是难以控制的在地板上蹭了蹭,哑声道:“你放在园子里的都是些什么?”
笑笑道:“你肚子饿了?那是我小儿子的芋团子。”
春和片刻无语,脸上有种大彻大悟的表情。笑笑见他这副样子,大乐,一迭声的说:“封了当我七皇君,封号就唤作韶德如何?这个韶呢,可以解作韶容,说你德容兼备,也可以作韶光解,跟你的名字暗合……”
春和终于忍无可忍,一声大吼:“你先放开我行不行!”
笑笑见他脸到脖子一径红了,还道他不好意思,赶紧起来笑着安慰几句,春和却像中箭的兔子,三两下就不见了。笑笑很是纳闷,这家伙还敢赖账?不带这样的……
后来,他回来了。
后来,笑笑终于如愿封了他当韶容皇君。
后来的后来,笑笑发现他一个死穴,就是问他当时是不是有意败给自己时,无论问得多么巧妙,他都会翻脸。
到了很久很久以后,笑笑才知道,原来他不能吃芋头,一吃就过敏,而那天晚上,奔去看安苇途中又临时折返,饥肠辘辘的他,吃了有二三十个芋团子……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史书上出现了一个特殊的名词——芋团子皇君。
关于错过
兰陵悦送给过慕容媗不少东西。
包括身处困境时死不放手的勇气,对她裤子进行掠夺的霸王之气,如履薄冰的平衡姿势……似乎可以归纳成执着、情义以及勇气。
其中她最喜欢的是一块墨锭,上面刻了莲花,暗喻她的名字。她心念着自己,至少,在买这样小礼物的时候是。
兰陵悦知道莲生会喜欢,所以就买来送她。莲生虽然当了皇帝,可她还是常觉得她是自己朋友,当初一起合作从杀手手中逃亡,躲在自家庄园菜园子里并肩吃冷包子……她觉得她就是自己上辈子的朋友,可以一起上课,一起去饭堂,可以一起挑剔教授讲课的毛病,可以在寒冬凌晨翻墙出去觅食。她知道两人之间的墙越来越高,这是难以翻越的,可她常常会患健忘症。不过事实总是不断的提醒她,记性不好,后果很严重。
得知自己竟是黎国寻找的少年国君时,她心内隐隐喜悦,终于可以站在跟莲生对等的位置,虽然她不自卑,但时不时要仰视,到底辛苦。可见到她时才知道,间隙没有缩窄,反而逐渐变成鸿沟——莲生书房用的墨锭,跟自己送她的很像,不过有着细微的差别。
自己送的一块,侧面的莲花瓣少了几分神韵,到底不是出于匠师手笔。手刻的东西,怎么可能每一块都一模一样。
“皇上,这墨……还合用吗?”她终于开口。
“不错。”莲生回答得淡定。
“这墨虽是上好的松香墨,不过有个毛病,刚磨开来的时候,会掉细团子,得再把细团子磨开才能浓淡适宜。”笑笑看见莲生执着墨锭的手指不易察觉的紧了紧,轻轻说下去,“所以微臣觉得皇上磨墨的手势真是熟练,连这点都熟知了。”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后来,慕容媗问起她探问黎国使者的事,她没全说实话,皇上的态度很是闲淡,看不出来是不是在乎。
再后来,她提出见钟仪,皇上允了。
再再后来,她设计放走了钟仪,皇上都知道,可装不知道,顺便把钟仪逼下悬崖。
墨锭总有用完的一天,再一次到御书房的时候,皇上书桌上换了新墨,往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莲生磨墨的样子。
她也再没有送她任何东西。
她们之间可以说的话越来越少,随着莲生隐秘心思的逐渐曝光,她觉得自己隐瞒她的事也不少,到底是谁辜负了谁,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无法瞭解。
清晨的浓雾总是倏然而来,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会走。
世事总是如此。
到了好多好多年以后,缠绵病榻的慕容媗,遣使者送来最后一样生日礼物。金红的缎子里面,静静躺着沉寂如古玉一般的墨锭,通身已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她轻轻触摸着那磨损已甚的莲花花瓣,忽然想起,原来很多事情,她们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已经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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