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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一生回首白雲多4

  慕容媗趕到時,看到是這樣一幅景象。   數百尺的寬闊碼頭上,擺着一張紫檀木長几,上面放着瓜果肉脯等物,她的太傅正與負責攔阻她的禁軍頭子碰杯言歡。約莫二三十丈開外的海面上,一艘龐然大物靜靜停歇着,充當和諧的背景。   禁軍頭子見到皇上出現,馬上起身,誠惶誠恐的拜伏在地。太傅慢慢爬起來行禮,並無絲毫慌張,眼神始終帶着那讓人溫暖的笑意。   碼頭上長几旁兩張做工精細的椅子,面朝着一望無際的碧藍海水。   笑笑提壺,斟滿了兩杯,隨意的端起一杯遞給慕容媗。   慕容媗雙手來接,她看起來有幾分緊張,或許趕路太急,失了平素的從容。   “這是黎國的蜜瓜,從船上拿下來的,這是烤鹿脯,味道挺不錯,配這酒喝正好。這酒名喚楊柳青,有點酸澀,也不知你喝不喝得慣。”   笑笑的態度,不是對着君主,而是對着一個多年好友。   慕容媗不語,舉杯一飲而盡。   “還好吧?再來?”   慕容媗放下杯子。   “我還記得你喜歡酒勁綿長的,是吧?”笑笑又替她滿上一杯。   慕容媗沒有端起杯子,只是說:“是送是留,只在你一個答案。”   她自答應了笑笑所求,便看着笑笑極大動作的舉家搬遷,不但迎霄寶閣下屬店鋪各行中的錢財,甚至人才,能帶的都帶走,她有種自己的國家被搜刮了一半的錯覺。   事情越想越蹊蹺,她憑什麼這般篤定自己可以搞定那三名黎國使者,她憑什麼有這般把握自己一定可以當上黎國國君。   黎國雖是小國,但一國之君豈同兒戲!   她有種濃重的懷疑和不安,覺得這麼一撒手,蛟龍入海,自己會失去對此人的所有控制。   她甚至會想,雖然她的兒子在自己手上充當質子,可那只是她兒女中的一個,她夫侍衆多,想必將來也會兒孫滿堂,自己抓住的質子不過是她的幾十分之一。而就算換着扣的是她夫君,她也未必會如現在看起來的這般在乎。   而且這些年的政治鬥爭經驗告訴她,面面俱到,大家都好的局勢其實很多時候只是一個錯覺,實際上是一個圈套,兩國相爭,不會有絕對的公平,絕對的信義。   她越想越是不安,當即發出密令,命附近駐軍到此埋伏,截留常悅,自己則祕密離京,星夜趕來。   要如何做,是要賭上一局,予她成全,還是出爾反爾,把她強留,她還未想清楚。心裏只有一個迫切的想求,便是要看着她,聽她親口說出真相。   笑笑一臉坦然:“我知道,如果是我自己,不親口問問的話也會鬱悶的睡不着覺。”   她捧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又拈起一塊蜜瓜送進嘴裏,意態享受。   慕容媗遺憾的說:“朕不得不這樣做,這不僅僅是朕自己想知道,這是爲了安扶鳳全國上下,百萬民衆的心。”   笑笑道:“我很明白,請你問吧。”她始終不再稱呼她爲皇上,語氣親切。   慕容媗忽然微怒:“你怎麼可以一點也不在乎,可知道朕現在隨時可以把你帶回去。什麼君無戲言的話,對朕來說,根本不重要。”   笑笑道:“其實我很在乎,不過我想如果你真的想不守諾言,抓我回去,現在不會這樣來詢問我。這樣一想,我就只記得你對我好,所以一點不在乎。”   慕容媗一時無語。   笑笑道:“你不喫塊蜜瓜?正當節令,很新鮮很甜的。”   慕容媗低嘆,“你……你究竟是不是黎國皇室要找的新君?是,抑或不是?”   笑笑臉上仍舊微笑,嘴裏嚼着肉脯,心裏卻有一絲苦澀。   方纔喬珏囑她,若是皇上直接提出這個問題,她萬不可回答真相,只要矢口不應,皇上就沒有必要食言。   但要她親口欺騙蓮生,她又覺得大大違背本心。   她喝了口酒,呼出口長氣,道:“蓮生,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曾經有個大臣想要作亂,他想看看有多少人站在自己這邊,就牽了一頭鹿出來,說這是馬,好觀察大家的反應。他臉上露出陰險的笑容,威壓的氣勢讓大臣們都明白了他的用意,於是爲了避免被害,紛紛附和說這確實是一匹馬。後來這個大臣果然把不說話或者說是鹿的人給剷除掉了,天下再也沒有人敢說那不是一匹馬。”   笑笑嘻嘻一笑:“這個故事說明了權威和實力的決定性,只要有足夠實力,比如說有扶鳳國君給我撐腰,就算我不是真貨,也沒有人敢說出來。她們只會附和皇上的說法,只要蓮生說我是,我就是,沒有人敢說個不字。”   慕容媗正要說話,笑笑卻搖搖頭:“我也知道蓮生你替我擔心,但只要在你把持之下,扶鳳國力始終凌駕諸國以上,就沒有人敢反對你的意見。”   慕容媗愣了一下。   她本想說:“這些事情根本與我的問題無關,我只想知道真相”,但她忽然覺得自己心境有點蒼涼,就此成爲她的大靠山麼……   笑笑說:“你能夠答應我,把扶鳳建設好,保持第一強國的地位起碼三十年麼?”   慕容媗沉重的點了點頭。   這種話原本不該由別人來對她說,但她現在聽在耳裏,卻另有一種難言的滋味,心潮漸漸澎湃。   “那麼,就讓我們隔着大海,守望相助吧。”笑笑微笑,眼望着無邊無際的大海。   慕容媗從來沒有如這一刻這般,感覺到面前這人的宏博氣勢,並不逼人刺人,卻如柔和的月色,不知不覺中鋪滿天地。   無聲無息,不知不覺間,已是無處不在。   這一刻,她竟感受到這個微笑着的人身上發出的強大威脅。   她霍然站起道:“朕捨不得太傅,請太傅暫留幾日。”   笑笑道:“皇上日前已下詔,常悅已不是你的太傅。”   “是與不是隻在朕一念之間,朕現在就可以重新下詔。”   笑笑點點頭,笑道:“可以啊,但先喝完酒再下詔吧。”   慕容媗一怔。   笑笑把杯子遞給她:“蓮生,我們好像認識了快八年了吧?”   “……是啊。”慕容媗輕嘆,舉杯就脣。   兩人對視着緩緩將杯中酒喝掉。   天色晴好,恰逢中秋,海水在秋日映照下好像一匹藍綠色的緞子。   兩個站在碼頭之上,隨口說着當年,捧着酒對飲的君主,脣邊都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笑笑微笑着喝畢杯中酒,沒有等慕容媗喝完,揚手把酒杯扔上半空,“蓬”的一聲輕響,那酒杯炸成了一個火球。   杯未落地,遠處已有急羽破空而來的聲音,只見海上那艘大船一支接一支的白羽箭銜尾射來,每一支箭矢都恰好射中前面那支的尾羽,把前面的箭支往前推動一段直至再推動前面一支的尾部。   如此神乎其技的連珠箭技,只看得衆人張口結舌。轉眼間,那最先一支竟然已越過浩瀚海面,射到笑笑跟前。笑笑一把伸手執住,轉臉笑道:“謝皇上親送,珍重再見!”   抓住那白羽箭,足尖一點,往海中縱去。   慕容媗伸手去抓她,卻發現自己還執着酒杯。笑笑這一躍雖然躍出丈許,距離很遠,可怎能橫越這二三十丈寬的海面,到得船上。卻見她身形去勢已盡,開始往海面落去,眼見太傅便要變成落湯雞,誰知她雙腳未觸水面,身子又像個彈丸般彈起,遵循着一個詭異的軌跡,不住起起落落,始終未曾真正落水,卻是離那大船越來越近了。   岸上衆人都看得呆掉,禁軍頭子試探着問道:“皇上,可要放箭?”   慕容媗怔怔瞧着那越來越遠的身影,搖了搖頭。   不一刻,只聞遠處那大船響起如雷歡呼,那人已順利上船。   慕容媗又瞧了一會兒,霍然回身,“走吧,送到這裏也已足夠。”   那邊廂,笑笑站在甲板上,臉頰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海水。煙嵐正湊過來,拿着塊柔軟的絹帕替她細細的擦,她卻瞧着拿着弓箭的君行笑道:“你沒看見,剛纔皇上的眼珠都要掉下來了。如果知道方纔那些箭是你射的,定然後悔讓你辭官了。”   又見上了弓弦的后羿弓握在他手裏,精緻是精緻,卻是小了些,又笑道:“這弓好看是好看,就是小氣了些,改天讓人鑄張大些的,仍舊配上這斷君絲作弦,咱們自己造一張天下第一的名弓。”   旁邊喬珏笑吟吟過來,“皇上大人,請把弓弦還我。”   笑笑把手中白羽箭給他,箭桿之上纏着一根比頭髮絲還細小的綠色細絲,正是喬珏纏在拇指上的斷君絲,方纔笑笑就是靠這柔韌天下第一的細絲,像一條魚一般,讓船上衆人把她從海里吊上來。   “哎,我只是說說罷了,何必這般小氣。何況這斷君絲這麼多這麼長,弄幾百張弓也夠了。”   喬珏道:“若制了幾百張,何謂天下第一呢。皇上胸懷天下的心是好的,可是過猶不及的道理應當知道。”說着把那細絲仍舊纏回拇指去了。   笑笑轉頭見到丹麒呆呆站在船邊,翹首往扶鳳方向而望。走過去把手搭他肩上,“小丹,懷國還是懷人呢?真要捨不得,不如……”   還未說完,丹麒回過頭來,往她嘴上就是一口,狠狠道:“還說這風涼話,現在我跟你跑得這麼遠了,再也回不去的,你就算想要甩我,這輩子再也甩不掉的!”   笑笑攬着他腰,把下巴擱他肩膀上,遠目之處,岸上衆人緩緩撤去,她作出嘴形,對着已瞧不見的那人,遙遙無聲的吐出幾個字。   岸上緩緩遠去的御輦之中,慕容媗似乎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回頭一顧。   卻只見茫茫碧海,那葉孤帆已在天之盡頭。   正是:把酒送春無別語,此去施翮起高翔。 番外 榮華樂   時值十月初八,黎國都城流錦疊翠,萬衆歡騰。   這日正是君主二十五歲壽辰,全城着令點燈三日,晝夜不竭。   講到這位少君主,黎國民衆少有不交口稱讚的。她雖年少卻不驕縱,雖風流但不寡行,治下手段靈活而不寬鬆,治國理念相當務實,說只要達到全民溫飽自然就會國泰民安。上位之後便大興建設,鼓勵經商,當日回國之時,不但帶來了大批的錢財,還攜來不少寶貴人才。   最令人稱道的是,她鼓勵男子參與社會各行各業,採取了一系列的保護措施提升男子在社會中的地位。   其實這位新君也非毫無缺點,她有個特色就是懶惰。不肯日日早朝,提出有事啓奏,無事不朝、奏摺公文請用三句話概括全文的制度,後來還提出朝廷軍權、法治、禮法按事情輕重緩急分級,較低級別的事情分部門主管有權作出決定,中等級別的可以各部門主管討論決定,討論結果寫奏章讓皇上簽名就可以了。只有最高級別的重要事情才需要面聖啓奏。   這一系列的措施剛出臺時頗招怨言,朝中大臣們紛紛反對,認爲這樣會使君主的權力變輕,下屬很有機會犯上作亂。新君只說了句:“喔,沒有可能。”接着所作所爲果然成功堵住了衆人嘴巴。   很簡單,她把自己的幾位皇君放在了重要的位置之上,監管各部事務,自此無人再敢說不。而她幾位皇君確實各有所長,五皇君的文才與手段都非凡,行事手腕無可挑剔,成爲博得朝中老大臣們一致交口稱讚的一代良相;大皇君手握兵權,武功高強,弓馬騎射無一不精,善於調兵遣將,平易近人,俊美威儀,是軍中偶像級的人物;身份卓越,政治地位崇高的二、四皇君均是出身皇室,若有禮法祭祀之事需要處理,隨便一個指示便是最好的解決方法;而三皇君是個醫術高明到連整個太醫院也歎服的杏林高手,不時會拿一個千金難買的保健藥方出來,博得那些傷病纏身的老將,鞠躬盡瘁的老臣十二分的感激忠心;更別說那短短三年時間便掌握了三個國家最主要的通商渠道,各國貨品交易市場最大的幕後老闆六皇君,正是那跺一跺腳,各國行商都要抖三抖的商業奇才。   據說滿朝文武的內眷最近很流行一件事,就是借雞產卵。只要跟這位六皇君搞好關係,拿出點錢財讓他注入某場貨品交易之中,等交易結束就可收到理想的利潤回報,這種事情有個大家都不懂但都記得死牢的專業名稱——期貨投資。   總之,這位黎國新君以風流和懶惰之名聞於天下,同時也以鑑別夫君的眼光之準而稱道四方。所謂:嫁妻當嫁黎國主,天下女兒無顏色。所謂:什麼爲之強人?要像黎國君戴的帽子——能罩!諸如此類跟新君有關的坊間俚語風行一時。   再說起這日十月初八,新君大壽,全城擺下露天流水筵十里,又設百叟宴,更免黎國各城免賦稅三月,可謂相當實惠的與衆同樂。   而那一國之君,如往日般沒有上朝,自個在皇宮內東轉轉西瞧瞧。此刻拐到二侍君煙嵐的宮裏,煙嵐正在挑選禮服,見她來了,連忙把手上的東西放下上前行禮。   笑笑早上前一把扶起,笑嘻嘻道:“這裏也沒有外人,行這麼多虛禮作甚。”   煙嵐道:“你是君,又是妻主,這不是虛禮。”   笑笑伸手把他摟了過來,見他此刻眉目舒展,小臉也見了光潤,知道他已一步步遠離過去的陰影,心裏很是高興。拿手往他腰上一掐,笑道:“總是不長肉,我喂的好東西都是白費了。”   “皇上要自稱朕的。”煙嵐糾正。   “反正沒有別人聽見,我就最喜歡聽你像往時那樣喚我小姐。”笑笑涎着臉道:“今日是我生辰,準備了什麼好禮物沒有?”   煙嵐有些害羞,又有些不樂,半晌低聲道:“煙嵐只想……能爲小姐再生一個孩兒,只是……肚子不爭氣。”   笑笑嚇了一跳,“你身子尚虛,這事可不能急。”心道當日自己亂來,沉璧道他身子損壞過劇,往後恐怕難以生養,這事雖然一直瞞着,只不知能瞞多久。   遲疑了一會兒,笑道:“其實生了孩子的人老得比較快,我捨不得你辛苦。要是你喜歡孩子,待我看看他們誰個還想生的,抱一個給你養。”   話一出口就想抽自己一個嘴巴,不想煙嵐卻像什麼都沒聽出來,笑眯眯地道:“這樣啊,那我想要喬君的,可以麼?”   此話一出,笑笑頓時臉都皺在一塊。   一個喬珏一個君行,這兩隻最是難以搞定,雖說把他們放出去飛得高自己看得也暢快,可這兩位飛得遠心也散了,不知什麼時候才肯乖乖呆在巢裏不再出去。要是想他兩人替自己生養孩子,在笑笑看來,除非他兩人突然父性氾濫,自己想要,不然在她單方面而言,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見到笑笑神色尷尬,煙嵐掩嘴一笑:“小姐不必煩惱,煙嵐只是隨口說說,不會強求的。”   笑笑擦了把汗,抱着他道:“我現在想想覺得求人不如求己,倒不如咱倆勤快點,自己造一個來。”   等笑笑從煙嵐寢宮出來,砸砸嘴,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晃到隔壁庭院,正看見迎霄站在院子裏,負手瞧着院子正中擺着的那張雙人綠玉牀,並配套的綠玉枕頭,眼神亮亮的賽過最美的寶石。   笑笑咳嗽一聲,湊到他耳邊:“值多少?”   “這麼大塊的完整綠玉,我方纔看過了,一點沒有拼湊的痕跡,在材料來說,起碼值十萬兩,再加上這雕工……”迎霄忽然醒悟過來,道:“這是扶鳳國君送給皇上的壽禮,自然是無價之寶。”   “咳,值多少就多少,你就打聽下有沒有人要,轉手賣了就是,一定得要個高價。”笑笑擺出個你裝什麼裝的表情,“明年還流行綠玉麼?你事先說好,我好放出風聲。”   這幾年來,每年生辰,扶鳳的慕容媗都會送豪華賀禮來,不過都是風聞笑笑最不喜歡的。比如說傳說黎國國君不喜容易勾絲的織錦,她就會送上一件超級豪華絢麗的織錦山河圖。去年笑笑說不喜歡東陵綠玉,今年的壽禮就收到了一張巨大的玉牀連配套枕頭。   迎霄也不客氣,張嘴便道:“依我看來,明年該當重新流行珍珠,皇上不妨說自己最不喜歡黑色珍珠,不定明年會收到最貴重的南海烏珠鳳袍。”   兩人正說着話,有人進來稟告說扶鳳來了客人求見。   笑笑出來一看,會客殿裏坐着光芒奪目的一對,她嚇了一跳,忙命宮侍關門。   這兩人正是慕容熙和柳玉言,若是讓此刻正在喬珏院裏敘舊的,前來送賀禮的甄繡夫婦看見,不知又要生出什麼事端來了。   慕容熙笑嘻嘻道:“繞了一圈回來,還是覺得你這邊最好。不知皇上可否留我在此做個客卿?”   笑笑亦笑道:“我這裏只怕水淺困蛟龍,養不起你這條真龍。不過你若真要在此落腳,別的沒有,吏部大員的位子可正缺一個人才。”   當年笑笑爲求脫身,想起遁跡江湖的慕容熙,找她造勢,給慕容媗施加了壓力,最後讓君皇下定了心意,慕容熙所擔的風險不小,所起到的助力更是頗大,可說很是仗義。   兩人自敵而友,相交日子極短,也沒有機會培養感情,緊要關頭卻反而能爲對方擔些重大關係,隱隱然有些肝膽相照的知己感覺。   慕容熙聽畢道:“我不想當官,只求個閒職,可否?身爲一國之君,門下養個閒人顯擺威風也需要吧?”   這人不在其位,布衣多時,言語不羈,反倒更顯得脫略可愛。   笑笑道:“哪裏有這麼便宜的事情,要我養你一輩子。你要不乖乖幫我幹活,咱們朝上君臣朝下朋友,要不就給你一筆錢,你想去哪裏禍害就到哪裏去,只是不要打着我的旗號。”   慕容熙失笑道:“你倒把我當叫花子了!不是說黎國國君富甲天下,手裏錢財比扶鳳國君還多,怎地還這般小氣。”   “誰說我有錢的,我最窮了。”笑笑瞪眼。   “我說了不算,自然有人說了算。我就曾遇到過一個鎮日睡不醒模樣的人,千杯不醉,最喜歡講故事騙酒喝,她講的故事裏頭,那富貴閒人最喜歡拿夜明珠當滾球耍,拿國君御筆倒賣……”   纔剛說了兩句,笑笑已瞪圓了眼睛,“你見到她了?她過得怎樣?你在哪裏見到她的?怎麼不叫她來找我?”   問了一串十幾個問題,慕容熙只是得意洋洋的搖頭不答。   笑笑咬了咬牙,道:“你把鍾……的事情告訴我聽,我就賜你一座府邸,讓你舒舒服服過日子。”   慕容熙方纔眉花眼笑打起精神來,正要細述,外頭又有人稟告若曦國君遣使者送賀禮來了。   笑笑畧下慕容熙到了偏殿,讓使者覲見。那使者在無人處遞上一封密函。   笑笑拆信一觀,卻是若曦國君約她面談。笑笑對使者說過了年可約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語氣就像對着多年老友。   當年這若曦國君還給她下藥要挾呢,當然那時還處於非完全信任狀態,但當笑笑告訴她某個祕密之後,兩人已基本成爲了同盟者。   鍾儀留下的祕檔之中,其中有一條記載,扶鳳前國君雋宗曾於登位後下令國內著名的堪輿風水師爲她尋找靈穴,此事歷時十年,後來不了了之。到得雋宗崩了之後,也不過是跟列祖同葬在歷代皇室成員的墓陵羣之中。   但永家人的祕檔之中則記錄,尋找靈穴之事並非如世人表面理解,而是在雋宗授意之下,尋找一處關係三國命脈的地穴,予以人工改造,好更改國運。事實上,在她命人一番佈置之下,不久,若曦各族發生了內亂,而黎國國君則暴病而亡,朝中勢力陷入分裂,扶鳳一國獨大。   此事原本非常機密,無人得知,即便連依附扶鳳皇室百年之久的永家族人也未曾參與,之所以留下這份宗主才能得見的祕密檔案,全在於一個人。   當年佈下風水陣局之後,工匠等人全被滅口,而這些卻被一個小孩兒得見。後這個小孩被發現也要滅口,卻大難不死,只在胸口留下了一道傷痕。   時隔十年,若曦新君安定位置後,探查出當年事情,想尋出這處祕密所在,破壞其佈置,須得着落在當年那小孩身上。   卻不知這小孩其實已在當年被清洗了記憶,所看到的事情連他自己也記不得了,只在永氏人的祕檔中添了一筆。   至於當年一個一歲多的小孩看到的東西能記住多少實在難說,反正永氏祕檔中留下一幅模糊的地圖,似是如非的很不完整。但某天笑笑靈機一觸後拿出慕容熙當年給她的那張爛紙,兩張疊在一起,竟然顯示出比較清晰的山脈走向。而那地形,她怎麼看都覺得有幾分熟悉。   後來找了煙嵐一問,才確認了那道山脈正是當年兩人並丹麒一起掉下的那處,而那風水局很有可能就是笑笑當寶藏把東西亂搬的地方。知道了這些,笑笑甚至都懶得再專門去一趟,那裏的東西已被她搬得七七八八,按說什麼局也給破壞掉了,爲了保險就派雲中子偷偷潛去看了趟。後來果真證實那局已沒有作用了,她就順便告訴若曦國王,讓她放心等待國運轉向昌隆。   若曦國王見她把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而且黎國同是受害國之一,果然放下心來,這次相約面談,只是爲了進一步瞭解事情的細節。   笑笑還覺得疑惑的一件事是,當時雋宗怎地那麼有錢,堆了那麼多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去造這個東西,假如真的這般富貴,直接出兵去打鄰國就好了,用不着搞這麼多小動作。百思不得其解,後來便想會不會那些石頭堆在那裏的時候原本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不過經過幾十年催化,就變得值錢?這反倒是比較可能。她記得夜明珠的成分主要是螢石,螢石吸收了光,在無光源處就慢慢施放出光子能量,就是發光。很有可能這些夜明珠一開始只是一種特殊的礦物,比如螢石,堆在那裏經過二十年,發生了異變,開始變得會發光。   爲什麼會產生異變呢?笑笑不敢細考,那多半是受到了輻射。慶幸這些年都沒有出現什麼症狀,後代也個個健康活潑,不然可真是虧大了。   處理完若曦使者這邊,脫身出來,卻又教人迎面截住。   這直抵禦前之人正是三年未見的蘭陵世女蘭陵孃,劈面便冷笑道:“一國之君,果然忙得很啊。”   笑笑見到後頭有幾個侍衛滿頭大汗追來,像是攔蘭陵孃不住,被甩在後頭,忙示意衆人放輕鬆。   蘭陵孃道:“這幾個便算是你的御前侍衛?”語氣很是瞧不起。   那幾個侍衛聞言露出不滿的神色。心中均道,要不是看在你是皇上大姐份上,我們怎會容你這般放肆。   要知道大家平日是怎樣盡心竭力保衛皇上的,甚至連皇上解手的時候也會盯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就算是若曦那個飛鷹將軍的愛鷹,還不是來一次讓大夥抓一次,確定沒有攜帶危險品之後才送到皇上面前。   能讓這般自由進入直接見到皇上的,這纔是第二個。   當然,第一個是因爲沒有人攔得住。   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又不知什麼時候離去的,比鷹更英武不羈的男子。   還是因爲去年中秋節過後那個晚上,皇上突然心情不好,多喝了兩杯,又怕她那些皇君擔心,摒退了衆人,獨自呆在湖心亭裏吹風醒酒。衆人散開在周圍巡視,那麼多雙眼睛盯着,竟也沒有人發現那個高大的男子是怎麼出現在皇上旁邊的。   衆人大驚之下,圍攏過來,卻都被看到的情景驚呆。皇上嫌皇冠很重,丟在一邊,散開了如雲般的發,倚在那個男子懷裏,臉頰紅撲撲的,桃花眼半眯,笑得比映着月色的一湖柔波還要明媚。   在那個氣質如峻巖的英武男子懷裏,她們的皇上生生襯托出一種比男子更嬌媚的似水柔情,那是她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還是在那時候才知道,男子長得過於高大硬朗,其實……也不是不好。   於是大家也就是遠遠看着,失去了上去抓人的打算。   後來到了下半夜,那男子就把皇上抱回了寢宮,他的身形快絕,眨眼不到一半,人已經不見了。   大家於是明白假如那男子對皇上懷有敵意,她們是絕對攔不住的,幸好他不是敵人。   後來皇上酒醒,依稀有點印象,詢問大家之後,流露出一臉古怪的笑意。嘆了口氣,笑了笑,再嘆氣,再笑。   大家試探着問這人應該怎麼處理。皇上就說,以後他想來就來吧,大家隨意,反正這也算是他的家了。   這話不到衆人不浮想聯翩。不過那男子倒真把皇宮當成他自己的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也不停留,極度灑脫加神祕。大家也不敢妄自猜測他跟皇上的關係,不過閒暇時說起來大家都對他很佩服。   當然那是對他本事的佩服,而不是像眼前這個,這個,大家都因爲她的身份相讓,她卻毫無察覺還出言不遜的傢伙!   笑笑察覺到手下的不滿,笑眯眯地問大姐:“你來時遞了名帖沒有?”   “遞了,不那樣怎能進宮門!”   “你遞了名帖後,確認了身份,讓你進宮那一刻,你的身份已經各處宮人侍衛皆知。我這宮殿不大,主子不算,也就千把人。她們在你進門的一刻內,全都知道扶鳳的蘭陵世女,我的大姐給我登門賀壽來了。試問她們怎會攔主子的姐姐。”   蘭陵孃聽畢一時不語,半晌才哼了一聲。   笑笑道:“有什麼閒氣好生,不就是我晚了點出來麼,通常最重要的人物是壓軸的,就算你早來了,我也想留到最後才見你,好顯出你的地位重要。”   蘭陵孃不禁笑了:“還是這副樣子,搞不懂你怎麼當一國之君的。”   “怎麼來怎麼當唄,是她們沒得挑,我自己是有得挑的,我是見着她們可憐。”   兩人說笑一陣,蘭陵孃忽道:“你現在這般有出息,卻不能返家,母王很是惦記你,只是不好來看你,想念太過,都得了病。”   笑笑緊張起來:“怎會得病的,病得可重?咳,她是習武之人,體格一向不錯,怎會弄成這樣!”   蘭陵孃道:“自從去年王君逝世,母王不肯再納侍君,我又須得在京城任職,她一個人留在蘭陵,形影相弔,難免孤單了些……”   兩人說得不住嘆息,臉上都現着悲容。   忽然笑笑做了個打斷的手勢,笑道:“行了,到此爲止,我爹現在已出皇宮去了,咱們這戲也就不用演了。”   蘭陵孃笑道:“不想幾年不見,你這洞察人心一事竟精進如此,演的也好,我看着你眼圈都紅了……你是怎樣看出來的?”   笑笑道:“你的演技不成,只能騙我爹,怎能騙到我。”   其實一開始她確實擔心不已,但見蘭陵孃後來那副樣子一邊說一邊分神凝聽左右動靜,她也暗自留意,發覺自己爹躲在屋頂上。立知蘭陵孃的來意,心中暗暗好笑,臉上卻裝出悲容,配合她好好演了一場戲。   蘭陵孃聽得不以爲然的一笑,卻道:“母王雖未真正患病,但她確實非常惦記你,只是現在這般情勢,她卻不能來看你。”   頓了一頓,嘆了一聲,“現在我膝下一雙兒女日漸長大,這爲母爲父的心思多少也能體察些,雖知你過得很好,甚至比自己都好,但不曾親眼見着,到底還是不會放心。”   笑笑聽畢,也覺黯然。半晌抬頭笑道:“大姐,跟我到一處所在。”   兩人到了宮中一處,拾階而上,到得由巨大漢白玉砌成的頂端平臺,往下一瞰,整個皇宮盡收眼底。只見洧川之水滔滔滾滾,流入宮牆。宮內是宮殿林立,樓閣相屬,曲廊幽徑,花香景深。   笑笑道:“我初來時,宮殿只有現在一半大,後來經過三年擴建,才達到今日的規模。”   蘭陵孃不知她意,只道:“這等宏偉,比得過扶鳳國的扶鳳宮了。”   笑笑道:“大姐,難道你沒有看出來?這邊,這邊,還有那處,不像我們的蘭陵王府麼?”   蘭陵孃心中一震,凝神看來,點頭道:“有七八分神似。這是你心懷故居所作。”   笑笑伸手前指,點在那白雲深處,眼神凝在遙遠他方。   “承今日壽辰,朕會下詔,以皇宮爲核,方圓八萬裏,自此更名爲蘭陵。我子孫後代,綿延千年,登基時均襲稱號,蘭陵皇!”   “嗶啪!”絢麗的煙花在深紫的天空炸開,天地瞬間流光溢彩。   慕容媗看着身邊小男孩眼中滿滿的驚喜,臉上不禁泛起微笑。   “喜歡嗎?”   “很喜歡!謝謝皇上!”平安高興的回答。又一朵紫紅色的煙花在後面炸開,他扭頭瞧了一眼,很快轉回來,坐得非常端正。   “今晚……不必拘禮。”   因爲要看煙花,慕容媗讓把這殿中的宮燈全都滅了,她的臉靜靜隱在暗處,煙花炸開的時候,整個人都像被點亮了一般。   “皇上今天很高興呢。”小平安忍不住想,猜不到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也很高興,煙花炸開的時候真美,真美。   他幾乎忍不住要跳起來嚷起來,可也只是幾乎而已。雖然皇上自己也有兩個小皇子,可是她最喜歡的還是自己的陪伴。   一個鄰國國君的質子,皇上對你好,是因爲她仁慈!也會有這樣話傳進他的耳朵裏,可他知道,不一樣的。   皇上看着自己練字的時候,跟自己一起在荷塘抓魚的時候,她的眼睛都是笑,好溫暖的笑,跟爹孃看着自己的眼神是一樣的。   他知道,皇上對自己不僅僅是仁慈,她對自己比對小皇子都要好。   所以,所以,他也要做得更好,不要讓別人嘲笑他是個沒有規矩的小孩子。   皇上的眼睛總是深深的,比皇宮裏面那口御井還要深,可只要他在她身邊,無論多深,都會有笑意滿滿的,溢出來。   其實,雖然不能像以前在爹孃身邊那樣又叫又跳,也沒有如意鬧騰騰的欺負他,也沒有了碧羽哥哥的保護,可是……就這樣規規矩矩的坐在皇上身邊,陪她看煙花,也是很好很好呢。   那個人收到了綠玉的枕頭,會是生氣還是笑?還是會一邊生氣一邊笑?只要想想她的表情,就會覺得很愉快。   那麼個不學無術的人,那麼個天真的人,那麼個一直需要保護的人,竟然……站在了跟她比肩的位置。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慕容媗忽然微笑着問:“平安,你往後想要做什麼事情嗎?想要熟讀經史入朝封相,還是想練絕世武功做個將軍,還是……想要片封地做個安樂侯?”   平安想了一會兒,認真的說:“回皇上,平安想學醫,做個大夫。”   爹爹是個很厲害的大夫,別看他不愛說話,也從來不生氣,可是全家人都尊敬他,倚仗他。就連對誰也不服氣的四爹爹,忍不住也稱讚自己的爹爹,說他有濟世胸懷。他身上總是淡淡的一股草藥味,聞到就讓人安心,就連娘也最喜歡把臉埋在爹爹的脖子上半天不抬……   “平安,想學醫是好事,只是……你的臉怎麼紅啦?”   “……”   “平安,你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是誰給你的?”   “是大相國寺的澄月大師,他……”一時間,小孩想不出更恰當的形容詞,只含糊的說:“很好。”   “是這樣啊。”慕容媗的眼神忽然變得悠遠,靜靜微笑道:“既然你喜歡他,就讓他當你的少傅,教你學醫好嗎?他以前……醫術很高明。”   “真的嗎?”平安的眼眸,因爲喜悅亮得耀眼。   就好像,就好像當日那人一手挽她,一手吊在懸崖下,大言不慚說必能救她,那一剎那的揚眉。   她極輕極慢的點頭:“自然是真的,答允你的事情,終此不違。”   “啪”又一朵煙花在頭頂炸開,金黃色的花火蔓延大半個天空,到達最盛的頂點,緩緩消逝。   漫天流金,宛如歲月。   番外 那些關於……的事兒   關於偶然……   御花園裏,花木扶疏,光影斑駁。   黎國國君坐在樹下,給大家講故事。   從前有兩對少男少女,結伴遊蕩江湖,斬妖除魔,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他們一個是大家閨秀,一個山野長大的傻小子,一個是古靈精怪的女盜賊,一個是名門正派的修道人。剛開始的時候,你看我冷若冰霜死人臉,我看你是刁鑽古怪,一肚皮詭計,覺得大家小姐文質彬彬知書達理可不容易親近,覺得山中長大的小野人什麼都不懂超級容易被騙。   絕非一見如故,可冥冥中命線就是串聯在一起。在那同看燈湖一夜,誰不曾感慨美景易逝,在知交成妖,轉瞬永別之際,誰不是無怨無悔要上刀山下火海豁出性命的把她尋回?紅塵兜轉之中,誰丟失了誰,誰等待了誰,慶幸的只有,畢竟沒有錯過。想那百年之後,紅顏已成一抷黃土,身側脈脈無言的嬌俏身影化成幻想,容顏依舊的妖族少女款款而出,知交已成白髮,語間只餘蒼涼。柴扉啓處,盲目的少年遙遙伸出手,笑容仍如初遇之時。   說到此處,周圍兒子、女兒、宮人、僕從一片嘆息,嘆得最大聲的自是笑笑自己。唉,自打穿來這裏,再沒有玩過遊戲,雖說人生如戲,可缺乏電子娛樂的人生,偶爾還是讓人覺得純天然的空虛啊,空虛……   打醒精神,後人還爲這動人故事譜寫歌曲傳唱,真真動人。確定愛踐踏妻綱的老公們不在身邊,清清喉嚨唱了一段:“詩爲畫,婉爾笑顏,落墨你眼眸一點。手中劍,與醉間,仍未參透浮生緣。雲潮淹,千年詠歎,卻似舊夢一場難圓……”   正在一唱三嘆,沉溺在懷緬仙劍的時光中,兒子祈安突然插嘴(笑笑很想念平安,後來生的兒子都取了個“安”字,有祈安、思安還有順安),“母皇,這歌皇兒常常聽怪叔叔哼的,可他從來不給皇兒講故事。”   怪叔叔是誰啊?   “怪叔叔長很高,老是穿青色的衣服,在天上飛來飛去。”   原來說的是他,笑笑的眼神一下深了去……前天那隻鷹,嗯,也變成只脫毛老鷹了,過來送信,這兩天都沒見他的蹤影。   ……可能飛鷹將軍那邊出了什麼事,也是,都過了這許多年,人其實是很脆弱的動物。   ……雖然沒有他離開國境的訊息,但按他的身手,要離開黎國去若曦,想不讓人知道,那還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也真是精進如此,自己怕是這輩子都無法望其項背了,這明天的比試之日,其實他來不來都是一個結果。   “母皇……母皇……”最小的順安小皇子,扯着她的袖子,奶聲奶氣的叫,胖乎乎的小手把個油糰子執着的往她手裏塞,“嘗……嘗……”   順安是迎霄的兒子,整一個玻璃做的人兒,好像碰一碰就會碎,一對墨晶葡萄般的眸子,可憐巴巴的照出你的影子時,沒有人忍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笑笑嚐了一口那被孩子攥得黏糊糊變了型的一團,油膩了些……“小順子喜歡喫芋糰子啊……”話沒說完,順安的嘴扁了,指着她嘴,“……沒……喫沒……了……”想哭。   笑笑汗,感情讓我嘗就是讓我舔舔,不許喫啊?一把抱起來,趕忙哄:“母皇馬上讓人做好多好多,把這裏堆滿……”想起來一個故事,“告訴大家這些芋糰子都是我家順安的,你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芋糰子小皇子好不?”   堆滿御花園的一盤盤五顏六色的芋糰子中,三歲的順安小子笑得一臉幸福。   笑笑的創意得到迎霄的讚賞,巡視一遭後,抱走在糰子堆上睡得渾身口水的順安,留下話說這麼些糰子趕明兒讓人堆出各種形狀,組織一個文武百官遊園會,又省錢又拉風。   笑笑封了兒子做芋糰子皇子,可不喜歡史官在史書上記一筆,稱自己叫芋糰子皇帝,於是趕緊讓人清理現場。到了入夜,再去看的時候,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趕緊又讓留下些,不要全部清走,好安撫那兩父子。   空氣中瀰漫着油花的香味,笑笑走到花園拐角的時候,忽然看見有個人站在那裏,挺拔的身姿過於高大,隱在黑暗中還以爲是棵樹。   “你……?”沒有去若曦看安葦嗎?爲什麼還在這裏?笑笑眼目中滿是疑問。   春和放下抱在胸前的雙臂,只說了兩個字,“來嗎?”   不止一個人不止一次像她提過,春和這樣影子一般追隨在側,不給他一個名分說不過去,笑笑恆常苦笑,不是我不給,是他不肯要!   記得第一次跟他提這個,他的臉冷繃着,回了她一句:“爲什麼?”   “正式成了我的人,我能更好的保護你,不會讓你受苦。”今時今日的笑笑,已經有足夠的底氣和擔待說這樣的話。   春和默然片刻,冷冷道:“誰保護誰,還說不定呢!”   她就知道,他看似冷峻,其實最是計較。他定是記着自己當初怕麻煩怕拖累,把他推開的事,他就一頑固分子,頑固又反叛。開始用苦練武功來不讓她看死,後來用緊隨來抗議她的逃避,現在又來唱反調,說她只有在武功上勝過他才能談其他。他他他,怎麼就不跟自己比治國呢?!武功,自己都幾百年沒有練了,能比得上他心無旁騖幾十年來華山一條路麼!   可她竟然答應了,每年跟他比一次。每次都輸的頗慘。可她想,這到底是給他機會了,每年一次,他真要肯了,就會打輸……唉,這都七八年過去了,光陰不等人哪,可春和啊春和,你真辜負我給你取的好名字,怎麼就這般死頑固呢!   現在知道他沒有去看飛鷹將軍,而是留在這裏,心裏泛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滋味,當然是點頭了。春和把手裏拿着的半個東西一丟,擺出架勢,一如往年,無懈可擊。   “……”笑笑跟他過了幾招,急了!這傢伙,說他沒心,連安葦出事他也不去看,巴巴留在這裏,說他有意,可招招不容情,他就是爲了一年一次這般好羞辱她麼。   就在她着急的時候,忽然發現春和冷峻的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似乎身上有什麼地方不舒服,擰着眉頭,精神不集中。她趁機過去攻擊,春和格了兩下,手臂到了中途都走形了,彷彿想拐往什麼方向,可終於是沒有,但在三心二意之下動作已經不能完成,結果就那樣被笑笑放倒了。   笑笑看看四處無人——每年這個時候她都要清場,因爲通常被打得鼻青臉腫儀態盡失的是她,這回難得反過來,一個虎撲,壓在春和身上,叫道:“還服不服我?”其實她實在很想叫:“你從不從我?”   多年的鬱氣,一朝吐盡。   春和咬着牙關,繃緊了肌肉,還是難以控制的在地板上蹭了蹭,啞聲道:“你放在園子裏的都是些什麼?”   笑笑道:“你肚子餓了?那是我小兒子的芋糰子。”   春和片刻無語,臉上有種大徹大悟的表情。笑笑見他這副樣子,大樂,一迭聲的說:“封了當我七皇君,封號就喚作韶德如何?這個韶呢,可以解作韶容,說你德容兼備,也可以作韶光解,跟你的名字暗合……”   春和終於忍無可忍,一聲大吼:“你先放開我行不行!”   笑笑見他臉到脖子一徑紅了,還道他不好意思,趕緊起來笑着安慰幾句,春和卻像中箭的兔子,三兩下就不見了。笑笑很是納悶,這傢伙還敢賴賬?不帶這樣的……   後來,他回來了。   後來,笑笑終於如願封了他當韶容皇君。   後來的後來,笑笑發現他一個死穴,就是問他當時是不是有意敗給自己時,無論問得多麼巧妙,他都會翻臉。   到了很久很久以後,笑笑才知道,原來他不能喫芋頭,一喫就過敏,而那天晚上,奔去看安葦途中又臨時折返,飢腸轆轆的他,喫了有二三十個芋糰子……   後來的後來的後來,史書上出現了一個特殊的名詞——芋糰子皇君。   關於錯過   蘭陵悅送給過慕容媗不少東西。   包括身處困境時死不放手的勇氣,對她褲子進行掠奪的霸王之氣,如履薄冰的平衡姿勢……似乎可以歸納成執着、情義以及勇氣。   其中她最喜歡的是一塊墨錠,上面刻了蓮花,暗喻她的名字。她心念着自己,至少,在買這樣小禮物的時候是。   蘭陵悅知道蓮生會喜歡,所以就買來送她。蓮生雖然當了皇帝,可她還是常覺得她是自己朋友,當初一起合作從殺手手中逃亡,躲在自家莊園菜園子裏並肩喫冷包子……她覺得她就是自己上輩子的朋友,可以一起上課,一起去飯堂,可以一起挑剔教授講課的毛病,可以在寒冬凌晨翻牆出去覓食。她知道兩人之間的牆越來越高,這是難以翻越的,可她常常會患健忘症。不過事實總是不斷的提醒她,記性不好,後果很嚴重。   得知自己竟是黎國尋找的少年國君時,她心內隱隱喜悅,終於可以站在跟蓮生對等的位置,雖然她不自卑,但時不時要仰視,到底辛苦。可見到她時才知道,間隙沒有縮窄,反而逐漸變成鴻溝——蓮生書房用的墨錠,跟自己送她的很像,不過有着細微的差別。   自己送的一塊,側面的蓮花瓣少了幾分神韻,到底不是出於匠師手筆。手刻的東西,怎麼可能每一塊都一模一樣。   “皇上,這墨……還合用嗎?”她終於開口。   “不錯。”蓮生回答得淡定。   “這墨雖是上好的松香墨,不過有個毛病,剛磨開來的時候,會掉細糰子,得再把細糰子磨開才能濃淡適宜。”笑笑看見蓮生執着墨錠的手指不易察覺的緊了緊,輕輕說下去,“所以微臣覺得皇上磨墨的手勢真是熟練,連這點都熟知了。”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   後來,慕容媗問起她探問黎國使者的事,她沒全說實話,皇上的態度很是閒淡,看不出來是不是在乎。   再後來,她提出見鍾儀,皇上允了。   再再後來,她設計放走了鍾儀,皇上都知道,可裝不知道,順便把鍾儀逼下懸崖。   墨錠總有用完的一天,再一次到御書房的時候,皇上書桌上換了新墨,往後,她再也沒有見過蓮生磨墨的樣子。   她也再沒有送她任何東西。   她們之間可以說的話越來越少,隨着蓮生隱祕心思的逐漸曝光,她覺得自己隱瞞她的事也不少,到底是誰辜負了誰,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無法瞭解。   清晨的濃霧總是倏然而來,誰也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來,什麼時候會走。   世事總是如此。   到了好多好多年以後,纏綿病榻的慕容媗,遣使者送來最後一樣生日禮物。金紅的緞子裏面,靜靜躺着沉寂如古玉一般的墨錠,通身已被摩挲得微微發亮。   她輕輕觸摸着那磨損已甚的蓮花花瓣,忽然想起,原來很多事情,她們還沒有來得及瞭解,已經擦肩而過。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