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柳絮隨風幾度經4
大夫來看過,說是皮肉之傷,給清洗了傷口敷上藥,太傅現在變成了一個獨眼海盜。
笑笑只說自己這裏不妥哪裏不妥,一心想拖住參將,可尹從知道她沒事之後,丟下李遊擊去照料她,自己去了收拾現場。
笑笑眼巴巴的看着他背影,終究還是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撒嬌。
瞧見李遊擊正在旁邊笑成掩嘴葫蘆狀,不耐道:“我傷成這樣,你就這樣開心?”
李遊擊極是油滑,道:“自然是因爲太傅無恙才這樣慶幸。”
笑笑瞪了瞪眼:“我累了,想休息,有事再找你吧。”
“那可不成,將軍讓我在這邊侍候着太傅,寸步不離。”
“你這是侍候還是監視?”
“太傅言重了,當然是盡心侍奉。”
笑笑惱火的大聲說:“我最討厭女人侍候我,粗手粗腳的,看着就冒火!”
本想逐走她自己靜一下,趁沒人的時候溜出去找君行,不料李遊擊聞言倒笑了,道:“好,好,那我就找男人侍候你。”
出去不到半刻,找了兩個小兵進來,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身上軍服未換,襯得眉宇間很是英朗。
兩個小兵朝躺在牀上的太傅跪下行禮,說是長官命他們來侍奉大人的。
笑笑瞪了一會兒眼,才相信自己看到的確然是男人當兵的事實,忙讓他們起來。兩人一個端着盆水,一個拿着毛巾,走近來說要給大人擦身。
笑笑連忙一咕嚕坐起來,抱着膝蓋道:“把東西放下,我也不用你們怎麼侍奉,坐下來陪我聊天就行了。”
兩個小兵對看一眼,果然把東西放下,卻不敢坐,樣子甚是侷促。
笑笑道:“現在你們長官把你們指來侍候我,就得聽我的話,讓你們坐就坐。”
待兩人坐定,便閒閒問起兩人家鄉何處,家中尚有何人,爲何來投軍等等。
待聊得熟了點,便把話題轉到尹從身上,問他們覺得將軍是個怎樣的人。
小兵甲說:“將軍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了,我們這些都是沒父沒母,難保衣食的人,迫不得已纔來投軍。可我們出身低微,又是男人,從來就讓人瞧不起。我的同鄉兄弟有分到別的軍營的,犯了點小錯就被鞭死了,真正螻蟻不如的。只有尹將軍把我們當人看,不讓女人們欺負我們,跟女人一起訓練巡邏,拿一樣的餉糧。”
小兵乙插嘴道:“將軍待我們比親人還好。去年開春時我們營隊有人得了瘧疾,按以前的規矩,怕傳染,都是把病人跟同食同住的兄弟一起關開來,不讓四處走動,我也被關住了。大夫說瘧疾兇險,沒有人敢去送藥和食物給我們,後來是將軍親自送來的。還說他武功好,不怕傳染,我們要趕快好起來才能不辜負他……”說着眼圈紅了:“要不是有將軍,我早就死了,骨頭都沒剩了。”嗚嗚的哭了起來。
“是啊是啊,將軍對我們真是太好了,在他之前,沒有一個將領,會放下架子,和我們這些男兵們像兄弟一樣在一起,沒有一個將軍,會爲了救我們這些小兵,在敵陣殺來殺去,幾進幾齣……”
“將軍真是最好的了,就是不知得罪了誰,被貶來這裏喫苦,大人是大官,要幫我們將軍啊……”
“小茼!”正抹淚的小兵甲忽然叫道:“如果將軍被調走,那我們怎麼辦哪!”
小兵乙小茼一愣,慢慢說:“可是……將軍那麼能幹,武功蓋世,他……他還是武狀元,留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不是埋沒了他麼?”
小兵甲也很是矛盾,咬了半天嘴脣,似乎要說服自己似的,“可將軍說他很喜歡這裏呀……他說這裏的人又熱情又單純,他就是不喜歡勾心鬥角的東西,他說要好好保護我們,他說男人的出路不是隻有嫁人生女,最可依靠的人就是自己……他不會丟下我們的對不對?”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笑笑聽得一陣心煩意亂,擺手道:“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問你們,你們這樣的男兵有多少人?”
“剛好一營。”
笑笑嚇了一跳:“有這麼多?”一營人數是一千五到兩千人。
“自從別的關口發生士兵被打死的事,將軍就把她們的男兵都調過來,全都收在一個營裏,他自己親自訓練。人數雖然沒有正常一個營的多,但也有千多人。”
“是啊,將軍還常跟我們說,要替自己爭口氣,不能讓別人看不起,男人不是生出來就比女人差點兒。”
笑笑暗道,這可比自己的“莊內大同”的規模要大多了。
這時李遊擊在外面叫道:“太傅,好些了嗎?這有信給您。”
小兵去開了門,李遊擊抓着張皺巴巴的薄紙遞了過來:“太傅,給您的。”
笑笑見到上面蓋的是娬王的印鑑,上面只簡單的寫着四個字:“皇召,速歸!”
原本以爲雖不能就此逍遙,但至少也能休上個一年半載的打算被這四字無情粉碎。
她平靜的看着李遊擊,“這信是怎樣送來的?”
“是飛鴿傳書。”
笑笑略想了想:“鴿子還在吧?我要回信。”
“還在還在。”
“好,你現在馬上把今冬軍營的用度寫給我,需要的錢物數量、規格、標準,都寫個清楚。噢,鴿子不能負重吧,字寫得小些。”
看見李遊擊呆呆的樣子,又催道:“你快去啊!還有,我打算明天早上才走,但我下午要看閱兵。”
李遊擊瞠目結舌,半晌道:“皇上急召哎。”
“反正這麼遠也不可能插翅馬上飛回去,就讓她等等唄,又不是沒有等過。”
李遊擊倒抽一口涼氣,什麼叫做:又不是沒有等過!
但見太傅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方纔病懨懨的樣子已經一掃而空,不禁又暗自感嘆,年紀輕輕就能居如此高位,果然有其異於常人處。
待到一切準備停當,太傅卻死活不肯以獨眼龍的形狀出現在閱兵臺上。衆人一番好說歹說,最後還是把紗布拆下,準備了小巧藥包以供隨時按在傷口上。太傅卻還嫌那眉上半寸許的血痂醜怪,非要討了些麪粉化水塗上遮掩。
李遊擊在旁邊看得眼花繚亂,暗暗乍舌,當真沒有見過如此愛美的女子。
好容易一切就緒,李遊擊陪太傅坐上閱兵臺,臺下廣闊操場黑壓壓的已站滿了人,人人站得標槍般挺直,無人晃動,個個肅容。
三軍之前,尹從身穿戎裝甲冑,上有魚鱗甲片裝飾,方領對襟,兩袖肩有青銅甲片,以紅絲連綴,頭戴鐵冠,飾雉雞尾,顯得英風颯颯,丰神朗朗。
他見太傅在臺上坐定,上前一禮及地,後退十數步,旋身穩穩躍上臺側的號令臺。執起臺上兩枝紅色小旗,分執雙手,猛的往外一拂。
臺下站得密密的士兵們從中間分開,迅速往兩邊退去,動作既速,退時仍能保持隊形,不過數秒間,已讓開操場正中一塊五丈見方的空地。
隨着尹從手中各色小旗變換揮動,場中士兵分別列出不同隊形,交插,攻擊,撤退,均是乾淨利落,又有車兵演習、步兵對戰、馬兵騎射的演練。
笑笑凝神觀視,眼內實是隻有君行一人。
只見他獨立號令臺,手執小旗,指揮若定。遠處天邊佈滿紅霞,景色瑰麗無倫,臺下士兵吶喊奔馳,嚴肅面目隱隱可見。他自高處俯視衆人,目光凝定,揮旗間輕重緩急莫不了然於心,節奏精準。
雖是一場演習,卻不啻於一場小型的模擬戰鬥。士兵們的操練整齊默契,構成一個團結的整體,其中的靈魂核心就是君行。這個軍隊的軍紀風貌,作戰風格,所要展現的力量,全部都掌控在他一人手裏。
該進攻,還是撤退;節奏該快,還是慢;快多少,慢多少;從哪裏開始快,從哪裏開始慢……全都繫於他雙手所持的兩枝小小旗子。揮舞之間,隱挾風雷,臺下戰場瞬息萬變,風雲變色,都只在他股掌之間。
如此運籌帷幄的身姿,如此自信睥睨的風采,是從來不曾想過也不曾見過的……鳳凰涅磐,浴火重生,我卻是難脫樊籬,塵土滿身!
此刻翱翔九天,搏擊長空,還有誰,會有誰,捨得去縛住你的雙翅!
此刻盡展雙眉,笑傲紅塵,還有誰,會有誰,忍心去喚醒不堪往事!
“太傅,太傅!”
隨立在旁的李遊擊滿臉驚訝好奇竊笑摻雜的詭異神色:“太傅的眼睛是進了沙子麼?”
笑笑用衣袖揩揩臉:“我是見到大家如此英姿,個個奮勇守護國家大好河山,好生感動。若天下兒女均能如此忠勇報國,何愁我扶鳳不國泰民安,威懾四海。”語聲微帶哽咽,聞者感動。
是夜閱兵結束,尹從設宴壓驚更兼送行。
太傅席間卻一反初見時那般家長裏短,淨說些有的沒得的芝麻綠豆事,只於軍事方面侃侃而談。
先是說步兵不敵馬兵速度驍勇,但可準備長矛軍專門對付。屆時列隊在前,長矛呈四十五度彎身搭肩,奔馬衝至必挫。
繼而說到個人技術很重要,但團隊配合更重要。應該注意到小部隊中各種武器的協同配合,每一個步兵班同時配置長兵器和短兵器,應該配備長槍、盾牌、弓箭、大刀,攻守兼備,遠近距離兼顧。並以一體賞罰來作紀律上的保證。
大的扯到假如別人兵臨城下,在大冷天時可將水倒在城牆上凍成冰牆;小到要使刀劍更鋒銳,其實要在刀背上添加血槽。
這一路說下來縱橫捭闔,洋洋灑灑,四分五裂,零零散散,聽得人云裏霧裏,偏生隻言片語間卻又光彩熠熠,小歸小,散歸散,卻都是奇思妙想兼且好懂實用。只聽得尹從跟李遊擊兩人眼神炯炯發亮,就連端菜斟酒的小兵進來侍候也聽得站定不走了。
笑笑這番軍事無分鉅細縱橫論當真是傾囊所有,心中揣着對君行的愛慕眷戀之意,全都一一傾吐在這些平生所知所想之上。
說至中途,幾番淚光盈盈,都借酒壓下,大家都當太傅壯懷激烈,激動落淚,對她更添敬佩之情。
這番長談直徹良夜,至曙光初現方止。
笑笑飲盡最後一杯酒,搖搖晃晃的站起來道:“我得走了,不勞遠送,這兩天叨擾了。”
尹從上前一步:“太傅神機妙論,我等甚爲佩服。多承指點,尹某獲益良多,銘感在心,且讓我……”
忽見她立足不穩,身子一晃,想也不想一把扶住。
笑笑抬臉一對,兩人近在咫尺,氣息相聞。尹從猛一撤手,後退兩步,道:“請太傅恕罪。”
笑笑一揮手,轉身出廳,早有人牽出她的坐騎來。她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不動,似乎有事心中難決。
李遊擊上前道:“太傅,可是遺下了什麼東西?”
笑笑聞聲回首,瞧了她一眼,又用一雙睜不大的眯眯倦眼只盯着尹從,盯了片刻,眼中千言萬語都只變作粲然一笑:“將軍好生珍重,待我得空,再來看你!”
遺下的是你,可我能帶走嗎?
手起鞭落,座下大黑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一路奔出,不曾回頭。
白色身影頃刻間消失在天地之間,融入極遠處那漸漸泛起的魚肚白之中。
永景二十八年十二月,殿閣大學士、太女太傅,正一品常悅,授豳地巡撫,即日前往任地受職。隨行者原京城步軍副尉,正五品鍾儀,授豳地護軍參領,從四品,領護軍五千,即日隨行。
番外 君行——若失若忘
我的人生從永景二十五年開始,那年京城。
身邊一個包袱裏面有幾張銀票,些少碎銀,一張證明我身份的文書,上面寫着:尹從,祖籍西京桂鄉,永景四年生於玢城旬邑縣……
完全陌生的名字,連自己也未看熟的面貌,揭開往後的歲月帷幕。
只有一柄鋒利絕倫的寶劍,隱隱約約提醒着我,過往並不單純。
京城繁華,冠蓋如雲,我在裏面混了兩日,發覺自己什麼都懂一些,似乎以前曾理過不少事情。那些女子打量我的目光從默然不屑漸漸多了驚訝佩服。
然而池魚非缺水,奈何死水生憔悴。
城西當鋪的掌櫃想聘我當夥計,因我隨口識破拿假古董來騙錢的騙局,他從未見過目光比他犀利的男子。
他追了我兩條街,最後我抽劍,削斷他扯住我的袍子。
“驚鴻劍法!”他喘得要斷氣,迸出這一句話。
原來這叫驚鴻劍法?
垂首看着掌中劍,我連劍法的名稱都忘了,卻自然而然使出了無名的招式。
也許有些東西記住了就不會忘記吧。
還是教他留住。
錢楓是當鋪的少東,因是獨子,拋頭露面當了掌櫃,人長得俊美,年方二十,尚未出嫁。
錢楓說遇到我這樣一個比他年長尚未出嫁還在大街上大搖大擺的年輕男子,不啻於在盛夏遇上下冰雹,值得去寺廟燒香還願。
他讓我在當鋪幫他估價,當師爺,工餘教他劍法,當師傅。
他的天分很高,我每天清晨爲他試劍。
半年後,我送他一劍,劍柄金絲小篆二字——紅塵。
他欣然拔劍,隨手揮舞,逸氣揮灑,紅塵如霜如雪。
“尹從,你有喜歡過人嗎?”他的劍式使了一半,忽然停在半空。
“我?忘了。”我笑得從容。
“忘了?忘了最好!”他意味深長的瞧了眼我耳墜孔洞,繼續舞劍。
“那如果你一直想不起來,就一直陪着我好了。”他說得漫不經心,“我這輩子都不打算嫁人了,不然家裏的生意會給奪走的。”
其實我不該教他練劍的,從我把劍柄放進他手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的屈辱。
他的屍體擺放在公堂之上,濃烈的血腥味令人人掩鼻。春寒陡峭,他身上只餘貼身薄衣,衣襟散開,裸裎出胸前的血洞。
一個華服女子露出臂上劍傷,擲兇器於地,劍柄金絲小字已染滿碧血。那人猖狂無禮,堂前直視官員,口口聲聲遭夫刺殺,欲討公道。
一個活人要跟一個死人討公道,按官老爺的話,是人證物證俱全,乾脆結案。
世間黑白竟可顛倒若此,我不管名不正言不順,當堂呈上狀紙要求翻案。錢楓與我私交甚篤,從未曾嫁妻。
錢楓其父卻道其早與鄧家訂婚,昨日過門。
問到儀式章程,三書六聘,無一可呈,卻被斥胡鬧,當堂逐出。
我欲攔橋求訴,錢父牽衣而跪,哭稟強權壓頂,民不能與官相鬥。錢楓之死已成定局,若不息事寧人,錢家上下五十餘口皆遭牽連。
我木立長街,十月長風,若霜刃加身。
拔出劍來,自下而上,一揮而斷,衣襬翩然墜地。
兩次拔劍,均只爲一人,然此人受盡屈辱而死,死後還被誣衊以下犯上,謀害妻主,被挫骨揚灰。
我自縣衙盜出“紅塵”,要仗此劍爲其主報仇,還世間公理。
劍柄纏絲已污,觸手猶覺腥黐,似冥冥中有意攔留。
失神間醒起己身孑然一人,何來牽絆,若有,也已讓這紅塵一斬而斷。
然當劍抵在那女子咽喉,見到她驟然失血的臉色,旁邊幼女哭啼令我無法下手。遲疑間已被護院所圍,避開刺來的利器,飛身而起,“紅塵”卻於倉促間失落。
山路上月色如霜,傾灑而下,忽然憶起,今夜是錢楓二十一歲的生日。
他卻永遠停留在那一刻,永遠成了個不會長大的少年。
“你想出家?”清泉寺主持問我。
“我只想尋一方清靜。若出家能還我心平靜,有何不可?”我淡然回答。
“你還是你,不會因爲失去記憶而變成另外一個人。紅塵之中,尚有你未了之事,尚有你未結之緣。”老和尚的眼內有千山萬水,白雲初升。
“施主,若是借禪遁情,此爲對己,對佛,大不敬。”
我慚愧不已,遂以俗家身份寄住清泉寺。晨昏省定,日日清修,漸得清靜之意。
不日有香客傳來消息,錢家當鋪遭無妄之災,鋪面一夜間燒個乾淨,且連累了附近店鋪,錢家家主已被收監。
我提劍便出禪房,迎面卻撞上一人。劍眉鳳目,不怒而威,一種熟悉的感覺如堤壩崩潰,洶湧而至。
尹從,天下沒有第一的劍,正如沒有稱霸天下的劍法。無論你的武功有多高,江湖裏不過是滄海一粟。
今日你仗劍一時意氣爲友報仇,他日你暫居這清泉寺也會淪爲人間地獄。你信不信?
天下之大,你一柄劍,一個人,護得了誰?
我茫然而立,她的身影被月光一點點拉長,她的威儀跟我內心深處被喚醒的某種敬畏遙相呼應,令人無法擅動。
想保護要保護的人,須得先掌握足夠保護人的權力。你明白了嗎?
錢家的人,我會保他們平安,會讓他們在我庇護下求得一生平安,你不必擔心。
她轉身離去,脊背強硬,影子滄桑。
我忽然問:“您是誰?”
她輕笑出聲:“我是蘭陵郡王,你儘可放心。”
她誤會了。
我只是覺得她應是曾與我關係很深的長輩,我只是想問,她是否認識過去的我。
時值寧君蒐羅羽翼,加試恩科。
我持身份文書自薦投試,一路過關斬將,無人可阻。
直到我站在金鑾殿上領受嘉賞,心中也並無多大成就喜樂。非關自身榮辱,不過都是爲了你,錢楓。未及相護,已經結束。願此後能以己之力,廣庇他人。
只可惜,一路拼鬥而上,無一人可比肩,無一人,是男兒。
寧君當晚設宴,賞新科三甲。
我稱病而避。
數日後,寧君再着人單獨相請,我再拒。
如是三回,便得一張聖旨,授紫荊關參將。
宣旨之人遞旨之手停在半途,低聲問我:“君與寧君曾有恩怨?”
我坦然答之:“君子卓爾不羣,和而不黨。寧君貴爲後宮之尊,尹某不敢攀附。”
尹從雖不才,不屑與殺其子屈其父奪其財者同冶一門。
永景二十五年冬,天降鵝毛大雪,我獨至紫荊關就職。
從者副將皆以目側我,暗地竊竊私語。惟一人眼神靈活,肆無忌憚的觀察,卻不與人言。擇事詢之,均答得條理分明,是可造之才。
一年後,果升爲遊擊,爲我左臂。
紫荊關寒苦之地,物質匱乏,自我來後,軍需拖欠變成常事,直至年後開春二月,去歲軍糧竟還未曾運到。
我要來賬簿,親自操持。司簿面有譏笑之色,旁窺半炷香,滴水成冰天氣,竟大汗滿額。
一番精細籌算,竟可將餘糧再撐半月,足夠往最近的關口借糧運回。
放下筆來,天色已明,有片刻迷惘。這賬房功夫我從無印象,難得做起竟如臂使指,得心應手。
依舊步步維艱,但衆所歸心。每日雖辛勞不已,然已尋到內心一片清淨地,臉上常染笑容。
常有人問我過去。
每個人都有過去,唯獨我沒有。
我從不覺得過去重要,直到那個人出現在我面前。
那日我到校場指點新兵槍技,急報有京中大官來訪,腦中電光火石想到,兩年沉寂,終究是不被放過。
心中曬笑,前往相見。
本想一品大員,聖前紅人,該是何等高傲跋扈。
不曾料,正悠然看畫的她回過身來,竟是淚痕滿面。
我連忙行禮,想提醒她鎮靜下來,她的茶杯卻在我面前直直摔下。
不想看碎瓷迸飛,想也不想一手接住。
“太傅忽然造訪邊關,可是受皇上之命,前來視察軍情?”
“我……賦閒在家,只是想來瞧瞧邊關將士如何保家衛國,爲朝廷盡心盡力。”
其人聲音哽咽,似是悲傷難言。
我心中泛起難言滋味,尷尬不已,籍詞暫避。
幸好迴轉時她已恢復鎮定,瞧着我的目光依舊異常悲傷。
終於忍不住問她跟自己以前可曾相識。
她勉強答曾是我好友,我的忘記,令她難過。
如此誠實的答案,令我意外又覺恐懼,半晌方回道:“尹某得過一場大病,把前生事都忘了。太傅若怪責我,尹某是絕不敢推卸的。若是不怪我,願跟太傅把盞細談,將前事再敘。”
她居然微笑,笑容裏浸透憂傷,她說:“好。”
接風酒宴上,我藉故提起軍需拖欠,她竟一口承下,爽落無比。然在問我可曾飲過桂花酒時,卻千般惆悵猶疑。
我依我心答“無”,她眼中亮光如風中之燭,瞬間熄滅。
後她大醉索劍當庭而舞,劍技一流,歌聲卻悽愴悲婉令人不忍卒聞。
是因我無心之答嗎?
半知半疑。
即便疑惑,但想此人不會逗留太久,來意不明,只想盡力敷衍,不敢有過多糾纏。不想世事如風吹雲,旦夕反覆只在彈指之間。
一如往日的墟集,突遭馬賊襲擊,她竟奮身前來救我,致爲馬賊所挾。見她身負重傷,危在旦夕,我前所未有的焦躁恐懼,竟油然生出絕望之感。
幸她裝傻賣瘋,一番造作,方還我一線清明。
當她自馬背血淋淋的倒入我懷裏,我忽然強烈的感覺到,我跟她,必定有一段刻骨銘心的過往。
不然,早已背叛了主人的心,不會這般痛楚,早已恢復自由的手足,不會如此僵冷。
突然覺得自己的過去,或許很重要。
我很想問她。
如果有曾經,爲什麼不明告我?
還是,往事不堪明告?
果是皇上身邊紅人,來此邊關也獲急召,她卻置皇命於後,只要看我隨口一言許下的演習。
我訝然不已,旋即微笑。
原本是敷衍場面,我卻願爲她傾力演武。
她看畢無一字褒貶。李遊擊卻告訴我,她閱兵中途感動的幾番淚落,紫荊將士勇武打動紅人。
是夜,盡軍中所能再設送別宴,卻難掩酒微菜薄。她卻不以爲意,只侃侃而談,真知灼見,聞所未聞。信口而談,不假思索,揮灑自如,目朗如星,風采奪人耳目。
不覺一席酒筵竟喫到天色微明。
她起身辭去,阻人相送。
我心中湧起強烈的難捨之意,她凝視我良久,笑道:“將軍好生珍重,待我得空,再來看你!”
還來看我?
然後在那一刻聽到呼呼的風聲,營中起牀號角吹起。瞬間明瞭,於是微笑點頭。
她卻已揚鞭催馬,奔出一箭之地。
五日後,有大批物資自蘭陵運到,方知她與那蘭陵娬王也有淵源。
營中人人歡聲雷動,連李遊擊也道是意外之喜。我只微笑,不知心內何來的篤定,知道那人諾必踐,行必果。
只是,其人七日後便被放自豳州,扶鳳國最野蠻治亂之地。
得空一語,恐已成夢話。
三月桃花時節,邊關積雪未融,有客自遠方而來。
風姿綽約的美男子,雖頭罩幕離,不願以面目示人,風流態度卻勝過我平生見過的所有人物。
自雲名喚迎霄,商賈子,受人所託,送些用度過來。
箱子次第打開,衣服鞋襪,枕箱被帳、杯盤器皿、文房四寶,林林總總,無不精緻。我平生未曾見過如此多精緻之物,卻一一可看出名堂,似是前生慣識。旁邊衆人看得乍舌,我只失笑,此是邊關貧瘠之地,何時有這等物品用武之地。
迎霄精明過人,言辭間推脫乾淨,貨品卸下便算覆水難收。
我喜此人言談風趣,行事利落,又承他送貨之情,留下酒宴。
他不願飲營中備酒,開了帶來的酒釀,喚人燙來。
熱酒斟上,桂花香氣馥郁浮動,似自前生繾綣纏繞而來,我忽而神遊九霄,難以自已。
迎霄忽爾問我:“可曾記起什麼?”
我茫然以對,卻覺雙目酸澀。
迎霄輕嘆,飲盡杯酒,姿態悽楚。
我忽覺得他與錢楓有幾分相像,溫言相勸,矚他不可過分逞強,剛者易折。
他笑得翻倒酒杯,指着我道:“目中有人,不見自身,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不願留宿,乘夜離去。
臨行我託他傳書謝送禮那人,他竟不願,擲之於地。此人外表風流婉約,內裏卻狂傲難掩。
我自回返營中,燙好的酒還剩半壺,已經冰冷。
我自斟自飲,冰冷接觸到舌尖的那一剎那,忽然記起,此酒還需燙了纔有味道。
那人上次一語道出,我以前最喜燙到三分的桂花釀。
有人比自己更瞭解自己的口味,端的詭異。
我站起身來,室內走了幾圈,焦躁不已。
恍惚間,有人語破空而來。
“君行,你喜不喜歡我?”
驀然回首,室內空落落的還是隻得自己。
那是誰?
那麼任性的愛嬌的聲音。
我以前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在我耳上留下印記的人究竟是誰?
是誰棄了我,還是我棄了誰?
是誰忘了我,還是我,忘了誰?
搜索枯腸,一無所獲。
擎半杯殘酒在手,運功於掌,馨馨酒香漸盈一室。
一仰而盡,忽有所悟。
吉光片羽,與光同塵。
有些事情,不思量,自難忘,融於骨血呼吸,無法迴避,無從忘記。
只不過,未曾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