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蘭陵舊事 77 / 140

  第77章 堂上袞衣明日月1

  永景二十八年十二月下旬,笑笑到了豳州。   傳說中的窮山惡水之地。   此處是一個盆地,四面環山,漢人居住在平地上,苗人居於山林之間。   地勢險惡,土地貧瘠,農業不發達,資源不足,是以常有搶奪事件發生。當地縣衙對普通的搶劫盜竊已經具有免疫力,甚至還定下了失銀五兩以上官衙方纔開堂受理的私規。   初到此地,笑笑與鍾儀攜文書官印前往府衙交接。   縣官及主簿出門相迎,笑笑覺得奇怪:“其他人呢?”至少還得有幾個衙役吧?   “大人來得正巧,西田村發生械鬥,下官恐驚動大人,讓衙役們都在附近戒備了。”   ……有人當街械鬥,衙役們傾巢出動,不是去維持治安,而是,在官衙附近戒嚴。   笑笑急道:“難道此地就沒有駐軍麼?”   縣官面有難色:“確實是有的,但主要駐紮在州城周圍,恐防苗人發難。”   又道:“這次械鬥參與者只在二十人以內,是不必驚動駐軍的。”   笑笑徹底無語,回頭去看鐘儀。   鍾儀會意,含笑對縣官道:“太傅大人初到此地,想親身視察風土人情,恰逢有械鬥發生,身爲百姓父母官,應當前往一觀,請大人帶路。”   縣官原本想阻止,看見鍾儀帶着的那羣黑壓壓的兵,便把話都咽回去,乖乖帶路。   那是讓笑笑和鍾儀永生難以忘懷的一幕。   縣官所謂的區區二十人,當衆人趕到現場時,戰團已經增大到五六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全家一同上陣,手裏拿着的是所有可以找到的有殺傷力的武器——鋤頭、鐵鏟、菜刀……全都目露兇光,口中嘶喊,狀如瘋癲無所畏懼的亂砍亂殺。   而這一切發起的源頭,來自於西田村和東田村之間的一條河。河面很窄,成人可一步跨過,說是河,不如說是溪流更爲恰當。因爲水源不足,最近兩月又未曾降雨,河面更爲收窄。   正是開春播種時節,兩村的農戶需要大量用水,紛紛架起水車。然而水量本來就不足,又是幾臺水車去分,更是不夠。   於是便有人趁夜深時分,偷偷把別人的水車弄壞,好使自己的水車多刮些水。   然而這種事,你做得,別人也做得。   互相使壞的結果,便是今日壞兩臺水車,明日壞四臺,大家都沒有水用。   最後爲了爭奪水源,平日因資源缺乏已有積怨的兩村村民開始了羣毆,並且紛紛回村發動男女老幼,全家參戰,致使毆鬥越演越烈。   衆人趕到時,縣官見到十個衙役手持水火棍,按佩刀在外圍觀戰,毫無勸架的意思,不禁急着衝過去讓衆人發動。走得兩步,前面一小塊血肉破空飛來,正正粘在她鼻尖上,她一翻白眼,仰面便倒。   笑笑跟鍾儀對看一眼,鍾儀在馬上按劍喝道:“大膽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當衆械鬥,眼裏還有皇法麼,朝廷命官在此,還不快給我住手!”   她喝得中氣十足,旁邊官兵齊聲吶喊,聲震天地。   打鬥衆人愣得一愣,隨即更憤激的說:“當官的有什麼了不起!我們都快沒得喫!搶也是死!不搶也是得死!”   停得一停,竟繼續打,且越打越烈。   鍾儀眯着眼,表情似笑非笑,衆官兵卻看得臉色發白。   這時笑笑策馬上前,大力鼓起掌來。一邊鼓掌一邊朗聲道:“大家的作戰真是相當精彩,本官看得十分高興,重重有賞!現在開始發銀子,每人一兩,人人有份,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身後兩個隨從早從車上搬下大箱,猛的把箱蓋掀開,銀錠青白之氣在陽光下森森發光。   衆村民愕得一愕,哪裏還顧得上打鬥,一下子都螞蟻湊蜜糖一般圍了過來。   鍾儀失笑道:“把武器放下!你們這是要搶錢麼!”   笑笑一眼瞧見衝在前頭拿着鋤頭的一男一女甚是孔武,便指着道:“你兩個在旁幫忙維持秩序,等大家都拿過銀子了,我再每人加賞十兩。”   這場酷烈非常的械鬥風波,最後以太傅的當場派賞銀加以解決。   事後鍾儀曾道:“太傅此舉,恐會助長刁民橫霸之風。”   笑笑道:“天大的亂子,地大的銀子。你以爲大家真的很喜歡有事沒事拿起菜刀拼命嗎?都是生存成了問題,才逼得全家老少不要命一起拼殺。如果有錢,給錢可以讓她們喫飽,不作亂,那不是輕鬆多了麼。”   笑笑的治理信條很簡單,只有兩條。   一是老毛的“槍桿子出政權”。   二是減少貧富懸殊,大家都能有基本生活保障,社會繁榮,自然安定。   鍾儀卻笑道:“此地庫銀有限,又都歸了你。你可得想清楚,這可是從你自己的錢包裏往外掏錢。你開了個頭,就得撐到最後,不然不如這頭不開。”她笑眯着眼,似乎在打瞌睡,語氣裏卻難得的有了絲關切之意。   笑笑禁不住好好打量她。   當日上殿受職,她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在雋宗問她可有什麼需要時,她毫不遲疑的要兵,且要武將相輔。她要足夠治理的權力和足夠平亂的兵力。   雋宗略略猶豫,把她要的兵削了一半,然後問她對領兵者可有人選。   這倒是出乎意料,她一直認爲雋宗若派人給她,定必是皇上心腹,同時肩負監視作用,不想竟讓她自己挑。   不過她很快明白皇上用意。   目光所到之處,殿上武將們紛紛垂目俯首,不肯以目光與她相觸。   蘭陵孃在位置後端,與她遠遠相視,眼神鎮定。笑笑卻對她微微搖頭。   不是不捨得大姐,更不是質疑她的能力,而是,將所有雞蛋放進一個籃子,不是聰明人乾的事。   隔了片刻,殿上鴉雀無聲。雋宗緩緩道:“常卿家難道竟挑不到一個合意的人選麼?”   笑笑正在尷尬,武官之列跪在最末的人忽然稍稍抬頭,眼神清澈如月映寒溪,炯炯有神。   這個人,便是鍾儀。   剛好夠資格跪在殿上的五品官,時任京城步軍副尉。   笑笑選了她。   不過後來有些微後悔。   只要看清楚她的臉,就會明白她爲什麼一直升不上去。   鍾儀生了一對細長的眼,倦眼微合,似乎永遠沒有睡醒。小鼻樑,薄薄的櫻桃小嘴,嘴角微微上翹,似乎時刻都在微笑,而且是在微笑睡着。   這副懶洋洋的秀氣樣子,半分武人的影子都見不到。   退朝時笑笑盯了她半晌,忍不住嘆道:“勞你隨我到這麼個鬼地方,恐怕沒有好覺好睡了。”   剛纔在殿上所見到那寒冰澈月一般的眼神跟此人哪裏有半分關係,想必是自己眼睛出毛病了。   鍾儀懶洋洋地道:“是我自己想去的,惡人還須惡人磨。”這人倒有幾分意思。   蘭陵孃這時走過來,不屑一顧的冷笑着說:“按你以前在兵部那套辦事,太傅定必被你累死!”   鍾儀淡淡道:“治理非常之地當需非常之人,我以前那套在京城喫不開,說不定到了豳州,人家就喫這一套。”   這人以前在蘭陵嬢手下任職,因爲性子懶散,不知喫過多少苦頭,不想今日裏一經調離,對舊上司便即時不買賬。   蘭陵嬢見得此人無禮,即時雙目豎起,厲聲喝道:“你這般託大,若是太傅有何意外,便是十個你也萬死不惜!”   笑笑偷偷背臉吐舌頭,大姐當真誇張,居然威脅別人要死十萬次!   鍾儀聽到蘭陵嬢這兩句話,竟兀自笑了兩聲,聽得笑笑瞠目,此人當真泯不畏死!   “鍾儀只得一個,死一次跟死十次有什麼差別!”她大笑着給兩人行禮,竟徑自轉身而去。   蘭陵嬢氣得臉色鐵青,轉頭見到笑笑咧着個嘴,難以置信地道:“你竟挑了這樣一個貨色!”   笑笑連忙收回笑容:“我覺得她很有趣!”   蘭陵嬢沉默了一陣,道:“此人性情怪誕,往日在兵部便獨來獨往,看不清底細。你帶着她,凡事小心些。”   笑笑知道大姐好意,連忙誠懇謝了。然而她心裏卻有種感覺,這個鍾儀,雖然不知底細,性子古怪,但將會成爲自己的好朋友。   現在聽鍾儀這麼一說,她嗅到了關心的氣味,嘴角漏出一絲笑來,道:“你不用擔心,我就算把整個豳州給拆了,重新建一個出來也可以。”   鍾儀聞言,睜了睜眼,眼內精光一閃,隨即收斂,若無其事的說:“還真是嗩吶上鷹背了。”   笑笑呆了呆,嗩吶上了鷹背,鷹一飛,嗩吶上天,這人不是說自己吹上天了麼!   禁不住瞪她一眼:“又不是要你的俸祿,你心疼個啥!”   鍾儀嘻嘻一笑,搖頭晃腦唱道:“我是個多愁多病身,怎當你這張傾國傾城口……”   雖然鬥嘴落了下風,可笑笑明顯有實力撐腰。   一車接一車的銀子運進豳州,只把鍾儀的小眼睛也瞧得大了兩倍。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便是要清拆城內違章建築,擴闊街道。   先弄個規劃,再按清拆順序在各處張貼告示,給一個月時間準備。官兵屆時上門清拆,賠付補償金。若是自己動手清拆,補償金雙倍賠付。   所謂的拆了豳州重建,雖非全中,也中了一小半。   鍾儀感嘆:“你就是想造一個自己想要的玩具吧?”   笑笑回道:“清清爽爽的看着舒服點兒,說不定我就在這裏過一輩子了,自家住的地方,周邊環境自然得建設得好些。”   她是真的覺得城市面貌很重要,而且街道擴闊,也沒有那麼容易藏污納垢。她始終相信,人生活的環境得到改善了,人性裏面的光明面也會漸漸佔上風,就像是走在一塵不染的街道,即使沒有任何懲罰制度,大部分人還是不會也不敢往地上吐痰。   還有一點是她不打算跟任何人說的。她想讓大家的生活好點兒,拆了那些亂糟糟搭建的危房,再給予重金補貼,也算是一種變相的扶貧。   大部分的貧民都是理解的,也得到了更多的貼補。也有小部分堅決不肯失去她們的棲身之地,笑笑便將她們先安置在驛站,提供住宿衣食,承諾等新區規劃好後就賠償她們同樣大小的房子。   民衆都是嚮往更美好的生活的,而這新來的大官剛到地兒,就撒了一堆銀子給械鬥的村民,原本是爭那點兒可憐的水源,現在所得足以保證一年不用種地!而率先主動響應號召拆掉自己房子的人,(其實是笑笑早談好條件,塞了重金的各處的代表家庭),更是順利拿到了一筆筆令人眼紅的補償金。   這種種事實,令民衆看到了未來生活的美好曙光,隨着這個大官的到來已經越來越亮。   全民拆屋之風,越刮越烈。   然而,跟世上大部分的事情一樣,笑笑的城市規劃之路也不是一直那麼順利的,她遇上了一個刺頭兒。   城中首富金百季,一人手裏掌握着豳州一半的財富。傳聞她富可敵國,但豳州就算再窮,也不敢把主意打到她頭上,她的手下蒐羅了無數食客門人,有武林高手,有羽冠謀士,有星相學家,也有專門跟各路達官貴人打交道的言客,即是靠口才喫飯的遊說家。   金百季,明顯是靠財富聚勢的成功例子。   她家的莊子,佔地達一千二百多畝,高聳的圍牆將莊子跟外界隔開,長達三千丈青石板路環繞莊子四周,皆爲莊子的私人地帶,若無邀請擅入者輕則被痛毆一頓,重則會斷手斷腿永生做了殘廢。   金百季的莊子,正正在城中西南處,猶如豳州城胃部的一個巨大腫瘤。   笑笑曾送帖子送書信,金百季都毫無反應,笑笑便親自上門,金百季卻籍詞不見,只出來個言客敷衍了事。   笑笑知道此人有錢有勢,是當地最大的地頭蛇,對自己這過江龍空降兵根本不放在眼內。   她暗道,要使驕傲的人服氣,須得在她最自負的事物上頭挫她銳氣。金百季自恃財富傾天下,自己得表現得比她更財雄氣粗才成!   當下送請柬一張,邀金百季到自己居所赴宴,一評天下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