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蘭陵舊事 83 / 140

  第83章 硯中血影動龍蛇3

  人有時是會被盛名所累的,看袁青山就知道了。   他家裏薄有田產,父母只得他一個兒子,家業都是要交給他的,怕他被女人欺負,讓他念書習武,也養就了他非白即黑,眼睛裏揉不得半點沙子的性格。   自從上次替李家攔車告贏了狀以後,自然名聲大振,不少人便上門拜訪攀交情,有人是一心感佩他的,也有些人另懷目的。   適逢四方平和之際,要尋規規矩矩獨善其身者容易,要尋一個道義當前的孤膽英雄難。   袁青山確也是個熱腸的人,衆人但有所求,但凡有理有據,義之所至,必不會辭。   笑笑知道此人秉性,是個面冷心熱的人,但有時就是熱心過頭衝暈了頭腦,少了些考量,若不理他,是會做些恐怖事情的。於是便把此人列入一等黑名單,若有他來上訴,一律加入直送流程,送交她直接處理。   她只想最快的處理掉此人遞上的事情,免得多生枝節,也存了些對此人某種欣賞和畏懼,卻不曾考量這樣一來,卻進一步把他推到了風尖浪口上。   民間開始流傳:欲告青天,先尋袁氏,大雪天下,青山不倒。   等意識到袁青山已經成爲了民間正義代言人,被套上了某種過於絢爛的光環時,已經遲了。   不想再優先處理他遞上來的事情不行了,因爲羣衆會說,青天大人開始嫉妒袁氏的民望了,準備打壓於他了。   袁青山現在想低調也不行了,羣衆同樣會說,你現在站的位置都是大家抬的,你不給大夥辦實事,你憑什麼擔這麼大的名氣。   不過雖然都被民意推動着去辦事有點不爽,但是情況似乎還在可控範圍內,兩人也就開始你放慢一些,我收斂一些,互相摸索着退讓,倒也培養出幾分默契來。   然而就在這時,袁青山出事了。   在考慮範圍內最嚴重的事情發生了,袁青山被控殺人。   城西農戶家的當家大女兒,姓張,名蛾。張蛾家裏有四口人,她祖母、爹爹,還有小她三年的弟弟張薰。   張蛾人勤勞能幹,孝敬長輩,待人親厚,鄉親無人不讚的。   張薰卻自小體弱多病,不能幹重活,成年後嫁給同村的趙琳。這趙琳家裏是殺豬的,環境不錯,可性子乖戾,是個虐待狂。張薰嫁人後懷上過孩子,後來不知爲何流了,趙琳對他經常又打又罵,張薰飽受折磨,竟然瘋了。   張蛾不忍弟弟受苦,討回來養着,但趙琳遲遲不肯寫退婚書,說他是裝病。   趙琳後來迷上賭博,把家業敗個精光,缺錢了便到夫家來討,要是不給,便吵吵嚷嚷連帶動手,把張家搗個稀爛。   張蛾也試過報官,可人家沒有偷沒有搶,還是親家,這等事情縣官也難斷。何況這趙琳還是縣令的一個遠房親戚,更是着意維護,都判爲是家務事,讓她們自行解決。   張薰在家裏原本將養得漸漸好轉了,被妻主這麼一鬧,病情加重,認不得人不在說,偶爾還躁狂得見人就打。   張蛾的祖母臥病在牀多年,爹爹也是久病體弱,張蛾要工作養家,顧不上張薰,也沒有多餘的錢請人照顧他,只得用一根鎖鏈把他鎖在家裏。   有一回趙琳破門而入,見張蛾不在,就把張家搜了一遍,又把張薰侮辱了一頓,揚長而去。還說她最近欠下大筆銀子,還是得着落在張家,不然她天天來鬧一趟。   不過說也奇怪,她丟下這話後便失蹤了,直到半月後,屍體才讓野狗給刨了出來。報官後,都認爲嫌疑最大的是被勒索的張蛾,但張蛾支支吾吾,最後卻把大名鼎鼎的袁青山給供了出來。   袁青山一上堂就承認了殺人,並且說這樣一個惡人不是早該死了麼,他殺了她是爲民除害。   縣令哪裏敢動這個紅人,直接把燙手山芋丟給巡撫大人處理了。   笑笑見了驗屍報告,這趙琳長得身材高壯,很難想象是由瘦得竿子樣的袁青山勒殺的,便傳了袁青山來細問。   袁青山卻說趙琳是他鄰居,那日說身體不適,他便去找大夫開了藥方,煎了寧神安眠的藥給她喫,等她失去神智後才下手勒殺的。   笑笑拿了藥方去問沉璧,沉璧說方子確然是安眠寧神的,只是其中一味藥多加了兩錢,這藥性惡寒,若是心火旺盛又體虛之人喫了會生邪毒,於身體有大損。   大損到什麼程度,會致命嗎?   沉璧想了想,認真的回答,有可能。他想想又問:“小姐是懷疑趙琳是被藥殺的,然後袁青山才捏造了一個勒殺的情景?”   笑笑道:“這能驗出來麼?”說完忙又搖頭:“就算能也不能讓你去。”   沉璧抿了抿嘴,說:“若是中了寒毒的人指甲蓋根部會有青紫痕跡,是忍受痛苦時用力握拳,指尖血流不暢留下的。但是這不能證明那人是中毒死的。”   後來事實確如沉璧所說,趙琳的指甲根有青紫色,她確然中了毒,但是無法證明她究竟是毒死的還是勒死的。   但笑笑有強烈的感覺,趙琳是先被毒死的,然後袁青山所做的勒殺,埋屍都是爲了把事情往他自己身上攬。這種感覺從他當日輕鬆翻出藥方來就讓她感覺到,這張藥方他藏得很妥當,好像特地保留來讓她查看的。   笑笑可以想象,張蛾想破釜沉舟毒死這個趙琳,但是讓袁青山得知,插了過來,拿繩子勒了她,攬着當他自己殺的。   至於勒人的當時,毒死沒有是目前醫學無法判定的事情。   是以笑笑的推測僅僅只是推測,沒有證據支持,而所有的證據都指在袁青山身上,無法讓他開脫。   找袁青山一問,袁青山竟立刻說這藥其實是他讓大夫加重的,他見趙琳當時沒有死,索性把她勒殺了。   笑笑這般私下一盤,得出這麼個結論,半晌沒回過神來。   原本抱着萬一的想法,不定張蛾未必便想殺人,說不定是誤殺的,誰知這麼一問,竟問出了蓄意謀殺的意向。她斟酌了半晌,給了個臺階:“你當時也沒有想過要讓她死的對不?”   袁青山回答:“這樣一個惡人難道還不該死麼?她氣死雙親,還拖累了親家很多年。張蛾爲了這個弟婦,至今沒有娶親。”   笑笑頭很痛,只得將他暫時收監。   這個人仗義,她知道,可他這次是要擔殺人罪,笑笑很傷腦筋。   外頭的百姓知道袁青山牽涉了謀殺案,輿論開始一面倒,紛紛到信訪處爲袁青山申冤,一再說那個趙琳如何死有餘辜,說袁這是爲民除害。   在笑笑看來,這個趙琳確實死不足惜,可是如果輕判殺人泄憤者,等於變相鼓勵私刑行爲,國法何在?   煙嵐見她苦惱,悄悄跟她說,何不直接去問那個袁青山的意思。   袁青山的回答出人意表,殺人償命,他贊同重罰。   笑笑問他是否不知道外面的形勢?她懷疑他是早料到民衆的反應,才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袁青山卻少見的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他說,他決定這樣做的時候,並沒有想過太多的其他,他僅僅只是依從他自己的心意。   笑笑忍不住說:“自你認罪收監以來,那個人始終沒有爲你說過一句話,你這樣做,值得麼?”   袁青山的薄脣抿成一線,垂下雙眼,似乎在忍耐什麼。   最後他終於抬臉仰望笑笑。   “大人好像說完了,可以走了嗎?”   笑笑離開的時候想,袁青山想說的,大概是,只想依從他作爲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心意吧。   只是,你已經不被當成一個普通人看待,你的行爲對社會具有特殊的影響力。   你只想到對自己的心意負責,可是並沒有對社會負責。   雖然……笑笑敲額角,這個是你的個人選擇,無人有權要求你爲誰負責,可是你的任性偏偏爲難了我。   最後笑笑還是輕判了,沒判死,判了個流刑兩千五百里,附加鞭刑,監後流放。   就在此案暫告一段落之時,內閣大學士喬珏授爲欽差,前來宣喻。   雋宗這番聖旨,前半截說的是稱讚太傅治理得力,奏章明晰,短期內治理出如此成果可爲天下一鑑。後半截說的卻是朝中近期準備派遣官員下放各地,巡查吏治,豳州爲天下知名之地,遣內閣學士前來巡查,擬作爲榜樣着發各地,以作明鑑。   笑笑接旨,心裏直打鼓。   知道朝中定是有人說了自己壞話,雋宗才着人來查她。派遣之人是跟自己同級的喬珏,卻又是自己的朋友,到底是要隨便着人來做些表面功夫,好封那些好事之人的口,還是真的想要一查到底,這就有幾分費思量了。   她正想問,喬珏卻說:“你先別起來,皇上還有話要問你。”   忙跪回去。“恭聆聖諭。”   “奉旨問豳州巡撫常悅。”喬珏道:“爾赴任不足半年,未曾向國庫索取一分一毫,豳州城建之鉅款錢銀,從何而來?”   笑笑從容不迫,稟道:“臣得沐天恩,受皇天眷顧,得取若曦王爺,蒙若曦國王賞識,賜了大筆錢銀。這等鉅款臣不敢私自擅用,故用之於民,主上乃聖明之君,非可欺之主,臣絕不敢妄取豪奪,此一分一毫均非不義之財,乞聖上燭照!”   喬珏點頭道:“你起來吧。”   笑笑鬆了口氣,方纔起身與喬珏聚舊。   喬珏這回卻顯得淡淡的,擺出一副不欲有私的樣子,令笑笑好沒意思。但自問沒有做過什麼虧心事,也不怕秉公辦理,便讓喬珏自己放手去查。   查了兩天,喬珏挑出兩份案卷,要親自問她。   面上一份便是袁青山殺人判流刑罪。笑笑心頭一跳,忙跟喬珏好好解釋了前因後果,來龍去脈。   喬珏聽罷,沉吟半晌,嘆道:“你好糊塗!”   “此人雖殺人,但罪不致死,我自問判得不錯,何以說我糊塗?”   “你判罪之時應已知道,死者不是他殺的,但你仍是判了他,等於又一次成全了他的義名。這也罷了,你還輕判了……”喬珏嘆道:“你就沒有想過這樣一個人物,繼續縱容他,會令朝廷律例都受到動搖麼?”   笑笑知道喬珏說的是實情,可她不願意直接承認,只道:“世間事總得求合情合理,袁青山雖殺人,但也是爲世間除惡,我認爲這樣判決已經足夠了,跟什麼成就義名的無關。”   喬珏凝視她道:“迫於勢力輕恕高位之人,是偏私,迫於人情義理輕恕草民,便不是偏私了麼?岢上寬下,這何嘗不是偏私?我問你,階下之人若是那張蛾,你也會如此判決麼?”   笑笑語塞,忽然抽出下面一張卷宗,大聲道:“你不要告訴我這張四品大員子侄殺僕之案判得太重!”   喬珏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你是欽差,是來監管我的,你來告訴我應該怎樣判!”   “殺僕案改判流刑,殺人案判斬。”   笑笑霍然瞪着喬珏,半晌道:“如果你是受了什麼人的吩咐非要保這個虐殺僕人的惡棍,人人都有難處,我不是那般古板的人,可以改判,可這袁青山不能斬。他是好人,還有,要是斬了他,人民會造反的。”   喬珏淡淡道:“此人不死不行,你把他交給我吧。”   “不行!”笑笑生氣了,“他犯了什麼錯,非要死不可!他明明是伸張正義爲民除害!”   喬珏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俊美的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冰寒神色,冷冷道:“殺人者須償命,這是國法。”   “那你告訴我這個人也殺了人,你爲什麼要饒她!”   “因爲她殺的是僕。”喬珏冷冷道:“殺了家僕跟殺了一個平民是不一樣的。”   兩人自認識以來,還是頭一次弄得這麼僵。   笑笑覺得喬珏此來好像換了個人似的,無論觀念態度都令她無法接受。還想辯駁,僕從匆匆來報,丹麒臨盆在即。她跺了跺腳,匆匆辭去。臨行一再警告喬珏不要妄動,等她回來再處理。   當夜,丹麒順利產下一子。   當夜,喬珏夜訪收監的袁青山。   昱晨,袁青山被發現自盡於豳州府大牢,以腰帶自掛,死時留下血書:“取義求死,吾無悔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