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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硯中血影動龍蛇4

  次日,豳州城內貼滿了袁青山在牢中畏罪自殺的告示。   笑笑趕到之時,知府衙署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她排開衆人,好容易擠進去,見到正在翻案卷的喬珏,大聲叫道:“你怎可如此!”   喬珏抬眼,淡淡道:“不如此又當如何?”   笑笑大怒,伸手拿起桌面茶盞猛的往地上一摔,碎片飛濺。   旁邊衆人見兩位大人當場翻臉,忙都退了。   笑笑壓了口氣,逼近低聲道:“是你殺了袁青山!”   “我沒殺他!”   “你跟他說過話以後他就死了!我明明讓你等我來再商量,你爲什麼要自作主張?是你逼死了他!”   “無論你怎麼說,案子現在已經結了。”喬珏冷靜的說,“他這種人,不該活着。”   “你!”笑笑憤恨,伸手一掀,桌上案卷全被丟到半空,在兩人之間紛紛落下。   “林氏殺僕案不便擅改,我會帶犯人上京請大理寺複審。”   笑笑轉身離去時,聽到喬珏這樣說。   是不放心她麼,還是有心袒護到底?   笑笑惱恨至極,頭也不回的走了。   心裏沉痛,還得給民衆一個解釋。   袁青山認爲流放之刑太輕,故此在牢中自殺,以命相抵。   人民羣衆不是好糊弄的,提出一個重要疑問:如果袁青山要自殺,爲什麼不在一開始被判刑的時候就自殺,要在受了鞭刑而又被囚一月後才自殺?   笑笑解釋道,原本想酌情輕判,但律法難容。袁青山是在最後關頭領悟到這一點的。   羣衆中有人大聲問,大人是不是受到了欽差的逼迫,爲保自身,犧牲了袁青山?   這個問題十分尖銳,很有煽動性,羣衆頓時騷動起來。笑笑看往說話那人,發現竟然是張蛾。她處在人羣當中,原本清秀的臉因爲用力有些扭曲。   笑笑若有所悟,抬步向她走來。   她臉色凝重一步步行來,身周隱隱散發出一種威嚴的氣勢。騷動的羣衆漸漸噤聲,爲她讓出一條通道。   笑笑一直走到張蛾面前,張蛾臉上強作鎮定,眼裏露出仇恨之色。   笑笑摸出一塊從衣襟上撕下的破布,上面用血寫着八個大字,她將布舉高示意了一下,然後雙手遞到張蛾面前。   “這是袁公子留給你的,也是留給大家的。”   張蛾眼神一閃,瑟縮了一下,沒有立時伸手去接。   “他直到死,也沒有怨恨過任何人。他,求仁得仁。”   笑笑拉過她的手,把血書放在她冰涼僵硬的手上,轉身離去。   後面人羣在私語,在躁動,在怨懟,在沸騰。   權力和法律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呢?   想讓大家的權利都得到保障難道是一種空想嗎?   感情,在面臨外界壓力之時,都是被優先捨棄的東西嗎?   那樣淡然的神色,那樣堅定的雙眼,到了最後,他還是沒有絲毫流露出他的軟弱。   最後一次相見,那個男子,和以前無數次一樣,坦然的對視她,沒有任何關於他自己的辯解。   即使面對死亡,他也不曾畏懼,即使不信任,他也不曾退縮。   在他的心中,只有對世間義理的堅持,他似乎一輩子都是爲了公道二字而活。   至於最後一次,她寧願相信是他面對欺騙時的一個小小的迷惑。   只不過是,漫長的人生旅程中的一個小小的失誤,也是,終點。   心口痠痛得好像壓上了一塊巨石。   人民失去了她們的英雄。   而我,失去了對自己的信諾。   喬珏離去之日,笑笑惱恨未消,不欲相送,卻收到其遭到圍堵的消息。   她迅速換上官服趕去。   遠遠見到羣情洶湧,鍾儀率兵將民衆攔阻於外。欽差馬車陷入了街面一個大坑,且輪子被木條貫穿,寸步難行。民衆雖被官兵阻止靠近,仍紛紛將手裏拿着的臭雞蛋爛蔬菜往車子投擲,還跟官兵不住衝突。   笑笑策馬衝入,衆人稍作肅靜,隨即更加激動,口口聲聲說要教訓這個害死了袁青山的狗官還世間公道。   笑笑臉沉如水,運氣丹田,喝道:“袁公子人已死了,他是維護律法而死,是爲了維護你們的平安而死的!你們這是算什麼!他屍骨未寒,你們就來造反?口口聲聲是要爲他討回公道,把他的一番苦心破壞得乾乾淨淨,你們倒對得住他!”   跳下馬來,彎身握着那碗口大的木條使勁一抽,從車輪子裏拔出來,就力一擲,帶着凌厲的風聲擲到牆腳。   也不管手掌被糙木倒刺勾出血來,只瞪着大家,惡狠狠的說:“這路是我掏銀子鋪的,爲的是什麼!爲的是讓你們隨隨便便這樣挖個大坑坑害朝廷官員的麼!”   霍然轉身:“一羣不知所謂不知克己的愚民,我真替死了的袁青山不值!”   她怒氣衝衝的奔到車前,把門“砰”的一腳踢開,叫道:“喬珏,你出來,我護送你出城!”   喬珏緩緩踏出車廂,臉上倒不見驚怕,只是表情複雜。   笑笑牽過自己的馬,道:“上馬!”   一面瞪着四圍,道:“你們要動欽差大臣就先動我!有什麼就衝着我來,反正就是我該你們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行了吧!”   見到喬珏已上馬,自己也翻身上馬,自後伸出手去控住繮繩,策馬便行。   衆人見得都愣了,有人突然叫道:“就這樣讓那狗官走麼!”   前頭有人聽她這麼一喊,手裏拿着的東西條件反射往前擲去。   鍾儀在旁叫道:“停手!”   已是太遲。   幾件東西已往馬上兩人迎面丟來。   笑笑忙把喬珏一按,自己側身閃躲,畢竟馬背上閃避不易,左避右讓,肩膀還是讓一個雞蛋給打中了,黃黃白白的淋漓了半邊身子,隱隱一股子腥臭味。   衆人見到大人如此狼狽,一時倒也呆了。   笑笑垂目瞧着自己弄髒的衣服,沉默了一陣,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來。   “很好,你們都是有血性有義氣的好人,你們認爲對的事情就算豁命也要做,根本不必考慮家人不必考慮大家生活之地不必考慮種種後果……我現在才知道,我護着的都是些什麼人!”   “看來你們已經夠厲害了,根本不用我在這裏班門弄斧。這官我也不做了,你們說怎樣就怎樣!”說着已將官帽摘下,往地下狠狠一摔,滾落塵埃,碧紗頓時濺滿泥點。   冷笑道:“現在我就是要護着她,要護送她出城!我不是你們的大人了,我跟你們一樣,我要護我的朋友出城。你們還要攔的話,休怪我不客氣!”   馬鞭一揮,在空中清脆爽辣“啪”的一響,瞪眼厲喝道:“讓開!”   信手揮鞭,馬鞭若狂風驟雨般往四周掃去,聲勢驚人。   衆人見到鎮日笑眯眯沒點主意的大人忽然發瘋,都被驚呆了。鍾儀這時在旁邊冷笑道:“沒有良心的東西,誰給飯你們喫的,誰蓋房子給你們睡,誰給的安穩!都是被寵壞的,竟敢陷大人於不義!大人真要走了,最好調個閻羅王來整治你們!”   笑笑也不理會,策馬直衝而出,攔路之人紛紛讓出道路,一路直出城門。   出城數里方把喬珏放下,道聲:“抱歉了!”   喬珏見到她臉上猶帶憤憤之色,知道她方纔不過是藉故發泄,口中淡淡道:“你也看到了,這些刁民有時候根本不能跟她們講道理。你對她們太好了,根本不值得。”   笑笑喫驚的瞧着喬珏,這樣的話根本不應該是這人能說出來的。   她盯着喬珏:“這是你真心之語?”   喬珏轉頭,瞧着遠山,不再說話。   笑笑盯着喬珏,剛纔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喬珏臉上露出一絲奇怪的表情。   她一向遲鈍,此刻更是被怒火衝暈了頭腦,心裏還在氣惱着面前這個曾經的朋友對自己的背叛。   然而,她剛纔看到的是什麼?   那應該叫做傷心吧?   她頭一回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過了半晌,她才遲疑着說:“那個……你是不是……?”   喬珏突然很快的說:“今日的事情多得你出手維護,但是有刁民造反,甚至襲擊朝廷命官,豳州竟出了這樣的事情,我還是要如實啓奏聖上的。”   笑笑沒有回過神來:“啓奏?”   “袁青山的事情我也會遞上奏章的。”   “上奏章……”笑笑終於明白此人在講些什麼,不禁跳了起來:“你爲什麼要這樣做!民衆只是受到煽動,她們平時都很溫順的。現在是她們尊敬的人,她們的偶像,被害死了!你能理解那種憤怒和無奈嗎?她們的精神領袖死了,她們難道發泄一下也不成嗎?她們也沒有把你怎麼樣……”   “可是她們已存惡念,也傷害到你了……”喬珏淡淡涼涼的說:“這就是我此行的職責,我必須對我的位置負責,也……爲你擲在地上的烏紗負責。”   這時,欽差大臣的馬車也已在鍾儀護持下趕到。   喬珏上車,起行。   臨去前,忽然低聲道:“太傅,朝廷不需要兩位大學士,你明白嗎?”   笑笑方自一怔,這是一個警告?   警告她的位置不穩,將會經此事故被貶下?   正要接話,喬珏把車簾一推,只見到晃晃的一個人影了。   扣窗回睇,呆呆站在原地往這邊凝望的那個人,污糟的官服,丟棄了官帽露出髮髻,有幾縷散發因爲疾馳散落,隨風縈亂在臉側……馬車越走越遠,那般狼狽而茫然的身影,漸漸的被留在身後。   漸漸的成爲天地間一個小小的逗點,再也,看不到了。   喬珏忽然微笑,遠處羣嵐靜立,萬籟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