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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列國的內鬥

  【君不君,臣也可不臣】   不知道多少人有過這樣的經歷:單位的領導突然對你說,請你週末去他家裏喫飯,你受寵若驚,穿上西裝打上領帶,把皮鞋擦得鋥亮,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領導家門口,凝神貫氣,做了三個深呼吸,然後按下門鈴,結果……開門的是他家的保姆,操着湖南方言說:“你找哪個?孫處長跟他的堂客到別個屋裏打麻將克噠,晚上不回來喫飯。”你除了傻笑幾聲,偃旗息鼓地回到自己家裏,還能怎麼樣?   可是,對兩千五百多年前的那兩位衛國人來說,事情絕對不是那麼簡單。   《左傳》記載,公元前559年夏季的一天早晨,衛獻公派人給朝中的兩位重臣——孫林父和寧殖捎去一個口信,邀請他們到宮中共進午餐。接到這個通知,孫林父和寧殖趕快行動起來,洗了一個澡,穿上黑色的緇布衣,裹上素色的生絹裳,戴上黑裏帶紅的布帽子,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後坐上帶蓋的馬車,提前一個時辰來到公宮等候。   等啊等啊,眼看日近午時,兩個人不住四下張望,就是不見有人來宣他們。   “主公也許有要事在身,再等等就好了。”孫林父安慰寧殖。寧殖點點頭,沒說什麼。   兩個人繼續等,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寧殖忽然說:“老孫,不太對勁啊,主公該不會是把我倆給忘了吧?”   孫林父說:“怎麼可能?我猜啊,主公肯定是準備了什麼山珍海味,沒那麼快整好,所以要我們多等等。”   寧殖說:“什麼山珍海味?”   “比如說,熊掌啊,你知道,熊掌很難熟的。”   “有可能。”寧殖說着,喉結動了一下。孫林父裝作咳嗽,趁機也吞了一口口水。兩個人繼續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太陽西斜,鳥兒歸巢,兩個人都餓得頭暈眼花,那頓想象中的美餐仍然僅僅是存在於想象中。   “老孫啊!”寧殖有氣無力地說,“熊掌要煮那麼久嗎?”   孫林父帽子也歪了,衣服也皺了,說話也打顫了:“按理說,不,不應該啊……”   兩個人嘀咕了一陣,最終決定打道回府,這飯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出人命了。剛準備上車,一個宮中的小內侍匆匆跑過來,說:“主公請兩位大夫去後花園相見!”   “你說去哪?”孫林父大聲問道,眼睛死死地盯住小內侍的臉。   “後,後花園。”小內侍嚇壞了。   寧殖趕緊拉拉孫林父的袖子,意思是算了,先進去看看再說吧。兩個人跟着小內侍,快步來到後花園。只見衛獻公戴着一頂白鹿皮帽子(打獵專用),手裏拿着一把彈弓,正在打鳥呢!孫林父和寧殖不敢驚着了鳥兒,遠遠地跟着他,過了一柱香的功夫,衛獻公才突然察覺到他們在身後,大聲說:“你們來了啊,怎麼不打個招呼呢?”兩個人趕緊快步走到衛獻公跟前,恭恭敬敬地垂手立着,準備聆聽國君的訓示。   “兩位愛卿有何貴幹?”衛獻公笑吟吟地問。   “這……”孫林父遲疑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寧殖,寧殖也是一臉的迷惑,“我們是應您的邀請,前來赴宴的啊!”   “有這回事嗎?”衛獻公拍拍自己的腦袋,大笑道,“哎呀呀,我這記性,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來,來,既然你們已經來了,就陪寡人一起打鳥吧!”   孫林父心想,你說得倒輕巧,老子可是餓了一整天,哪有力氣陪你打鳥?但是敢怒而不敢言,還得耐着性子和衛獻公說話。按照當時的規矩,國君與臣下說話,應該戴正式的禮帽,如果戴的是其他的帽子,則必須摘下來,以示尊重。衛獻公似乎完全不懂這些禮數,皮帽子也不脫,一個勁命內侍去拿彈弓來,絲毫沒有想到一場風暴正在這兩個人的腦子裏醞釀。   孫林父從宮中出來,憋了一肚子氣,回家也不想喫飯,倒頭便睡,但是又睡不着,氣憤憤地折騰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胡亂喝了兩口小米粥,命令家人:“打點行裝,準備馬車,回戚地去!”   家人喫了一驚:“您不上朝啦?”   “兔崽子居然戴着鹿皮帽子跟我說話,自古以來,哪有這樣的國君?這官老子不當了!”   “您小聲點!”家人連忙勸道。   “怎麼啦?這事就算說到天子那裏,也是他無理!”孫林父的嗓門更大了。   戚地是孫氏家族的封地。孫林父這一走,其實就是用腳投票,炒了衛獻公的魷魚。   孫氏家族是衛國名門,孫林父本人也是扶持衛獻公上臺的有功之臣。孫林父的出走,按理說應該引起衛獻公的重視。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衛獻公僅僅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他走了啊?”再也沒有任何表示。彷彿走的不是什麼朝廷重臣,而是一個年邁昏聵的家奴。   孫林父畢竟不是陶淵明,在鄉下過了一段日子,不禁又留戀起在朝廷的日子來。他倒不是懷念那幾千石米的俸祿,而是耐不住成天在田間地頭跟山野村夫打交道的寂寞。說到底,那個年代的男人,絕大多數都是政治動物,如果不能在朝堂之上發表自己的高見,不能參加那莊嚴肅穆的祭祀典禮,不能在外交場上縱橫捭闔,人生就太灰暗啦!孫林父想回到朝廷去,又拉不下那張老臉,於是想了一個借坡下驢的辦法——派自己的兒子孫蒯回到首都帝丘,向衛獻公請安。   衛獻公見到孫蒯很高興,拉着孫蒯說了一大堆家常話,無非是令尊身體可好啊,戚地今年的收成如何啊,你膝下有幾個小孩啊之類的,親熱得不得了。末了還要留孫蒯喫飯,而且是按照國君招待臣子的最高規格上菜,還有樂隊在一旁演奏,一邊喫一邊欣賞音樂,那叫一個享受。相比孫林父前些日子受的冷遇,孫蒯的際遇可真是讓人感到君威莫測。   孫蒯受寵若驚。席間他幾次想向衛獻公表達老頭子的歉意,衛獻公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給他這個機會。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樂師開始唱歌了——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無拳無勇,職爲亂階。既微且尰,爾勇伊何?爲猶將多,爾居徒幾何?   這首名爲《巧言》的詩見於《詩經·小雅》,翻譯成現代文:究竟是何人居住在小河邊?無力也無勇,是禍亂的根源。腿傷腳已腫,勇氣在哪裏?詭計實在多,黨羽有幾何?   大家知道,歌詞是很難聽真切的。比如說“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豔,和暖的陽光照耀着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後兩句就很容易聽成“河南的陽光照耀着我們,美國人臉上都笑開顏”。但是在那天的宴會上,孫蒯將樂師唱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原因很簡單:樂師根本不是唱,而是將那首詩字正腔圓地朗誦出來,並且朗誦了三遍,不由你聽不清。   孫蒯當時臉色就變了。他抬起頭來看衛獻公,這個肥頭大耳的傢伙正在搖頭晃腦,打着拍子聽樂師“唱”歌,看樣子十分享受。   士可殺,不可辱。孫蒯暗自用力,將手中的青銅酒爵捏着幾乎變了形。他沒留意到,那天在堂上唱歌的,並不是他熟悉的宮廷大樂師,而是大樂師的副手——這個職務,在當時被稱爲師曹。   這麼重要的場合,大樂師爲什麼不親自上場呢?   原來,衛獻公本來是要大樂師演唱的,但是大樂師一聽《巧言》這個曲目,就知道衛獻公不懷好意,怕惹禍上身,藉口說嗓子疼,要回家養病,一早就開溜了。衛獻公又找了幾個人,也都不願意,只有師曹主動站出來要求演唱。   “臣的歌喉不如大樂師美妙,如果您不嫌棄,臣願意代大樂師演唱。”   “好!”   衛獻公讚許地看了那個人一眼,腦子裏沒有閃過任何懷疑的念頭。他也許忘記了,就在一年之前,他曾經命師曹擔任後宮的音樂老師,負責教他最喜愛的寵妾彈奏古琴。那女人長得如花似玉,腦子卻笨得一塌糊塗,連最簡單的樂理常識也記不住,彈起琴來總是找不着調。師曹教得不耐煩,揮鞭抽了她幾下。那女人便跑到衛獻公面前哭訴,衛獻公命人將師曹抓起來,狠狠地打了三百皮鞭。   三百皮鞭打掉了一個宮廷樂師的尊嚴,也打掉了衛獻公的和諧盛世。師曹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苦於沒有機會報復。現在眼看衛獻公要犯傻,他怎麼會放過這一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於是趕快跳出來,要求代替大樂師演唱。爲了讓孫蒯聽清歌詞,他還別出心裁地採用了朗誦的形式。   毫無疑問,衛獻公對師曹的表現十分滿意。這也難怪,領導往往喜歡執行力強的下屬,卻不知道在很多時候,無條件的執行其實是一種極其不負責任的行爲。   孫蒯回到戚地,把情況向孫林父做了詳細的彙報。孫林父長嘆一聲,說:“如此說來,主公對我已經是恨之入骨了,如果我們不搶先下手,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沒錯。”孫蒯說,“他不仁,我不義,咱們偷偷殺回帝丘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孫林父進入帝丘是在一個晴朗而涼快的清晨,太陽在平原上露出整張笑臉,街道兩旁樹木的陰影被拖得老長。孫氏族兵擺出進攻的陣形,兵車在前,步卒在後,快速而有序地朝着公宮進發。城門和城牆上的衛兵早就被先頭部隊解決,整個帝丘防務輕而易舉地落入叛亂者的掌控。   對於國君和孫氏之間的這場紛爭,衛國羣臣基本持一種壁上觀的態度,大夥都呆在家裏,命令家臣和族人戒備守護自家院落,只要戰火不燒到自己頭上就萬事大吉,這也是孫林父輕易得手的重要原因。   但是有一個年輕人特立獨行,穿着整齊的禮服,站在大街上攔住了孫林父的車,故意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跟他打招呼:“喲,這一大早,您全副武裝的,是打算去哪兒呢?”   孫林父還沒回答,他的戎右護衛暴喝一聲,揮起手中的長戈就要掃過去,卻被孫林父用手擋住。“不得無禮!”孫林父低聲喝道。然後很客氣地對那個人說,“國君的荒淫殘暴,您是看在眼裏的。我很擔心江山社稷毀在這個人手裏,所以打算趕他下臺,請問您有什麼高見?”   “國君是一國之主,您現在卻想將他趕下臺來,這不是以下犯上麼?再說了,就算您廢舊立新,又怎麼知道新的就一定比舊的好?”   這個問題不輕不重,然而十分尖銳。孫林父答不上來,此後數千年無數抱有“革命”思想的人也答不上來。年輕人說完這些話,就主動站在路邊,讓孫林父的隊伍通過,然後趕快帶着自己的家人逃出了衛國,以躲避內亂。   這個年輕人叫做蘧(qú)瑗,字伯玉,歷史上一般叫他蘧伯玉。《論語》裏記載了一些他的故事,最爲有名的是:有一天,蘧伯玉派人來拜望孔夫子,孔夫子向來人詢問蘧伯玉的近況,來人回答說:“他正設法減少自己的缺點,可卻苦於做不到。”來人走後,孔子就對弟子說:“使乎,使乎!”意思是這個人很瞭解蘧伯玉。當然,蘧伯玉本人也不認爲自己已經完美無缺,即便到了五十歲這年,他還是能夠深刻地反省前一年所犯下的錯誤,即所謂的:“年五十,知四十九年之非”。   得知孫林父造反的消息,衛獻公起先還不相信,對內侍說:“這怎麼可能呢?不就是跟他開了兩個玩笑嘛,他竟然……”結果就聽到孫林父在宮門外大叫:“只殺昏君,餘者無罪!”他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連忙派出三位公室子弟出來跟孫林父談判——說是談判,實際上就是將他們送給孫林父做人質,希望孫林父手下留情,放他一馬。   孫林父根本沒給三位公室子弟說話的機會,直接命令孫蒯:“將他們拉出去,斬了!”頃刻間三顆人頭獻上,被挑在旗杆上向宮內示威。   衛獻公一看,這事沒得談了,逃命要緊。集合宮中的衛隊,拼死殺出一條血路,逃往齊國去避難。逃到齊衛邊境的鄄地(衛國地名)的時候,他進行了最後一次政治努力,派出胞弟子行向孫林父請求原諒,結果又被孫林父砍了頭。這傢伙,分明是殺紅眼了嘛!   衛獻公只好繼續狂奔,跟隨他的人漸漸走散,只剩下公孫丁一個人替他駕車。幸好離齊國邊境越來越近,孫林父也不敢輕舉妄動,將大部隊駐紮下來,只派了兩名殺手級的武士——尹公佗和庾公差駕着輕車繼續追趕。   庾公差是尹公佗的老師,師徒倆都是衛國有名的射手。孫林父認爲,將這兩個人派出去,取衛獻公的項上人頭應該不成問題。但是他忽略了一個問題,庾公差的老師不是別人,正是替衛獻公駕車的公孫丁。有了這層關係,事情就變得複雜了。   尹公佗射術超羣,駕車也是一把好手,道路又熟,追了一段路,便遠遠地看見衛獻公的車了。尹公佗連抽了戰馬幾鞭,將兩車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一段,庾公差長弓在手,從背後抽出一支箭扣在弓弦上,瞄準前車卻又猶豫不決。   “師傅!”尹公佗催促道,“您再不射,昏君就逃脫了!”   庾公差眉頭緊鎖,仍是下不了決心。前面的公孫丁發現有追兵逼近,也將馬鞭甩得震天價響,四匹戰馬發瘋似的撒蹄子,將路上的泥土掀得四處飛濺。   “師傅!”尹公佗再次喊道。   庾公差長嘆一聲,弓弦響處,長箭出手。緊接着又搭上一支箭,前箭未至,後箭已發。   兩支箭一前一後,全部釘在前車的旗杆上。衛獻公嚇得閉上眼睛驚叫不已。“主公休要驚慌!”公孫丁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他若是有心射您,絕不會失手。”   衛獻公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回頭一瞄,果然後面的戰車已經慢了下來,似乎已經放棄了追逐。   後面的戰車完全停了下來。尹公佗疑惑地看着庾公差:“師傅,您這是違抗主人的命令,回去如何交差?”   “我的師傅在那輛車上,你叫我如何下得了手?”庾公差長嘆一聲,“回去吧,一切責任由我來承擔。”   “他是您的師傅,不是我的師傅,我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主人的命令不可廢,您如果不忍心殺他,就請您下車吧,我一個人去追。”尹公佗說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尹公佗把孫林父的命令搬出來,庾公差也沒辦法反駁。所謂“士”的天職,難道不就是服從主人的命令嗎?他默默地下車,對尹公佗說:“你要小心,我的老師比我還厲害。”   “您放心。”尹公佗一甩馬鞭,又朝着前方追去。   衛獻公剛鬆了口氣,聽到馬蹄聲,連忙回頭一看,不禁大驚失色:“公孫丁,公孫丁,敵人又追上來啦!”   這次公孫丁也回頭了,只見尹公佗一個人駕着戰車越逼越近,而且正將繮繩系在車軾上,準備抽弓取箭。“您來駕車!”公孫丁顧不得細想,將手中的繮繩塞給衛獻公,同時拿起自己的長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出一箭。   尹公佗聽到弓弦一響,情知不妙,想要躲時,那箭已經射穿自己的左臂。公孫丁大聲喊道:“這是師公對你警告,你要是再追,就不是射你的手了。”尹公佗大喫一驚,忍痛勒住繮繩,眼睜睜地看着衛獻公的戰車越跑越遠,消失在地平線上。   關於師、徒、徒孫三人的故事,史上還有另一個版本,講述者是著名的儒家學者孟子。在孟子的筆下,事情是這樣的:   鄭國派子濯孺子侵略衛國,衛國派庾公之斯追擊他。不巧在這個時候,子濯孺子病發,庾公之斯追上他之後就問:“您爲什麼不拿起弓來?”子濯孺子說:“今天疾病犯了,拿不起弓。”庾公之斯說:“我在尹公之佗那裏學射箭,尹公之佗又是您的徒弟,我不忍心用您的本領加害於您。不過,今天的事情是公事,我不敢放棄!”於是抽出一支箭,去掉箭頭,朝着子濯孺子射了一箭就回去了。   儒家追求秩序的穩定,以天、地、君、親、師爲尊。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常常出現所謂忠義不能兩全的困境,也就是在國君、父母和老師之間進行取捨。這個故事中,子濯孺子要在忠於國君還是尊重祖師之間做一個選擇。如果故事發生在西方,這就是一個“to be or not to be”的難題,足以令當事人發瘋甚至自殺。但是在孟子的筆下,子濯孺子的抉擇一點也不艱難,拔掉箭頭,虛射一箭,就那麼簡單。不得不承認,中國人自古缺乏悲劇意識,是因爲中國的哲人太狡猾,太善於自欺欺人。   回到正題。衛獻公抵達齊國之後,原來走失的那些人也漸漸趕到那裏跟他會合,其中有他的胞弟公子鱄(zhuān)和衛定公的夫人定姜。   僥倖逃過一劫的衛獻公認爲這一切都是祖宗在保佑他,命令祝宗(宗廟的管理人員)設好祭壇,擺上祭物,向祖宗表示感謝,同時向祖宗報告說他在這件事情上沒有犯錯誤,責任全在孫林父身上。   定姜並非衛獻公的生母,早在衛獻公上臺的時候就看不慣他的作爲,現在看到他跪在一堆石頭前唸唸有詞,不覺又好氣又好笑,說:“如果沒有神靈,你告訴誰呢?如果有神靈,你就不可以對神靈撒謊。你明明有罪,爲什麼告訴神靈說無罪?你不和大臣商量國事卻和小臣計議,這是第一條罪;孫林父和寧殖都是先君委任的輔佐你的重臣,你卻輕視他們,這是第二條罪;我盡心盡力地侍奉先君,你卻如同對待奴婢一樣對待我,這是第三條罪。你呀,向祖宗彙報逃亡的事就行了,不要在祖宗面前狡辯說自己無罪!”   衛獻公低着頭,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魯襄公聽說衛國發生了內亂,特意派大夫厚成叔前往帝丘慰問,衛國人派大夫大叔儀接待。   “聽聞衛侯失去了社稷,流亡在外,寡君十分擔心,特意派下臣前來,謹致慰問之意。”厚成叔說,“貴國有國君而不修仁德,有臣子而不敏於事;國君不寬厚,臣子也不盡職盡責,日積月累,現在終於釀成大禍,請問你們該如何收拾?”——這哪裏是來慰問的,分明是來看笑話的!   “魯侯的美意,我們心領了。但是對於大夫的說法,在下不敢苟同。”大叔儀說。   “哦?”厚成叔多少有些意外。   “事情鬧成這樣,是因爲下臣們不敏於事,得罪了寡君。但是寡君並非不寬厚——恰恰相反,寡君就是因爲宅心仁厚,不忍心將下臣依法嚴辦,才拋棄了我們,遠走他鄉的。”大叔儀一本正經地說。   “原來是這樣啊……”   “事實就是這樣。”   厚成叔回到魯國,遇到大夫臧孫紇。臧孫紇問起衛國的情況,厚成叔說:“衛侯還是很有希望回國的。有大叔儀這樣的臣子居守國內,替他安撫百姓;又有公子鱄這樣的兄弟跟着他流亡,幫助經營謀劃,他能不捲土重來嗎?”   魯襄公打聽到衛獻公已經被齊國人安頓在郲地(齊國地名),便派臧孫紇前去慰問他。剛剛找到棲身之所的衛獻公顯然好了傷疤忘了痛,說起話來大大咧咧,根本沒把臧孫紇放在眼裏。   臧孫紇退下來之後對自己的隨從說:“厚成叔看走眼啦,這個人滿嘴噴糞,不思悔改,憑什麼回國?”   後來他見到公子鱄等人,交談之後,看法又改變了:“唉,這個人還是能夠回國的。這就好比駕車,跟隨他的那些人,或者在前面拉,或者在後面推,想不回去都難!”十二年後,衛獻公果然得以回國,這是後話。   當然,跟隨衛獻公逃亡的人中,也有不堅定分子。大夫右宰谷就忍受不了思鄉之情,偷偷逃回帝丘,結果被人抓起來送到孫林父府上。   “大夫既然跟着昏君走了,又跑回來幹什麼?難道不知道我們已經立了一條規矩,但凡偷偷跑回來的逃亡者,一律以間諜罪論處,斬首示衆?”孫林父半是調侃,半是認真地說。   “別,別這樣!”右宰谷一聽就急了,“我其實一點也不想跟着昏君走,當時是被脅迫才逃亡的啊!”   “這個我可管不着。”   “咳,這個您一定要管,我是穿狐皮衣服,卷羊皮袖子啊。”右宰谷擺出一副可憐的表情。狐皮昂貴,羊皮輕賤,言下之意:我人是好的,只有一點小毛病,看人要看主流嘛!   聽到這個比喻,孫林父忍不住笑了,說:“看在你這件狐皮衣服的面子上,就饒了你吧。”   孫林父對右宰谷網開一面是有原因的,他剛剛在衛國公室中找到了一位公孫剽,草草擁立爲國君。新政權尚未穩固之際,他不願意因爲殺人而激起更多的矛盾。赦免右宰谷之後,他乾脆下了一道命令,歡迎跟隨衛獻公流亡的人棄暗投明,重回祖國的懷抱,爲新政權服務。   但是他也明白,新政權要想站穩腳跟,光有國內百姓的支持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得到晉國的認可。   這一年秋天,討伐秦國失敗的諸侯聯軍終於撤回了各自的國家。   戰爭失敗給晉悼公很大觸動,他決定採取措施整頓軍隊——撤銷新軍的編制,晉國四軍由此又變爲三軍,符合“大國三軍”的原則,以示對王室的尊重。   對於衛國發生的事情,晉悼公也持審慎的態度。一天喫飯的時候,他突然問宮廷樂隊的首席指揮師曠:“衛國人將自己的國君趕出國,這件事難道不是很過分嗎?”   “臣倒覺得,是他們的國君太過分了。”師曠回答。   “哦?”晉悼公放下筷子,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師曠說:“好的國君賞善罰惡,視人民如兒女,像上天一樣保護他們,像大地一樣容納他們。人民侍奉國君如同父母,尊崇他如同日月,敬重他如同神靈,害怕他如同雷霆,他說的話就是命令,有誰能夠趕走他?真正趕走他的是他自己,不認真履行國君的職責,讓百姓陷於絕望。他自己已經喪失了當國君的資格,怪不得別人。”   晉悼公連連點頭。   師曠接着說:“上天養育百姓,又立了國君來統治他們。爲了不讓國君走歪路,又爲他設立輔佐,讓他們去教育他,保護他,不讓他做過分的事。因此天子有公輔佐,諸侯有卿,卿有側室,大夫有旁系,士有朋友,士農工商都有親近的人互相幫助。美好就讚揚,過分就糾正,患難就相救,陳舊就改革。自天子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來觀察監督他的是非功過。所以《夏書》上說,‘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傳令官搖着木鐸在大路上巡行,官長諄諄教導,工匠獻藝以爲勸諫。)’上天愛護百姓,無微不至,難道會讓一個人在百姓頭上任意妄爲,放縱他的邪惡而失去天地的本性?不可能!”   師曠這番話,對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關係進行了精闢的分析,即便在現在看來,仍然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後來晉悼公又就這件事徵詢荀偃的意見,荀偃說:“孫林父驅逐國君,另立新君,自然是大逆不道。但現在事情已經是這樣了,如果我們攻打它,不一定能夠獲得滿意的結果,反而要勞累諸侯,不如因勢利導來安定衛國。古話說,即將滅亡的可以欺侮,正在動亂的可以推翻,已經存在的可以鞏固,這是國家的常道。您還是安定衛國,靜觀待變吧。”   有師曠的大道理在前,又有荀偃的現實分析在後,晉悼公由此下定決心,於同年冬天在戚地舉行了諸侯會盟,承認了公孫剽(也就是衛殤公)政權的合法性。   【虛張聲勢,嚇跑敵人】   公元前559年秋天,周靈王派王室大夫劉定公到齊國,向齊靈公下達了一道神氣活現的聖諭:“當年齊國的先祖姜太公輔佐先王,成爲王室的股肱、百姓的老師。王室世代酬謝太公的功勞,立他爲東海諸國的表率。王室之所以現在還沒有敗落,依靠的就是齊國啊!現在我命令你姜環(齊靈公名環),孜孜不倦地遵循太公的遺志,繼承祖先的事業,不要侮沒先人。要恭敬啊,不要違抗我的命令!”   周王室與齊國公室自古聯姻。周靈王向齊靈公下達這道聖諭,其實是向齊國公主求婚的一紙聘書。按照周朝的體制,周天子是天下的共主,即便是求婚,也不能低三下四,必須以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來發布命令。收到聘書的諸侯則感激涕零,歡天喜地籌備婚事,爲自己的女兒能夠成爲王后而慶幸不已。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誰都知道,此時的周天子不過是徒有其名的傀儡,還要仰仗各位諸侯的施捨才能維持相對體面的生活。一個破落的貴族向富人求婚,還得瑟個啥啊?第二年春天,周靈王派卿士單靖公爲代表,前往齊國迎親。天子結婚,卿士迎親,本來也是古禮。奇怪的是,單靖公走到魯國便不再前進了,僅僅派副手劉定公繼續前往齊國,將公主接回了雒邑。一場本應熱熱鬧鬧的婚禮,以“非禮”而告終。但奇怪的是,齊國不但沒有因此而發怒,還默許了這一行爲。   當然齊靈公之所以對王室虛與委蛇,委曲求全,是有原因的。據《左傳》記載,晉國的士匄曾經向齊國借走一套五色羽毛做成的旌旗,卻遲遲不肯歸還,齊國人對這件事極爲不滿,一直耿耿於懷,並因此而對晉國產生了貳心。公元前559年冬天,晉國在戚地舉行諸侯會盟,齊國沒有派代表參加,更是公然挑戰晉國領導的明顯信號。齊靈公既然有心與晉國決裂,主動尋求王室的好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公元前558年夏天,齊靈公悍然發動對魯國的進攻,派兵包圍了魯國的成城。在齊國的唆使下,邾國、莒國也從南方入侵魯國。一時之間,山東的局勢驟然緊張,魯國連忙派人向晉國告急。就在這個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年僅三十歲的晉悼公突然發病身亡。   晉悼公爲人謙和,有君子之風,不擅長爾虞我詐的權謀之術,卻有兼容幷包的容人之度,在他的領導下,晉國的霸業以一種不溫不火的態勢得以延續。晉悼公的缺點也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寬厚有餘而威猛不足,對一些桀驁不馴的大臣管教不嚴,導致進退失度。公元前559年,晉國八卿討伐秦國,損兵折將,無功而返,是晉悼公在位期間最大的失敗。而齊國的公然作亂,是晉國霸業再度跌向低谷的標誌性事件,晉悼公在這個時候突然離開人世,雖有壯志未酬的遺憾,卻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晉悼公死後,晉平公即位。新官上任三把火,晉平公上臺之後,一是任命自己的老師叔向爲大傅,負責晉國的司法事務,又任命張君臣爲中軍司馬,祁奚、韓襄、欒盈和士鞅爲公族大夫;二是在曲沃舉辦了盛大的祭祀,請求祖先保佑;三是加強國內的警備,然後沿黃河而下,在湨(jú)梁(地名)舉行諸侯會盟,命令同盟國內部和平共處,歸還侵佔的土地,而且逮捕了邾國和莒國的國君,以示懲戒。   齊靈公沒有參加湨梁之會,但是仍然派了上卿高厚爲代表來參加會議。晉平公舉行宴會招待各國諸侯,命令各國大夫起舞賦詩,說:“歌和舞的內容必須相配。”意思是,唱紅歌必須跳紅舞,不能像現在很多官員那樣,在KTV裏摟着小姐唱着“十送紅軍”。   對於高厚來說,湨梁之會就是鴻門宴,是齊國與晉國徹底分手前的最後一次纏綿。看着各國大夫喝得醉醺醺的在臺上手舞足蹈,或是對晉平公暗送秋波,或是對齊靈公指桑罵槐,高厚突然感到悲從中來。輪到他跳舞的時候,他故意跳了一種東夷地方的民族舞,卻唱了一首正兒八經的周朝的歌。只要粗通音律的人都知道他在故意違抗晉平公的命令,晉國的中軍元帥荀偃大怒,一手按着佩劍,一手指着高厚說:“看來這裏有人對晉國懷有貳心!”   晉平公皺了皺眉頭,示意荀偃少安毋躁。和晉悼公一樣,晉平公也是個冷靜的人,他明白齊國的背叛對晉國意味着什麼,雖然齊國現在與晉國已經是離心離德,但是不到最後一刻,他不希望這種同牀異夢變成赤裸裸的決裂。   高厚則輕蔑地看了荀偃一眼,繼續他的表演。   按照慣例,湨梁之會的最後一項內容是舉行盟誓,各國代表割手指,喝血酒,以示真誠相待,互不背叛。由於齊靈公沒有與會,高厚不能與各國諸侯平起平坐,晉平公特別命令各國大夫與高厚舉行盟誓,企圖對齊國進行最後一次拉攏。   結果高厚不辭而別了。絕望之餘,晉國的荀偃、魯國的叔孫豹、宋國的向戌、衛國的寧殖和鄭國的公孫躉等重臣歃血爲盟,誓詞爲:“同討不庭。”也就是共同討伐不尊重周天子的人。   晉國霸業的衰落,一開始並不明顯。即使有齊國的背叛,在其他中原國家看來,晉國仍然是不可一世的霸主。從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出這一點。晉悼公死後,鄭國先是派公孫夏前往弔唁,又派公孫躉參與送葬。按照周禮的規定,諸侯去世,別的國家應當派普通的士族前往弔唁,大夫參與送葬。就算是當年晉文公、晉襄公稱霸天下,他們去世之後,各國也僅僅是派大夫弔唁,卿送葬,以示隆重。而公孫夏和公孫躉在鄭國都是卿一級的人物,也就說,鄭國派出兩位卿參與晉悼公的喪事,這是前所未有的。   晉悼公去世前後,楚國也發生了一些大事。公元前559年秋天,楚康王派令尹公子貞討伐吳國,吳國人閉門不出,楚國人佔不到便宜,只能打道回府。由於公子貞輕視吳軍的戰鬥力,沒有嚴加防範,結果在一個叫皋舟的地方中了吳國人的埋伏,楚軍死傷無數,大夫公子宜谷被俘。回國之後,公子貞便一病不起,臨終之際,他將公子午找來交代後事,強調說:“一定要加強郢都的城防!”左丘明對公子貞的評價相當高,認爲他臨死還不忘國家大事,是對國君忠貞不二的表現。   皋舟之敗和公子貞的死是楚國的重大損失。此後,公子午繼任楚國令尹,在他的主持下,楚國任命了一系列重要官員。公子罷戎任右尹,蒍子馮任大司馬,公子橐(tuó)師任右司馬,公子成任左司馬,屈到任莫敖,公子追舒任箴尹,屈蕩任連尹,養由基任宮廄尹。這些人齊心協力,保持了楚國政局的穩定。   湨梁之會後,晉平公派荀偃和欒厭率領部隊討伐楚國,楚國派公子格領兵抵抗,雙方在湛阪(地名)發生戰鬥,楚軍失利,晉軍趁勢入侵楚國的北部邊境,但是未敢深入,將已經併入楚國的許國洗劫一空後便回國了。這件事說明,晉楚爭霸的戰略優勢仍然保持在晉國這一方,楚國在這個時候不能對晉國形成嚴重的威脅。   真正讓晉平公感到頭疼的是齊國。高厚從湨梁之會逃回國不久,齊靈公再度出兵包圍魯國的成城。仲孫蔑的兒子孟速帶兵救援,齊靈公畏其勇氣,遂撤圍而走,成城僥倖得救。   由於感覺到齊國的強大軍事壓力,公元前557年冬天,魯襄公派叔孫豹出使晉國,要求晉國切實擔負起霸主的責任,解決好齊國的問題,確保魯國的安全。晉國的官員敷衍他說:“先君去世之後,寡君國事繁忙,尚未爲他舉行儀式,將神位安放在大廟,加上前不久討伐楚國,軍隊和人民還未曾得到很好的休養。否則的話,我們怎麼會對齊國的行爲坐視不理?”   叔孫豹跺腳說:“正是因爲齊國人對魯國虎視眈眈,我纔來到這裏請求貴國的幫助。魯國的情況危急,已經到了朝不保夕的境地,大家都伸長了脖子,朝着西方望斷秋水,說‘晉國的援兵應該快來了吧!’如果等到各位得閒,魯國早就滅亡了。”   晉國人無言以對。   後來叔孫豹見到了荀偃,唸了一首《祈父》之詩:   〖祈父,予王之爪牙。胡轉予於恤?靡所止居。   祈父,予王之爪士。胡轉予於恤?靡所厎止。   祈父,亶不聰。胡轉予於恤?有母之尸饔!〗   翻譯過來就是:祈父啊祈父,你是君王的左右手,怎麼能夠尸位素餐,使百姓受困苦之憂,居無定所呢?   荀偃聽了,滿臉羞愧地說:“我知罪了,怎麼能夠不跟您同恤社稷,讓魯國落得如此境地呢?”   叔孫豹又去見士匄,對他念了《鴻雁》的最後一章:   〖鴻雁于飛,哀鳴嗷嗷。維此哲人,謂我劬勞。維彼愚人,謂我宣驕。〗   意思是:鴻雁飛上飛下,哀鳴不已,只有明白人才知道我在受苦受累啊,那些愚蠢的傢伙,還說我驕躁。   士匄一聽便明白了,說:“有我在此,豈敢讓魯國不得安寧?”   然而,即使有軍中的第一和第二號人物拍胸脯保證,晉國仍遲遲未有實際行動。公元前556年夏天,同盟國內部又出現了新的矛盾,衛國派兵入侵曹國,攻佔了曹國的重丘(地名)。事情的起因,是孫林父的兒子孫蒯越過邊境,跑到曹國的地界上去打獵。重丘的居民關起門來辱罵他,說:“親手驅逐國君的人,就數你爸最爲兇惡了。你不爲此感到羞愧,還跑到這裏來打什麼獵?”因爲這件事,兩國關係惡化,最終以刀兵相見。曹國人打不過衛國人,就跑到晉國去告狀,給本來就心情不佳的晉平公又增添了一絲煩惱。   同年秋天,齊靈公再度出兵,入侵魯國的北部邊境,包圍了桃城(地名);同時派高厚帶領一支部隊,包圍了防城。防城是臧氏家族的領地,臧孫紇守土有責,被高厚困在了城中。爲了不讓國家重臣落入敵手,魯襄公派部隊從陽關出發去營救臧孫紇,駐紮在旅松(地名)。大夫叔梁紇,也就是孔夫子的老爸,帶着三百名勇士,趁夜突破齊軍的重圍,進入到防城,將臧孫紇安全接到旅松之後,又回過頭來再次殺入防城,加入守軍,一直堅守至齊軍撤離。   齊國人也並非毫無收穫。臧孫紇的弟弟臧堅在戰鬥中受傷被俘,被高厚帶回了齊國。齊靈公欽佩魯國人的勇氣,知道臧家子弟性格剛烈,趕緊派宦官夙沙衛去慰問臧堅,希望臧堅不要自殺。   說起這位夙沙衛,還有一段故事要講:公元前571年春天,齊國派兵討伐萊國,萊人知道夙沙衛深得齊靈公寵信,便派大夫正輿子帶了良馬一百匹和肥牛一百頭去賄賂他。夙沙衛得了好處,在齊靈公面前替萊國求情,使齊靈公輕易放棄了進攻萊國的計劃,收兵回國。“通過這件事,我便知道齊靈公爲什麼被諡爲‘靈’了。”左丘明在《左傳》中這樣寫道,“靈”是惡諡,代表的含義是“亂而不損”。古人蓋棺定論,基本上是揚善隱惡,一個人只要不是鬧得太不像話,無論如何不會得個惡諡。   臧堅對夙沙衛說:“感謝君侯的好意。他賜我不死,卻又有意派一名受過宮刑的貪婪小人來對一名‘士’表示敬意,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夙沙衛氣得臉青,手指着臧堅罵道:“你、你這個囚虜,不要不識抬舉!”   “誰抬舉我?”臧堅冷笑道,“你抬舉我?對於我來說,還有比這更大的恥辱麼?”說完就拿起身邊的一根尖木樁刺進自己的傷口,血流不止而死。   形勢進一步惡化。同年冬天,邾國在齊國的支使下,派兵入侵魯國南部邊境。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555年秋天,齊靈公又親自帶兵入侵魯國北部。這一次,晉國再也不能坐視不理了。晉平公命荀偃整頓軍馬,準備討伐齊國。   就在晉國大軍即將出發的前一晚,荀偃做了一個夢,夢見晉厲公和他在天庭打官司,結果是晉厲公勝訴。晉厲公揮起一支長戈,將荀偃的腦袋砍了下來,掉在地上。荀偃的身體跪下,拾起腦袋裝回脖子上,雙手緊緊扣住,以防再掉,飛也似的逃跑了,在路上遇到梗陽(地名)的巫皋。   衆所周知,欒書和荀偃是二十年前綁架和殺死晉厲公的主謀,荀偃做這樣一個夢,也許是潛意識裏的負疚感在作怪吧。奇怪的是,第二天一早,荀偃率領大軍出發,果然在路上遇到了巫皋。荀偃停下來和他說話,發現巫皋昨天晚上也做了一個同樣的夢!這簡直就是《盜夢空間》的劇情了。巫皋掐着指頭一算,對荀偃預測了兩件事:   其一,一年之內,荀偃必死;   其二,如果“有事於東方”,則可以得志。   聽到巫皋這麼說,大夥都很難過。荀偃本人倒是很豁達,安慰大夥說:“人固有一死,我活到這個年紀,死亦無妨。至於有事於東方可以得志,說的不就是討伐齊國這回事嗎?這是好事啊!”   大軍渡過黃河的時候,荀偃用紅色絲帶繫着兩對美玉,禱告說:“齊國依恃地形險要,人多勢衆,背棄世代友好的誓言,欺負鄰國,虐待百姓。天子的陪臣姬彪(晉平公名彪)要帶領諸侯去討伐,姬彪的臣子荀偃要在鞍前馬後效力。如果打了勝仗,不使神靈蒙羞,下臣荀偃不敢再次渡過黃河,請神靈明察!”說完將美玉投入河中。   所謂不敢再次渡過黃河,意味着荀偃自知死期將至,不敢祈求多活兩年了。   同年十月,晉、魯、宋、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國諸侯雲集魯國的濟水之濱,重溫湨梁之會的誓言,共同討伐齊國。值得一提的是,莒、邾等山東小國本來唯齊靈公的馬首是瞻,晉國大軍一到,馬上又加入到討伐齊國的行列,見風使舵,也許是小國生存的必要手段吧。   齊靈公將部隊部署在平陰(地名)附近的防門(齊國修築的長城,東起大海,西至濟水),又在防門之外深挖壕溝,寬達一里,構築了一個堅固的防禦陣地,準備跟聯軍打持久戰。   夙沙衛卻認爲這個陣地仍然不可靠,勸諫說:“敵軍勢大,不如退守泰山之險。”   齊靈公沒有采納他的意見。   諸侯聯軍在荀偃的帶領下,日夜猛攻防門,雙方將士死傷甚衆。士匄和齊國大夫子家素有來往,派人給子家送去一封密信,說:“你我相識已久,所以我對你無所隱瞞。實話對你說,魯國和莒國都請求各派戰車千乘,從西南和東南兩個方向突襲臨淄,晉侯已經答應了他們。如果是這樣,齊國必定滅亡,你何不早做準備?”   士匄這話有點像哄小孩,一來軍中機密斷無理由輕易示人,二來莒國只是一個小國,即便集全國之力,最多拿出戰車六百乘,何來千乘?但是子家看完這封信,臉色立馬就白了,他顧不上穿戴整齊,趕快跑到齊靈公的大帳中彙報。齊靈公聽到這個情報,也一下子懵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當時晏弱已經死亡,他的兒子晏嬰侍候在齊靈公身邊,看到齊靈公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暗自對人說:“國君本來就膽小,現在聽說這樣的事,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了。”   前面介紹過,在冷兵器時代,攻城是一件勞民傷財的事,是《孫子兵法》中認爲最不得已才選擇的下下策。防門是齊國人精心修築的長城,加上寬達一里的壕溝,險上加險,易守而難攻。諸侯聯軍猛攻防門,雖然給齊軍造成重大的殺傷,但是自身的傷亡數字必定在齊軍之上,很有可能是“殺敵八百,自損三千”。對荀偃來說,這是一筆不划算的買賣,他必須儘快擺脫攻城的不利局面,所以纔有了士匄送給子家的那封信。   第二天,齊靈公登上巫山眺望晉軍。荀偃派人開山架橋,即便是極其險阻的地方,也命人插上旌旗,裝作有人在佈陣的樣子。又命戰車上的士兵左實右虛——一車三人,車伕和車左射手是真人,車右的持戈之士是假人——以大旗先行,而且在車後拖上一捆樹枝,造成塵土飛揚的陣勢。齊靈公倒吸了一口涼氣,對左右說:“敵人可真不少啊!”他藉口要回臨淄佈置防務,當天就離開大部隊,臨陣脫逃了。   齊靈公一走,齊軍的鬥志急劇下降。十月底的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防門的齊軍悄然撤出陣地,防門變成了無人防守之門,荀偃這招樹上開花,虛張聲勢獲得圓滿成功。   最先覺察到齊軍撤走的是晉國宮廷樂隊的首席指揮師曠。這裏說明一下,春秋時期的樂師多半是盲人,和《射鵰英雄傳》中的梅超風一樣,視力全無,聽力絕佳。師曠在夜風中聽到防城上空的鳥叫,便對晉平公說:“您聽鳥兒叫得多歡快,齊國人肯定逃跑了。”   第二個發現情況的是晉國大夫邢侯,他對荀偃說:“我聽到戰馬盤桓之聲,齊國人恐怕已經逃遁。”   沒過多久,太傅叔向也跑過來對晉平公說:“城上有鳥,齊軍必定逃跑了。”   十一月初,聯軍接管防門,進入平陰城。稍事修整之後,荀偃帶領部隊繼續追逐齊軍。齊國軍中,夙沙衛主動要求殿後,他命令士兵用鐵鏈將戰車連接起來,堵塞了山中的道路。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人性的複雜,夙沙衛雖然是個宦官,而且在歷史上有過污點,在關鍵時刻卻不畏強敵,敢於擔當大任。   但夙沙衛的勇敢並沒有得到相應的尊重。齊將殖綽、郭最說:“您擔任大軍的後衛,這是齊國的恥辱啊,您還是先走吧,由我們來殿後!”聽到這樣的話,夙沙衛眼中不覺流露出一絲悲哀,他沒有說什麼,回到自己的營帳之後,他命令手下將士將戰馬都殺死,填到山中小路的最狹窄處。至今山東長清還有一個地名叫“隔馬山”,據傳就是夙沙衛殺馬堵道之處。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殖綽和郭最瞧不起夙沙衛,他們自己的表現卻不盡人意。晉軍的前鋒州綽追上了他們。州綽是晉國的神箭手,他遠遠地朝殖綽射了兩箭,一支射中左肩,一支射中右肩,兩支箭將殖綽的脖子牢牢夾住。殖綽疼得死去活來,一個勁催促駕車的郭最:“快跑,快跑!”只聽見州綽在身後喊道:“你給我站住!大不了成爲我軍的俘虜,我不殺你。如果你膽敢再逃,我就射你的心臟啦!”   殖綽轉過身子說:“我纔不信呢——除非你發誓不殺我!”   州綽說:“有太陽爲證,我如果騙了你,不得好死。”一邊將弓弦拉得滿滿的。殖綽連忙說:“我信了,我信了。”停下車,讓州綽將自己反綁起來。州綽的車右護衛具丙也扔掉兵器,將郭最綁起來。州綽將他們獻給晉平公,晉平公命令他們坐在中軍的鼓下。   聯軍的士氣空前高漲。晉軍將士都不想停下腳步,一路追逐着齊國的逃兵。魯國和衛國的部隊也主動要求進攻險要的地方。十一月中旬,荀偃和士匄帶領中軍攻下了京茲,魏絳和欒盈帶領下軍攻佔邿地,趙武和韓起帶領上軍圍攻盧地。京茲、邿地和盧地都是泰山山脈的戰略要地,這三個地方陷落之後,臨淄已經無險可守,齊國就岌岌可危了。   十二月初,聯軍抵達臨淄附近的秦周,將秦周作爲最後總攻的橋頭堡。晉國的士鞅負責圍攻雍門(臨淄的西門),齊國人都不敢出戰,士鞅的車伕追喜甚至跑到雍門下用長戈殺死了一條狗,還安然返回。魯國的孟速砍下城外的樹木,爲魯襄公做了一把頌琴。聯軍在臨淄城外耀武揚威,先是放火燒了雍門外的建築,接着燒了申池旁邊的樹林和竹林,又燒了城東的外城。士鞅轉而攻打揚門(臨淄西北門),州綽攻打東閭(臨淄東門),在門洞裏逗留了很久,將城門上的銅釘都數清楚了。   齊靈公受不了這種驚嚇,駕上馬車,準備逃到棠地去。大子光和大夫郭榮攔住了他。大子光扣住戎車的馬繮,說:“敵軍行動迅速,作戰奮勇,主要是想掠奪物資,並無久留之意,您怕什麼呀?況且您是一國之主,不可以輕言放棄,否則將失去大家的擁戴,請您一定留在城中!”   齊靈公臉色鐵青,大叫:“讓開!”駕着馬車就要強行通過。大子光突然抽出佩劍,砍斷了馬鞅(馬脖子上的挽具),纔將戎車阻住。左右一擁而上,將齊靈公連推帶勸,逼回了宮中。   事實證明大子光的判斷是準確的。十二月中旬,聯軍留下一部分人馬繼續監視臨淄,主力卻向東前進,劫掠了濰水流域;然後向南轉移,一直打到沂水流域。   不管怎麼樣,臨淄算是暫時保住了。   【自取滅亡的齊靈公】   正當晉平公帶領諸侯聯軍橫掃齊國的時候,同盟內部卻出現了問題,鄭國的當權者公子嘉想趁着鄭簡公和公孫躉帶兵在齊國作戰的機會,除掉國內的政敵,獨攬大權。   公孫躉在晉國六卿入侵秦國的那場戰爭中表現突出,深得晉國人青睞。公子嘉知道,他在這個時候發動政變,公孫躉必定會依靠晉國人的力量殺回來。爲此,公子嘉派人給楚國令尹公子午送去一封密信,希望楚國出兵支持自己的行動,並以事成之後鄭國投靠楚國作爲回報。   自公元前562年的蕭魚之會以來,鄭國一直死心塌地追隨晉國,做到了“無會不與,無役不從”,成爲楚國人心中的痛。現在鄭國的當權派主動要求楚國出兵鄭國,對楚國人來說,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公子午卻拒絕了公子嘉的請求。楚康王聽說這件事後,連忙派人對公子午說:“現在全國人都在議論,說不穀(不穀爲君王自稱,有如“寡人”,語氣更爲謙遜)主持社稷而不敢出兵,不能繼承先君的事業,死後都沒有資格按照先君的禮儀下葬。不穀即位已經五年,從未統帥楚軍北上中原,人們都以爲不穀是貪圖安逸而忘記了先君的霸業。請您好好謀劃一下這件事,看看行不行?”   楚國王室自古家風凌厲,自楚武王以來,歷代楚王都是雄心勃勃之輩,楚康王不甘於偏安一隅,怕被人指着鼻子罵膽小無用,也是人之常情。公子午聽到楚康王的話,長嘆道:“君王這麼說,難道認爲我是貪圖安逸之輩嗎?我做任何事情,都是以國家的利益爲重啊!”接着朝使者稽首下拜,說道:“諸侯正和晉國打得火熱,我請求先出兵試探一下。如果事情順利,則請君王親率大軍介入。如果事情不順,我收兵回來,也沒有什麼害處,君王也不會受失敗之辱。”   公子午帶領一支部隊北上到穎水南岸的汾丘城。當時和公子嘉一道留守國內的還有公孫舍之和公孫夏,他們得知公子嘉的陰謀,加強了新鄭的戒備,公子嘉也不敢輕舉妄動。公子午在汾丘等了一段時間,沒有得到公子嘉的任何信息,又將部隊推進到魚陵(鄭國地名),命令右翼部隊在上棘築城,然後渡過穎水,駐紮在索水(鄭國河名)之濱。蒍子馮和公子格則率領楚軍的精銳部隊攻打費滑、胥靡、獻於、雍梁等地,大踏步繞過梅山,進攻了鄭國東北部的城市,一直抵達蟲牢纔回師。   由於鄭國人一直不出戰,公子午又將前鋒推進到新鄭外圍,在純門(新鄭外城門)外駐紮了兩天,見新鄭的防衛無懈可擊,只好班師回朝。時值隆冬,楚軍在渡河的時候遇到大雨,大部分士兵被凍傷,挑夫、伙頭軍等雜役人員幾乎死傷殆盡。   遠在齊國的晉平公一度對楚軍的行動感到擔憂,是瞎子師曠的一句話打消了他的顧慮:“沒事的啦!我多次唱北方的曲調,也唱過南方的曲調。南方的曲調普遍陰柔,象徵死亡的聲音很多,楚國人一定不會得逞。”這話很難聽出個所以然來。我只能這樣理解,楚文化重視巫鬼,對於人生的終極意義有着深刻的思考,所以會有所謂“象徵死亡的聲音”,但這與楚國人會不會得逞,似乎沒有必然聯繫。董叔補充說:“歲星正在西北,南方的軍隊不合天時,難以建功。”這是用天象學來證明楚國人爲什麼不能成功,又給晉平公打了一劑強心針。   只有叔向說了一句比較靠譜的話:“決定勝負的,是他們國君的品德與能力。”意思是楚康王的水平不足以領導楚國獲得勝利。   有了三個人的保證,晉平公便無視楚國的威脅,繼續在齊國逗留。公元前554年春天,諸侯聯軍自沂水流域返回,在祝柯(地名)舉行了會盟,誓詞爲:“大毋侵小。”意思是大國不要欺負小國。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是在這次祝柯之會上,晉平公將邾悼公抓了起來,而且將邾國的一大塊土地劃給了魯國——這不正是以大侵小麼?   魯國人自然對這一安排舉雙手贊成。晉平公先行回國後,魯襄公在蒲圃(地名)舉行了盛大宴會,款待晉國六卿,自然又少不了一套隆重的“賜命”儀式,不但六卿被賜“三命之服”,連軍尉、司馬、司空、輿尉、候奄等軍官都被賜以“一命之服”。荀偃的待遇最高,另被授予錦緞五匹、玉璧五雙、良馬四匹和鼎一尊。   可惜荀偃無福消受這些禮物了。早在晉軍東渡黃河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的枕骨之下生了一顆不祥的小腫粒,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硬,漸漸演變成了疽瘡。但他一直沒有找大夫來看,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強忍着劇痛指揮諸侯聯軍橫掃齊國,而且談笑自若地參加了魯襄公在蒲圃舉行的盛會。蒲圃之會後,晉國大軍西渡黃河,抵達著雍(地名),荀偃再也掩飾不下去了,因爲他的眼睛受到疽瘡的影響,已經明顯地鼓了出來,面相甚是駭人。得到這個消息,先期返回晉國的大夫們都跑回來。士匄請求入見,被他拒絕了,只能遠遠地隔着一排屏風說話。當士匄問立誰爲他的繼承人的時候,他簡單而明確地說:“鄭甥。”   鄭甥,就是荀偃的兒子荀吳,因爲荀吳的母親是鄭國女子,荀吳自然是鄭國人的外甥,所以稱爲鄭甥。   沒過幾天,荀偃便死了。回想起來,晉軍東渡黃河的時候,荀偃曾經說過“不敢再次渡過黃河”的話,這一死也算是信守了諾言。   士匄和列位大臣去向他的遺體告別,只見他仍然睜大眼睛,嘴卻緊緊閉着。按照當時的習俗,貴族死後,要在嘴中放置一顆明珠,以維持魂魄不散。可是荀偃的嘴實在閉得太緊了,家臣都無法打開,明珠也放不進去。士匄洗乾淨手,拍着荀偃的肩膀說:“您就放心去吧,我將侍奉荀吳如同侍奉您。”荀偃沒有任何反應。這時欒盈在一旁提醒說:“元帥也許是因爲伐齊之事未見全功而死不瞑目吧。”士匄又拍着荀偃的肩膀說:“您去世後,我如果不繼承您的遺志征服齊國,就請河神懲罰我!”   說來也怪,士匄說完這句話,荀偃的眼睛立刻閉上了,嘴也自動張開,接受了家臣奉上的明珠。士匄暗自擦了一把冷汗,出來之後就說:“慚愧啊,作爲一個男人,我實在是很淺薄無知!”   荀偃死後,士匄順理成章地由中軍副帥升爲中軍元帥,成爲晉國的執政大臣。這個職務,早在公元前560年,晉悼公本來就打算任命給他的,只不過士匄主動讓給了荀偃,所以才推遲了六年。   晉國討伐齊國,最大的受益者是魯國——不但保護了魯國不受齊國的欺凌,而且讓魯國得到了邾國的一大片土地。魯襄公對此感恩戴德,又派季孫宿來到新田拜謝晉平公。晉平公設宴款待季孫宿,新任中軍元帥士匄出席了宴會,並且賦了一首《黍苗》之詩:   〖芃芃黍苗,陰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勞之。   我任我輦,我車我牛。我行既集,蓋雲歸哉。   我徒我御,我師我旅。我行既集,蓋雲歸處。   肅肅謝功,召伯營之。烈烈徵師,召伯成之。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則寧。〗   這是《詩經·小雅》中一首讚頌召伯的詩,意思是召伯爲了諸侯奔波,有如春雨滋潤禾苗。士匄用這首詩來比喻晉平公爲了魯國奔波,倒也不失貼切,只不過當着晉平公的面來唸,有溜鬚拍馬之嫌。季孫宿也是個聰明人,連忙跪坐起來,接着士匄的馬屁繼續拍:“小國仰望大國,有如禾苗仰望春雨,如果經常得到滋潤,天下都將和睦相處,豈止魯國受益?”於是也賦了一首《六月》之詩。《六月》寫的是尹吉甫輔佐周宣王出征時的場景,當年秦穆公幫助晉文公復國,也曾以這首詩相贈,希望晉文公擔負起輔佐天子的責任。現在季孫宿又賦這首詩,當然是將晉平公比作尹吉甫,馬屁拍得相當高明,決不輸於士匄。   回到魯國之後,季孫宿意猶未盡,命人將從齊國戰場上繳獲的兵器熔鍊成一座大鐘,並在鐘上邊銘刻了魯國的功勞,作爲對這次戰爭的紀念。臧孫紇給他潑了一勺冷水:“您這樣做不合禮法。銘文,是天子用來彰顯品德的。諸侯如果相時而動,建立功勳,也可以鐫刻銘文。至於大夫這一階層,則是用銘文來記錄軍功。你現在這樣做,如果是爲了記錄軍功,那是大夫所爲,不應當以國家的名義;如果是爲了記錄國君的功勳,那是借晉國之力纔得到的;而且這場戰爭已經妨礙了我國人民的正常生產。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想紀念什麼?”   季孫宿不以爲然。   臧孫紇感嘆道:“大國攻打小國,用得到的戰利品製造禮器,記載大國的功勞,讓子孫後代知曉,是爲了宣揚正義而懲罰無禮之徒。現在魯國藉助了晉國的力量來挽救自己的危亡,僥倖戰勝了齊國,不感謝上天的照顧,反而宣揚所得的戰利品以激怒齊國人,是自找麻煩啊!”   晉、魯等國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齊國則籠罩在失敗的陰影下,齊靈公更是大病一場,生命垂危。   說起齊靈公,那還真不是一般的“靈”。後人推測,齊靈公的昏庸,與他的母親聲孟子多少有關。   這個女人在歷史上以淫亂而著稱,當年魯國的叔孫僑如逃亡到齊國,沒過多久就和聲孟子搞到了一起,鬧得沸沸揚揚不說,聲孟子還異想天開要齊靈公封叔孫僑如爲上卿,與國、高二氏平起平坐。連叔孫僑如本人都覺得匪夷所思,不敢接受,只好又逃到衛國去避禍。寡婦有生理需要,這一點可以理解,但是將自己的生理需要與國家政治聯繫起來,就不是鬧着玩的了。奇怪的是,齊靈公對母親的這些行爲不但不加以勸阻,反而百般縱容。   叔孫僑如走後,另一個男人很快填補了聲孟子的空虛。   這個男人名叫慶克,是齊桓公的兒子公子無虧的後人,說起來也是公族人士。慶克不敢明目張膽地和聲孟子來往,常常是男扮女裝,按照當時女人出行的習俗,以布矇頭,坐着人力推行的輦車,從側門進入宮中。由於保密工作做得好,竟然很長時間沒被人發覺。   直到某一天,鮑叔牙的曾孫鮑牽上朝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這一祕密。鮑牽覺得這事實在太不像話了,便報告了上卿國佐。國佐不敢批評聲孟子,只敢將慶克找來,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說:“有人看到你穿着女人的衣服從後宮中出來,有沒有這回事?”   “沒有的事!”慶克連忙否認,但畢竟做賊心虛,臉已經紅了。   “有也罷,沒有也罷,我不想深究,只是希望你檢點自己的行爲。要知道,你可是桓公的後人,別在男女問題上犯錯,丟了祖宗的臉。”國佐不鹹不淡地說,連看都沒看慶克一眼,擺擺手讓他出去了。   應該說,國佐這件事處理得很到位,既沒驚動外界,又達到了治病救人的目的。慶克經他這麼一說,自己覺得很不好意思,一連幾天躲在家裏不出門。   慶克不上朝,對國家的影響不大;可是他不到宮中去幽會,對聲孟子來說就不是一般難受了。她坐立不安,一連派了幾撥人到慶克家中詢問情況,慶克被逼不過,只好說:“事情敗露,鮑牽告訴了國佐,國佐說了我一通,哪裏還敢來!”   聲孟子正對着銅鏡,讓人給她化妝,好等着慶克來相會呢。聽到內侍的回報,她“騰”地站起來,拿起銅鏡就朝內侍扔過去,又將頭上的玉簪、頭花什麼的胡亂抓下來,紅着眼睛,見東西就砸,見人就抓,惡狠狠地說:“鮑牽、國佐,你們這兩個奸賊等着,我不會放過你們!”   公元前574年春天,齊靈公帶着國佐參加晉國組織的諸侯聯軍,去討伐鄭國,命高無咎和鮑牽負責守衛臨淄。   高、鮑二人很認真地履行職責,加強臨淄地區的戒備。齊軍返回的時候,戒備尚未解除,臨淄的城門緊閉,士兵們全副武裝在各城門口檢查來往的人員。齊靈公來到城下,想要打開城門,也被拒絕了:“高上卿有令,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開大門,只能從側門進入!”   相同的事情有不同的解讀。漢文帝在周亞夫的細柳營喫了閉門羹,盛讚周亞夫善於治軍;齊靈公在臨淄城下被阻攔,卻對高無咎的忠誠產生了懷疑。再加上聲孟子不失時機在他耳邊吹風,說高無咎和鮑牽陰謀立公子角爲君,所以纔將他拒之門外,齊靈公就更覺得是那麼回事了。   “國佐也參與了這一陰謀。”聲孟子沒忘了惡狠狠地加上一句。   齊靈公嚇了一跳。要知道,國、高二氏乃是齊國的傳統貴族,在齊國根深蒂固。當年管仲向齊桓公提出“叄其國而伍其鄙”的政策,國、高二氏分別分到的權力與公室差不多是對等的。如果國、高二氏都陰謀反對他,那事情就很嚴重了。他決定先下手爲強,於當年七月下令逮捕鮑牽,判處了刖刑,並將高無咎驅逐出境。   高無咎倒是沒什麼意見,老老實實地逃到了莒國避難。但他的兒子高弱不甘輕易就範,在盧地(高氏的封地)獨樹一幟,宣佈反叛無道昏君,要爲父親找回公道。   孔夫子讀到這一段歷史,不無諷刺地說:“鮑牽的智商還不如葵花呢,葵花還能保護自己的足。”這個葵花不是向日葵,而是秋葵。春秋時期,中國人常以秋葵爲菜,將葉子掐下來,不傷其根,可以再長出嫩菜來,所以有“採葵不傷根”的說法。按照孔夫子的說法,看到寡婦偷情最好裝作沒看見,否則會死得很難看。   高弱叛亂後,齊靈公派崔杼爲主將,慶克爲副將,帶領軍隊圍攻盧城。國佐覺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國、高二氏本是齊國建立之時天子任命的上卿,自古以來休慼相關,榮辱與共,如果高氏被滅,國氏必然脣亡齒寒,難以自保。考慮再三之後,國佐做出一個大膽的舉動——藉口前來助戰,帶着少數族兵進入圍攻盧城的部隊,出其不意地殺死了慶克,然後在谷城舉起了義旗,宣佈支援高弱。   聲孟子得到這個消息,當場暈厥過去。   國、高二氏聯合起來,齊靈公便頂不住了。他不得不採取暫時妥協的政策,與國、高二氏展開談判。當年十一月,齊靈公與國佐在徐關簽訂了和平條約。十二月,盧城宣佈投降。   但齊國的動亂遠未結束。   事實證明,一個女人的怨念如果得不到釋放,就會變成魔鬼,變成夜叉。慶剋死後,聲孟子每天早上天沒亮就跑到齊靈公的寢宮,揪着他的耳朵將他從牀上拎起來:“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居然讓兩個奴才給欺負了,難道不覺得羞恥嗎?慶克是國家的重臣,國佐想殺就殺了,你居然還睡得着覺,就不怕天下人笑話嗎?你快起來,給慶克報仇去,起來……”一邊罵,一邊掉眼淚。終於有一天,齊靈公受不了了,大叫道:“好啦,好啦,別再揪我的耳朵了,我這就派人去殺了國佐,給慶克報仇!”   公元前573年春天的一次朝會上,大夫華免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利刃,朝着國佐連刺十幾刀,將他當場殺死。沒人敢制止,因爲華免每刺一刀,便大叫一聲:“奉夫人之命!”誰都看得出,華免並非虛張聲勢,確實是得到了夫人與國君的授意纔敢那麼做的。   這個血淋淋的場面把大夥都嚇壞了。有幾個心理特別脆弱的,跌跌撞撞跑到聲孟子的寢宮,在她面前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地叫道:“別殺我,別殺我,我和國佐不是一夥的!”   “哦?”聲孟子的臉上露出一絲殘酷的笑容,“都快起來吧,我怎麼會殺你們呢?”那詭異的聲音,讓在場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慄。   殺戮繼續進行。國佐死後,齊靈公又派人殺死了國佐的兒子國勝,國勝的弟弟國弱出逃到魯國。   聲孟子完全取得了這場鬥爭的勝利。在她的要求下,慶克的大兒子慶封被封爲卿,小兒子慶佐被封爲司寇。國家的公器,徹底淪爲這個女人懷念情人的贈禮。國佐泉下有知,唯一能夠感到欣慰的是,齊靈公最終沒有對整個國氏家族下毒手,而是將國弱從魯國召回來,繼承了國氏。一場寡婦門前的是是非非,至此纔算是告一段落。   與聲孟子的胡攪蠻纏相比,齊靈公在家事國事上的率性而爲也不遑多讓。他年輕的時候,娶了魯國的公主爲夫人,稱爲顏懿姬。按照當時的風俗,諸侯娶妻,妻家又以妻妹或妻侄女陪嫁,稱爲“媵”。顏懿姬沒有子嗣,但她的侄女鬷聲姬爲齊靈公生了一個兒子,被立爲大子,也就是大子光。除了魯國公主,齊靈公還有很多妻妾,其中來自宋國的戎子受到特別的寵愛,但也沒有生育。戎子的姐姐仲子生了公子牙,從小就交給戎子撫養,戎子視之爲己出。眼看齊靈公將不久於人世,戎子跑去向他請求,立公子牙爲大子,將來繼承齊國的君位。看到戎子哭得梨花帶雨,齊靈公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也沒考慮後果,答應了戎子的請求。公子牙的生母仲子聽說這件事,大喫一驚,堅決表示不同意,說:“萬萬不可這樣做!廢長立幼是不祥之事,觸犯諸侯則更難以成功。這麼多年來,光以大子的身份多次參與諸侯事務,已經得到諸侯的公認,現在無緣無故廢除他,是公然藐視諸侯的行爲,您一定會後悔!”齊靈公不耐煩地說:“立誰爲大子,是我自己的事,與諸侯何干?”於是命令大子光遷到齊國東部去居住,改立公子牙爲大子,又任命高厚爲大子太傅,夙沙衛爲大子少傅,負責輔佐大子登基。   可是,齊靈公的這道命令,甚至在他還沒有閉眼的時候,就被執行得走了樣。大子光倒是老老實實遷到東部去了,只不過在大臣崔杼的幫助下,又偷偷地跑回了臨淄,藏在崔杼的府上。當齊靈公處於彌留之際的時候,大子光和崔杼突然發動政變,宣佈大子光仍然是齊國的法定繼承人,公子牙出逃到句瀆之丘(地名),隨後又被抓了回來。   接下來,大子光幹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他衝入宮中,將戎子揪出來殺了,而且陳屍於朝堂之上。《左傳》對此譴責道:“非禮也!”理由是自古婦人不接受死刑之外的刑罰,就算是被判死刑,也不能拉出來示衆。看來,春秋時期的中國人,對婦女還是比較尊重的,不像後世那樣熱衷於對婦女採取侮辱性的懲罰。人類文明究竟是在進步還是退步,在很多方面都要打一個問號。   公元前554年五月,齊靈公結束了他折騰的一生。大子光即位爲君,也就是齊莊公。夙沙衛逃到高唐,公然反抗齊莊公的統治。這個時候,晉國大軍在新任中軍元帥士匄的帶領下,已經東渡黃河,挺進到東阿附近的谷城,準備再度打擊齊國,完成荀偃未了的心願。得知齊靈公已經死亡,士匄便停止前進,帶領部隊返回晉國。這種不肯趁人之危的行爲自然受到《左傳》的高度評價:“禮也!”   同年八月,崔杼殺死了高厚,鯨吞了高氏家族的田產和財物。齊莊公派慶封圍攻高唐,沒有攻克。同年十一月,齊莊公親自帶領大軍再度圍攻高唐。時值冬季,大地蕭條,寒風凜冽,齊莊公看見夙沙衛站在高唐城頭指揮作戰,便大聲叫道:“衛!你下來,寡人有話對你說。”   夙沙衛點點頭,真的走到城下,與齊莊公隔着一條護城河對話。齊莊公問:“高唐城中的守備如何啊?”夙沙衛說:“哪裏有什麼守備?糧食已經喫光了,人員也死傷殆盡,沒辦法再堅持啦!”齊莊公朝他作了一揖,夙沙衛也拱拱手,算是答禮,然後從容不迫地回到城牆上。   當天夜裏,夙沙衛將高唐城中尚能戰鬥的部隊都集中起來,用大魚大肉和好酒款待他們,說:“齊侯以爲我們已經無能爲力,明天必定發動總攻。大家好好睡一覺,明天凌晨主動出擊,打他個措手不及,在太陽出來之前一舉擊潰敵軍!”   夙沙衛嚴重低估了齊莊公的智商。當他認爲齊莊公已經放鬆戒備的時候,他自己其實也就放鬆了戒備。齊莊公派出的兩名武將——殖綽(去年被晉軍俘虜,大概是逃了回來)和工僂會偷偷地爬上了城牆,趁着夜色將繩子垂下,將城外的齊軍放進了城。戰鬥的結果可想而知,高唐守軍在睡夢中幾乎全部被殲,夙沙衛本人也被砍成了肉醬。   齊莊公一上臺就表現出果斷的一面,對飽受聯軍入侵之苦的齊國人來說,顯然比他的父親齊靈公要英明得多。晉國人對這位新上任的君主也不敢輕視,很快接受了他伸過來的橄欖枝,兩國代表在齊國的大隧(地名)舉行會盟,結束對抗狀態。齊國宣佈承認晉國的霸主地位,再度成爲晉國的盟國。   大隧會盟的消息傳到魯國,魯國人的第一個念頭是“不妙”。上至魯襄公,下至列位大臣都知道,齊國人一旦緩過勁來,魯國的邊境又不得安寧了。魯國很快對此做出了反應:   第一,未雨綢繆,修築曲阜的城牆,鞏固首都的防衛;   第二,將那口記載戰功的大鐘砸碎,重新鑄造成別的禮器,以免留給齊國人口實;   第三,派叔孫豹訪問晉國,尋求晉國的政治保證。   士匄接見了叔孫豹,又派叔向與叔孫豹就兩國合作事宜進行具體協商。叔孫豹在會晤中,對叔向朗誦了《載馳》的第四節,其中有“控於大邦,誰因誰極”這樣的句子,請求晉國保證魯國的安全。叔向是個實在人,在他看來,齊國的臣服只是表面現象,魯國人的擔心是很有必要的,所以他很鄭重地答覆叔孫豹:“我怎麼敢不接受貴國的請求?”叔孫豹從這句話中聽出了端倪,回到魯國就對大家說:“齊國仍然是個威脅,不可以不防!”於是魯國又加快整頓防衛,鞏固了武城的城防。   公元前553年夏天,晉、齊、魯、宋、衛、鄭、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國諸侯在晉國的澶淵舉行了會盟,宣告齊國正式回到晉國領導的國際同盟。對於提心吊膽的魯國人來說,這次會盟多少是個心理安慰。   【權臣的復仇】   前面說到,公元前559年晉國六卿討伐秦國,欒厭的弟弟欒鍼戰死,欒厭遷怒於士匄的兒子士鞅,逼迫其逃亡到秦國,後來士鞅在秦景公的幫助下又回到了晉國。   士、欒兩家原本是親戚,欒厭娶了士匄的女兒爲妻,在史料中,這個女人被稱爲“欒祁”,其中欒是夫家姓,祁則是士氏家族的姓。欒祁爲欒厭生了欒盈。按照這層關係,士匄就是欒厭的岳父,士鞅則是欒盈的舅舅。但是由於公元前559年那件事,兩家結下了仇恨,士鞅與欒盈雖爲舅甥,又同時擔任了公族大夫,卻常常公開較勁,尿不到一壺。   欒厭於公元前559年秋天去世。欒厭死後,欒祁耐不住寂寞,與欒氏家族的家老州賓私通。家老就是首席家臣,相當於大戶人家的管家。自古以來,管家與主母私通,除了貪戀主母的姿色,更多是貪戀主人的家財。州賓自從搭上了欒祁,荷包就日漸鼓起來,隔三岔五地往家裏搬金銀財寶,甚至田產房契。短短數年之間,欒祁竟然將欒家的私產轉移了百分之九十到州賓名下,欒氏家族幾乎被這個女人掏空。   欒盈對母親的所作所爲深感不滿。在那個年代,男女關係相當開放,寡婦門前有幾個登徒子,那是很正常的事,欒盈也不想管。可是,欒氏家族畢竟是晉國的名門望族,祖先拼死拼活打下這麼大一份家業,竟然讓一個家奴憑着牀上功夫就給霸佔了去,讓欒盈的臉往哪擱?他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欒祁覺察到了欒盈的情緒變化。她知道,如果欒盈發作起來,十頭牛也攔不住,到那時候,她和州賓不但做不成長久夫妻,連露水鴛鴦也做不成了。   女人一旦陷入不倫之戀,做起事來就很不靠譜了。欒祁一不做,二不休,跑到士匄那裏告了欒盈一狀,說:“這小子怕是要作亂了,到處造謠,說您爲了獨攬大權而害死了欒厭,而且常對人說,‘我父親雖然驅逐了士鞅,但是當他回國後,我父親非但不憤怒,反而以德報怨,讓他跟我一樣擔任了公族大夫,使得他可以獨斷專行。我父親死後,士匄家裏更加富有。對於這種不知感恩圖報的人,我就算是死,也不能再跟隨他了!’這小子說得出做得到,我怕您受到傷害,不敢不對您說。”   “竟然有這樣的事麼?”士匄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的女兒一眼,心裏五味雜陳。女兒關心父親並沒有錯,可是爲了父親而犧牲自己的兒子,這難道不是很不可思議嗎?   “姐姐說的都是實話。”士鞅也在一旁煽風點火,他對欒盈的不滿由來已久,落井下石只是舉手之勞,他又何樂而不爲呢?   士匄是個聰明人,對欒祁和士鞅的話將信將疑。但是有一件事讓他確實對欒盈很不放心,那就是欒盈和他的父親欒厭不同,欒盈生性豪爽,好善樂施,很多士族子弟都願意跟隨他,在他的周圍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團體,隱然有領袖羣倫之風。   對於統治者來說,這種私人團體的潛在威脅是不容忽視的。哪怕是個編草鞋的行業協會、舞文弄墨的文學社團,甚至是沿街乞討的乞丐組織,統治者都能從他們身上嗅出一絲結黨營私的氣味。更何況,團結在欒盈周圍的,是一羣熱血沸騰的青年貴族,他們有刀有槍,有錢財有領地,還有自己的私人武裝,一旦鬧起事來,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士匄對欒盈不放心,晉平公對欒盈就更不放心。據《國語》記載,晉平公曾經問大夫陽畢:“欒書曾經擁立我的先君悼公,欒盈也無罪於國家,我怎麼好誅滅欒氏家族呢?”從這句問話可以看出,晉平公對欒盈早就動了殺機,只是礙於欒書是當年迎立晉悼公的有功之臣,而且欒盈也沒有犯下什麼大錯,找不到合適的藉口。陽畢回答:“想要矯正國家的弊病,不能只看到眼前的問題,執行權力不可以因爲私恩而看不見潛在的威脅。”意思是欒書迎立晉悼公,確實有恩於公室,但欒盈結黨營私,對現政權是莫大的威脅。陽畢還建議:“您如果真是愛惜欒盈,可以公開宣佈他的罪行,將他驅逐出國。他如果敢於反抗,那他就罪有應得,誅滅他的宗族還嫌不夠。如果他順從您的意思,遠走他鄉,可以給收留他的國家多送點財物,讓別人好好關照他,以此報答欒家的情誼,難道不可以嗎?”   陽畢這話說到晉平公心坎上了,他把士匄找來,說:“寡人剛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士匄聽晉平公把話說完,心裏面偷着樂,但是他不露聲色,用一種非常平淡的語氣說:“下臣也是這麼想的。”   晉平公和士匄聯合起來,欒盈顯然不堪一擊。公元前552年秋天,士匄以中軍元帥的身份,派下軍副帥欒盈去修築著城(地名)。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欒盈剛離開新田,晉平公便宣佈欒盈是亂臣賊子,同時在新田城中大肆搜捕欒盈的同黨,將箕遺、黃淵、嘉父、司空靖、董叔、羊舌虎等十名大夫處死,又囚禁了伯華、叔向和籍偃三人。欒盈手中無兵,朝中無人,只能帶着家臣倉皇出逃。   叔向是羊舌虎的同父異母兄長。當年叔向的母親叔姬嫉妒羊舌虎的母親長得漂亮,依仗自己是大老婆,不讓羊舌虎的母親陪老公睡。叔向覺得這樣做很不妥,勸母親不要那麼霸道,叔姬就說了:“深山大澤中,就會有龍蛇生存。這個女人長得太美了,我怕她生下龍蛇來禍害你們,我自己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於是就讓那女人陪侍老公睡覺,結果生了羊舌虎。羊舌虎長得英俊,而且武勇異常,深受欒盈寵信,所以被殺,叔向也因此受到牽連。當時有人對叔向說:“您受此禍亂,難道不是因爲自己不明智嗎?”言下之意,叔向沒有及早投靠士匄、與羊舌虎劃清界限,是不智之舉。叔向坦然道:“我只是被囚禁啊,總比被殺死好吧?古詩說,‘優哉遊哉,聊以卒歲’,這就是智慧啊!”意思是,各大家族之爭關我屁事,我只想優哉遊哉,安度我的餘生。   大夫樂王鮒跑到牢裏去看望叔向,很同情叔向的遭遇,說:“我可以爲您到國君面前去求請。”叔向眨眨眼睛,不置可否。樂王鮒告辭出來,叔向也不拜謝。他的家老陪着他坐牢,不理解地問道:“樂王鮒是國君面前的紅人啊,他向國君說什麼事,國君沒有不聽的。他主動要求幫您,您不答應。祁奚大夫在國君面前說不上話,您卻說必須要等祁奚來救您,是爲什麼啊?”   叔向說:“樂王鮒這個人啊,對於國君的要求無所不從,這樣的人一點也不可靠。祁大夫舉薦人才,不棄仇家,不避親族,難道他會獨獨忘記我這個人嗎?”   後來晉平公果然問起樂王鮒:“叔向這個人該怎麼定罪呢?”樂王鮒也是眨眨眼睛,裝作沉思了一陣子,說:“他和羊舌虎是兄弟啊,而且關係很密切,恐怕是有問題的。”當時祁奚已經告老還鄉,聽到這件事,專門坐着傳車來到新田找士匄,說:“對於有謀略有智慧的人物,應當相信他而且保護他。叔向是那種深謀遠慮,很少犯錯誤的人,而且誨人不倦,是社稷的柱石,即使他的子孫十代有過失,都應當赦免他們的罪過,以此鼓勵有才能的人爲國家努力工作。今天如果他不能免於禍亂,拋下守護社稷的職責而死,這不是讓人感到困惑嗎?古時候,鯀治水無功,舜流放了鯀,卻又起用他的兒子禹;商朝的君王大甲即位的時候,荒淫無度,宰相伊尹將大甲放逐了三年,等他改過之後又輔佐他復位,大甲卻沒有怨言;管叔、蔡叔和周公是兄弟,管、蔡兩人背叛了周朝,而周公終生護佑成王。爲什麼您要因爲羊舌虎的罪過而拋棄社稷之臣呢?您多做善事,誰敢不做善事?多殺一個人有什麼意義?”   祁奚舉的這三個例子,第一是說明父親有罪,兒子不應當受過;第二是說明君臣之間,不應有怨恨的情緒;第三是說明兄弟有別。士匄聽了心悅誠服,於是帶着祁奚去見晉平公,共同說服晉平公赦免了叔向。   祁奚救了叔向一命,也沒去看叔向,就回鄉下去了。叔向知道是祁奚救了他,但也沒去感謝祁奚,繼續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工作,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在祁奚看來,他救叔向,只不過是爲國家考慮,並不是針對叔向這個人而來的。叔向顯然也是持這種認識,所以也覺得沒有必要感謝祁奚。君子之交淡若水,說的就是這種交往吧!只不過越到後來,人們就越不喜歡君子之交,叔向這事如果發生在現在,他肯定會被人指責爲“不會做人”。   且說欒盈離開晉國,向東狂奔,一邊跑一邊忍不住落淚。一個人如果被自己的母親陷害,被舅舅落井下石,被外公驅逐出境,還要“忍看朋輩成新鬼”,傷心是難免的。偏偏屋漏又遭連夜雨,經過成周地方的時候,那裏的農民們看到他們衣冠不整,有如喪家之犬,一哄而上,打劫了他們的財物,連兵器和衣甲都被搶走。   一行人傻呆呆地站在田野裏,覺得萬念俱灰。突然間,有個年輕的家臣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年長的家臣們也暗自落淚。倒是欒盈很鎮定,他走到一棵小樹下,扶着樹幹發了一會兒愣,然後招招手,示意家臣給他拿來筆墨和竹簡,提筆給周靈王寫了一封信。信上說:“天子的陪臣欒盈,因爲得罪了天子的守臣晉君,被迫流亡,以避禍害。沒想到在天子的腳下又得罪了天子的臣民,走投無路,無處藏身,所以冒死上言。從前陪臣欒書有幸爲王室效力,天子給予了獎賞。如果您還記得欒書的努力,那我還有地方可以逃避;如果您已經忘記欒書的功勞,那麼我本來就是刑戮餘生,大不了回國領死。謹此直言不諱,唯聽天子發落。”然後將信交給一個家臣,要他找到當地的官員,將信轉呈天子。   周靈王看到這封信,十分同情欒盈的遭遇,下令禁止掠奪欒家的財物,又派人將被搶的財物找回來還給欒盈,並將欒盈等人禮送出境。   這件事情不久就傳到了晉國。同年冬天,晉平公在商任(地名)舉行了諸侯大會,議題是:禁止任何同盟國家收留欒盈。這與當時陽畢提出的“讓別人好好關照他,以此報答欒家的情誼”完全背道而馳。這樣一來,欒盈的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逃往楚國。   商任之會被認爲是晉平公和士匄的失敗之作,爲數年後欒盈的捲土重來埋下了伏筆。參加會議的諸侯對於晉國君臣的這些恩恩怨怨也頗有看法,齊莊公和衛殤公更是公然嗤之以鼻,表現出極大的不敬。而在晉國國內,商任之會又引起了新一輪的動盪,大夫知起、中行喜、州綽、邢蒯素來與欒盈關係不錯,他們預感士匄遲早要擴大打擊範圍,對自己下手,乾脆用腳投票,出逃到齊國。   州綽和邢蒯是晉國有名的勇士,州綽更是在公元前555年的防門之戰中表現突出,以精湛的射術俘虜了齊國的殖綽和郭最。樂王鮒勸士匄將他們召回來,不要讓晉國培養的人才流失。士匄說:“他們是欒家的勇士,對我又有什麼意義呢?”樂王鮒說:“他們原來是欒家的勇士,現在也可以成爲你的勇士嘛。”士匄固執地搖搖頭,拒絕了這一建議。   此人之毒,彼人之藥。士匄將州綽等人像一根草似的丟掉,齊莊公卻如同撿到了寶,給他們都封了官職,讓他們爲齊國效力。有一天早朝的時候,齊莊公突然指着殖綽、郭最二人對州綽說:“他們可是寡人的大公雞啊!”   春秋時期,人們喜歡以公雞比喻勇士。州綽對齊莊公說:“您說他們是大公雞,誰敢說他們不是?不過呢,下臣雖然不才,在防門之戰中,可是比這兩位勇士都先打鳴哦!”   齊莊公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殖綽和郭最回想起當年被州綽俘虜的窘況,臉都紅到了脖子根。齊莊公是個行事果斷的人,史書上評價他“好武”,對於勇士自然是情有獨鍾,喜歡的就是州綽這種直率的性格。他故意端起酒杯,要敬勇士一杯酒。殖綽和郭最都很眼熱,要求要有一份。州綽說:“攻打臨淄的時候,在下曾經在城門裏,數清了城門上的銅釘,這酒是不是應該讓我喝呢?”齊莊公大笑道:“那你爲的是晉君啊!”州綽不屑地看了殖綽和郭最一眼,說:“在下充當您的僕人時間還不長,不過這兩位,如果用鬥雞作比方的話,在下已經啄到他們的肉,剝掉他們的皮了。”   州綽原來與欒盈關係很好,士匄就是不用他,說明士匄已經喪失了原來那種寬厚謙讓的品德,變得越來越刻薄了。州綽原來替晉侯攻打過齊國,齊莊公卻能寬容他的過去,原諒他的狂放,說明齊莊公已經不甘居人下,有爭霸天下之志,準備放手與晉國一搏了。   公元前551年秋天,欒盈也從楚國輾轉來到了齊國。對於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晏嬰表示擔憂,他對齊莊公說:“商任之會,我們答應晉國不接納欒氏。今天您收容了欒盈,打算怎麼使用他呢?小國侍奉大國,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失去信用,則無以自立,請您三思!”齊莊公瞪了他一眼,心想,這個晏矮子,就知道滿口仁義道德,什麼小國侍奉大國,齊國難道不是大國嗎?爲什麼齊國一定要侍奉晉國?   晏嬰的建議沒有被採納,退下來之後就對同僚陳須無說:“君王以信義爲本,臣子以恭敬爲本。忠、信、篤、敬,是上下都要遵守的原則,我們的國君卻視信義於無物,恐怕難以長久。”陳須無聽了,也去勸諫齊莊公,同樣沒有效果。如果說州綽在齊莊公眼裏是一隻好勝的大公雞的話,那麼欒盈就是一隻雄鷹。齊莊公對一隻大公雞尚且如此重視,又怎麼會爲了所謂的信義放棄一隻雄鷹呢?   晉國人很快得知欒盈藏身於齊國的消息。同年冬天,晉平公在沙隨舉行諸侯會盟,重申商任之會的原則,要求各國不得收留欒盈和他的黨徒。爲了一個欒盈,晉國兩度召集會盟,可見欒盈對於晉國的當權者來說,確實是一個巨大的威脅。   齊莊公也參加了這次會議。聽到晉平公在會議上發表針對欒盈的演講,他心裏暗自冷笑:堂堂霸主,爲了區區一名臣子,竟然弄到如此緊張,看來晉國的氣數已盡,該輪到齊國上場啦!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與《荷馬史詩》中的“木馬記”有得一比。   公元前550年春天,晉平公爲了進一步籠絡吳國,決定將一位公主嫁給吳王諸樊。這在當時是“非禮”的事,因爲生活在周朝的中國人,已經知道近親結婚的危害,所以明確規定“同姓不婚”。晉國和吳國都是姬姓後裔,相互通婚顯然違反了這一規定。但是對於感覺到霸主地位日益動搖的晉平公來說,通過吳國來牽制楚國是一本萬利的事,管它非禮不非禮!   按照當時的習俗,諸侯嫁女,鄰國或同盟國要以公室女子相“媵”,也就是派公室女子陪嫁。齊莊公得知晉國要辦親事,主動提出派公主相媵,並且命大夫析歸父護送公主的車隊前往晉國。   車隊離開齊國邊境的時候,一夥全副武裝的壯漢上了車。當時貴族男子乘坐的車,僅僅裝有遮陽擋雨的車蓋;貴族女子乘坐的車,不但有車蓋,而且四面皆以布幔圍蔽,稱之爲“藩”。這夥壯漢化整爲零,分乘幾輛藩車,混雜在齊國公主的車隊中,躲過了晉國邊境的檢查,順利進入了晉國。   數天之後的一個夜晚,晉國曲沃的守將胥午正準備上牀睡覺,突然聽到窗外有異響。胥午警覺地吹燈,拔出長劍,推窗而出,只見一輪明月當空,庭院中空無一人,再看看四周的屋頂,也沒有任何異狀。胥午在院中巡視了一圈纔回到臥房,剛將長劍放回劍鞘,就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胥午。”   “誰?”胥午一下子跳起來,定睛一看,只見書案前有一個高大的人影,定定地對着他。那人揮揮手,將一個火摺子晃亮,點燃了書案上的青銅油燈。   “欒盈!”胥午失聲叫道,“真的是你,欒盈!”   有必要介紹一下,曲沃是欒氏家族的舊封地。在晉國的歷史上有兩個曲沃:一個在今天的山西,是晉國公室的發祥地,也是晉國最大的城市,晉國的宗廟武宮就在那裏;另一個在今天的河南,也就是當年晉國修建的桃林要塞的別名,至今河南陝縣仍有曲沃鎮。山西的曲沃地位特殊,不太可能封給欒家做封地,這裏所說的曲沃,應當是河南的曲沃。欒盈被驅逐後,晉平公將欒氏的封地收歸公室,並派胥午接管了曲沃的軍政事務。   “我回來,是要給自己討回一個公道,你要幫助我。”欒盈不緊不慢地說,彷彿他不是被晉國驅逐的要犯,而是胥午的主人。   說來也奇怪,胥午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便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職責:“請您不要衝動,欒家的悲劇乃是上天註定,誰又能逆天而行?您如果一定要報仇,恐怕難免一死。我死不足惜,只是知道事不能成,不想您白白送死罷了。”   欒盈點點頭,說:“我明白自己的處境,但是有仇不報非君子,如果因爲這件事而死,我不會有什麼遺憾的,那是老天不保佑我,你沒任何責任。”這完全是主子對家臣說話的語氣了。胥午不由自主地重重點頭,說:“諾。”答應了欒盈的要求。   第二天中午,胥午在家中宴請曲沃的大小貴族。酒過三巡,胥午命樂師們奏響音樂,站起來對大夥說:“今天如果欒孺子在場,該當如何?”   欒孺子就是指欒盈,猶指欒家後人。當時大夥喝得意氣風發,聽到胥午這麼一問,馬上有人站起來回答:“爲了舊主人,就算爲他死也值得!”席間一陣嘆息,不少人甚至偷偷擦眼淚。胥午知道機不可失,將爵中的酒一飲而盡,又一次大聲問道:“如果欒孺子在場,該當如何?”   “我們就算死,也不會對他有貳心!”大夥異口同聲地回答。胥午背後的帷幕徐徐拉開,欒盈雙眼飽含淚水,朝着大夥深深地作了一揖。在場的數百人都驚呆了,胥午回過頭率先朝欒盈下拜,數百人跟着下拜,欒盈不費吹灰之力,就贏得了曲沃的支持。   欒盈之所以能夠一呼百應,除去個人魅力,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確實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連周天子都對他的遭遇表示同情,何況是曲沃的舊臣?但同時應該看到,欒盈所獲得的支持,主要來自於部分中下層貴族,至於掌握晉國大權的幾大家族,基本上對他持敵對態度。   趙氏家族,因爲公元前583年的滅門慘案而深怨欒氏。   韓氏家族,因爲與趙氏家族關係密切,與欒氏結怨。   荀氏家族,因爲公元前559年討伐秦國的戰爭中,欒厭不聽荀偃的命令,導致全軍大撤退,也對欒氏很有意見。   只有魏絳的兒子魏舒與欒盈私交甚深,魏氏家族因而支持欒氏。同年四月,正是在魏舒的幫助下,欒盈帶領曲沃的部隊在大白天開進了新田城。   欒盈夜見胥午,而晝入新田,說明他的心態發生了變化。夜見胥午,是因爲他沒有必勝的把握;晝入新田,是因爲輕易取得曲沃使得他內心膨脹,誤以爲只要自己振臂一揮,必定應者雲集,連仗都不用打就可以推翻晉平公的統治。   事實證明,小心駛得萬年船,一着不慎滿盤輸。欒盈晝入新田的時候,士匄正和樂王鮒在一起聊天,家臣慌慌張張跑進來,向他們報告了欒盈入城的消息。士匄站起來就想跑。倒是樂王鮒鎮定自如,說:“不要慌,不要慌。您先到宮中,保護國君到固宮(晉國的別宮),加強防備,叛賊一時半刻也攻不進去。而且欒氏得罪的人太多,您是晉國的首席執政官,既有權力,又有民衆的支持,有什麼好怕的?”士匄還在猶豫,樂王鮒又說:“欒盈只有魏舒支持,可以想辦法將魏舒爭取過來。國君賦予您權力,平定叛亂就是您的責任,請千萬不要懈怠啊!”   當時晉悼公夫人的兄長杞孝公剛剛去世,晉悼公夫人正在爲兄長服喪。樂王鮒要士匄穿上婦人的喪服,僞裝成夫人的侍女,坐着婦人乘坐的輦車,騙過了欒盈的士兵,進入到公宮中,順利將晉平公帶到固宮保護起來。   與此同時,士鞅帶着少數武士來到魏舒家裏,只見魏家的族兵已經全副武裝,排列成作戰陣型,準備去接應欒盈的部隊。士鞅跳下車,快步走到魏舒跟前,說:“欒盈造反了,我父親與諸位大臣已經在國君那裏,派我來請你過去共商大計。”不待魏舒回答,士鞅便縱身一跳,跳上了魏舒的戰車,右手拔劍架在他的脖子上,說:“走。”   “去哪?”   “去固宮!”   魏舒的車剛到固宮,士匄就迎了上來,親自將魏舒攙扶下車,又拉着他的手,說:“你來了就好了!沒有你,我們這些老頭子可真是心神不寧啊!”   魏舒乾笑兩聲,心想你們父子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可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但接下來,士匄又說了一句話,讓他立馬五體投地,將對欒盈的承諾拋到了爪哇國裏:“只要你立場正確,曲沃就是你家的。”   “此言當真?”   “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士匄拍拍魏舒的肩膀,“你現在就可以回去,命令你的部隊看好家,護好院,別的不用你管。”   果然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魏舒沒做太多的思想鬥爭,就答應了士匄的要求。   魏舒走後不到半柱香功夫,固宮就被欒盈的部隊包圍了。欒盈手下有一名叫督戎的家臣,是晉國有名的勇士,力大無窮,勇猛過人,只見他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橫肉,手持兩把板斧,在宮門之外叫戰。宮中的守衛看到督戎這個架勢,都嚇得躲在宮牆後面,不敢應戰。士匄急得大罵:“難道就沒有人能夠替我將這個討厭的傢伙幹掉嗎?”   士鞅站起來,“讓我去”三個字還沒出口,就被士匄一把摁下:“你不是他對手!”   這時有個奴隸打扮的人不顧衛士的阻攔,衝到士匄面前說:“我願意爲您殺掉督戎。”   “哦?”士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精瘦精瘦的,身上都沒有兩塊肌肉,“你是什麼人?”   “我叫斐豹,因爲偷盜被判爲官奴,在固宮中養馬。您如果焚燬我的丹書,我一定爲您殺死督戎。”   所謂丹書,是用紅色顏料寫在竹簡的文書,也就是春秋時期的奴隸檔案。士匄馬上說:“你殺死督戎,我如果不請求國君焚燬你的丹書,請太陽神懲罰我!”   “您等着!”斐豹說着,拔出一把短刀,要人打開宮門,衝了出去。剛一出去,衛士趕快又將宮門關上。   督戎正在門外叫罵得歡,看見裏面派了一個奴隸出來應戰,勃然大怒,跑上前“刷刷”就是兩板斧。斐豹舉刀一擋,只聽得“咣啷”一聲,短刀被折斷,剩下刀柄和一截刀刃。“不得了啦!”斐豹大叫一聲,轉頭就跑。督戎跟在斐豹後面窮追不捨。   斐豹短小精悍,跑到一所民宅的院子外,縱身一跳,跳進矮牆就不見了。督戎跟着翻牆進去,腳剛落地,猛然覺得後背一涼,接着看見一截刀刃從胸口刺出來。他轉過身子就看到了斐豹那張不討人喜歡的臉,還帶着一絲嘲弄的笑容。“懦夫!”督戎使勁平生氣力舉起板斧,但是沒等他砍下去,整個身體就如鐵塔一般倒下了。   督戎戰死的時候,欒盈正指揮部隊猛攻固宮的大門。士匄藏在高臺後面躲避外面射進來的箭雨,對士鞅說:“如果讓欒氏的箭射進國君的寢宮,你就可以死了!”   士鞅點點頭,左手持盾,右手揮劍,大呼道:“都跟我來!”率先衝出宮門。大家被他這種英勇無畏的氣魄所鼓舞,都跟着他向欒盈的部隊發動反衝鋒。就在此時,斐豹提着督戎的人頭躍上城牆,大叫:“督戎被我殺死啦!”說着將人頭扔向敵軍。   督戎的死給欒盈的部隊造成極大的恐慌,戰場上的形勢發生戲劇性的逆轉,士鞅越戰越勇,欒盈的士兵紛紛棄甲逃跑,欒盈見勢不妙,命令撤退。士鞅搶過一輛戰車,緊緊跟在欒盈身後。突然間,欒盈的堂弟欒樂從中橫插出來,斜斜地擋住了士鞅的去路。   “欒樂啊,別打了。就算你能殺死我,我也會向上天起訴你們欒家的罪惡!”士鞅一邊快馬加鞭繞過欒樂,一邊喊道。欒樂一言不發,舉起弓就朝士鞅射了一箭,沒射中。欒樂又搭上一支箭,沒想到自己的戰車在奔馳中撞到一棵槐樹突出地表的樹根,摔了個人仰馬翻。士鞅的人一擁而上,有人揮戈橫掃過來,欒樂本能地舉手去擋,結果胳膊被砍成兩段,最後血流不止而死。   這一仗以欒盈的失敗而告終。欒盈帶着殘兵敗將,倉皇逃回到曲沃。士匄指揮大軍包圍了曲沃,日夜攻打。後人評論欒盈的這次冒險,有很多人爲他的失敗感到惋惜,認爲他如果不是白天公然進入新田,而是半夜發動突襲,士匄就不可能有充足的時間反應,歷史很有可能就會改寫。   欒盈的冒險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就在晉國人日夜攻打曲沃的時候,齊莊公開始行動了。   公元前550年秋天,齊莊公完成了戰爭準備,派兵入侵衛國。齊軍擺出的陣容是:第一前鋒由王孫揮率領,谷榮駕車,召揚爲護衛;第二前鋒由莒恆率領,成秩駕車,傅摯爲護衛;齊莊公親自率領中軍,曹開爲戎車駕駛員,晏父戎爲戎右護衛;齊莊公的衛隊由邢公率領,上之登爲他駕車,盧蒲癸爲護衛;左翼部隊由襄罷師率領,牢成爲他駕車,狼蘧疏爲護衛;右翼部隊由侯朝率領,商子車爲他駕車,桓跳爲護衛;後軍由夏之禦寇率領,商子游爲他駕車,崔如爲護衛,燭庸之越等人共乘殿車。上述人物都是齊國軍中的精英,齊莊公擺出如此強大的陣容,當然不會是爲了區區一個衛國,而是以衛國爲橋頭堡,準備進攻晉國。   距防門之戰不過五年,齊晉兩個大國再度刀兵相見,一場大戰迫在眉睫。晏嬰再度表達了自己的擔憂,他私下說:“國君仗着自己的勇氣來討伐盟主,如果不能取勝,反倒是國家的福分。如果獲勝,那是不德而有功,禍亂就要來臨了。”   崔杼也表示反對:“我聽說,小國鑽大國的空子,必定有禍,請您收回成命。”齊莊公聽了,心裏很不高興:第一,齊國雖然不如從前風光,但絕不是小國;第二,什麼叫“鑽空子”,欒盈回國發動政變,本來就是齊莊公的安排,是他攻打晉國的一棵棋子,是比前鋒還早出發的先頭部隊,他這是創造機會,趁亂取勢;第三,崔杼仗着自己當年擁立齊莊公有功,說話沒大沒小,讓他覺得很不爽。   崔杼從宮中出來,遇到了陳須無。陳須無問:“您見到國君,情況如何?”崔杼氣憤地說:“我說了,他都不聽。我們既然以晉國爲盟主,卻利用其內亂的機會興兵討伐,這是不智之舉。下臣們如果自亂陣腳,哪裏顧得上君主?你也別去勸了,咱們走着瞧!”陳須無唯唯而退,回來就跟親信說:“崔老先生恐怕也有難了,他指責國君過激,自己卻比國君還過分,這樣的人不得善終。就算是自己的品行超過國君,也要注意自我控制,把握分寸,不要讓別人看出來,以維護國君的尊嚴,何況他實際上比國君還差勁呢?”   順便說一下,這位陳須無是當年從陳國出逃到齊國的公子完的後人,在歷史上又被稱爲“陳文子”。數十年後,陳須無的孫子田乞消滅了齊國的傳統貴族國、高二氏,權傾一時。而陳須無的曾孫田常更是架空了國君,成爲齊國的實際控制人。   齊莊公不聽任何人勸告,一意孤行要討伐晉國。齊軍從臨淄出發,攻克衛國的舊都朝歌之後,兵分兩路進入晉國,一路從孟門(地名)的隘道進入,另一路則翻過太行山,直取晉國腹地。由於晉軍的主力被牽制在曲沃,齊軍一路攻城掠地,打到了西距新田不過百里的螢庭(地名)。   自晉文公稱霸以來,近百年間,除了秦穆公曾經帶兵入侵晉國,還沒有任何一位諸侯帶着軍隊踏上過晉國的領土。現在齊莊公不但入侵了晉國,而且打到了晉國的首都附近,當年鞍之戰和防門之戰的恥辱,可以說是一掃而光了。齊莊公本來還想繼續前進,但是條件不允許。一來齊軍從山東跑到山西,戰線已經拉得很長,後勤補給跟不上;二來晉國的忠實盟友——魯國已經派叔孫豹爲大將,帶領魯軍主力正在救援晉國的路上。如果晉軍主力放棄圍攻曲沃前來尋找齊軍決戰,齊軍勢必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齊莊公考慮再三,決定見好就收,他命人將戰場上的晉軍屍體堆積起來,建造了一座“武軍”,也就是誇耀戰功的建築,類似於前面說過的“京觀”(爲炫耀戰功,用敵軍屍體堆成的高冢)。同時,齊國人還在沁水(地名)將晉軍的屍體收集起來,埋於一個大坑之中。史料沒有記載這次戰爭的具體情況,但是齊國人既然在螢庭修造武軍,在沁水堆埋屍體,這兩個地方必定發生過慘烈的戰鬥,而且晉軍死傷甚衆。   齊莊公在晉衛邊境的郫邵(地名)留下小股部隊墊後,防止晉軍襲擾,然後全軍班師回朝。晉國東陽地區的領主、趙氏家族的趙勝(趙旃的兒子)爲晉國挽回了些許顏面。他帶領地方部隊追擊齊國的後衛部隊,俘虜了晏嬰的兒子晏犛。   同年十月,曲沃陷落,欒盈被處死,整個欒氏家族只有欒魴一人僥倖出逃到宋國。   【聰明反被聰明誤】   公元前552年,邾國的大夫庶其因爲得罪了國君,叛逃到魯國,並將其名下的漆地和閭丘作爲見面禮,獻給了魯襄公。   在中國的傳統政治語境中,“遠人來服”是一件不得了的大喜事。所謂遠人來服,就是統治區域之外的人慕名而來,向統治者頂禮膜拜,哭着喊着要求被統治。這是對統治者人格魅力的肯定,更是對其政治成績的肯定。因此,歷朝歷代的統治者,對於遠人來服,都是非常歡迎的,不但好喫好喝的招待,還要給予重重的封賞,就算勒緊老百姓的褲帶,也要讓“遠人”先喫飽,喫好。   庶其不但“來服”了,還帶來了土地,魯襄公的欣喜自不待言,魯國的權臣季孫宿更是深受鼓舞,決定要好好地賞賜庶其。當然,既然是賞賜,金銀財寶之類的“乾貨”是免不了的。季孫宿大筆一揮,賞給了庶其一大筆錢財。不只是庶其,連他的祕書、保鏢、車伕、廚子等人都重重有賞,一個不漏。賞完之後,季孫宿仍然不過癮,總感覺還是差了點什麼。他絞盡腦汁,殫精竭慮,終於想到了——應該給庶其配個魯國老婆。   這個女人很快被選定,那就是魯襄公的姑母。這一年是魯襄公即位的第二十四年,依常理推斷,他的姑母不太可能是什麼妙齡少女。事實上,她非但不是妙齡少女,而且還嫁過一次,只不過因爲老公死得早,當時正在守寡,屬於魯國公室的閒置資源。季孫宿這一安排,既讓遠道而來的庶其感受到了魯國人民的熱情,又幫一個命苦的女人解決了生理需要,低碳又經濟,可謂兩全其美,受到朝野的一致好評。   漫天馬屁中,有個人對季孫宿的做法很不以爲然。   這個人就是臧孫紇,當時擔任了魯國的司寇,也就是首席司法官。   據《左傳》記載,庶其來到魯國後不久,魯國的治安形勢惡化,人民羣衆的安全感大幅度下降。作爲當權者的季孫宿十分不高興,將臧孫紇找來說:“現在國內盜賊橫行,你身爲司寇,捕盜是你的職責,怎麼也不管管這些盜賊呢?”   “哪裏管得了喲?我根本無能爲力。”臧孫紇若無其事地說。   “這是什麼話?你太不負責任了!”   “您把外邊的大盜請到國內來,而且大大地給予禮遇,怎麼可能禁止國內的盜賊?”臧孫紇說,“庶其在邾國偷盜了城邑,您卻將姬氏的女子嫁給他爲妻,還賞給他土地,他的隨從都有賞賜。如果用國君的姑母和國家的土地來對大盜表示尊敬,這是鼓勵人們去做盜賊,你叫我怎麼禁止?”說完將兩手一攤,眼睛直盯着季孫宿。   季孫宿滿臉通紅,啞口無言。   這裏有必要簡單回顧一下臧孫氏在魯國的歷史。   臧孫氏是魯國公室的分支,其先祖公子彄(kōu)是魯隱公年代的賢臣,以敢於直言而聞名於世。公子彄字子臧,也就是我們前面說過的臧僖伯。公元前718年,魯隱公想去看看羣衆捕魚,遭到臧僖伯的強烈反對和嚴肅批評,被記錄於史書之中。   魯桓公年代,臧僖伯的兒子臧哀伯(即臧孫達)供職於宮中,曾經對魯桓公接受宋國賄賂魯國的“郜大鼎”提出嚴肅批評,《臧哀伯諫納郜鼎》也成爲中國歷史上重要的政論文章,收錄於《古文觀止》中。   臧哀伯的兒子臧文仲(即臧孫辰)生活在魯莊公至魯文公年代,是孔夫子極其推崇的人物,以其積極務實、以人爲本的政治主張開後世儒家風氣之先。   當然,孔夫子對臧文仲也有批評之辭。《論語》中記載:“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梲(zhuō),何如其知也?”意思是臧文仲這傢伙養了一隻大烏龜,藏龜的屋子斗拱雕成山的形狀,短柱上畫以水草花紋,做出這樣的事情,他這個人怎麼能算是明智呢?   蔡國盛產大龜,因此蔡就成爲大烏龜的簡稱。房屋的柱頭刻爲斗拱,其形如山,叫做山節。大梁之上承託二梁之短柱,叫做梲,在梲上雕畫藻文,就是藻梲。按照周禮,山節藻梲是周天子的大廟裝飾,臧文仲用來裝飾藏龜之屋,自然是大大的“非禮”。   以臧文仲的智慧,做出如此非禮的行爲,是因爲臧氏經過三代的發展,已經成爲魯國的名門望族,家大業大了,財大氣粗了,做起事情來自然不拘小節了。單從臧孫辰的“孫”字便可以看出他在魯國的地位非同一般——“孫”是魯國貴族的尊稱,在魯國的歷史上,只有“三桓”、臧氏、郈(hòu)氏五大家族的嫡系傳人才被尊稱爲“孫”。   臧孫辰的兒子臧孫許在魯文公、魯宣公、魯成公年代擔任卿的職務,長達三十年,更是奠定了臧氏影響魯國政局的基礎。   臧孫紇就是臧孫許的兒子。   除了家族勢力強大,臧孫紇還與季孫宿保持了良好的私人關係,這也是他敢於當面頂撞季孫宿的重要原因。   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正是因爲與季孫宿私交篤深,臧孫紇於公元前522年遭遇了人生的滑鐵盧。   季孫宿的嫡妻沒有生育。按照當時魯國的規矩,一家之中如果沒有嫡子,則應當由庶長子,也就是衆多庶妻所生的兒子中最年長的那個來繼承家業。   季孫宿的庶長子名叫彌,字公鉏。   有一天,季孫宿將家臣申豐找過來,跟他商量:“我打算在彌和紇之中選擇一個有才能的人繼承家業,你認爲誰更合適?”   紇是季孫宿的另外一個兒子,字悼子,年齡比公鉏小很多,自幼受到季孫宿的寵愛。一直以來,季孫宿都在盤算着立悼子爲繼承人。但是很顯然,他這種想法是“非禮”的,魯莽推行的話,勢必遭到衆人的反對,也將引起公鉏的怨恨,甚至引發一場家族鬥爭。   他希望申豐能夠理解他的用心,順着他的意思說“悼子更有才”。這樣的話,“有才”便取代了“年長”,成爲他立悼子爲繼承人的合法依據。而且,從另外一個角度而言,他僅僅是遊戲規則的制定者,裁判權卻交給了申豐,更能體現他的公平、公正和公開。就算公衆有意見,他也能將責任推給申豐。說白了,自古以來,下屬不就是給領導背黑鍋的嗎?   說句題外話,這種選人的辦法倒是和現在提拔幹部差不多。一把手想提拔誰,一般是不明說的,而是用一種特殊的政治暗語,叫組織部門拿意見。組織部門則心領神會,通過公選、公推等形式,將一把手心儀的人物準確無誤地找出來。   然而,公元前550年春天,當申豐組織部長聽到季孫宿書記的政治暗語的時候,他的反應出乎季書記的意料:   “這個問題啊,容我回去想想。”   不待季孫宿再發話,申豐就趕緊退下了。   回到家,申豐立刻命家人打點行裝,做好搬家的準備。等到第二天季孫宿又追問申豐那件事的時候,申豐將兩手一攤,說:“您要是再問,我就只好套上馬車,舉家離開魯國,遠走他鄉了!”   申豐的態度很明確,你愛誰誰,反正我是不會蹚這渾水,更不會給你背黑鍋的。面對這樣沒有覺悟的下屬,季孫宿感到很無奈,他只好放過申豐,轉而去找老朋友臧孫紇商量。   聽季孫宿長吁短嘆地將事情講完,臧孫紇便笑了:“這事一點也不難——你請我喝酒,我爲你立悼子,如何?”   “就那麼簡單?”季孫宿不相信自己耳朵。   “就那麼簡單。”臧孫紇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自古以來,臧孫家的人們以多謀善斷而聞名魯國。季孫宿看到臧孫紇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裏想,或許這傢伙還真有辦法,姑妄聽之。   幾天之後,一場盛大的宴會在季家舉行。季孫宿請了朝中很多大夫來做客,而主賓的位置上只坐着臧孫紇一個人。   很顯然,這場宴會是專門爲臧孫紇而準備的。   雖說臧氏在魯國地位尊貴,但是與大權在握的“三桓”比起來,還是差了一個重量級。依常理而言,季孫宿請臧孫紇喫頓便飯,喝杯小酒,是很正常的。像這樣鄭重其事地宴請臧孫紇,並且將幾乎整個朝廷的大夫都請來作陪,那肯定不只是爲了喫飯那麼簡單。   果然,季孫宿以主人的身份向賓客敬酒完畢後,臧孫紇做了一個異乎尋常的舉動,他命人在大廳的北面鋪上兩重的席子,擺上新的酒具並加以洗滌。   周禮對貴族生活的各個方面都做了嚴格的規定。比如說,坐的席子是“公三重,大夫再重”,也就是國君坐三重的席子,卿大夫坐兩重的席子。大夥看到兩重的席子,便知道那是爲卿大夫級別的人物準備的。於是疑問就產生了:兩重的席子,卻又坐北朝南,佔據了最尊貴的位置,難道還有比臧孫紇更尊貴的卿大夫將要蒞臨嗎?   如果有的話,那只有可能是“三桓”中的另外兩位——孟氏的仲孫速或者叔孫氏的叔孫豹了。   大夥都知道,臧孫紇和仲孫速的關係歷來不好,如果不是因爲有季孫宿爲臧孫紇撐腰,仲孫速說不定早就對他動手了。莫非季孫宿特意安排了這場宴會來調和二者之間的關係?   正當大夥猜測之際,季家的幼子悼子走進來了。一開始大夥都沒怎麼留意。接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只見臧孫紇趕緊站起來,快步走下臺階來到悼子跟前,畢恭畢敬地將其迎到新擺的席子上就坐。   按照當時的禮儀,主賓起立,其他的賓客也要跟着站起來。整個屋子裏,除了季孫宿,所有的人都被臧孫紇帶動着,恭迎了悼子的到來。見到此情此景,大夥心裏都明白了:除了季家的繼承人,還有誰能夠享受如此尊榮呢?臧孫紇這是在宣佈悼子就是季家的繼承人啊!   季孫宿看在眼裏,喜在心上,暗地裏給臧孫紇使了一個讚許的眼色。一件反覆糾結的事情,被臧孫紇輕描淡抹就解決了,臧孫家的智慧果然名不虛傳。   酒宴繼續舉行。到了“旅”的環節,臧孫紇命人將公鉏請了過來。   “旅”就是旅酬。在這個環節中,主人派賓相敬酒,衆賓客答謝,主人再敬,衆賓客按長幼尊卑互敬,同時按年齡排定座次。   公鉏進來之後,被臧孫紇安排坐在衆大夫之中。既然悼子已經被確定爲繼承人,公鉏就僅僅是季家的普通庶子了,身份和地位與大夫無異,與衆大夫同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季孫宿臉色大變。爲什麼?這件事事先沒有和公鉏通過氣啊!萬一公鉏撕破臉面,在宴會上鬧起來,豈不是弄巧成拙,把一件好事給弄黃了麼?   還好,公鉏不動聲色地接受了臧孫紇的安排。季孫宿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不久之後,季孫宿任命公鉏當了“馬正”,也就是季氏家族的司馬,主管家族的軍務。一開始公鉏不想接受,有人勸告他說:“您別這樣。福禍無門,都是人自己將它們召喚來的。做兒子的,應該擔心自己不孝,不應該擔心自己沒地位。只要您遵從父親的命令,事情自然會朝着好的方向發展,就算失去了地位,也可以在財富方面補回來。反之,如果您不服從父親的安排,禍患馬上就要來臨,您躲都躲不及!”公鉏聽從了勸告,早晚都跑到季孫宿面前問安,馬正的工作也幹得井井有條,卓有成效。季孫宿高興了,帶着祖傳的酒器來到公鉏家裏飲酒,把這些酒器都留了下來。公鉏因此而發家致富。後來季孫宿又安排公鉏擔任了魯襄公的左宰(官名)。   季孫宿做的這一切,當然是爲了安慰公鉏。從表面上看,公鉏也接受了父親的安慰,但實際上,他對於自己失去了季家的繼承權一直耿耿於懷,對於臧孫紇更是懷恨在心。   報復的機會很快就到來了。   同年秋天,孟家的仲孫速病重。   仲孫速的嫡長子名叫秩,按照當時的習慣,卿大夫家族的繼承人稱爲“孺子”,因此他又被稱爲孺子秩。   孺子秩有個弟弟,名叫羯,是仲孫速的側室所生。受到季家發生的事情的鼓勵和家臣豐點的支持,羯也打算向悼子學習,將孟家的繼承權搶到手裏。   豐點跑去對公鉏說:“您如果幫助羯當上孟家的繼承人,我就讓羯仇恨臧孫紇,爲您報仇。”   公鉏答應了豐點的要求。   有一天公鉏陪季孫宿喫飯,席間父子倆談論起仲孫速的病情。“孟孫氏恐怕是將不久於人世了,”公鉏說,“如果我們趁機插手孟家的政治,廢除掉孺子秩,讓羯成爲孟家的繼承人,那麼我們季家的權勢就明顯大於臧氏了。”   季孫宿愣了一下。   公鉏的邏輯是——季家棄長立幼,臧孫紇起了關鍵性的作用,也使得臧孫紇聲名鵲起;現在孟家已經確立了秩爲繼承人,如果季孫宿能夠廢掉他而改立羯,無疑比臧孫紇更厲害。   這個邏輯本身沒有任何問題,改變已有定論的事情,確實比促成尚未拍板的事情更有難度。問題是,季家棄長立幼正是季孫宿本人的意願,他對這件事一直諱莫如深,不願意對人提起。現在公鉏當着他的面,拿這件事來說事,豈不是打了他一耳光麼?   季孫宿斷然拒絕了公鉏的建議。公鉏臉上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但僅僅是一閃而過。   同年八月,仲孫速去世。   公鉏第一個來到孟孫家,並陪同羯站在門邊接受其他賓客的弔唁。   周禮規定,“大夫之喪,庶子不受吊。”卿大夫死後,庶子是沒有資格接受弔唁的,因爲那是孺子的特權。公鉏此舉,幾乎是將臧孫紇加諸在他身上的把戲複製了一遍,而且比臧孫紇做得更直接、更粗暴。   孟家的人們看到公鉏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自然而然地以爲季孫宿是這件事的主使,再加上豐點在內部煽風點火,威逼利誘,竟然沒有一個人敢於出來表示反對。孺子秩見勢頭不對,爲了避免殺身之禍,連夜逃亡到邾國。   季孫宿來了之後,在仲孫速靈前哭了一番,然後問:“我怎麼沒看到孺子秩呢?”別人都不敢回答,這時公鉏站出來說:“有羯在此。”   季孫宿大怒:“你這是幹什麼,難道不知道孺子秩是孟家的長子?”此言一出,整個靈堂都安靜下來,羯嚇得臉色都白了。要知道,如果季孫宿不贊同這件事,單憑公鉏的支持,羯非但不能成事,而且勢必落得一個以下犯上的罪名,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什麼年長不年長?”公鉏反駁道,“羯的才能遠遠超過秩!再說了,這也是仲孫老先生的遺命。”   當時季孫宿跟申豐商量立悼子的事,不正是以選擇有才能的人爲藉口嗎?公鉏這句話狠狠地戳到了季孫宿的軟肋。季孫宿瞪大眼睛看了公鉏半天,目光終於軟了下來,默然無語地離開了孟家。   在衆多弔唁仲孫速的人當中,臧孫紇哭得最傷心,眼淚流得最多。出來之後,他的車伕很不理解地問道:“仲孫速討厭您,您都悲傷成這個樣子,如果是季孫宿死了,您豈不要哭死?”   “唉。”臧孫紇長嘆道,“季孫宿對我很好,有如無痛之疾病;仲孫速對我不好,卻有如治病之藥石。無痛之病銷人於無形,藥石雖苦卻能夠讓我活命啊!仲孫速這一死,我也危險啦!”   臧孫紇這話說得有點玄奧。從當時的實際情況來看,他恐怕是看到公鉏站在羯(現在應該叫他仲孫羯了)的旁邊接受大家的弔唁,已經意識到二者之間達成了某種對自己很不利的協議,纔會有此一說吧。   果然,弔唁結束後,仲孫羯就關起大門,派人到季孫宿那裏去告狀,說:“臧孫氏要作亂了,不讓我爲父親舉行葬禮。”   季孫宿當然不相信。他就算用腳指頭也想得到這是公鉏針對臧孫紇的報復,因此不置可否。   但是,當臧孫紇聽到這個消息,反應卻可謂劇烈。他馬上加強了戒備,時刻提防着孟孫家的暗算。   同年十月,仲孫羯爲父親修築陵墓,開挖墓道,向臧孫紇提出借用人力。臧孫紇認爲這是一個消除雙方誤會的大好機會,不但派了一些人去幫助他,自己還親自跑到工地上去視察。   因爲此前聽到過種種流言,加上自己心神不寧,臧孫紇出門的時候,總是帶着一批全副武裝的衛兵,這次去孟家的工地視察,更是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事實證明,任何時候,緊張過度都是一個人最大的敵人。臧孫紇爲了防備孟家而採取的這些非常措施,被仲孫羯告訴季孫宿之後,變成了臧孫紇想犯上作亂的鐵證。   季孫宿發怒了,下達了進攻臧氏的命令。   十月十七日,臧孫紇砍斷鹿門的門栓,逃亡到邾國。   鹿門是曲阜的東南門。臧孫紇要砍斷門栓才得以出城,可見當時的形勢已經十分危急。稍有遲疑的話,很可能就被抓住了。   回想起來,臧孫紇本人其實並不是臧孫家的嫡子。臧孫紇的父親臧孫許原來在鑄國娶了一個老婆,生了臧賈和臧爲。後來這個老婆死了,臧孫許又娶了她的侄女爲繼室,才生了臧孫紇。   因爲臧孫紇自小在公宮中長大,深得魯宣公夫人穆姜的喜愛,所以將他立爲臧孫家的繼承人,原來的嫡子臧賈和臧爲反而被遷到鑄國外公家去居住。   臧孫紇逃到邾國後,給臧賈送去一封信和一隻大烏龜,說:“紇不才,以至於不能祭祀宗廟。然而紇的罪行不至於滅族,請您將這隻大烏龜送給當權者,要求立您爲臧孫家的族長。”   臧賈的回答很有人情味:“這是家門不幸,不是您的過錯,我聽從這一安排。”他接受了那隻大烏龜,並派臧爲去曲阜辦這件事。沒想到,臧爲很不厚道,一到曲阜便改變了說法,要求季孫宿立自己爲臧家的族長。   與此同時,臧孫紇寫了一封信給季孫宿,大意是說我臧孫紇並無作亂之心,只不過一時糊塗才中了人家的圈套,如果您能夠網開一面,保留臧孫家的香火,我願意將防城(臧孫家的領地)獻給公家,自己遠走他鄉。   有了臧孫紇的這一保證,再加上接受了臧家送來的那隻大烏龜,季孫宿便答應了臧爲的請求,立其爲臧家的族長。臧孫紇如約獻出了防城,轉而逃到齊國。   按照當時的規矩,如果有卿大夫逃亡到國外,當權者應當與在朝的諸位大夫盟誓,陳述出逃者的罪行,以示公允,同時也是譴責出逃者。臧孫紇在逃亡的路上,就有手下人問他:“季孫氏會爲我們盟誓嗎?”   臧孫紇冷笑了一聲:“我就怕他拿不出理由。”言下之意,如果以棄長立幼爲罪,那還是季孫宿本人的意願,諒他也不敢亂說。   果然,當季孫宿將史官找來商量給臧孫紇定罪的時候,犯了難。史官說:“就寫‘像東門遂那樣不聽國君的命令,殺嫡子,立庶子’,如何?”季孫宿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心想那不是戳我的軟肋嗎?連連擺手說:“不要這樣寫!”   史官又說:“那就寫‘像叔孫僑如那樣廢棄倫常,顛覆公室’,如何?”   季孫宿還是搖頭說:“臧孫紇的罪還沒到那個地步。”   大夥抓耳撓腮,一時想不出合適的罪行安在臧孫紇身上。這時孟家的有個叫孟椒的年輕人站出來說:“何不將他砍斷鹿門門栓的事寫進去呢?”   季孫宿眼睛一亮,是啊,這事可是大夥有目共睹,言之鑿鑿。於是這樣給臧孫紇的問題定了性:   “臧孫紇觸犯國法,砍斷門栓!”   有趣的是,臧孫紇在齊國聽到這樣的定論,不覺大驚失色,說:“魯國還是有人才的啊!誰能想出這樣的好主意,除了孟椒還有誰!”   臧孫紇逃到齊國之後,受到齊莊公的重視,後者準備分給臧孫紇土地,好讓他死心塌地地爲齊國服務。   齊莊公很清楚,掌握了臧孫紇,就掌握了控制魯國的鑰匙,爲此付出幾座城池是微不足道的。   臧孫紇聽到風聲,馬上跑到宮中去見齊莊公。當時齊莊公剛討伐晉國歸來,仍然沉浸在打敗晉國的喜悅之中,便跟臧孫紇吹噓起自己的戰功來。   “您的戰功確實很了不得!”臧孫紇說,“可是在下臣看來,您卻像是一隻老鼠。”   可以想象齊莊公當時錯愕的表情。   “您知道,這個老鼠啊,白天睡覺,晚上出動,不敢在宗廟中做窩,是因爲害怕人的緣故。您趁着晉國有內亂然後起兵攻打它,等到它的內亂平定了,您又免不了去侍奉它,這不是老鼠又是什麼呢?”臧孫紇很平靜地說。   “魯國人!”齊莊公眼睛裏都要冒出火來了,“你膽敢羞辱寡人!”   “不敢,下臣只是實話實說。”   齊莊公將手按在劍柄上,幾次想抽出來,但是終於強忍住,憤而離席。本來打算封給臧孫紇的土地,不消說,就算是泡湯了。   後人認爲,臧孫紇故意激怒齊莊公,並非出於什麼高尚的目的(比如不願意爲齊國服務),僅僅是覺得齊莊公的政權並不牢固,不想接受齊莊公的恩惠,從而避免捲入齊國的政治紛爭罷了。   孔夫子對臧孫紇此舉的評價很高,但同時又說:“做聰明人難啊!有了臧孫紇這樣的智慧,卻不見容於魯國,這是有原因的,因爲他的所作所爲不合乎倫理,也不合乎恕道。”   所謂恕道,就是行事之前要考慮別人的感受,作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又是風流惹的禍】   公元前550年冬天,也就是臧孫紇砍斷門栓逃出魯國的時候,齊國大軍正從晉國得勝而歸。   途經莒國的時候,齊莊公突然下達了進攻且於(莒國城市)的命令。這次節外生枝的戰鬥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完全是因爲齊莊公一時興起。結果齊軍猛攻了一天,不但沒有攻下且於,齊莊公本人還被一支流矢射中大腿。   第二天一早,齊軍在壽舒(莒國地名)集結,準備攻打莒國的首都莒城。爲了打莒國人一個出其不意,齊莊公還派大夫杞殖和華還帶領一支奇襲部隊,於前天夜裏迂迴進入了且於與莒城之間的山谷,準備突襲莒城。   然而,讓杞殖和華還意想不到的是,經過一夜行軍,第二天早上,當他們逼近莒城下一個名叫蒲侯氏的小村子的時候,發現莒子(莒國國君)率領的一支部隊已經在那裏嚴陣以待了。   奇襲部隊如果被發覺,也就失去了奇襲的意義。再加上爲了穿越山谷,奇襲部隊全部由步兵組成,在嚴陣以待的戰車方陣面前,可以說不堪一擊。莒子派人給杞殖和華還送去一車金銀財寶,說:“請你們不要死在這裏,和我結盟吧!”   站在莒子的角度考慮,齊國遠遠大於莒國,就算莒軍取得一時的勝利,也無法改變齊國的軍事優勢。因此,莒子並不想把齊軍打得太慘,而是希望以一種體面的方式勸退齊軍,息事寧人。   “因爲貪圖財物而放棄使命,也是您所不齒的吧?”杞殖和華還答覆莒子,“我們昨天晚上受君命而來,還沒到今天中午就放棄了使命跟您結盟,就算活着回去,哪裏有臉見人呢?”   對於真正的武士來說,沒有所謂體面的退卻,只有戰勝或者戰死,非此即彼。   這一戰的結果,齊軍奇襲部隊全面崩潰,華還逃亡,杞殖戰死。得知這一消息後,齊莊公偃旗息鼓,接受了莒國提出的停戰協議。部隊撤出莒國,繼續向齊國前進。   在臨淄郊外歡迎的人羣中,齊莊公看到了杞殖的老婆。想到杞殖之死完全是因爲自己節外生枝,齊莊公覺得很過意不去,於是派了一名使者向那個女人致以弔唁。   “杞梁(杞殖字梁)戰敗有罪,豈敢有勞國君派人來弔唁?如果有幸能夠免罪,還有先人的破房子在城裏,賤妾不敢在郊外接受弔唁。”那女人拒絕了齊莊公的弔唁。   按照周禮的規定,只有身份低賤的人才在郊外接受弔唁。杞殖是大夫,齊莊公派人在郊外弔唁他,感情雖然真切,行爲卻是“非禮”。聽到那女人的答覆,齊莊公大爲慚愧,回到臨淄後,親自跑到杞殖家裏進行了弔唁。   因爲這件事,杞殖的老婆成爲了中國歷史上的名人。儒家學者追捧其爲“烈女”,曾子和孟子等人都毫不吝惜地對她表達了讚美之情。民間傳說更是將她的故事進行改編,說她得知杞殖戰死的消息後,“向城而哭,地爲之崩,城爲之陷”。毫無疑問,這一哭穿越了時空,成爲數百年後孟姜女故事的最初藍本。   從晉國回來後,齊莊公就着手謀求與楚國建立軍事同盟,多次派人訪問楚國,甚至提出與楚康王會面的要求。公元前549年夏天,楚康王派薳(wěi)啓疆作爲全權特使訪問了臨淄,爲齊、楚兩國國君的會面作前期安排。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尤其是齊國上下都在擔心晉國報復的形勢下,薳啓疆的到來,無疑給齊莊公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爲了體現齊國人的熱情好客,齊莊公不但給予了薳啓疆最高規格的接待,而且爲其舉辦了一場盛大的閱兵儀式。   炫耀武力的背後,總隱藏着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陳須無看到這一幕,冷冷地評價道:“齊國很快就要遭到侵犯了。我聽說,有事沒事把兵器拿出來炫耀,總有一天會割到自己!”   晉國的報復來得比想象中快。同年秋天,晉平公召集魯、宋、鄭、曹、莒、邾、滕、薛、杞等十二國諸侯在晉國的夷儀會盟,準備討伐齊國。齊莊公得到消息,連忙派陳須無的兒子陳無宇跟隨薳啓疆返回楚國,一方面向楚康王說明戰事將臨,不能如期會面,一方面請求楚國出兵救援。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爲齊莊公爭取了時間。這場大雨從十月下到十一月,洪水氾濫,淹沒了道路,以晉國爲首的十二國聯軍只能在夷儀待命,無法動彈。等到雨勢消停,交通恢復的時候,楚康王行動了。他親自帶領大軍從郢都出發,直撲鄭國的首都新鄭。楚軍先是包圍新鄭的東門,發動幾次威懾性的進攻,然後駐紮在新鄭東南的棘澤,擺出一副迎戰諸侯聯軍的架勢。   楚康王這一拳打得很準。鄭國是中原的心臟,鄭國如果有失,晉楚爭霸的平衡馬上就要被打破。晉平公輸不起鄭國,只好暫時將齊國放在一邊,回師對付楚國。   雙方在新鄭城郊對峙。   自從公元前555年楚國令尹公子午率軍討伐鄭國以來,楚國一直保持了軍事上的沉默。   公元前552年,公子午去世,公子追舒繼任楚國令尹。但公子追舒只幹了一年,就因爲氣焰太盛,用人失察,被楚康王派人殺死在朝堂之上。接着楚康王又任命薳子馮爲令尹。有公子追舒的前車之鑑,薳子馮就小心謹慎得多了,凡事唯唯諾諾,不敢越雷池一步,楚國人那種敢作敢爲、大刀闊斧的精神在薳子馮身上已經找不到任何痕跡——這恐怕也是楚國這些年來甘於蟄居南方、不問中原事務的主要原因。   如果不是晉國有欒盈之亂,又被齊國人佔了便宜,很難說楚國人敢不敢大舉北上,與其一決雌雄。   決戰開始之前,晉平公派大夫張骼和輔躒前往楚軍大營“致師”。   前面介紹過,春秋時期,各國仍留有商周之際的古風,每逢會戰,先遣勇士單車進犯敵陣,打擊敵人的士氣,稱之爲“致師”。   張骼和輔躒向鄭簡公提出了一個要求:給他們派一名車伕。這個要求很合理,因爲晉國人不熟悉地形,只能依靠鄭國本地人來帶路。   鄭簡公不敢怠慢,經過精挑細選和問卜算卦,找到了一位根正苗紅、政治過硬、技術精湛的公室子弟——公孫射犬來當此重任。   考慮到晉國人心高氣傲,視天下諸侯如無物,鄭簡公還特意派大夫子大叔向公孫射犬交代,對待大國的勇士一定要謙恭,不要企圖與他們分庭抗禮,凡事多讓着一點,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國際矛盾。   聽到子大叔這樣說,公孫射犬很不樂意:“我不管什麼大國不大國,車伕的地位在其他人之上,這是普天之下通行的公理,憑什麼要讓着他們?”   時間如果往後推兩千五百年,自會有人教育公孫射犬,在對待大國的問題上,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輪不到你來嘰歪。可是子大叔很顯然不知道這麼高深的理論,估計也沒見過扁擔,只能乾巴巴地對公孫射犬說:“話不是這樣說的啦,小山之上沒有松柏。”言下之意,鄭國是小山,晉國是峻嶺,根本不可相提並論,你又何必爭這口氣呢?   公孫射犬憋了一肚子火,趕着戰車來到晉軍大營。正好張骼和輔躒在營帳裏喫早餐,聽說公孫射犬來了,也不傳他進來,就讓他坐在帳外等着。喫完了,才讓人將剩下的食物端出去給公孫射犬喫。   公孫射犬好歹也是鄭國的“公孫”啊,張骼和輔躒顯然沒有將他當作“射犬”,而是將“射”字給省略了。公孫射犬強忍怒火,胡亂扒了兩口食物,心裏開始盤算着怎麼報復這兩個目中無人的傢伙。   喫完早餐,三個人出發前往楚營。張骼和輔躒讓公孫射犬駕駛戰車先行,自己卻坐着舒適的乘車(平時乘坐的輕便馬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這哪裏是去致師,簡直是去度假!公孫射犬看着那兩個人悠閒自得的樣子,恨得直咬牙。   直到看見楚軍的旗幟,兩個人才搭上公孫射犬的戰車,接着各自從背囊裏掏出一把——琴,架在車後的橫木上,調準了弦,閉上眼睛,一唱一和地彈起來。   張老三,我問你,你的家鄉在哪裏?(張骼排行第三,故曰張老三)   我的家,在山西,過河還有三百里……(晉國正在山西)   公孫射犬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眼看接近楚營,他暗中一抖繮繩,也不通知那兩個傢伙,戰車飛馳而入。   “慢點,慢點!”晉國人一邊將琴收入袋中,一邊拿出頭盔戴上。   進入楚營之後,他們也不拿兵器,赤手空拳地跳下車,見人就打,打暈了再舉起來,像扔沙包一樣砸向其他的楚兵,或者捆綁起來夾在腋下。只聽得楚軍慘叫連連,霎時之間,就被收拾了一大片。   公孫射犬瞅準了這個機會,突然掉轉馬頭,快馬加鞭向營外衝去。拜拜囉兩位!你們就留在楚營繼續扔沙包吧,老子可不奉陪了。公孫射犬暗自大笑,將皮鞭揮得噼啪作響。   當他衝出營門,忍不住回過頭去看時,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連繮繩都拿不住——不知是在什麼時候,張骼和輔躒已經上了他的戰車,正張弓搭箭射向追擊的楚兵呢!   三個人一路狂奔,脫離險境後,張骼和輔躒又拿出琴來彈。輔躒調侃道:“我說公孫啊,同坐一輛車,就是兄弟,爲什麼你出入楚營都不商量一下?”   公孫射犬支吾着說:“進去的時候是一心想着進去,出來的時候是心裏害怕,都顧不上商量呢。”   兩個晉國人都笑了,說:“公孫可真是個急性子的人啊!”把公孫射犬鬧了個大紅臉。   受到這次致師的打擊,加上吳國人在背後策動楚國的屬國舒鳩背叛楚國,引起楚國國內震動,楚康王決定避開晉軍的鋒芒,主動將部隊從棘澤撤回了楚國。   楚康王的北伐雖然沒有佔到便宜,卻讓山東的齊莊公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趁着晉楚兩國在河南對峙,他忙裏偷閒,派出數百名工匠前往王畿,爲周靈王修築去年因水災而損毀的王宮。   齊莊公不惜血本討好王室,自然是希望得到王室的支持,在道義上獲得對抗晉國的資本。有趣的是,魯襄公得知這一消息,也趕緊派叔孫豹訪問雒邑,就修復王宮一事向周靈王表示祝賀。《左傳》如此記載:“王嘉其有禮也,賜之大路。”說周靈王嘉許叔孫豹有禮,賜給他一輛“大路”車。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魯國這次討好王室,乃是間接地向齊國示好——你替天子修王宮,我就祝賀你修得好。這馬屁拍得有水平!無奈齊莊公不喫這一套,第二年(公元前548年)春節剛過,就派崔杼帶兵入侵魯國的北部邊境,以懲罰魯國這些年來跟着晉國對付齊國。   魯襄公膽兒小,馬上派人向晉國告急。大夫孟公綽分析說:“齊軍這次入侵和往常不同,既沒有劫掠財物,也沒有逼攻城市,爲什麼?那是因爲崔杼心裏有別的打算,並不是真的想進攻我國,很快就會收兵回去,沒有必要這麼緊張。”   這裏插一句,孟公綽在儒學界還有點名氣。孔夫子曾經這樣評價他:“孟公綽如果做趙、魏的家臣,那是綽綽有餘的,但是要他當滕、薛兩國的大夫,那就不夠格了。”   趙、魏即晉國的趙氏和魏氏家族,在晉國權傾一時。滕、薛則是山東小國,是魯國的附庸。孔夫子說這句話的意思,孟公綽爲人廉潔清靜,無慾無求,如果當大國上卿的家臣,地位尊貴而工作輕閒,自然不在話下;如果當小國的大夫,成天瑣事纏身,肯定不堪其煩,恐怕難以勝任。   孟公綽分析得很準確。崔杼僅僅是在兩國邊境上虛晃了一槍,很快就回去了。   崔杼心裏究竟有什麼“別的打算”,以至於被孟公綽看出端倪呢?   說起來竟是一樁風流韻事——   崔杼有個家臣,名叫東郭偃。東郭偃有個姐姐,因爲嫁給齊國棠邑的大夫棠公爲妻,被人們稱爲棠姜。   很多年前,當棠公去世的時候,東郭偃駕車送崔杼去弔唁。不料崔杼一見棠姜就魂不守舍,直接對東郭偃說:“我要娶你姐姐做老婆。”   東郭偃嚇了一跳,倒不是覺得崔杼荒誕——女人嘛,死了老公就再嫁一個,在那個年代極其平常——而是覺得這事不合規矩。   這個規矩便是“同姓不婚”。   “您是丁公的後人,我是桓公的後人,我們都是姜姓,怎麼可以結親呢?”東郭偃對崔杼說。丁公即齊丁公,是姜太公的兒子,齊國的第二任君主。桓公就是齊桓公姜小白。由此可以看出,崔杼是姜姓崔氏,東郭偃則是姜姓東郭氏,確實是同姓,不能結親。   崔杼當然也知道同姓不婚的道理。但是,棠姜長得實在太漂亮了,即便穿着黑色的喪服,也自有一股銷魂蝕骨的味道,讓他魂不守舍,欲罷不能。回到家之後,他立刻命人就娶棠姜一事算卦,結果是“遇困之大過”,也就是由“困”卦變爲“大過”卦。   困卦的上卦爲兌(代表澤),下卦爲坎(代表水),即所謂的“澤水困”;大過卦的上卦爲兌,下卦爲巽(代表風),即所謂的“澤風大過”。   在《周易》的理論中,坎又代表中男(區別於長男和少男),兌又代表少女。算命先生知道崔杼很想得到棠姜,敷衍他說,“中男配少女,這是大吉。”   崔杼很高興,但還是不太放心,又去找陳須無分析。陳須無掐着指頭算了半天,眉頭微皺,對崔杼說:“這是丈夫跟風(坎變爲巽),而且隕落於妻之下(巽在兌下),依我之見,您千萬不可娶這個女人,否則必有後患!”   崔杼不以爲然:“她不過就是個寡婦嘛,又不是什麼少女,能有什麼妨礙?就算剋夫,她的先夫已經克過了,與我無關。”遂不聽陳須無的勸告,將棠姜娶回了家。   說來也怪,棠姜嫁到崔家之後,崔杼在官場上的運氣倒是扶搖直上,官越做越大。   公元前554年,齊靈公臨終之際,將大子光(即齊莊公)趕到齊國東部去居住,改立公子牙爲大子。大子光在崔杼的幫助下回到臨淄,藏在崔杼府上,找機會發動政變,奪取了政權,崔杼因此成爲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上卿。   也許正是在這次藏匿的過程中,齊莊公跟棠姜有了親密接觸,兩個人的關係便變得不清不楚起來。當上國君之後,齊莊公還常常往崔杼家裏跑,找機會跟棠姜鴛夢重溫。   如果僅僅是有姦情便也罷了,崔杼還不至於爲了一個再嫁的女人跟自己的主子鬧翻。問題是,齊莊公得了便宜還賣乖,不但跑到崔杼家裏公然調戲女主人,有一次還將崔杼的帽子帶回宮來,賞賜給別人。   連身邊的近侍都認爲齊莊公做得過了火,勸他不要拿上卿的帽子開玩笑。齊莊公卻大笑道:“這帽子難道崔杼戴得,別人就戴不得?”   世上還有比這更欺負人的事嗎?自那時候開始,崔杼已經有了弒君之心,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因爲齊莊公的身邊總是圍着一羣“大內高手”,個個武藝高強,死心塌地爲他賣命。   齊莊公好武,是個“勇士迷”,蒐羅勇士是他畢生的嗜好之一。據《莊子》記載:有一天,齊莊公外出打獵,看見一隻蟲舉起雙臂擋住他的車輪,他覺得很奇怪,就問車伕這是什麼蟲。車伕回答說:“這就是螳螂啊!這種蟲的特點就是知進不知退,從來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就輕視敵人。”齊莊公感嘆道:“如果人有這樣的勇氣,那就天下無敵了。”於是命令車伕回車避開螳螂。   後人以“螳臂當車”形容不自量力,多爲貶義。但是在齊莊公看來,螳臂當車更是勇氣超羣的表現,值得敬佩。   事實上,齊莊公對於任何形式的勇氣,都是持讚許甚至容忍的態度的。前面說過,杞殖的老婆不接受他在郊外弔唁,他便親自跑到杞殖家裏去弔唁,這恐怕不只是對杞殖的勇氣的肯定,也是對這個女人的勇氣的肯定。而臧孫紇當面說他像老鼠,他也僅僅是憤然離席,沒有給臧孫紇任何懲罰。歷史上評價齊莊公,多半將他劃爲窮兵黷武的昏君一類。但在我看來,對於勇氣的偏愛和對不同意見的容忍,倒是一個民族不至於淪爲烏合之衆的基本要素。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因爲齊莊公有這樣的愛好,當時天下的勇士都向往臨淄,在他的周圍形成了一個由頂尖高手組成的小圈子,當年由晉國逃亡而來的勇士州綽也名列其中,成爲“齊宮八大高手”之一。   有這些人在齊莊公身邊,崔杼很難找到機會下手。   但是,再周密的防備也難免有漏洞,而且漏洞往往出現在看似最不可能出問題的環節。   “齊宮八大高手”中,有一個叫賈舉的人,因爲某件小事惹得齊莊公不開心,被齊莊公拿鞭子痛打了一頓。   在齊莊公看來,打是親,罵是愛,打完之後,依然將賈舉帶在身邊,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崔杼打聽到這個情報,就偷偷地跟賈舉搭上了線。   齊莊公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通過賈舉源源不斷地傳到崔杼的耳朵裏。   公元前548年5月,莒子爲了答謝去年齊莊公放過了莒國一馬,來到齊國朝覲齊莊公。齊莊公在北城設宴招待莒子。崔杼假稱有病,沒有參加這次宴會。第二天,齊莊公親自到崔杼府上去慰問,進門一問,才發現崔杼竟然不在家。   稍微有點政治敏感性的人,很容易從中發現不對勁。崔杼既然病得連重要的國事活動都不能參加,怎麼可能不呆在家裏呢?但是齊莊公的第一反應不是狐疑,而是竊喜。他輕車熟路地走向崔家的後院,來到棠姜的門前,輕輕拍着柱子唱了一首意韻悠長的情歌。   見到此情此景,賈舉做了一個鬼臉,將其他幾位高手擋在了後院的門口,悄悄地關上了院門。沒有人對賈舉的舉動產生懷疑——領導睡覺我站崗,他跟誰睡我不管,不是嗎?   齊莊公把歌唱完,棠姜的房間仍然沒有動靜。他不禁覺得奇怪,以往不是這樣的啊!於是輕輕推開房門,一隻腳剛跨進房門,一隻腳還在門外,黑暗中一道寒光襲來!他下意識地一閃,躲過了這一刀。再定睛看時,房中哪有棠姜,只有黑壓壓一片全副武裝的士兵!   “崔杼,崔杼在哪?”齊莊公一邊往後退,一邊大聲喝道。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只有步步緊逼。   齊莊公跑到院子裏,爬上假山上面的高臺,這才發現崔杼爲了對付他,竟然動用了一百名武士。這些人將假山團團圍住,有人已經張弓搭箭瞄準了他。“不要殺我,不要殺我!”齊莊公大聲叫道,“告訴崔杼,我知錯了。”   “不行。”有人回答。   “我願意與崔杼結盟,分給他半個齊國。”   “不行。”   “我是國君啊,你們不能這樣對我……崔杼,崔杼,你在哪兒?你一定要我死的話,讓我到大廟裏自殺吧,我不想死在這些人手上。”   “您就別叫了。您的臣子崔杼病得厲害,不能前來聽命。這裏是公宮附近,我們這些人奉命巡查,搜捕淫亂之人,除此之外,不接受任何命令。”下面的人這樣回答。   齊莊公一咬牙,做了一個助跑的動作,直接從高臺上跳向圍牆,企圖越牆而出。人還沒貼近圍牆,一支箭射穿他的大腿,將他射倒在地。武士們一擁而上,將他砍死。   與此同時,在門外守衛的“齊宮八大高手”,包括賈舉,也被埋伏的士兵亂箭攻擊,只有曾經被齊莊公稱爲大公雞的殖綽僥倖逃脫。   崔家的事變很快震動了整個齊國。   大夫祝佗父當時正奉命在高唐舉行祭祀,回來之後連祭服都沒有脫,直接趕到崔家去譴責崔杼,被崔杼殺死。   漁業部長(侍漁者)申蒯要家臣帶着自己的妻子兒女逃跑,說:“國家有難,我只能以死報國。”家臣說:“我如果逃跑了,那豈不是違背了您的道義?”跟着他一起戰死。   齊莊公的舅舅鬷蔑在平陰被崔杼殺死。   齊莊公的寵臣盧蒲癸和王何出逃到莒國。   正當列位大臣前仆後繼地以死報國的時候,有一個矮子帶着自己的家臣站在崔杼的門外,既不發表演講,也不拿刀進攻崔杼,就那樣一連站了好幾天。   這個人就是晏嬰。   他的家臣忍不住問道:“我們也要以死來追隨先君嗎?”   “胡說!”晏嬰說,“他難道是我一個人的君主嗎?他是全體齊國人的君主,要死大家一起死,憑什麼單要我爲他死?”   家臣鬆了一口氣,馬上說:“既然不死,那咱們趕快逃吧!”   “笑話!又不是我殺了國君,我爲什麼要逃?”   “那……”家臣一時語噎,“咱們回去吧?”   “國君都死了,我們回哪裏去啊?國君是人民的國君,不是凌駕於人民之上的統治者,而是主持社稷的重要人物。作爲國君的臣子,也不是爲了那份工資,而是要扶持社稷。如果國君爲社稷死,臣子也應當死;爲社稷逃亡,臣子也應當跟着逃亡。如果國君是爲自己而死,爲自己逃亡,除了他私人的親信,別人爲什麼要跟着他去死、去逃亡呢?再說了,現在這種情況,就算我想回,又能回到哪裏去呢?”   幾天之後,崔家的大門終於打開。晏嬰便走了進去,一直進到後院,將頭枕在齊莊公的大腿上大哭。哭完之後站起來,向上跳了三次,才從容不迫地走出去。   有人對崔杼說:“快趁機殺了這個矮子。”   崔杼呆呆地看着晏嬰遠去的背影,老半天才搖搖頭說:“不行。這個人在朝野之間聲望極高,我不殺他,可以得民心。”   前面說到,公元前575年冬天,魯國的叔孫僑如出逃到齊國,將自己的女兒獻給齊靈公。這個女人在歷史上被稱爲穆孟姬,她爲齊靈公生了一羣兒女,其中有一個兒子取名叫杵臼。齊莊公死後,崔杼立杵臼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齊景公。崔杼自己擔任了齊景公的相國,又任命慶克的兒子慶封爲左相,在大廟爲齊景公舉行了即位儀式。   所謂的即位儀式,其實就是表忠心大會。   不是對齊景公表忠心,而是對崔杼和慶封表忠心。爲此,連宣誓的誓詞都做了全新的設計。當司儀官念到“如果有不親附崔氏、慶氏者……”的時候,晏嬰突然站起來,打斷司儀官的話,大聲說:“我晏嬰如果不親附忠君愛國的人,請神降罪於我!”   在場的人都大喫了一驚。慶封臉色大變,當時就想發作,還是崔杼攔住了他,說:“由得他去吧,咱們沒有必要跟這個矮子較勁。”   《春秋》記載:“夏五月乙亥,齊崔杼弒其君光。”   而據《左傳》記載,齊國的太史也是這樣寫的:“崔杼弒其君。”崔杼看到後,就殺死了他。接着要太史的弟弟寫,又是“崔杼弒其君”,崔杼又殺了太史的弟弟。   那個年代,太史是世襲的官職,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別人不能插手,因此崔杼又將太史的另外一個弟弟找來,結果還是“崔杼弒其君”,這個弟弟又被殺掉了。   等到太史最後一個弟弟被叫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懸念,這個年輕人在竹簡上寫下了“崔杼弒其君”五個字。這下連崔杼也沒招了,只好聽之任之。如果他再殺死這個年輕人,齊國的歷史就只能由太史的副手來書寫了,而太史的副手也做好了準備,手裏拿着“崔杼弒其君”的竹簡,只等着崔杼來召喚。   你能砍下史官的頭顱,但是不能掩蓋歷史的真相。   同年六月,晉平公再度發動諸侯在夷儀會盟,準備攻打齊國。崔杼派隰鉏爲使者,向晉平公請求和談。並且派慶封到儀夷的聯軍大營,向晉平公獻上男女奴隸數百名,以及一批齊國宗廟中的禮器。爲了賄賂晉國人,崔杼可謂不惜血本,上至晉國六卿、下至三軍大夫,甚至晉國國內的留守將領,都收到了齊國方面送來的厚禮。在這種情況下,晉平公答應了齊國的和談,派大夫叔向遍告諸侯,夷儀之會由“兵車之會”變成了“衣裳之會”。   至於那位牡丹花下死的齊莊公,此時正躺在冰冷的地下。崔杼將他安葬在臨淄北部一個名叫士孫裏的小村中,葬禮共使用了長柄扇四把,破車七輛,沒有任何武器盔甲之類的陪葬品。   對於齊莊公來說,沒有黃金珠玉也許不是問題,無矛可持,無甲可貫,恐怕纔是最難受的。   【要會辦事,也要會說】   前面說到,公元前555年,公子嘉爲了獨攬大權,趁着公孫躉領兵出征,引狼入室,將楚國人招到鄭國,既害得鄭國生靈塗炭,也害得楚國人被凍死成千上萬,無功而返。這件事使得公子嘉在鄭國的威望一落千丈,成爲千夫所指的對象。   公元前554年4月,公孫躉因病去世。鄭國人將訃告發到了晉國。按照周禮,諸侯國的卿大夫去世,訃告對外只發給相應級別的卿大夫。但是士匄收到訃告後,想起了公孫躉爲晉國所做的一切,感念之餘,又將這事對晉平公作了彙報。晉平公不知哪根神經觸動,居然親自提筆給周靈王寫了一封信,請求王室關注公孫躉的喪事。周靈王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大筆一揮,便批示賜給公孫躉“大路”車一輛。所謂“大路”,一說是天子諸侯祭天時用的車,一說是天子賞賜之車的總稱,總之極其珍貴。公孫躉以諸侯之卿的身份獲得大路車送葬,可以說是異數,引起了天下的轟動,而這正是士匄所希望達到的目的。   在中國的歷史上,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去世,往往成爲人們發泄不滿、聲討不義之人的契機。公元前554年的新鄭城中,一股懷念公孫躉、批判公子嘉的暗流湧動,終於在公孫躉的葬禮舉行之後爆發。   後人無從得知當時的人們是否發明了大字報——從當時的技術條件來看,似乎還不太可能,竹簡畢竟不適合滿街張貼——但是關於公子嘉的幾大罪行,卻被人們廣爲傳播:   其一,公元前563年的尉止之亂,尉止、司臣、侯晉、堵女父、子師僕派刺客殺死了公子騑、公子發和公孫輒等重臣,公子嘉事先知道情況而沒有揭發,坐視同僚被害;   其二,尉止之亂後,公子嘉當權,獨斷專行,要求人們寫盟書效忠於他,後來因爲子產的勸阻才作罷;   其三,公元前555年引狼入室。   新鄭城中羣情洶湧,公子嘉也意識到危險臨近,提高了戒備等級,每次出門,都由家臣帶着族兵護衛。但這樣做並沒有使得他更安全。公元前554年秋天,公孫舍之和公孫夏突然發難,帶領新鄭的居民起來造公子嘉的反,將他殺死並瓜分了他的家室。   公子嘉是鄭穆公的兒子。當年鄭穆公有兩個寵妾,一個叫宋子,一個叫圭嬀。宋子生了公子嘉和子然,圭嬀生了公子志。宋子和圭嬀情同姐妹,公子嘉兄弟和公子志也情同手足,好得就像一家人。子然和公子志死得早,但他們的後人子革和子良都視公子嘉如父,所以在這次政變中受到牽連,被迫逃到了楚國。子革後來還當上了楚國的右尹,被稱爲鄭丹或者然丹,在楚靈王年代受到重用。當然,這是後話,在此不提。   公子嘉死後,鄭國的政局重新洗牌,公孫舍之成爲鄭國的當國(首席重臣),公孫夏執政,而子產也躋身於卿的行列,擔任了少正(官名,相當於亞卿),在鄭國衆卿中排名第四。   子產的長相十分奇特,據野史記載,“子產日角”,也就是額骨隆起,形成一個小太陽,和後世的包公有得一拼。雖然在民間傳說中,他的知名度不如包公,但是在史學界和思想界,他的地位極其崇高,遠非包黑子能及。   《孟子》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人送了一條魚給子產,子產讓僕人把它放養到池塘裏。僕人偷偷把魚煮來喫了,回去報告說:“剛放下它的時候,還半死不活的,不一會兒就搖着尾巴游開了,再後來就不見了。”子產聽了很高興,連連說:“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去它該去的地方了,去它該去的地方了。)僕人出來後就對別人說:“誰說子產聰明,我明明把魚喫到肚子裏了,他還在說去它該去的地方了。”   子產究竟知不知道僕人已經把魚喫掉了?孟子的回答高深莫測:“君子可以用合乎道理的事欺騙他,難以用沒有道理的事矇騙他。”這句話在歷史上有很多解釋,最普遍的理解是:君子宅心仁厚,上當受騙是難免的事;但是君子的判斷力不會背離常識,用那些荒誕不經的事情矇騙君子也是不可能的。按照這種理解,魚被放到池塘裏,或者喫到僕人的肚子裏,子產並不在意。人人都難免有自己的小算盤,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就好比你在街上遇到乞丐,他有可能是真的需要幫助,也有可能是來騙人的,但你沒有必要尋根問底之後才扔給他一個鋼鏰兒。   從這個故事來看,子產是個漫不經心的老好人,信奉的是難得糊塗的人生哲學。但是別以爲老好人好欺負,老好人發起火來,簡直就是雷霆之怒。   公元前551年夏天,晉國派了一位使者到新鄭,命令鄭簡公前往新田朝覲。子產以少正的身份接待晉國使者,劈頭蓋臉地發了一通牢騷:“我們鄭國靠近晉國,你們好比草木,我們不過是草木散發出來的氣味,哪裏敢對你們有貳心?只要你們發佈命令,我們就參加會盟,或者前來朝覲。沒有朝覲的時候,我們沒有一年不派人前來拜訪,沒有一件大事不跟從。但是,貴國的政令沒有一個標準,搞得各國都很睏乏,意外的事情屢屢發生,以至於我們沒有一天不提高警惕,太累了!”   晉國使者沒想到子產會來這麼一套,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子產這通牢騷,實際上是衝着晉國的中軍元帥士匄來的。   據《左傳》記載,自從公元前554年士匄上臺主政以來,晉國的外交政策變得比以往更嚴苛,給各同盟國下達的朝貢指標一年高過一年,動輒命令諸侯前往新田朝覲,或者發動諸侯出兵打仗,諸侯不堪重負,怨聲載道,士匄因此也獲得了一個“老饕”的美稱。   而在晉國國內,士匄的口碑也不太好。據《國語》記載,士匄曾經與和邑(地名)的大夫爭奪田產,長期相持不下。士匄打算利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動用軍隊壓服對方。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晉國的大夫們有的保持中立態度,有的表示願意去攻打和邑,更多的則是委婉地表示反對,最後是士匄的家臣訾祏(shí)苦口婆心地說服了他,纔不至於弄出亂子來。   最讓人耿耿於懷的是,公元前550年的欒盈之亂,主要原因是士匄心懷雜念,處事不公,有意打壓欒氏家族。欒盈最後雖然以失敗而告終,但是士匄的所作所爲使得國人十分反感,朝野之間議論紛紛,士氏家族的名望降到了有史以來的最低點。   但是士匄本人似乎對這一切並不太在意,自我感覺仍然十分良好。公元前549年春天,魯國派叔孫豹訪問晉國,士匄代表晉平公接見他。國事談完後,士匄問了叔孫豹一個問題:   “什麼叫做不朽?”   叔孫豹回答不上來。   士匄便給他上了一堂歷史課:“我士匄的祖先,可以追溯到虞舜以上的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龍氏,在商朝是豕韋氏,在周朝是唐氏和杜氏。周王室衰微,晉國成爲諸侯的盟主,我們世代食邑於範地,又被稱爲範氏。人們所說的不朽,說的就是我們這樣的家族吧!”   叔孫豹聽了很不是滋味,他很直率地對士匄說:“這不能叫做不朽,而是叫做‘世祿’。”   “哦?”士匄沒想到自己會碰到一個軟釘子。   叔孫豹說:“我們魯國有位先大夫臧文仲,人雖然死了很久了,但是他所說過的話一直被人們記在心上,這才叫做不朽。我聽說,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再次有立言,雖然時間久遠而仍然活在人們心中,這就叫做不朽。如果只是家族延續,宗廟香火不斷,世代有人祭祀,哪個國家都有這樣的家族,只能說你們家官做得大,不能算作不朽。”   士匄半天說不出話來。   同年二月,鄭簡公在公孫夏的陪同下訪問晉國,子產託公孫夏給士匄帶去一封信。   “您主政晉國,四鄰諸侯沒有感受到您的美好品德,只感受到了沉重的負擔,對此我深感困惑。我聽說君子領導國家和家族,不擔心沒有財禮,而是害怕沒有好名聲。諸侯的財貨都聚集在晉君家裏,同盟內部就會有不同的聲音。您如果將這個作爲利益,晉國的內部不會團結,您的家族也會受到損害。您怎麼就不明白呢,一個人、一個家族、一個國家,哪裏用得着那麼多財物?”   “好名聲,是裝載品德的車子;品德,是國家和家族的基礎。根基牢固,纔不至於毀滅。”子產接着寫道,“一個人要有好的品德,快樂才能長久。詩上說,‘樂只君子,邦家之基。(快樂的君子啊,是國家的基礎。)’這就是因爲有美德吧!‘上帝臨女,無貳爾心。(上天看着你吶,不要三心二意。)’這就是說的有好名聲吧!用寬容和諒解來發揚美德,那麼就可以裝上好名聲向前走,遠方的人都會前來投奔,近處的人也會感到安心。您是希望別人對您說‘是您養活了我’,還是說‘你榨取了我來養活自己’呢?告訴您,大象因爲象牙而毀了自己,錢多不見得是好事!”   春秋時期,人們是用竹簡來書寫文字。士匄讀完這封信,不覺大汗淋漓,原因有二:   第一,字太多,竹簡太重;   第二,子產罵得太狠了。   良藥苦口利於病。士匄出完這身汗,將自己主政以來的點點滴滴梳理了一番,反思了一番,不覺幡然醒悟,有如大病初癒。不久之後,他就下達命令,宣佈減少諸侯朝覲的次數,減輕各國朝貢的負擔。   鄭簡公此次訪晉有兩個目的,一方面是請求減輕朝貢的負擔,另一方面是希望晉國批准鄭國討伐陳國。   鄭國之所以要對陳國用兵,是有原因的:公元前550年,楚康王爲了支援齊莊公,親率大軍入侵鄭國,陳國作爲楚國的屬國,也參與了這次行動。   自從晉楚爭霸以來,中原小國有如風中之燭,不是跟着晉國攻打楚國,就是跟着楚國攻打晉國,小國之間刀兵相見也是常有的事,本來不值得大動肝火。只不過陳國人在鄭國的所作所爲有點過分——陳軍所到之處,填埋水井,砍伐樹木,燒燬房屋,毀壞農田,極盡破壞之能事,給鄭國人造成極大的傷害。   鄭簡公希望報復陳國。但是,打狗還得看主人。陳國好打,楚國不好惹,一旦楚國插手進來,事情就搞大了。鄭簡公需要徵得晉國的同意纔敢放手去幹。換而言之,打狗既得看狗主人,也得看自己的主人。   但是晉國人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顯得很曖昧,不支持,不反對,不表態。晉平公派士匄跟鄭簡公會談,要求鄭國約束自己的行爲,不要輕率地進攻陳國。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戰端一開,勞民傷財,對大家都不利。您說,這又是何苦呢?”士匄苦口婆心地勸說。   鄭簡公不跟他爭辯,突然朝着士匄行了一個叩拜之禮。士匄嚇了一跳,連忙避開,表示不敢接受。   晉國雖然大,士匄始終只是一個卿,而鄭簡公是諸侯級的人物,二者不可平起平坐,更不能顛倒尊卑,由鄭簡公來向士匄行大禮。士匄完全被鄭國君臣搞糊塗了:子產寫信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鄭簡公卻低三下四,向他磕頭,這唱的是哪出戏啊?   當時公孫夏在一旁陪着鄭簡公,士匄連連用眼神暗示公孫夏,意思是你倒是說句話,這是怎麼回事啊?   公孫夏也朝着士匄行了個叩拜之禮,然後說:“陳國依仗楚國而侵害鄭國,寡君因此請求向陳國問罪,豈敢不向您行大禮?”意思很明白,咱們態也表了,頭也磕了,至於晉國同不同意這件事,反正陳國是一定要打的。   鄭國人說到做到。公元前548年6月,鄭國派公孫舍之爲大將,子產爲副將,帶領兵車七百乘討伐陳國。鄭軍行動迅速,趁着陳國人不注意,夜襲陳國首都宛丘,輕而易舉地進了城。   陳哀公慌不擇路,在大子偃師的保護下,逃到郊外的墓地裏藏了起來。正好司馬袁僑駕着戰車從墓地經過,兩個人大叫起來:“帶上我們,帶上我們!”袁僑正急於逃命,哪裏顧得上他們?一抽馬鞭,跑得遠遠的,在黑夜中留下一句經典的回答:“我趕着去巡城呢!”   沒過多久,大夫賈獲駕着馬車,載着自己的老母和妻子經過。看到陳哀公和大子偃師,賈獲便要母親和妻子都下車,將馬車交給大子偃師,讓他們趕快逃命。陳哀公覺得很過意不去,要賈獲的母親上車(一車正好載三人)。賈獲說:“您貴爲國君,如果與我母親同車,恐怕不祥。”於是和妻子攙扶着老母走進墓地藏了起來。陳哀公父子因此得以逃脫。   有趣的是,鄭國人雖然來勢洶洶,進入宛丘之後,卻表現得文質彬彬,不僅對宛丘的百姓秋毫無犯,連陳國的公宮都沒有受到侵擾。爲了防止有人趁亂打劫,公孫舍之和子產還親自把守在公宮門口,禁止任何人出入。   打聽到鄭國人在宛丘的所作所爲,陳哀公作出一個準確的判斷:鄭國人不是來消滅陳國,而是來討一個說法的。如果是那樣,事情就好辦多了。他馬上派袁僑回到宛丘,拿了一批陳國宗廟裏的寶物去見公孫舍之,要求投降。   所謂宗廟裏的寶物,無非是一些青銅容器或樂器,統稱爲禮器。這些禮器的時代有點久遠了,很多都是周朝初年鑄造的,在當時也算得上是文物。但是在春秋時期,這些禮器的文物價值有限,人們更看重的是它們的政治價值,也就是它們代表着統治權力的象徵意義。   公孫舍之答應了陳哀公的要求。   就這樣,陳哀公從流亡之地又回到了宛丘。他穿上喪服,抱着社稷的神位,讓宗室的男女反綁雙手,分開排列,在朝堂上等待發落。類似的儀式,前面已經有過多次記述,大同小異,在此不再介紹。   公孫舍之拿着繩子會見了陳哀公,捧着酒杯祝陳哀公身體健康,並向陳哀公奉上玉璧一雙。繩子是用來繫馬足的。拿着繩子覲見,是當時的臣僕之禮,以示爲君侯服務之意。   子產進來後,僅僅是清點了一下男女俘虜的人數就出去了。接着鄭國人在陳國的神社前舉行了“祝祓”儀式,一方面因爲入侵陳國,向陳國的社稷之神表示歉意;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陳哀公穿上了喪服,爲其驅除不祥之氣。總之,鄭國人在陳國所做的一切,沒有絲毫炫耀武功的意思,反而處處謹小慎微,堪稱仁義之師。   鄭軍入城的時候,陳國的官員紛紛逃亡,將管理民政的戶籍本、掌握軍權的兵符和代表土地所有權的地契全部留給了鄭國人。陳哀公投降後,公孫舍之命令將戶籍本交還給陳國的司徒,兵符交還給司馬,地契交還給司空,然後就帶着軍隊回國了。   同年九月,鄭簡公派子產到晉國“獻捷”,也就是向晉國報告討伐陳國的戰果,同時獻上俘虜和戰利品。   前面說過,周禮對於獻捷有明確的規定,諸侯如果戰勝四夷,則獻捷於天子,除此之外,皆爲“非禮”。陳國並非四夷,晉平公也不是天子,因此,鄭國這次獻捷顯得居心叵測,有拉晉國下水的嫌疑。讓晉國人感到尤爲弔詭的是,作爲鄭國的全權代表,子產居然一反常規地穿上了戎服。   士匄已經於一個月前辭去了中軍元帥的職務,接替他的是當年的“趙氏孤兒”趙武。新官上任三把火,趙武上臺後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宣佈進一步減輕諸侯的朝貢負擔,提高接待諸侯的禮儀規格。他還公開表示:“從今以後,要儘量少打仗,最好不打仗。齊國的內亂剛剛平定,崔氏和慶氏都急於向諸侯示好。楚國的新任令尹屈建(薳子馮已經去世,屈建接任)和我私交甚深。只要我們依禮行事,謹言慎行,安定諸侯,戰爭就可以消除了!”   新令墨跡未乾,子產就來獻捷,而且還是穿着戎服獻捷,這不是存心和趙武唱對臺戲麼?   士貞伯的兒子士弱奉命接見子產,要他先把攻打陳國的理由說清楚再談獻捷的事:“您想必也知道,去年鄭伯前來請示攻打陳國的事,我們可是沒有答應。陳國究竟有多大的罪惡,使得貴國一意孤行,一定要討伐他們?我希望聽到一個滿意的解釋。”   任何人想要和鄭國人玩弄辭令,都是關公門前耍大刀。聽到士弱用這種不客氣的語調和自己說話,子產並不生氣,而是以一種心平氣和的語氣回答道:   “當年虞閼父擔任周朝的陶正(陶器工業部長),服侍我們的先王。周武王見他工作勤勤懇懇,卓有成效,又考慮到他是舜的後裔,便將長女太姬嫁給他的兒子嬀滿,封他爲陳侯,這也是對舜表示誠敬之意。所以說,陳國其實是我們周朝的後代,一直依賴周朝才得以延續。”   子產的話說得很巧妙。晉國和鄭國都是姬姓,是周王室的後裔;而陳國是嬀姓,是舜的後裔。通過回顧這段淵源,子產拉近了晉國和鄭國的距離,而將陳國排除在外。   子產接着說:“陳桓公死後,陳國發生動亂,蔡國人想幹涉陳國的內政。先君鄭莊公擁立公子佗爲君,被蔡國人所殺。後來我們又立了陳厲公,乃至於陳莊公、陳宣公,都是我鄭國所立。因爲夏姬之亂,陳成公流離失所,又是我們讓他回國的。現在陳國忘記了周朝的大恩大德,無視於鄭國給予的種種恩惠,拋棄我們這個自古以來的姻親,而去親附楚國,仗着楚國人多勢衆來侵略我國,所到之處,填埋水井,砍伐樹木,極盡破壞之能事。我們很擔心這樣會給太姬帶來恥辱,所幸上天已經厭惡陳國,啓發了我們攻打陳國的意願。而陳國現在也知道自己的罪惡,甘願接受懲罰。因此,我們纔敢於向貴國獻捷啊!”   士弱說:“那你們攻打陳國,也是以大欺小,不符合國際原則。”   “此言差矣!”子產說,“先王的命令,只要是有罪過的地方,就要給予懲罰,怎麼能說是以大欺小呢?再說了,什麼是大國?按照祖上的規定,天子地方千里,諸侯地方百里,現在的大國地方几千里,如果不是通過侵佔小國,怎麼能夠大到這個地步呢?”言下之意,晉國之所以成爲大國,難道不是犧牲了無數小國才達到的嗎?   士弱臉一紅,趕緊又換個話題:“那您爲什麼穿戎服來晉見呢?”   “我鄭國的先君鄭武公、鄭莊公都曾擔任天子的卿士。城濮之戰後,晉文公發佈命令說,‘各復舊職’,要鄭文公穿上戎服輔佐天子,以授受楚國的俘虜獻給天子——我今天這樣做,也是不敢忘記天子的命令啊!”   士弱理屈詞窮,回去之後,把情況如實向趙武彙報。趙武說:“他的話順理成章,如果我們違背了這些大道理,恐怕不吉利。”於是接受了鄭國的獻捷。   孔夫子評論這件事,說:“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善於言辭的話,有誰知道你在想什麼呢?所以沒有文采的人,成不了大事。鄭國討伐陳國,如果不是因爲子產的文辭,就不能算是功勞。”說白了,做得好,還要唱得好,一味埋頭苦幹的工作作風不可取。   公元前547年春天,鄭簡公就入侵陳國一事論功行賞,賜給公孫舍之馬車一輛、“三命之服”一套和城池八座;賜給子產馬車一輛,“再命之服”一套和城池六座。   子產收下了馬車和“再命之服”,但是拒絕接受城池,他對鄭簡公說:“自上而下,賞賜的數額以二遞減,這是規定。我在羣臣中排名第四,按道理不能接受六座城池。再說入陳作戰,子展(公孫舍之字子展)的功勞最大,我不敢要求賞賜,請您把城池收回去吧!”   鄭簡公堅持要賞,最後子產只好接受了三座城池。   【不是每個浪子都會回頭】   前面說到,公元前548年6月,晉平公召集諸侯在夷儀會盟,準備討伐齊國。後來因爲崔杼殺死了齊莊公,不惜血本用重金賄賂晉國君臣,晉平公便答應了齊國的和談請求,夷儀之會也由“兵車之會”變成了“衣裳之會”。   正是在這次夷儀之會上,齊國的使者隰鉏向晉平公提出了一個請求:十一年前,衛侯姬衎(即衛獻公)因爲得罪大臣孫林父和寧殖,被孫林父驅逐到齊國。現在時過境遷,再深的仇恨也該淡忘了,老讓人家這麼在外漂泊也不是個事。趁着這次開會的機會,請晉平公以霸主的身份出面斡旋一下這件事,讓姬衎回衛國居住算了。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晉平公答應了。   所謂霸主,就像是一個村裏的村長。誰家有些家長裏短,父子不親,兄弟不和,村長都要管一管,這樣才能體現村長的權威。夷儀之會還沒落下帷幕,晉平公便派大夫魏舒和宛沒前往齊國迎接衛獻公,同時向衛國現任君主衛殤公提出,把夷儀讓出來給衛獻公居住。   需要說明的是,這個夷儀並非夷儀之會的夷儀。夷儀之會的夷儀在今天的河北邢臺境內,當時是晉國的地盤;準備讓給衛獻公居住的夷儀在今天山東聊城境內,當時是衛國的地盤。   衛殤公當然不樂意,但是沒有辦法,晉平公都已經發話了,只能表示服從。就這樣,兩個月之後,衛獻公從齊國起程,回到了闊別多年的衛國。   回國之前,齊國的權臣崔杼找衛獻公談了一次話。談話當然是爲了送別,同時也是提醒衛獻公:十一年前你被人趕到齊國來避難,齊國不但收留了你,還將郲地讓給你居住,讓你繼續過着體面的生活。現在因爲齊國的提議,你馬上就要回到衛國去了,是不是該對齊國表示一下謝意呢?   衛獻公心知肚明,所謂謝意不是一句話或一封感謝信就能表達的。他很爲難地對崔杼說:“我倒是很想報答齊國的恩情,只不過我回到衛國,也僅僅是在夷儀這個小城市當個寓公,無權又無錢,還得看人家的臉色過日子,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就算我把夷儀獻給齊國,齊國恐怕也看不上吧?”   崔杼笑了。他拍了拍衛獻公的肩膀:“夷儀你還是自個留着。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你如果真心實意要報答齊國,回去之後,想辦法奪回君位,再把五鹿地區獻給齊國吧。你可不要告訴我,你只是想當寓公,不想當國君喲!”   崔杼的話給了衛獻公一個明確的信號——他如果想奪回君位,齊國肯定是支持他的。而崔杼的另一個舉動,就不僅僅是單純地鼓勵衛獻公回去奪權那麼簡單了。   他將衛獻公的老婆孩子都留在了齊國。“什麼時候獻上五鹿,就什麼時候將他們接回去。”崔杼很和氣地說,“你只管放心,在這期間,我會好好照顧他們。”   後人很難推測衛獻公的復辟究竟是因爲齊國的推動和脅迫,還是因爲他本人早就有這種念頭,抑或二者兼而有之。總之他搬到夷儀後不久,便給衛國的大臣寧喜寫了一封信,要求寧喜幫助他重登君位。   寧喜是寧殖的兒子。   十一年前,衛獻公雖然是被孫林父趕出衛國,事情的最初起因是衛獻公得罪了孫林父和寧殖。因爲這層關係,當時的國際輿論普遍認爲,是孫林父和寧殖合謀趕走了衛獻公。   五年前,也就是公元前553年冬天,寧殖去世。彌留之際,他把寧喜叫到身邊,說:“我得罪國君(指衛獻公),追悔莫及。現在各國的史書都這樣記載,說是‘孫林父、寧殖流放了他們的君主’。我有口莫辯。將來國君如果能夠復國,你一定要將功贖罪,將這段歷史改寫,爲我證明清白,這才配做我的兒子。如果做不到,就算死而爲鬼神,我也不接受你的祭祀!”   古人自有古人的價值觀。在寧殖看來,衛獻公儘管荒誕無禮,作爲臣子卻沒有任何權力驅逐國君,否則就是以下犯上,是亂臣賊子,這樣的罪名他擔不起。   現代人也許會嘲笑寧殖的迂腐,但是如果對照身邊發生的事情便不難發現,古人的價值觀仍然在改頭換面地發生作用。就像周立波說的:“組織是什麼?組織就是:在你遇到困難時,他說無能爲力;在你遇到不公時,他說要正確對待;在你的合法權益受到侵害時,他說要顧全大局;在你受到誣陷時,他說你要相信組織;在需要有人做出犧牲時,他說組織考驗你的時候到了;當需要有人衝鋒陷陣時,他說是你的堅強後盾;在你取得成功時,他說是組織培養的結果。”總之,組織是它可以對不起你,你卻不可以對不起的玩意。只要將“國君”換成“組織”,古代人和現代人的價值觀便找到驚人的相似之處。就此打住。   寧殖的遺言爲衛獻公的復辟埋下了伏筆。   五年之後,當寧喜見到衛獻公的使者,首先想起的便是父親的遺言。他答應了衛獻公的要求,但是提出一個條件:“此事非子鮮參與不可,如果子鮮不參與,事必不成。”   子鮮就是衛獻公的胞弟公子鱄,一直跟着衛獻公流亡。與衛獻公截然不同的是,公子鱄爲人謙恭有禮,做事進退有度,深受人們好評。早在衛獻公剛剛流亡到齊國的時候,魯襄公派臧孫紇去慰問衛獻公。在與公子鱄談過話之後,臧孫紇就斷言,衛獻公雖然是個糊塗蛋,但只要有公子鱄的幫助,他復國是遲早的事。   “如果有子鮮參與這件事,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啦!”寧喜這樣安慰自己。然而,當大叔儀聽聞這件事的時候,對寧喜的決定感到很不可理喻,說:“這就是所謂的‘我躬不說,遑恤我後’吧!”   “我躬不說,遑恤我後”,見於《詩經·邶風》的《穀風》,意思是:我尚不容於世上,又怎麼能夠顧念我的後人呢?這既是批評寧殖臨死的時候給寧喜攤派了一個艱難的任務,又是批評寧喜不顧後代的福祉,同意幫助衛獻公這樣一個無道昏君重登君位。   大叔儀還說:“君子行事,必須要考慮後果,還要考慮長遠,要慎始敬終,纔不至於陷入困境。現在寧喜看待國君還不如下棋那麼認真。下棋如果舉棋不定,必定失敗,何況對國君三心二意呢?可惜啊,寧氏九代爲卿,一朝就將滅亡,難道不是很可悲嗎?”   不只是大叔儀不看好這件事,公子鱄也不想被捲入衛獻公的復辟活動。當衛獻公派他作爲全權代表去與寧喜談判的時候,他跑到自己的母親敬姒那裏去訴苦:“哥哥是個言而無信的人,我害怕這樣做會導致禍患。”而敬姒的回答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答應他吧!”公子鱄這才極不情願地答應了。   在談判的過程中,公子鱄向寧喜轉達了衛獻公開出的條件:“政由寧氏,祭則寡人。”意思是政事由你寧喜決斷,我只管管祭祀的事情,當個名義上的國家元首就行啦。   然而,即便有這樣的承諾,又有公子鱄作爲談判代表,寧喜仍然覺得心裏面並不踏實,他跑去向蘧瑗請教。   前面說過,當年孫林父起兵造反,蘧瑗曾經挺身而出,希望勸說孫林父懸崖勒馬。勸說不成,蘧瑗便主動離開了衛國,不忍心看君臣相殘。後來衛國政局逐漸穩定,蘧瑗又回到了衛國。   寧喜剛把話說完,蘧瑗臉色就變了,長嘆道:“當年我沒能親眼看到國君被趕出去,今天哪裏敢過問他回來的事啊!”於是又一次帶着家人離開衛國。   現代人也許很容易指責蘧瑗不負責任,但在孔夫子看來,蘧瑗兩次逃離衛國,卻是仁、智、勇的表現:“君子哉蘧伯玉(蘧瑗字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在很多時候,用腳投票是最接近良知的現實抉擇。   有大叔儀的批評在先,又有蘧瑗的用腳投票在後,寧喜對於幫助衛獻公復辟這件事越來越沒信心了,他又跑去問大夫右宰谷。右宰谷一聽,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不行不行,你如果這樣做的話,你們老寧家就得罪了兩任國君(得罪衛獻公在先,得罪衛殤公在後),天下哪裏有你的容身之所!”   寧喜有些無奈地說:“這是先父臨死前的重託,我怎麼可以違揹他的遺命?”   右宰谷說:“那我替你打探一下情況吧。”   右宰谷以寧喜使者的名義來到夷儀,見到了衛獻公。回來之後對寧喜說:“國君在外流浪了十二年,臉上卻沒有一絲憂愁的樣子,說話還是那麼尖酸刻薄,還是原來那個人!你如果不趕快停止這個計劃,我們離死不遠了。”   寧喜說:“那不是還有子鮮在那裏嘛!”   “子鮮在那裏又能起到什麼作用?”右宰谷說,“一旦出現問題,他最多不過自己逃亡,對於我們又有什麼幫助呢?”   “儘管是這樣,”寧喜沉默了半晌,“事情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公元前547年2月,寧喜和右宰谷突然發動政變,帶兵進攻孫林父在首都帝丘的府邸。當時孫林父正好在自己的領地戚地,他的兒子孫嘉奉命出訪齊國,另一個兒子孫襄則留守家中。寧喜和右宰谷攻了一氣,沒有攻破孫家的大門。   因爲擔心孫林父從戚地發動反撲,寧喜便帶着部隊退出帝丘,駐紮在城郊,而右宰谷仍然留在城內監視孫家的動靜。半夜裏,孫家突然傳來陣陣哭聲。右宰谷派人去打探,原來孫襄白天受了箭傷,傷勢過重,於當天夜裏去世了。   寧喜連夜殺回帝丘,再次進攻孫家。這一次他成功了。第二天一早,他和右宰谷又帶兵來到公宮,殺死了衛殤公和大子角(衛殤公的嫡長子)。   孫林父得到消息,馬上跑到晉國去見晉平公,要求政治保護。當然,保護是有代價的,孫林父給晉國開出的條件是:從此之後,孫氏世代領有的戚地不再屬於衛國,而是變成晉國的領土。《春秋》記載此事,說孫林父“入於戚以叛”。據《左傳》解釋,臣下的領地,其實是國君擁有的。國君有道則爲國君服務,國君無道則保全性命而退,將領地作爲私產並以此和別人做交易,應該受到誅戮。   三天之後,衛獻公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帝丘。   正如右宰谷所言,十多年的流亡生涯並沒有改變他的品性。朝臣之中,有些人跑到夷儀去迎接他,他拉着他們的手說話;有些人在大路上迎接他,他在車上向他們作揖;而那些在城門口迎接他的,他就只是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當年衛獻公流亡齊國,魯國派厚成叔慰問衛國,大叔儀應對得體,給厚成叔留下深刻印象。厚成叔回國之後便對臧孫紇說:“衛君必定能夠回國吧!有大叔儀這樣的臣子居守國內,替他安撫百姓;又有公子鱄這樣的同胞兄弟跟隨其流亡,幫他經營謀劃,能不回嗎?”現在衛獻公回到帝丘,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譴責大叔儀:“寡人流亡在外,不少大夫都偷偷向寡人通報衛國的消息,只有您不關心寡人,沒有隻字片言。古人云,非所怨勿怨。我對您可是很有怨言!”   大叔儀回答說:“我知罪了。我沒有什麼能力,不能跟着您到國外避難,這是第一條罪狀。您在國外居住,國內又有一君,我不能三心二意,向您傳遞信息,這是第二條罪狀。有這兩條罪狀,我還能活嗎?”於是收拾行李,準備離開衛國。衛獻公自知理虧,連忙派人攔住他。   前面說到,崔杼謀殺齊莊公,“齊宮八大高手”中只有殖綽逃脫。聽到衛獻公復國的消息,殖綽便投奔了衛獻公。衛獻公派殖綽帶領部隊進攻戚地,討伐孫林父。   孫林父派人向晉平公求救。   晉平公派了一支象徵性的部隊進駐茅氏(地名,在戚地以東)。所謂象徵性部隊,只有區區三百人,目的不在於打仗,而是代表晉國向衛國宣佈:戚地已經是晉國的領土,進攻戚地就是進攻晉國。沒想到衛獻公喫了熊心豹子膽,竟然不買晉平公的賬。殖綽一聲令下,衛軍發動全面進攻,將三百名晉軍全部殺死。   對於孫林父來說,殖綽這一舉動無異於救了他的命——這樣一來,晉國便不可避免地被捲入衛國的事務,想不管都不行了。他馬上派兒子孫蒯帶兵進攻殖綽。   也許是殖綽太有名了,孫蒯來到茅氏,一見到殖綽的大旗就不敢再前進,將部隊駐紮在離殖綽遠遠的地方。那架勢,與其說是來打仗的,不如說是來觀光的。孫林父十分惱火,跑到茅氏對孫蒯說:“虧你還是個人,連那三百名晉國惡鬼都不如!”   在孫林父的親自督戰下,孫蒯才向殖綽發動了進攻,並在圉地(衛國地名)打敗並俘虜了殖綽。   孫林父帶着殖綽來到晉國,再度向晉平公告狀。   晉平公發飆了。同年六月,他召集各路諸侯在澶淵舉行會盟,準備討伐衛國,重新界定晉衛兩國邊界,正式將戚地劃到晉國境內,同時還宣佈將衛國西部邊境的六十個鄉邑賞賜給孫林父。   衛獻公知道闖了大禍。面對晉國的大軍壓境,他沒作任何幻想,主動跑到澶淵來參加會議。可想而知,晉平公讓他坐了冷板凳,而且逮捕了陪他來參加會議的寧喜和北宮遺。   會議解散後,衛獻公又跑到晉國去謝罪。晉平公仍然不解恨,乾脆逮捕了衛獻公,將他囚禁在士弱家裏。   同年七月,齊景公、鄭簡公聯袂來到晉國爲衛獻公說情。晉平公設宴招待他們。席間,晉平公吟了一首《嘉樂》之詩,其中有“嘉樂君子,顯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這樣的句子,以表揚齊、鄭兩國君主的厚道。   當時國弱陪同齊景公在座,他也回敬了晉平公一首《蓼蕭》之詩,其中有“既見君子,孔燕豈弟,宜兄宜弟”這樣的句子,意思是,晉、衛兩國均爲姬姓,是兄弟之國,您就放過衛侯一馬吧!   陪同鄭簡公而來的公孫舍之也吟了一首《緇衣》之詩:   〖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爲兮。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蓆兮,敝予又改作兮。   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這是鄭國人懷念鄭武公的一首詩,讚美鄭武公能夠給賢者提供朝服、館舍和美食。公孫舍之以此勸喻晉平公看在齊、鄭兩國諸侯不遠千里來訪的面子上,答應他們的請求。   晉國大夫叔向見到此情此景,請晉平公向兩位國君下拜,說:“寡君拜謝齊侯關心我國宗廟的安定,拜謝鄭伯一心一意對待我國,沒有貳心。”   這是相當高級的裝瘋賣傻。齊、鄭兩國以詩喻事,爲衛獻公求情;叔向卻故意裝作聽不懂,僅僅依着詩的本義來答謝兩國。也許在晉國人看來,茅氏的三百名晉軍之死已經觸動大國的底線,無論如何不能輕易放過衛獻公。   宴會之後,國弱派晏嬰私下去找叔向,說:“晉侯在諸侯之中宣揚他高尚的品德,關心諸侯的疾苦,補正他們的缺失,所以諸侯都尊其爲盟主。現在爲了衛國的臣子而逮捕衛侯,這可如何是好呢?”   叔向將這話轉告趙武。趙武又轉告給晉平公。晉平公便也不賣弄風雅了,派叔向去找齊景公和鄭簡公,將衛獻公的所作所爲告訴他們,明確表態:晉國不可能就此罷休。   國弱還是吟詩,這一次是《轡之柔矣》:“馬之剛矣,轡之柔矣。馬亦不剛,轡亦不柔。志氣麃麃,取予不疑。”意思是,馬的性子雖烈,仍然要用柔軟的馬轡來馴服,盟主對待諸侯要寬嚴有度。   公孫舍之則吟了《將仲子》:   〖將仲子兮,無逾我裏,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牆,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這是未嫁的女子怕別人說閒話而嗔怪情郎的一首詩。公孫舍之的意思是,人言可畏,衛侯雖然犯下大錯,罪不當赦,但在衆人看來晉國仍然是在干涉他國內政,國際影響很壞。   晉平公聽到這樣的詩句,終於答應讓衛獻公回國。但是,答應歸答應,晉國方面卻一直沒有放人。直到這一年的十二月,衛國將公主衛姬送給晉平公當小妾,衛獻公才得以回國。   晉平公此舉,一則有趁火打劫之嫌,二則觸犯了“同姓不婚”的規定,在當時遭到國際輿論的指責。   公元前546年春天,衛獻公從晉國回到衛國。這是他第一次登上君位的第三十一年,也是他第二次登上君位的第二年。當他進入帝丘的時候,他發現朝中的衆臣對他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變化。   變化的起因,是當他被囚禁在士弱家裏的時候,先期回國的寧喜已經把持了朝政,成爲了衛國的實際主宰。   這也怪不得寧喜。當初衛獻公派公子鱄與寧喜談判,不是說過“政由寧氏,祭則寡人”這樣的話嗎?現在寧喜真的大權獨攬了,衛獻公卻感到很不舒服。大夫公孫免餘看出了衛獻公的心事,主動向衛獻公提出要刺殺寧喜。   衛獻公假惺惺地說:“哎呀,如果不是寧喜,寡人也沒有今天。再說,讓他執政也是我當時的承諾。你現在貿然去殺他,未必能夠成功,只怕空得惡名,還是不要了。”   公孫免餘聽出了他的弦外之意,說:“那我就自作主張去殺他,您當作不知道就行了。”   衛獻公就真的不知道這件事了。同年春天,公孫免餘與大夫公孫無地、公孫臣密謀進攻寧喜,結果事情敗露,公孫無地和公孫臣都被寧喜殺死。衛獻公聽到這件事,僅僅是感嘆了一句:“做臣子的有什麼罪呢,可惜父子兩人都爲我而死了。”   公孫無地和公孫臣的父親早在十多年前的孫林父政變中被殺,所以衛獻公有此一嘆。   同年夏天,公孫免餘再度密謀進攻寧喜,趁着寧喜上朝的時候,派人將寧喜和右宰谷殺死在朝堂之上。   血案發生之後,公子鱄馬上收拾行李,準備出逃到晉國。衛獻公派人去勸阻,公子鱄說:“孫林父逐君,罪當一死,現在卻在晉國享清福;寧喜納君有功,現在卻被您派人殺了。您的賞罰毫無章法可言,又怎麼能夠揚善去惡呢?身爲君侯而沒有信用,作爲國家而沒有法度,不是很難相處嗎?再說,那時候是我答應寧喜執政的啊!”於是不聽勸阻,執意要走。衛獻公急了,又派人到黃河邊去勸他。   公子鱄不見衛獻公的使者,而對着黃河發誓,宣佈再也不回帝丘,就在晉衛邊境的木門(晉國地名)居住下來。據《公羊傳》和《穀梁傳》記載,終其一生,公子鱄不再向着衛國而坐,不喫衛國的糧食,不談論衛國的事情,也沒有再踏上衛國的土地一步。木門的地方官勸他出來爲晉國服務,他推辭道:“爲官而廢棄自己的職責,這是罪過。如果盡到自己的職責,這就是宣揚我逃亡的原因,等於說衛侯的壞話。我難道還要向誰訴說嗎?”   值得一提的是,公子鱄的離去給衛獻公很大的精神打擊。一年之後,公子鱄在木門去世,衛獻公不顧兄長和國君之尊,親自爲公子鱄服喪,也算是向這位同胞兄弟表達了悔恨之意。   至於殺死寧喜的直接策劃人公孫免餘,衛獻公打算賞賜給他六十個鄉邑作爲領地。公孫免餘推辭道:“只有卿才能領有一百個鄉邑,而我已經有六十個了,不敢超標。而且寧喜就是因爲領地太多了,才惹禍上身,您如果再給我六十個鄉邑,我怕自己無福消受喲。”   衛獻公堅持要賞他,他推辭不過,接受了其中的一半。後來衛獻公還打算任命他爲卿,他辭謝道:“大叔儀爲人忠厚,沒有三心二意,您還是任命他吧!”   衛獻公聽從了公孫免餘的建議,任命大叔儀爲卿。在這場政變陰謀中,這也許是他唯一做對的事。   【楚人栽樹,晉人乘涼】   公元前547年春天,秦景公派自己的弟弟公子鍼出使晉國。這是公子鍼第二次來到新田。早在兩年前,也就是公元前549年5月,秦、晉兩國已經就結束敵對狀態進行了談判,晉國的韓起和秦國的公子鍼於當年互訪對方的國都,達成了口頭上的和平協議。因此,公子鍼這一次出使晉國,就是要將口頭協議變成白紙黑字,蓋章生效。   爲了迎接公子鍼的到來,晉國主管外交事務的大臣叔向緊急召喚行人子員。   所謂“行人”,就是負責迎來送往的外交官。恰好當時子員在老家休假,由另一位行人子朱當班。子朱主動站出來對叔向說:“子員不在沒關係,還有子朱呢!”   說了三次,叔向卻沒有聽到似的,對他不理不睬。子朱發火了:“我和子員都是大夫,憑什麼在朝堂之上當着大家的面故意不用我?”說着拔出佩劍,指向叔向。   叔向說:“秦、晉兩國不和已經很多年了。今日之事,幸而成功,晉國就可以得到安寧;不成功,則戰端又起,不知道又有多少將士戰死在沙場之上。子員溝通兩國的關係,毫無私心雜念,而你卻常常意氣用事,違背國君的意願。像你這種用邪惡來侍奉君主的人,我又豈會害怕!”也捲起袖子,拔出佩劍,準備迎戰子朱。大夥一看,這也鬧得實在不像話了,趕緊將兩個人拉開。   晉平公將這一幕看在眼裏,感嘆道:“晉國差不多接近大治了吧!我的臣子爭執的都是國家大事。”   相同的事物有不同的解讀。晉平公的宮廷樂師師曠對此不以爲然,說:“公室的地位恐怕已經受到動搖了。臣子之間有矛盾,不在心裏暗自較勁而公然以武力相爭,不修德行而挑起是非,這是個人慾望膨脹的表現啊!敢於在朝堂之上拔劍相向,公室的地位能夠不下降嗎?”   當然,這些話,晉平公並沒有聽到。   那個年代的中國人,將尊嚴看得很重,腰中的佩劍從來都不是裝飾品,而是隨時準備維護自己榮譽的武器。   同年夏天,楚康王聯合秦國人派兵入侵吳國。大軍抵達雩婁(地名)的時候,發現吳國早已經有防備,便放棄了攻吳的念頭,轉而進攻鄭國的城麇(jūn,地名)。鄭國派大夫皇頡出戰,被秦楚聯軍打敗,皇頡也成爲了楚軍的俘虜。   親手俘獲皇頡的是楚將穿封戌——穿封縣的縣公,名戌,所以稱爲穿封戌。但是另一名楚軍將領王子圍一口咬定,抓獲皇頡的不是穿封戌,而是他本人。   王子圍是楚共王的兒子、楚康王的弟弟,來頭不小,但是穿封戌並不買他的賬。兩個人爭執不下,於是找大宰伯州犁出面來主持公道,判定是非。   前面介紹過,伯州犁是晉國大夫伯宗的兒子。公元前576年,“三郤”唆使晉厲公殺死伯宗,伯州犁逃到楚國,受到楚共王的重用,擔任了楚國的大宰,至此已經有近三十年。   伯州犁是個聰明人——不聰明也不可能以一個外國人的身份在楚國混得如魚得水,而且擔任主管刑事案件的大宰達三十年之久。他一聽兩個人的來意,馬上說:“這事我可斷不了,最好的辦法是將俘虜本人叫過來,當着兩位的面問個清楚。”   穿封戌說:“好啊,當面對質,我沒意見。”   王子圍意味深長地看了伯州犁一眼,說:“就照大宰的意思辦,我相信大宰會秉公辦理。”   於是皇頡被押過來,站在穿封戌和王子圍面前。   伯州犁對皇頡說:“這兩位貴人爭論不休,爲的就是你啊!我聽說你是一位君子,應該明白事理,不會亂說話,是吧?”   皇頡點點頭,不知道他葫蘆裏賣什麼藥。   “我向你介紹一下。”伯州犁將手高高舉起(上其手),指着王子圍,“這一位,王子圍,是楚王尊貴的弟弟。”   王子圍矜持地笑笑,面有得色。   伯州犁放下手(下其手),虛指穿封戌,說:“這一位呢,穿封戌,是穿封縣的縣長。穿封你聽過嗎?在我們楚國方城山外,一個不怎麼出名的小縣,一般人不知道。”   順帶一提,伯州犁這兩個動作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上下其手”的來歷。穿封戌當然氣得臉色鐵青。   伯州犁當作沒看見。確實也沒看見,因爲他的眼光一直落在王子圍身上,瞧都沒瞧穿封戌一眼。“現在,”他將臉轉向皇頡,“你如實說,究竟是哪位貴人俘虜了你?”   皇頡也不傻,伯州犁這樣上下其手,早就心知肚明瞭。“難怪我被俘虜!”他煞有介事地說,“王子在戰場上氣勢如虹,我一遇到他就手腳發軟,情不自禁地棄甲投降!”   聽到這樣的回答,伯州犁暗暗給皇頡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算你小子聰明。王子圍則給了伯州犁一個讚許的微笑。這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穿封戌突然抄起一支長戈,向王子圍猛刺去。   王子圍連忙閃避,拔腿就跑。穿封戌窮追不捨,一直追到王子圍的營帳,被衛兵們擋住才罷手。   如果穿封戌得手了,楚國的歷史也許要改寫。當然,這是後話,在此不提。   城麇之戰中,鄭國大夫印堇父與皇頡一起戌守城麇,兩人都被楚軍俘虜,印堇父被當作禮物送給了秦國人。   印堇父的家人湊了一筆錢財,要求鄭國政府與秦國交涉,將印堇父贖回來。當時子大叔擔任鄭國的令正,負責撰寫外交文書,寫好之後拿給子產審批。子產看了之後說:“你這樣寫是贖不回印堇父的。”   “哦?”對於德高望重的子產,子大叔歷來是持尊敬的態度的,但是他左看右看,實在找不出自己的文書有什麼毛病。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子產說,“你想想看,秦國接受了楚國奉獻的俘虜,卻因爲貪圖鄭國的財物而釋放他,體統何在?秦國不會這樣做的。”   “可是……”   “應該這樣寫——在此拜謝君侯幫助鄭國。如果沒有君侯的恩惠,楚軍恐怕還在鄭國徘徊。”子產說,“另外,千萬不要送太重的財禮,否則適得其反。”   子大叔暗自想: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嘛!他沒有接受子產的建議,帶着幾大車金銀財寶就動身了。他來到秦國,秦國人一看國書,果然很不高興,禮物也不收,堅決不放印堇父回國。   子大叔碰了釘子,纔想起子產對他說的話,趕緊更改了國書,又將獻給秦國人的財物改爲普通的見面禮,第二次送過去。這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秦國人很爽快地答應了國書上的要求,將印堇父交給他帶回了鄭國。   別說禮多人不怪,很多時候,要辦好一件事情,“度”纔是最關鍵的因素。   城麇之戰後,晉楚兩國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由原來的一味對抗,變成了互相試探和解。帶來這種變化的,是晉國的中軍元帥趙武和楚國的令尹屈建。前面已經說過,這兩個人私交甚深。   一個宋國人——向戌觀察到了這種微妙的變化,決心向自己的前輩華元學習,率先揮動鐵鍬,填平晉楚兩國之間的鴻溝(公元前579年,華元促成晉楚“宋之盟”)。   《左傳》記載此事,認爲向戌是“欲彌(mǐ)諸侯之兵以爲名”,意思是說他貪圖名譽。這是典型的“動機論”。晉楚爭霸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中原諸國捲入兩個大國的爭端,深受其害近百年,沒有一個國家不想平息戰亂,過幾天安穩日子。向戌作爲宋國的大臣,與趙武、屈建的交情都不錯,願意從中穿針引線,促成天下的和平,不應受到指責。   在向戌的倡導下,一批不同國籍的有識之士遊走於各國之間,爲和平呼籲吶喊。   公元前547年夏天,蔡國的公孫歸生出使晉國回來,又馬不停蹄地訪問楚國。途經鄭國的時候,碰巧遇到了楚國的伍舉。   公孫歸生是蔡國大師公子朝的兒子,伍舉是伍參的兒子。公子朝與楚國關係不錯,伍舉與公孫歸生自幼交往,情同手足。   伍舉娶了申縣縣公王子牟的女兒爲妻。王子牟犯罪出逃,有人揭發說,伍舉從中出了力,親自護送王子牟出國。爲了這件事,伍舉被迫出走,取道鄭國,準備投奔晉國,沒想到遇上了老朋友。所謂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兩個人也不拘小節,扯了一些青草鋪在地上當作席子,就喝開了。   臨別的時候,公孫歸生送給伍舉一雙白璧,說:“你要多多保重,咱們的祖先的在天之靈會保佑你的,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侍奉晉侯成爲天下的盟主。”   伍舉長嘆道:“那不是我的心願啊!我只要葉落歸根,如果能夠將屍骨埋在楚國,我就是死了也心甘情願。”   “那你就更要保重了。”公孫歸生說,“你走吧,我一定會讓你回到楚國。”   公孫歸生來到郢都,見到了令尹屈建。屈建向他了解一些晉國的情況之後,突然問了他一個問題:“晉國的列位大夫與楚國的大夫相比,哪個國家的更有德有能?”   公孫歸生的回答很巧妙:“晉國的卿不如楚國的卿,但是晉國的大夫是賢明的,都是當卿的人才。”   說晉國的卿不如楚國的卿,這是先給屈建戴了一頂高帽子,因爲屈建位居令尹,相當於楚國的衆卿之首。而從屈建的實際表現來看,公孫歸生這頂高帽子倒也送得貼切,有史爲證:   公元前548年,居住在今天安徽省境內的少數民族舒鳩部落在吳國人的策動下背叛楚國。屈建率領大軍討伐舒鳩,在離城打敗吳國、舒鳩聯軍,消滅了舒鳩部落。   同年十二月,吳王諸樊攻打楚國,包圍了巢城(楚國地名)。巢城守將牛臣將城門打開,引誘吳軍長驅直入,牛臣躲在暗處發射冷箭,射死了諸樊。   等到楚康王論功行賞的時候,屈建卻堅持不接受,說:“消滅舒鳩是先大夫薳子馮的功勞。”楚康王於是將賞賜給了薳子馮的兒子,時任楚國司馬的薳掩。   屈建居功不傲,在當時傳爲美談。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聽到公子歸生這樣表揚自己,屈建很高興,示意他說下去。   “但是,”公孫歸生話鋒一轉,“楚國雖然有人才,卻往往爲晉國所用。這就好比杞木、梓木和皮革,都是楚國的特產,晉國人得到它們之後,卻能夠用到實處。”   “哦?”屈建感覺到公孫歸生話裏有話,反問道,“難道晉國就沒有同宗和親戚可用嗎?”   公孫歸生說:“當然有,但是他們仍然喜愛使用楚國的人才。我聽人家說,善於治國的人,賞賜有度,刑罰不亂。賞賜過了度,就怕小人得利;刑罰過了度,就怕冤枉好人。如果實在把握不住度,則寧可賞賜過分,而不可刑罰濫用。與其冤枉好人,不如讓小人得利。因爲如果沒有好人,國家就跟着受害了。《詩》上說‘人之雲亡,邦國殄瘁’,說的就是沒有好人,國家遭災。《夏書》上說‘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也是怕好人被冤枉。《商頌》上說‘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於下國,封建厥福’,賞罰得當,正是商湯得到上天眷顧的原因啊!古代的聖人治理天下,樂於賞賜而慎用刑罰,爲百姓操心而不知疲倦。將要行賞的時候,心情愉悅,喫飯都要多加幾個菜,這樣可以將菜餚賞賜給下人,讓大家都分享這種快樂;將要行刑的時候,心情鬱悶,茶飯不思,降低伙食標準,音樂也不聽了,這是讓大家都知道他慎用刑罰;平時早睡早起,勤於政務,讓大家都知道他爲百姓操心。這三件事,就是‘禮’的最基本要素。”   讀史至此,喟然長嘆。古人慎用刑罰,一是怕冤枉好人,二是即使刑罰得當,也於心不安。現代人顯然缺乏這種“哀矜”的意識,每一個“罪大惡極”的人被處以極刑,總是一片鑼鼓喧天,官民同樂,道德狂歡的背後,是人本思維的缺失。   “一個國家如果有禮,則不會敗亡。”公孫歸生接着說,“現在楚國濫用刑罰的現象很嚴重,楚國的大夫逃亡到別的國家,爲這些國家出謀劃策來對付楚國,這就是濫用刑罰的惡果。”   公孫歸生舉了一系列的例子來說明問題:   其一,楚莊王年幼的時候,公子燮和鬥克叛亂,析公逃亡到晉國,晉國人讓他坐在晉侯的車後,作爲主要的謀士。公元前585年的繞角之戰,晉國人本來是不想打的,析公說:“楚軍輕佻,容易受到驚嚇。如果同時擊打多面大鼓,在夜裏發動進攻,楚軍必然敗退。”晉國人聽從了析公的建議,楚軍果然被擊潰。晉國趁勢進攻蔡國,襲擊沈國,征服鄭國。楚國失去霸主的地位,析公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其二,楚國大夫雍子遭人陷害,逃亡到晉國,晉國人封給他土地,讓他擔任謀士。公元前573年,晉、楚兩軍在靡角之谷相遇,雍子對晉軍發佈命令說:“年老的年幼的都回去,孤兒和有病的都回去,兄弟倆都在部隊的回去一個,精選步兵,餵飽馬匹,讓士兵喫飽,擺開陣勢,燒掉帳篷,明日決戰!”楚軍不敢與之爭鋒,連夜遁逃。晉國爲宋國收復了彭城,楚國失去了東夷部落,這都是雍子乾的好事。   其三,申公巫臣爲了爭奪夏姬而逃亡到晉國,晉國人採用他的計謀,與吳國通好,教會吳國人駕車、射箭和長途奔襲,巫臣的兒子狐庸還擔任了吳國的行人。被開啓了心智的吳國攻打巢地,佔領駕地,拿下棘地,進入州來,楚國疲於奔命,到今天仍然不得安生,這都是拜巫臣所賜。   其四,楚莊王年間,鬥越椒發動叛亂,遭到失敗。鬥越椒的兒子賁皇逃亡到晉國,晉國人賜給他苗地,所以又稱爲苗賁皇。鄢陵之戰中,楚軍一早迫近晉軍大營,苗賁皇說:“楚軍的精銳在於中軍的王族士兵,如果填井平竈,擺開陣勢抵擋他們,集中力量對付王卒,一定能夠將他們打得大敗。”晉國人聽從了,楚軍果然大敗,楚共王被射傷,軍隊一蹶不振,公子側因此而自殺。   “鄭國背叛,吳國興起,楚國失去諸侯,這都是楚國人乾的。”公孫歸生這樣總結道。   “確實如此。”屈建發了半天愣,終於吐出這幾個字。   “今天又有比他們更厲害的!”公孫歸生說,“伍舉娶了王子牟的女兒,王子牟因獲罪而逃亡,世間傳聞是伍舉幫助他逃亡。伍舉因爲害怕而逃到鄭國,整日裏伸長了脖子望着南方,說‘也許可以赦免我’。但是楚國沒有人將他放在心上,所以他又逃到晉國去了。我聽說晉國人很重視他,打算封給他土地,與叔向同列。您想想看,如果伍舉這樣的人才替晉國出謀劃策來危害楚國,豈不是大大的禍患?”   屈建如夢初醒,馬上向楚康王彙報,增加了伍舉的俸祿,讓伍舉的兒子伍鳴到晉國去迎接伍舉回國。   值得一提的是,伍舉還有個兒子叫伍奢,伍奢有個很有名的兒子叫伍員,也就是伍子胥。   就在晉、楚兩國積極對話,準備謀求和平的時候,公元前547年7月,許靈公來到郢都朝覲楚康王,請求楚國攻打鄭國。   自一百多年前鄭莊公崛起以來,鄭、許兩國即爲世仇。鄭國雖然一直被晉、楚兩國欺負,對付許國還是綽綽有餘。公元前576年,不堪鄭國侵擾的許靈公幹脆向楚國請求,將許國的臣民遷到楚國的葉城,許國的舊地則一股腦送給了鄭國。   許靈公在這個時候想挑起戰端,顯然不合時宜,理所當然遭到了楚康王的拒絕。沒想到,許靈公在這件事上態度很強硬,公開宣稱:“如果楚國不發兵,我就不回去了!”而且天天跑到王宮中靜坐,只要楚康王一出現,就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後。這是什麼搞法?他就不怕楚康王一發怒,把他的腦袋給擰下來嗎?   後來發生的事情也許可以解釋許靈公爲何如此囂張——一個月後,這位卑微的君主因病客死郢都。據楚國的御醫推測,他是早就知道自己已經患了不治之症,沒打算活着回去的。饒是如此,許靈公這種死纏爛打的精神仍然感動了楚康王,他說:“不討伐鄭國,楚國還有什麼臉面稱霸諸侯?”   同年十月,楚康王親率大軍北上。公孫舍之得到情報,召集文武百官開會商議對策。   在會上,大多數人的意見是一面發兵抵抗,一面向晉國告急。只有子產一言不發,等到大夥都說完了,他才慢悠悠地說:“晉國和楚國正在進行談判,諸侯將要和平共處,楚國現在來攻打我們,實在是有點冒昧,不合常理。依我之見,不如就讓他痛快一次,得意而歸,這樣就容易媾和了。那些急於出戰的人,不過是小人。小人的本性,只要有空子可鑽就表現出血氣之勇,喜歡在禍亂中追求虛名來滿足他的本性,這不符合國家的利益,怎麼能夠爲了小人的一時之快而不顧國家的安危呢?”   會議爭論了一番,最終採納了子產的意見,閉門不出。   十二月初,楚軍進入鄭國的南里(地名),拆毀了南里的城牆。又從樂氏渡口渡過濟水,攻打了新鄭的“師之梁”(城門名)。由於鄭國人將內城的城門放下,楚國人攻而不下,最後俘虜了九名來不及逃跑的鄭國人就回國了。   楚康王將那九個倒黴蛋押到許靈公的靈前陳列了一番,算是祭奠了許靈公,然後就將許靈公安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