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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暗潮洶湧的四十年和平

  【第一次的國際維和行動】   公元前546年,由趙武和屈建主導的、向戌牽線搭橋的弭兵運動進入實質性的操作階段。所謂“弭兵”,就是收藏兵器,消除戰亂,呼籲天下各國和平共處。作爲弭兵運動的序幕,這一年春天,晉國採取非常措施,向齊、魯、衛三國歸還失地。   三年前,也就是公元前549年的夏天,齊國的大夫烏餘叛逃到晉國,將齊國的領土廩丘獻給晉平公。那時候還是齊莊公當政,晉國和齊國處於敵對狀態,晉國對烏餘的叛逃持觀望態度,也沒有派兵接收廩丘。烏餘便成爲了獨立於齊、晉之外的第三股勢力,他以廩丘爲基地,襲擊了衛國的羊角(地名),又趁魯國沒有防備,攻佔了魯國的高魚(地名)。   烏餘是一位久經戰陣的將領。進攻高魚的時候,正好天降大雨,魯國人以爲他無法發動進攻。他卻帶領部下赤手空拳地從城牆的排水孔鑽進了城,潛入到武器庫中取得了武器和甲冑裝備自己,然後登上城牆,殺死守衛的士兵,輕而易舉地佔領了城池。   公元前547年冬天,趙武向晉平公建議:“晉國作爲天下的盟主,諸侯如果互相侵犯,就要討伐他,讓他歸還侵佔的土地。現在烏餘控制的幾座城邑,都屬於應該追討的那一類,如果我們貪圖它們,那就沒有資格做盟主了。請您主持公道,將那些土地歸還它們的諸侯。”   晉平公說:“好,派誰去辦這件事呢?”   趙武說:“派胥梁帶去吧,他能夠不動刀兵就把事辦好。”   公元前546年春天,胥梁帶祕密召集齊、魯、衛三國軍隊,將他們帶到廩丘附近。又命令烏餘集合軍隊,出城接受晉國的封賞。烏餘不知是計,欣然出城。胥梁帶趁他不注意,突然逮捕了他。烏餘的手下羣龍無首,又被諸侯的軍隊團團包圍,只好棄甲投降。事後,胥梁帶將廩丘還給齊國,羊角還給衛國,高魚還給魯國,贏得了滿堂喝彩。   同年四月,向戌來到晉國與趙武會談。會談的主題,自然是消除國與國之間的矛盾,尋求更廣泛的國際合作。向戌對趙武正式提出:由晉、楚、齊、秦四大國發出弭兵倡議,號召天下諸侯化干戈爲玉帛,共同建立一個沒有戰爭的太平盛世。   趙武就此事召集晉國的卿大夫開會。韓起說:“戰爭是殘害百姓的兇手、經濟的蛀蟲、小國的大災難。現在有人要倡導和平,消除戰爭,就算不一定辦得到,我們也要答應他。如果我們不答應,而楚國答應了,那麼楚國便佔據了先機,用來號召諸侯,我們就失去了盟主的地位了。”   晉國答應了向戌的要求。   向戌又跑到楚國,楚國也答應了。他又馬不停蹄地來到齊國,齊國人對此有所顧慮,陳須無說:“晉國和楚國都答應了,我們爲什麼不答應?而且人家說要消除戰爭,我們不答應的話,國內的老百姓都會有意見,到時候我們又怎麼能夠領導他們?”於是齊國也答應了。向戌又來到秦國,秦國同樣沒有異議。於是,晉、楚、齊、秦四個大國聯合發表聲明,通告天下諸侯,在宋國舉行弭兵會盟。   同年五月,趙武率先抵達宋國,接着鄭國的良霄到達。   六月初,魯國的叔孫豹、齊國的慶封、陳須無,衛國的石惡、晉國的荀盈、邾文公到達宋國。   六月中旬,楚國的王子黑肱先於楚國代表團到達,並與叔向舉行會談,商定了有關弭兵的條款。   六月下旬,楚國令尹屈建抵達陳國。向戌從宋國出發,到陳國與屈建會面,商定相關的條款。屈建向向戌提出:晉、楚兩國各有盟國,從今以後,晉國的盟國要向楚國朝覲,楚國的盟國也要向晉國朝覲。   屈建的這一提議,實際上是要求建立晉、楚兩國共同領袖羣倫的國際新秩序,具有大國沙文主義的色彩。向戌回到晉國向趙武覆命,趙武回答:“晉、楚、齊、秦四國地位對等,晉國不能指揮齊國,如同楚國不能指揮秦國。楚國國君如果能夠讓秦國國君駕臨晉國,寡君豈敢不說服齊國國君到楚國去朝覲?”言下之意,就算是晉、楚兩國共同領導天下,也免不了要給齊國和秦國面子,與其他諸侯區別對待。   向戌又跑到陳國向屈建轉達趙武的意見。屈建派人向楚康王請示,楚康王說:“那就放下齊國和秦國,其他國家照此辦理。”   七月上旬,向戌自陳國返回宋國。向戌返回的當夜,趙武和王子黑肱連夜商定了盟書的措辭。兩天之後,屈建在陳國的孔奐和蔡國的公孫歸生的陪同下抵達宋國。曹國和許國的大夫也先後抵達。至此,弭兵會盟的各國代表全部到場,各國軍隊分區駐紮,相互之間用籬笆劃分界線。晉國和楚國的部隊人數最多,分別駐紮在最北邊和最南邊。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一切都彷彿太順利,太理想化了。兩個國家打了近百年的仗,現在突然要握手言和,未免有點不太習慣。問寒問暖之間,總有些神態不自然;笑面相迎之時,又難免笑裏藏刀。眼看離盟誓的日期越來越近,雙方之間的氣氛卻越來越緊張。忽然一日,有情報傳到晉軍大營,說楚國人準備發動襲擊。據說屈建說了這樣的話:“如果殺死趙武和他的隨從,晉國就被大大地削弱了。”荀盈建議趙武加強防備,趙武倒是很坦然,說:“萬一楚國人發動進攻,我們就全軍向左迴轉,進入商丘,他們還能把我怎麼樣?”   楚國人這邊同樣是顧慮重重。到了盟誓那一天,屈建命令楚國人在外衣裏穿上皮甲,以備不測。伯州犁勸諫道:“這樣做恐怕不太好吧?諸侯盼望受到楚國的信任,因此前來會盟。如果您不信任別人,等於是拋棄了使諸侯前來順服的東西了。”屈建不以爲然道:“晉國和楚國積怨已久,我不能不考慮什麼事有利於自己。如果能夠達到目的,哪裏還管得了什麼信任不信任?”伯州犁退下來之後就對別人說:“令尹恐怕活不過三年了。只求滿足意願而丟棄信用,這樣能夠得志嗎?有意願就形成語言,有語言就會產生信用,有信用又會鞏固意願,這三件事相輔相成,彼此依存。信用丟掉了,還能活到三年嗎?”   晉國人的情報工作做得很細,楚國人將穿皮甲赴會的消息又傳到了趙武的耳朵裏。趙武對此感到擔憂,將叔向找過來商量。叔向說:“這有什麼了不起呢?一個普通人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尚且不得好死;一個會盟諸侯的卿做出不守信用的事,必然不能成功。那些說話不算數的人,不能給別人造成麻煩,這不是您應該擔心的事。以信用召集別人,結果卻披上了一層虛僞的外衣,必然沒有人親附他,哪裏能夠傷害我們?再說了,我們在宋國的地盤上,有宋國人幫着我們抗敵,就算楚軍多一倍也無濟於事,您又有什麼好害怕呢?不過,事情還不至於到那一步,您就寬心去參加會盟吧!”   不只是晉、楚兩國爾虞我詐,各懷鬼胎,其他各諸侯國都有自己的小算盤。魯國的季孫宿雖然沒有參加會盟,但是一直在國內進行遙控。他派人以魯襄公的名義給魯國的代表叔孫豹送去一封信,說:“一定要想辦法把我國與邾國、滕國同等對待。”   衆所周知,魯國遠大於邾國和滕國,而且魯國人歷來自視甚高,怎麼會突然想起要與邾、滕這樣的小國相提並論呢?說到底還是經濟決定政治,口袋指揮腦袋——季孫宿擔心會盟之後,魯國同時要向晉國和楚國朝貢,不堪重負,所以想降低魯國的級別,同時也降低朝貢的標準。   叔孫豹對這個命令感到很爲難。湊巧不久之後,齊國人提出將邾國作爲附庸,宋國人請示將滕國作爲屬國,這兩個小國就不能以諸侯的身份參加會盟了。叔孫豹說:“邾國和滕國是別人的私屬;我國是堂堂正正的諸侯之國,爲什麼要和他們一樣?宋國、衛國纔是和我們對等的。”因爲這件事,《春秋》裏沒有記載叔孫豹的族名,而僅僅是稱之爲“豹”,算作是對他違背國君命令的懲罰。   七月五日,弭兵會盟正式在宋國西門外舉行。到了這個時候,晉、楚兩國仍然在互相較勁,爭執歃血盟誓的先後。這也難怪,排座次是中國人從古至今最關注的事情,容不得半點馬虎。   晉國人說:“晉國本來就是諸侯的盟主,從來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在晉國之前歃血。”所謂歃血,就是將牲口的血塗抹在嘴脣上,以示守信之意。   楚國人說:“晉國和楚國的地位對等,如果晉國永遠在前面,那就是楚國低於晉國了。而且晉國和楚國輪流組織諸侯會盟已經有很多年了,難道每次都是由晉國來主持的?”   叔向對趙武說:“諸侯歸服於晉國的德行,不是歸服於晉國主持結盟。您致力於德行,不要去爭執先後。再說了,諸侯會盟,小國本來就應該承擔一定的具體事務,就讓楚國這個小國來主持會盟吧!”   很多時候,解決問題要的就是一個說法。趙武當即點頭稱是。於是,屈建率先歃血。轟轟烈烈的弭兵運動,經過一系列前戲、試探與摩擦,終於有驚無險地達到了高潮。   七月六日,宋平公以東道主的身份宴請晉國和楚國的大夫。按照當時的禮儀,宴請衆多客人,應當奉一人爲主賓。宋平公將這一尊榮給了趙武,屈建對此沒有表示異議。也許在屈建看來,趙武已經在盟誓的時候給足了他面子,現在讓趙武當主賓,就算是投桃報李吧。   七月九日,宋平公又在商丘的東北門舉行宴會,招待與會的各國代表。在這次宴會上,屈建問了趙武一個問題:“貴國的先大夫士會的品德如何?”   趙武回答:“這個人的家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對於晉國人來說,一切都坦坦蕩蕩,他家的祭祀官對鬼神獻祭,沒有說過言不由衷的話。”   士會歷經晉文公、晉襄公、晉靈公、晉成公和晉景公五個朝代,有“五朝賢臣”之稱,《國語》裏評價士會,說他“輔佐晉文公、晉襄公稱霸諸侯,諸侯對晉國沒有貳心;以上卿的身份輔佐晉成公、晉景公,軍中沒有產生過問題;當晉景公的中軍元帥主政晉國,還兼任太傅,修正刑法,整理法規,晉國沒有不守法的百姓,後人都以他訂立的法規爲準則。”   屈建回去之後,將趙武的話轉述給楚康王,楚康王很感慨:“高尚啊!能夠讓神和人都高興,難怪士會能夠輔佐五世國君爲諸侯的盟主。”   屈建也感嘆道:“晉國領袖諸侯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人說晉國的卿不如楚國的卿,但是有叔向這樣的大夫來輔佐他們的卿,楚國卻沒有和他們相當的人才,不可與之爭鋒!”   弭兵會盟後,晉國代表團經過鄭國返回晉國。鄭簡公在垂隴(地名)設宴招待趙武,公孫舍之、良霄、公孫夏、子產、子大叔、印段和公孫段七人作陪。這七個人都是鄭穆公的後人,被稱爲“七穆”,也就是鄭國最有權勢的七大家族的代表。趙武很感動,對他們說:“七位大夫陪同君侯招待趙武,這是趙武的榮幸。爲了完成君侯的賞賜,請你們都賦詩以言志,我趙武洗耳恭聽。”   文以載道,詩以言志。春秋時期的中國貴族,如果不會吟幾句詩,是應付不了大場面的。當下公孫舍之吟了一首《草蟲》:   〖喓(yāo)喓草蟲,趯(tì)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gòu)止,我心則降。   陟(zhì)彼南山,言採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採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草蟲唧唧,擾亂我心;見不到心上人,憂心忡忡;只有見到他,兩情相悅,我的心才能平靜。——這是《詩經·召南》中記載的一首愛情詩,公孫舍之以此表達鄭國對晉國的信賴,也是表達他本人對趙武的尊重。趙武聽了,連忙站起來對公孫舍之說:“好啊,您真是百姓的主人!只不過趙武愧不敢當。”   接着良霄吟了一首《鶉之奔奔》:   〖鶉之奔奔,鵲之彊彊。人之無良,我以爲兄。   鵲之彊彊,鶉之奔奔。人之無良,我以爲君。〗   鳥兒成雙成對,互相追逐,君侯如果品行不良,又怎麼能夠當君侯呢?——據說,這是當年衛國人諷刺宣姜與公子頑通姦而寫的一首詩,載於《詩經·邶風》中。   十六年前,也就是公元前562年,鄭簡公曾派良霄出使楚國,要他辦與楚國絕交的差使,結果楚國人將良霄扣押起來,直到公元前560年冬天才釋放回國。因爲這件事,良霄一直對鄭簡公有意見,所以借這個機會發泄出來了。   趙武當然聽明白了良霄的意思。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不能正面回應良霄,只好裝傻道:“哎呀,這可是牀笫(zǐ)之間的話語,不能出門的,何況是在這遠離國都的地方?我不敢聽啦!”   輪到公孫夏了,公孫夏吟了《黍苗》的第四章:   〖肅肅謝功,召伯營之。烈烈徵師,召伯成之。〗   這是將趙武比喻爲周朝初年的政治家召伯,讚揚他的文治武功。趙武謙虛道:“這都是寡君的功勞,並非趙武的功勞。”   子產吟了《隰桑》:   〖隰桑有阿,其葉有難。既見君子,其樂如何!   隰桑有阿,其葉有沃。既見君子,云何不樂!   隰桑有阿,其葉有幽。既見君子,德音孔膠。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窪地的桑樹婀娜多姿,樹葉茂盛繁密,能夠在這裏見到君子,別提多高興!趙武聽了,微笑着說:“我願意接受最後一節。”   最後一節翻譯成現代文的意思是:心中愛慕這個人,卻又欲說還休;心中對這個人有深深的愛意,如何能夠忘記!這是委婉地告訴子產,你就別光對我說好話了,我更想聽聽你的教誨。   子大叔吟了《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tuán)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這是一首青澀的愛情詩,寫的是清晨在山野裏偶遇美人那種一見鍾情的歡欣。子大叔第一次見到趙武,所以有此一比。趙武感謝道:“您太客氣了。”   印段吟了《蟋蟀》:   〖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大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歲聿其逝。今我不樂,日月其邁。無已大康,職思其外。好樂無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車其休。今我不樂,日月其慆。無已大康,職思其憂。好樂無荒,良士休休。〗   蟋蟀在堂前鳴叫,一年就要結束了。今天如果不及時行樂,歲月就要溜走了。但是不能過度歡樂,應該居安思危,請您提高警惕,提防意外。趙武正色道:“說得好啊,這是保護家族的大夫應有的品德,我受教了!”   公孫段吟了《桑扈》:   〖交交桑扈,有鶯其羽。君子樂胥,受天之祜。   交交桑扈,有鶯其領。君子樂胥,萬邦之屏。   之屏之翰,百辟爲憲。不戢不難,受福不那。   兕(sì)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萬福來求。〗   這首詩收錄於《詩經·小雅》中,寓意君子知書達理,受到上天的護佑。趙武說:“彼交匪敖(不驕不傲),這福氣還能跑到哪裏去呀?如果按照這些話去做,就算想推辭福祿,也不可能啊!”於是舉杯向鄭國的各位大夫敬酒,賓主盡歡。   宴會結束之後,趙武和叔向談論鄭國的幾位大夫,說:“良霄這傢伙將要有災難了。詩以言志,他的心願在於指責自己的國君,這樣能夠長久嗎?就算僥倖,將來也一定會逃亡。”   叔向說:“是啊,這個人太過狂妄,不出五年便可見分曉。”   趙武又說:“其他幾位倒是不錯,尤其是公孫舍之,因爲他處於上位而謙虛自抑,他的家族必定長久。其次是印段,因爲他歡樂而有節制。歡樂是用來安定百姓的,樂而不淫,不也是可取的嗎?”   弭兵運動是春秋時期最值得稱道的外交活動。通過弭兵運動,晉、楚兩大軍事集團第一次真正走到談判桌前,爲結束對抗、謀求和平而進行對話。自此之後的四十年間,兩個大國沒有發生直接軍事衝突,中原各國因此也獲得了四十年的休養生息時間。如果有人對四十年的和平嗤之以鼻的話,我建議他算算巴黎和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有多少年的間隙。   弭兵運動的實際主導者,無疑是趙武和屈建。但是由於向戌在其中穿針引線,做了大量具體的工作,歷史上一般將弭兵運動的主要功勞歸於向戌。而作爲當時兩個大國的統治者——晉平公和楚康王——反倒顯得沒那麼重要了。事實上,弭兵運動還造成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由於國際局勢緩和,外部鬥爭的壓力減輕,各國內部的矛盾變得越來越突出,卿大夫階層爲了爭權奪利不惜頭破血流,公室的勢力普遍遭到削弱。一般認爲,以公元前546年爲界,春秋由諸侯爭霸的時期轉入了大夫兼併的時期。   向戌本人對自己的這一壯舉也頗爲自得。據《左傳》記載,弭兵會盟之後,向戌主動向宋平公請求賞賜,也就是討賞。他的原話是:“請免死之邑。”   這句話從字面上理解,就是“請求免死的城池”。一種觀點認爲,這是向戌的自謙之言,請求國君賞給他聊以爲生的土地;另一種觀點認爲,弭兵會盟茲事體大,直到歃血的前一刻還有諸多變數,萬一事破,向戌難逃一死,因此向戌是將腦袋掛在褲襠上來辦這件事,現在事情成了,所以稱爲“免死之邑”;還有一種觀點,認爲“免死之邑”類似於後世的丹書鐵券,是國君發給功臣的“脫罪保證書”,如果有犯死罪的行爲,功臣本人“身免三死”,其子孫則可以“免一死”。   不管出於何種理解,當時宋平公準備賜給向戌六十座城鎮卻是不爭的事實。在將這六十座城鎮的土地文書發給向戌之前,宋平公先拿給司城樂喜(子罕)過目。樂喜說:“但凡諸侯小國,晉、楚兩國總是用武力來威脅他們,使得他們害怕。也正是因爲害怕,這些國家才上下和睦,力求安定,以在大國之間求得生存的空間。如果沒有了外部的威脅,他們就難免驕傲,驕傲則禍亂髮生,禍亂髮生則必然滅亡。上天生長了金、木、水、火、土五種原料,百姓全部都用上了,廢掉其中任何一種都不行。誰能夠真正丟掉武器?自古以來,武器就存在了,它是用來威懾不軌之徒、宣揚文德教化的。聖人依靠武力而興起,害羣之馬因爲武力而受到懲罰。天下興亡,都因刀兵而起。現在向戌想盡辦法搞什麼弭兵運動,謀求丟掉武器,這不是忽悠大家嗎?不懲罰他已經不錯了,還敢來要求獎賞,這簡直是貪得無厭!”說着拔出防身的小刀,將文書上的字都削去,然後扔了它。   樂喜的話說得有沒有道理?應該說,有一定的道理。有人類就有戰爭,弭兵作爲一種良好的願望,在很多時候是通過軍事的平衡而不是失衡來達到的。也就是說,只有敵對的各方都對別人的武力心存畏懼的時候,弭兵才成爲一種可能。以晉國和楚國爲主導的弭兵運動,也正是因爲兩個國家近百年來的相持不下才被提上議事日程。握手言歡的背面,是蠢蠢欲動的刀兵相見,只要這種軍事平衡在某一處被打破,戰爭必定又重新開始。對於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的小國而言,弭兵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外部壓力的消失往往是內部矛盾激化的先兆。樂喜正是看到了這一點,纔對向戌提出了嚴肅的批評。   關於樂喜這個人,有一個故事可以看出他的品性。公元前558年,宋國有個平民給樂喜送來一塊寶玉,樂喜拒不接受。獻玉的人說,這是一塊難得的寶玉,經過玉師鑑定纔敢獻給您的,請您一定要收下。樂喜說:“我以不貪爲寶,你以玉爲寶。如果我接受了你的玉,那我們兩個都失去了自己的寶貝,這又何必呢?”那個人趕緊跪下磕頭說:“我一介平民,拿着這麼好的寶玉實在是不安全,所以纔來獻給您的啊!”樂喜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於是將寶玉收下,給了那個人相當的財富,並派人送其回鄉。   向戌得知樂喜毀掉了土地文書,情緒十分穩定,僅僅是給宋平公寫了一封信,表示自己願意推辭那六十座城鎮,不要封賞了。但是向氏家族的其他人十分惱火,商量着要攻打樂喜。向戌制止了他們,說:“我將要做自取滅亡的事情,是他讓我生存了下來,沒有比這更大的恩德了,難道你們要向恩人開戰嗎?”   樂喜的直言不諱和向戌的從善如流,在歷史上被傳爲美談。《左傳》對此評價:君子說‘那位人物,是主持正義的人’,指的就是樂喜吧!‘用什麼賞賜我,我都接受它’,指的就是向戌吧!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現在我們來說說另一樁關於崔杼的家事。   無咎這個年輕人,原本不是崔家的。他的父親棠公,是齊國棠邑的大夫;母親東郭姜,是東郭偃的姐姐,因爲嫁給了棠公,所以又被稱爲棠姜。棠公死後,崔杼娶了棠姜,無咎便跟着母親來到了崔家,認崔杼做了繼父,並且跟舅舅東郭偃一道成爲了崔杼的家臣。   崔杼的原配夫人死得早,給他留下了崔成和崔強兩個兒子。棠姜嫁給崔杼後,又給他生了崔明。按照嫡長子繼承製的原則,本來應該由崔成來擔任家族的繼承人。但是崔成自幼體弱多病,加上棠姜深得崔杼寵愛,崔杼便廢除了崔成的繼承人地位,改立崔明爲繼承人。   崔成對這一安排倒也沒什麼太大意見,畢竟身體狀況擺在那裏了,沒有必要硬撐着。但是他向崔杼提出一個要求——將崔地封給他,作爲養老的地方。   崔地是崔氏家族的發祥地。崔成的要求顯然有點過分,但崔杼還是打算答應他,當作是對剝奪了他的繼承權的補償。但是,當具體經辦家族事務的無咎和東郭偃得到這個消息,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反對:“這怎麼行?”   “崔地有崔氏家族的宗廟,只能夠歸宗主所有。”無咎理直氣壯地對崔杼說。所謂宗主,當然是指崔家未來的主人崔明。從血緣關係上講,無咎與崔成、崔強沒有任何瓜葛,和崔明卻是同母異父,當然要向着崔明,保護他的權益。   崔杼覺得無咎說得也有道理,便將這事給擱了下來。   崔成和崔強兄弟火冒三丈,他們覺得父親的做法很不可理喻。無咎是什麼東西啊,他連崔家的血脈都沾不上邊,不過是一個寡婦帶過來的拖油瓶罷了,崔家給他一碗飯喫,讓他人模人樣地當個家臣,已經是很大的照顧,他憑什麼對崔家的內政指手畫腳呢?   還有那個東郭偃,本來只是個車伕,因爲把姐姐嫁給了崔杼,便堂而皇之地洗腳上田,當上了崔家的內務總管,他能夠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就不錯了,居然也敢在崔杼面前胡說八道,挑撥他們的父子關係!   兄弟倆越想越覺得委屈,跑去找慶封訴苦,將家裏的不平之事一股腦向慶封倒了一遍,說:“他老人家(指崔杼)的爲人,您是知道的,只聽得進無咎與東郭偃的話,別人都說不上話。這樣下去,我們擔心那些人會害了他老人家。”   自從齊莊公死後,齊國就是崔、慶兩家的天下,而慶封的這場富貴,又是拜崔杼所賜。因此這些年來,慶封對崔杼言聽計從,視爲父兄。按理說,崔杼家的事,慶封也應該關心一下。但是自古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是齊國第一權臣的家務事?聽到崔氏兄弟這麼說,慶封也不便於當場表態,只好安慰他們:“你們先回去,我考慮一下。”   崔氏兄弟走後,慶封將自己的家臣盧蒲弊找來,把崔家發生的事給盧蒲弊說了,然後詢問他的意見。   “您說的那個人,不是弒君之賊麼?”盧蒲弊大大咧咧地說。慶封嚇了一跳,連忙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隔牆有耳,要盧蒲弊不要亂說話。   “我說的是事實啊!”盧蒲弊不理會慶封的緊張,接着說,“他犯有弒君之罪,就是國君的仇人,現在家裏又鬧矛盾,那是上天將要拋棄他了,您有什麼好操心的呢?再說了,崔氏被削弱,那是慶氏將要崛起的徵兆啊!”   最後一句話說得慶封怦然心動:是啊,如果崔杼家裏發生內鬥,崔氏的勢力必定遭到削弱,到那時,慶氏趁勢而起,何愁齊國不是慶氏的天下?   就讓崔家去亂吧,我瞎操什麼心呢?   過了幾天,崔成和崔強又來找慶封。這一次,慶封乾脆火上澆油,說:“只要是有利於他老人家的事,我都會去辦。區區無咎和東郭偃又算得了什麼,你們儘管放手去幹,若有危難,我自會出面幫助你們。”   說完這席話,他拍了拍兄弟倆的肩膀,用一種近乎誠摯的眼神看了他們一會兒,又說:“我深受崔家的大恩,如果能夠報答一二,此生也就無憾啦!”   收到慶封開出的空頭支票後,崔成和崔強的心中便有了底氣。公元前546年9月,兄弟倆發動軍事政變,在崔家的議事大廳上公然刺殺了無咎和東郭偃,然後帶領武士向內院進攻,準備向崔杼討一個說法。   崔杼是什麼人?他是靠耍陰謀起家的人,齊國的兩代國君齊靈公和齊莊公都是死於他的手下。他怎麼會不知道“討說法”意味着什麼呢?他沒有做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馬上命人駕車,準備逃出府邸。事發突然,家裏的人都被外面的動亂嚇壞了,個個慌不擇路,一鬨而散,只有一個養馬的還在堅守崗位,替崔杼套好了馬車,然後由一個貼身的宦官駕着馬車往外衝。   “求列祖列宗保佑,如果崔氏有福,就讓這災禍僅僅降臨到我身上吧!”崔杼暗自禱告。   他逃出自己家,轉了兩條街,迎面就遇到了慶封和他手下的武士,全部是全副武裝到牙齒,黑壓壓的足有一兩千人。   “崔氏和慶氏有如一家,是誰膽敢作亂?我來爲您討伐他!”慶封威風凜凜地站在戰車上,也不待崔杼回答,大聲喝道,“全體將士聽令,討伐敢於犯上作亂的崔氏逆臣,格殺勿論!”   聽到“崔氏逆臣”四個字,崔杼的腦子裏立刻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慶封如何能夠預知崔家有亂,這麼快就調集人馬前來搭救呢?   但是已經輪不到他來思考了,只見盧蒲弊將手中的寶劍一揮,慶氏族兵同聲喝道:“諾!”向崔府殺去。   崔成和崔強萬萬沒有想到慶封會來這一手,連忙關起門來迎戰,但是很快就被盧蒲弊攻破了。慶氏族兵闖進崔府,不分青紅皁白,見人就殺。崔成和崔強來不及逃跑,死於亂軍之中,棠姜上吊自殺。只有崔明翻出圍牆,躲到墓地之中,才僥倖躲過一劫,後來又輾轉逃到魯國。   而那些沒被殺死的崔家男女老少,統統被盧蒲弊以謀反之罪抓起來帶走,送到慶封府上去做奴隸。   做完這一切之後,慶封派盧蒲弊向崔杼報告:亂臣賊子已經伏法,現在您可以放心回家了。   盧蒲弊親自駕車,將崔杼送了回去。這時的崔府只剩下斷壁殘垣,空無一人。在這座曾經輝煌一時的府邸中,發生過諸多影響齊國曆史的大事。當年大子光被齊靈公發配到齊國東部,又偷偷回到臨淄,就是藏匿此處,伺機發動政變,當上了國君;棠姜與齊莊公私通,多少次松風午後,花前月下,他們不避人耳目地公然調情,在這裏給崔杼送了一次又一次綠帽子;而崔杼終於無法忍受,又是在這座宅院中埋伏兵甲,將齊莊公送上了不歸之路。現在,崔成和崔強倒在血泊之中,棠姜成爲了孤魂野鬼,崔明不知所終,這一切,彷彿給崔杼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當天夜裏,崔杼找了一根繩子,將自己和棠姜吊在同一根房梁下,結束了自己充滿陰謀和冒險的一生。   崔杼的死,無疑是慶封所期盼的結果。但是,如果從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來看,崔氏兄弟與無咎的矛盾是最初的誘因,盧蒲弊對慶封的點撥是關鍵的推力。至於慶封本人,似乎並沒有起到太明顯的作用。換個說法,慶封雖然靠陰謀詭計擠垮了崔杼,但那主要是盧蒲弊的功勞,與他本人的政治手腕沒有太大關係。   公元前545年夏天,齊、陳、蔡、北燕、杞、胡等諸侯聯袂前往晉國朝覲晉平公。齊景公出行之前,慶封明確表示反對,說:“我們並沒有正式參加宋之盟(即弭兵會盟),爲什麼要去晉國朝覲?”   聽到慶封這樣說,齊國的羣臣都面面相覷,齊景公也啞口無言,不知道說什麼好。也許大夥心裏都在想,這慶封難道是天外來客,不諳世事嗎?但是誰也不敢發表異議,因爲自崔杼死後,慶封一家獨大,大權獨攬,連齊景公也要看他的臉色行事,又有誰願意去觸他的虎鬚呢?   最後還是陳須無站出來說:“先考慮如何應付大國,再考慮財貨,這是合於禮的。小國事奉大國,即使沒有參加大國組織的活動,也要順從大國的意圖,這也是合於禮的。以我們現在的狀況,敢背叛晉國嗎?就算我們沒有參加宋之盟,重丘的會盟卻是不可以忘記的,請您務必讓國君出行!”   “這樣啊……”想不到慶封倒也通情達理,略作思考後說,“就照你的意思辦吧。”   大夥這才醒悟過來,敢情這慶封根本就不通政治,只是在那裏瞎胡鬧呢!   沒過多久,慶封將國事交給兒子慶舍處理,自己帶着妻妾和財產跑到盧蒲弊家裏,成天喝酒打獵,過起了寓公的日子。   既然是當寓公,呆在自己家裏就很舒服,爲什麼非要跑到盧蒲弊家裏去呢?說起來也是一樁奇聞——原來慶封有個非常特殊、前衛的愛好,喜歡跟別人交換妻妾來玩樂,也就是所謂的換妻。這個愛好口味太重了,只有盧蒲弊與他臭味相投,兩個人玩得不亦樂乎。慶封嫌來來回回太麻煩,所以乾脆搬到盧蒲弊家裏,過起了共妻的日子。   雖說將國事交給慶舍處理,慶封仍然是齊國的首席重臣。沒過幾天,朝中的大夫就跑到盧蒲弊家裏來向他彙報工作。   慶封在盧蒲弊家裏發佈了一道命令:那些因政治原因而流亡在外的齊國人,如果得到崔杼餘黨的消息,前來報告,就可以將功抵罪,回到齊國。   這道命令自然是爲了收買人心,而且很有可能是出自於盧蒲弊的建議。不久之後,當年因爲崔杼之亂而逃亡在外的盧蒲癸(guǐ)便回到了齊國。   盧蒲癸是盧蒲弊的同族,通過盧蒲弊的介紹,擔任了慶舍的家臣。慶舍很欣賞盧蒲癸,將女兒嫁給他。有人對盧蒲癸說:“男女結婚要區別是否同姓,你卻不避同宗,這樣恐怕不好吧?”   慶氏是姜姓,盧蒲氏也是姜姓,按照同姓不婚的原則,本來是不可以結親的。盧蒲癸卻不以爲然地說:“同宗不避我,我爲什麼要避同宗呢?這就好比賦詩的斷章取義,我按自己的需求去理解就是了,管他什麼同宗不同宗?”   盧蒲癸當了慶舍的女婿,兩個人的關係就密切了。他又對慶舍說起了當年跟他一起逃亡的王何,慶舍便讓王何也回到齊國,讓盧蒲癸和王何當了自己的貼身警衛。   慶封父子如果稍微有點政治敏感性,就應該覺察得到不對勁:盧蒲癸和王何都是齊莊公的親信,因爲齊莊公被殺才流亡在外。而齊莊公死後,崔、慶兩家專權,齊莊公的舊臣對他們無不恨之入骨,怎麼會突然改變立場,心甘情願地當起了慶氏門下的走狗呢?   種種跡象表明,一場針對慶氏家族的風暴正在醞釀,而幕後推手不是別人,就是那位成天與慶封玩換妻遊戲的盧蒲弊。   按照齊國的規定,卿大夫在朝中辦事,由公家供給伙食,標準是每人每天兩隻雞。齊景公當朝的時候,政局先後由崔氏和慶氏把持,公家政治荒廢,連管伙食的人都敢於貪污腐敗,私自將兩隻雞換成了兩隻鴨。傳菜的人知道了,乾脆連鴨肉都私吞掉,只端上肉湯來。可憐那些大臣,在朝中辦了半天事,只喝到點湯湯水水,大部分人仍然是敢怒而不敢言,只有子雅和子尾兩個人站出來表示憤怒,發了一通牢騷。   慶封聽到這件事,就告訴了盧蒲弊。按照慶封本人的意思,宮裏的後勤工作也確實該抓一抓啦,連卿大夫的雞都敢偷,成何體統?盧蒲弊聽了,卻是另一種意見,他對慶封說:“把這些人比作禽獸的話,我就要睡到他們的皮上了。”   古人殺死野獸,食其肉而寢其皮。盧蒲弊的意思很明顯: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成天嘰嘰歪歪,不如殺了清靜!   慶封完全沒有意識到盧蒲弊這是在將他往火坑裏推。在盧蒲弊的建議下,他命令析歸父去找晏嬰,明確告訴晏嬰:“子雅和子尾仗着自己是公孫(均爲齊惠公之孫),狂妄自大,目無尊長,我打算討伐他們,請你共同參與。”   晏嬰連連搖頭,說:“您找錯人啦!我手下那些人既不中看,也不中用,我的智慧也不配與您同謀,您還是另尋高明吧!但我也不會把這件事泄露出去,您如果不相信,可以盟誓爲證。”   析歸父回去將晏嬰的話轉告慶封。慶封說:“他都這樣說了,還用得着盟誓嗎?”於是派人去找大夫北郭子車,北郭子車也婉拒道:“每個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忠君報國,這件事不是我能夠做到的。”   沒過幾天,整個臨淄都知道慶封要對子雅和子尾動手了。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有一家人顯得特別鎮靜,那就是陳須無和陳無宇父子。   陳家人的思維與衆不同。按一般人的思維,大亂將至,首先要考慮的問題是:“我們該怎麼避禍?”但是據《左傳》記載,當時陳須無問陳無宇的問題是:“大亂將至,我們能得到什麼?”   陳無宇回答:“我們能夠在莊街上得到慶氏的木材一百車。”   莊街是臨淄城裏的大街,木材則是建房子的主料。這是一句政治隱語,意思是:慶氏必敗,我們可以趁亂而起,掌握大權。   陳須無說:“如果是那樣,我們可要好好地守住它們啊!”   自公元前672年公子完逃到齊國尋求政治避難,陳氏家族在齊國的歷史已經有一百多年,他們代代相傳,誠敬守業,小心翼翼地延續了家族的火種,同時目睹了齊國政局的風雲變幻,洞悉了其中的生存法則,也開啓了他們謀求權力的慾望。後來的人一般認爲,通過陳須無父子的這次對話,陳氏家族篡奪姜氏政權的野心已經萌芽。   公元前545年9月,盧蒲癸和王何決定殺死慶封父子,爲齊莊公報仇。事前,兩個人舉行了占卜,然後還將占卜的龜板拿去給慶舍看,煞有介事地問慶舍:“有人爲了攻打仇人而占卜,請您看看結果如何?”慶舍哪裏知道這是在算自己的命?他仔細觀察了龜板的裂紋,說:“事能成,見到了血。”   同年十月,慶封離開臨淄,前往萊地打獵,命令陳無宇等一批大夫跟從。幾天之後,陳須無派了一名使者到萊地,向慶封請示說:“無宇的母親病重,請讓他回去送終。”   慶封一聽,也很重視,派家裏的占卜官給陳無宇的母親占卜,並將龜板拿給陳無宇看。陳無宇一看就捧着龜板大哭起來,說:“這是死兆啊!”   慶封看到陳無宇那悲傷的樣子,自然深信不疑,也沒有要求親自察看龜板,準了陳無宇的假,讓他回去給母親送終。但是,慶封的堂弟慶嗣在一旁看到了,隱隱覺得不對勁。他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仔細梳理了一番,認定陳無宇的請假絕非偶然,而是另有原因。   “莫非,慶氏家族將有大難了?”慶嗣想到這一層,不寒而慄,連忙跑去找慶封:“請您停止打獵,趕快回到臨淄,否則將有大禍!”   慶封笑了,整個齊國都掌握在自己手裏,臨淄又有慶舍坐鎮,能出什麼亂子呢?他不聽慶嗣的勸告,繼續在萊地喝酒打獵,絲毫沒有擔憂之意。慶嗣退下來之後就對親信說:“兄長恐怕要流離失所了,如果能夠逃到吳國、越國這樣的偏遠之地,也算是萬幸。”   陳無宇渡過濟水,順道就將濟水上的橋樑毀壞,渡船也統統鑿沉。而在臨淄城內,盧蒲癸和王何也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發動政變。一連數日,盧蒲癸都是早出晚歸,行色匆匆,家裏也明顯地加強了戒備,不斷有武裝人員出入。   這一切引起了盧蒲癸的老婆盧蒲姜的懷疑。她對盧蒲癸說:“你如果有事情就不要瞞着我,否則一定不能成功。”   盧蒲癸一開始不說,盧蒲姜可是慶舍的女兒啊,這事告訴她還得了?但是經不住那女人糾纏,盧蒲癸又不是個會撒謊的主兒,竟然就將要攻打慶舍的事告訴了她,而且告訴她,只等到“嘗祭”(也就是秋祭)那一天,慶舍從府裏出來就動手。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應該說,差不多就沒戲了。當年鄭厲公想用雍糾殺祭仲,就是因爲雍糾向老婆走漏了風聲,反而被祭仲搶了先機,結果雍糾被殺,鄭厲公出逃。現在盧蒲癸又重蹈了雍糾的覆轍,將這麼重要的事告訴了自己的老婆,可見一個人,不學點歷史是不行的。   但是,當盧蒲姜聽到這個事情,採取的立場很耐人尋味,她對盧蒲癸說:“我父親性格倔強,喜歡和別人對着幹。如果沒有人勸阻他,他反倒不想出門,請讓我去勸阻他。”   盧蒲癸說:“好。”   同年十一月七日,齊國在宗廟中舉行嘗祭,慶舍將要到場主持。當天早上,盧蒲姜跑到孃家,對慶舍說:“有人想要在宗廟中刺殺您,請您千萬不要出門。”   慶舍不耐煩地說:“誰敢刺殺我?”不聽盧蒲姜的勸阻,按原計劃出行。   自古以來,恐怕沒有比這更富有戲劇性的一幕了:女婿要殺岳父,女兒一邊幫着老公出謀劃策,一邊又跑到父親這裏將陰謀告訴他,客觀上卻又促使父親更加堅定了出門的意願。人說忠孝不能兩全,這個女人卻在矛盾不可調和的情況下,依然保持了對丈夫的忠和對父親的孝。作爲後世之人,很難評價這究竟是一種智慧,一種無恥,還是一種無奈?   宗廟在公宮之中。慶捨命衛兵將公宮包圍起來,盧蒲癸和王何手持長戈跟在他身邊。從這一安排來看,慶舍是有防備的。但是,當最親信的人已經背叛,再多的防備也不過是虛設。最堅強的防備是人心而不是武士,這一點,是諸多統治者難以明白的道理。   當天祭祀之後,齊景公還安排了衆多娛樂節目招待各位大臣,大家喝酒狂歡,簇擁着前往魚裏(臨淄地名)看戲。在這種普天同慶的氣氛之下,慶舍的衛兵們不知不覺放鬆了警惕,他們脫下盔甲,放下兵器,將馬匹從戰車上卸下,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喝酒看戲。   趁着這個機會,子雅、子尾、陳須無、鮑國的手下偷偷地拿走了慶舍的衛兵的武裝。子尾從袖子中抽出一支鼓槌,在門上敲了三下。   慶舍已經喝得差不多了,根本沒有留意子尾這一動作。他舉起酒杯,突然感覺背上一涼,接着腹內一陣劇痛,回頭一看,只見盧蒲癸獰笑着,雙手握住長戈,戈鋒已經插入自己的身體。他來不及驚叫,王何又一戈斜掃過來,將他的左膀硬生生地砍下。   一時之間,戲臺下血肉橫飛,變成了殺戮戰場。作爲一個政客,慶舍無疑是不合格的;但是作爲一個武士,他的武勇讓人刮目相看。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他仍然奮力拼殺,撞到屋柱上,連屋樑都爲之震動。甚至連桌面上的青銅器皿,也成爲了他的武器,一連砸死了好幾個人。最後,因爲失血過多,慶舍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的親信慶繩和麻嬰也被殺死。   齊景公被眼前這一幕嚇壞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臉色蒼白,汗流浹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鮑國跑到他身邊說:“羣臣這是爲國君剷除忤逆之臣,請您不要擔心。”陳須無則將他攙扶起來,給他換了衣服,迅速退到宮內。   遠在萊地的慶封得到消息,星夜兼程趕回臨淄,由於陳無宇破壞了濟水上的橋樑和渡船,回到臨淄城外已經是十一月十九日。他組織族兵進攻臨淄的西門,沒有攻克,繼而又攻打北門,從北門進入了臨淄,攻打公宮。陳、鮑等家族在公宮中拼死抵抗,打退了慶封的進攻。眼看各地前來“勤王”的軍隊越來越多,慶封不敢戀戰,帶着少數親信逃到了魯國。   作爲見面禮,慶封將自己乘坐的馬車送給了魯國的權臣季孫宿。據《左傳》記載,這輛車做工精細,裝飾華麗,光可照人,堪稱馬車中的勞斯萊斯。   季孫宿很高興,將這輛馬車擺放在自家的院子裏,來往的朝臣無不對它讚不絕口。大夫展莊叔見了,用手撫摸着閃亮的車身,說:“車甚澤,人必瘁!”(車這麼漂亮,它的主人想必很憔悴吧)言下之意,連馬車都造得這麼漂亮,慶封必定斂聚了不少錢財,恐怕難免爲此而心力交瘁。   一年之前,也就是公元前546年春天,慶封曾經代表齊國訪問魯國,他的車駕之美就已經引起了魯國羣臣的關注。仲孫羯對叔孫豹說:“慶封的馬車可真漂亮啊!”叔孫豹說:“一個人的衣着、車馬、裝飾如果和他的身份不相稱,必得惡果。馬車再漂亮又有什麼用呢?”當時叔孫豹還請慶封喫了一頓便飯,慶封大大咧咧,席間表現出諸多不敬,引起了叔孫豹的反感,於是吟了一首《相鼠》之詩對其進行規勸: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爲?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老鼠尚有皮,人卻不知禮儀,不死還等啥?叔孫豹的話已經說得很重了,慶封卻聽不出其中的含義,還以爲這是讚美他,一個勁地喝酒,直到酩酊大醉。   時隔一年,叔孫豹又請慶封喫了一頓便飯。慶封心想:今時不同往日,一年前我是齊國權臣,人人敬畏;現在我是流亡之身,必須有所收斂。慶封的想法是對的,可是做出來的事情卻讓人不敢恭維。   開餐之前,慶封煞有介事地端起酒杯,向諸神獻祭。按照周禮的規定,但有飲食,必先獻祭,這倒是沒錯,可獻祭是主人的專利,客人來越俎代庖就很不合適了,而且有託大的嫌疑。   叔孫豹很不高興,命樂工唱了一首《茅鴟》之歌,諷刺慶封不敬主人。和上次一樣,慶封仍然不知道這是在批評他,趕緊端起酒杯向叔孫豹表示感謝。   不久之後,齊國派人到魯國,責備魯國收留慶封一事。慶封在魯國呆不下去,只好南下投奔吳國。吳王餘祭收留了慶封,讓他居住在朱方(地名),而且將女兒嫁給他。   奇怪的是,慶封雖然不通政治,不讀詩書,搞經濟卻是一把好手。他在朱方收聚族人,投機贏利,很快就積聚了大批錢財,比在齊國的時候更爲富有。消息傳到魯國,有人對叔孫豹說:“這還真是惡人好命,慶封又當上暴發戶啦!”叔孫豹說:“不可這樣說,好人發財叫做獎賞,壞人發財那是災難,我看老天是想降災於他,所以將他們聚集在一起好一網打盡吧。”   同年十一月,齊國實行撥亂反正,將崔杼之亂時逃亡到各國的公族人士都召回齊國。賞賜給晏嬰邶(bèi)殿(齊國地名)附近的鄉鎮六十個,晏嬰拒不接受。子尾對晏嬰說:“富貴,是人們都有的慾望,您爲什麼不接受?”晏嬰說:“慶氏擁有衆多土地,滿足了慾望,結果逃亡了。誠然,我現在擁有的土地不能滿足我的慾望,如果將邶殿的土地賞賜給我,那也就滿足了。可是慾望滿足之後呢?離逃亡也就不遠了。逃亡在外的人連一座城邑都不能主宰,那多沒意思!我不接受邶殿的土地,不是討厭富貴,而是喜歡富貴,怕失去富貴啊!而且,富貴這玩意,要像布帛一樣,有一定的長度限制,讓它不能無限制增長。治理百姓,要考慮到他們總是想生活富裕,器用豐厚,那就要用端正的道德加以限制,讓他們的富貴程度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我不貪多,這就是對自己的限制。”儒家的中庸之道,在晏嬰的這段話中已經得到充分的體現。   齊景公又賞賜給北郭子車六十個鄉鎮,北郭子車接受了;賞賜給子雅土地,子雅推辭的多,接受的少;賞賜給子尾土地,子尾悉數奉還;至於慶封的親信盧蒲弊,竟然僅僅被流放到北部邊境,這在當時也算是異數了。   【弱國的外交智慧】   公元前545年春天,曲阜一帶出人意料的暖和,沒有出現冰凍天氣。魯國的大夫梓慎夜觀天象,預言道:“今年宋國和鄭國恐怕要發生饑荒了,歲星本來應該在星紀,現在卻已經到了玄枵(xiāo),這是因爲天時不正,陰陽也因此不調。蛇騎乘於龍之上,而龍是宋國、鄭國的星宿,所以發生饑荒的是這兩個國家。玄枵,虛宿在它的中間。枵,就是消耗。土地虛而百姓耗,饑荒自然就產生了。”   簡單地解釋一下:   第一,歲星就是木星,其公轉週期爲11.86年,古人誤以爲是12年,所以用木星記年,稱之爲歲星。   第二,西方人將黃道附近的天空分爲十二個區域,稱之爲黃道十二宮,也就是現代人常說的十二星座;中國古代的天文學家則將黃道附近的天空分爲二十八個區域,稱之爲二十八宿。   第三,星紀所在的區域,與黃道十二宮中的魔羯座相當,在二十八宿中則爲鬥宿和牛宿。玄枵所在的區域,與黃道十二宮的水瓶座相當,在二十八宿中則爲女、虛、危三宿。根據梓慎推算,當年木星應當在星紀的位置。但是據觀察所得,卻在玄枵的位置,所以叫做“天時不正”。   第四,按照中國古代陰陽五行的學說,木星爲青龍,虛宿和危宿爲蛇。木星跑得太快,插到了虛、危兩宿之下,所以說“蛇騎乘於龍之上”。   第五,古人認爲,天上的星宿對應地上的疆域,即所謂“天則有列宿,地則有州域”。宋、鄭兩國所在位置,正是木星對應的疆域。木星位置不正,宋、鄭兩國自然受到影響,將會發生饑荒。   關於星相命理之學,自古以來見仁見智,未有定論,在此亦不做深入探討。從《春秋》和《左傳》的記載來看,這一年中原地區的收成確實不太好,宋、鄭兩國尤其不景氣。但是,就在這一年秋天,按照弭兵會盟中“從今以後,晉國的盟國要向楚國朝覲,楚國的盟國也要向晉國朝覲”的約定,各國諸侯顧不上饑荒,紛紛派代表或親自到新田和郢都朝覲晉平公和楚康王。一時之間,進出山西和湖北的大路上,飄揚着各國旗幟的華麗馬車絡繹不絕,國際之間的交流大大活躍起來。   在位已經四十七年的蔡景公不顧年事已高,前往新田朝覲了晉平公。從蔡國到晉國,鄭國是必經之路。蔡景公去的時候,鄭簡公派公孫舍之到新鄭的東門外慰勞他;回的時候,鄭簡公又在新鄭城內設宴親自招待他,以盡地主之誼。應該說,鄭簡公做得蠻有人情味,但是蔡景公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對鄭國人的熱情始終不太感冒,甚至可以說有諸多不敬。   子產對此評論道:“蔡侯恐怕有災難降臨了。一個月前他經過這裏,國君派子展(公孫舍之字子展)到東門外慰勞他,他表現得很倨傲。現在他回來又經過這裏,國君親自接待他,他還是那麼漫不經心,這就是他的本性了。作爲小國的國君,侍奉大國,本來應該戰戰兢兢,他倒好,反而將輕慢作爲本性,能有好結果嗎?如果他被殺,殺他的人肯定是他兒子。”   子產敢於如此確切地預測蔡景公的下場,並非空穴來風。據《左傳》記載,這位蔡景公人老心不老,長期跟自己的兒媳通姦,而且不避人耳目,已經在國際上傳爲奇談。兩年之後,蔡景公果然死於親生兒子之手,扒灰畢竟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在蔡景公訪問晉國的時候,鄭簡公也派大夫子大叔出訪楚國。但是子大叔沒有見到楚康王,剛走到漢水就被楚國人勸回去了。楚國人說:“在宋國結盟的時候(即弭兵會盟),貴國的國君親自參加,現在卻派大夫前來朝覲,寡君對此感到迷惑。大夫姑且回去,我們將派人專程趕赴晉國把這件事情瞭解清楚,明確貴國國君是否應該親自前來朝覲,再告訴你們。”話說得很客氣,表達的意思卻是毫不含糊:你不夠資格朝覲楚王,換你們的國君前來!   子大叔回答:“在宋國的會盟,楚王明確表示要做有利於小國的事,讓小國安定它的社稷,安撫它的百姓,用禮儀承受上天賜予的福氣,這都是楚王親口說的,也是我們這些小國的希望所在。今年鄭國的收成不好,寡君因此派我奉上財禮,向貴國的辦事人員表示敬意。現在您卻對我說,你有什麼資格參與鄭國的大事?難道一定要寡君拋棄守衛疆土的職責,跋山涉水,頂風冒雨,才能滿足楚王的心願嗎?如果是那樣,寡君唯楚王的馬首是瞻,豈敢不聽命?只不過……”子大叔話鋒一轉,“這不符合會盟的精神,也使得楚王的德行有所缺失,對於您本人也不利,我們怕的就是這個啊!如果不是因爲這層擔憂,寡君哪裏敢害怕勞苦,不親自前來呢?”   那個年代的人,個個都是算命高手,預測專家。子大叔沒有去成郢都,回到新鄭之後就對公孫舍之說:“楚王快死了,不致力於修明德政,反而在諸侯那裏索取無度,以圖一逞,這樣能夠活得長久嗎?”他還以《周易》的知識來闡釋自己的觀點,說,“《周易》中也有這樣的情況,那就是‘遇復之頤’(由復卦變爲頤卦),也就是迷了路往回走,兇象已現。這說的就是楚王吧!想實現他的願望卻忘掉了來時的路,想回來卻找不到北,這就叫做‘迷復’,能不兇嗎?”   預測歸預測,當務之急卻是給楚國人一個明確的答覆。子大叔勸鄭簡公:“您就去一趟楚國吧,讓他們高興一下,而你就當是去給楚王送葬,如何?依我之見,楚國在近十年之內都無力爭霸天下,只要我們不主動去惹怒他們,就不會有戰亂降臨,鄭國的百姓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大夫裨竈也說:“臣夜觀天象,今年歲星不在其應有的位置上,而是運行得過了頭,已經危害到鶉(chún)尾(鶉火和鶉尾,分別包含柳、星、張三宿和翼、軫兩宿,對應地上的王畿和楚地),如果我沒說錯的話,只怕周天子和楚王都活不長了。”   鄭簡公心想,既然你們都那樣說,那就去吧,犯不着爲了一個將死的人鬧彆扭。懷着這種阿Q心理,鄭簡公派子大叔前往晉國,向晉國彙報了有關情況,然後於同年九月由子產陪同前往郢都朝覲楚康王。   按照當時的習俗,諸侯到他國訪問,未入對方國都之前,要接受對方的“郊勞”,也就是出城慰問。爲此,必須尋找一塊空地,拔除野草,清潔土地,然後堆土爲壇,並用帷幕圍蔽四周,以接待對方人員。   鄭簡公抵達郢都城外,卻僅僅搭建了一些休息用的帳篷,沒有搭建土壇。負責安排住宿的外僕(官名)對子產說:“從前先大夫陪同先君到各國訪問,從來沒有不築壇的先例,這一規矩至今沿襲不改。現在您不除草也不築壇,就搭起了帳篷,這樣恐怕不好吧?”   子產說:“是這樣的,大國諸侯去到小國,就築壇;小國諸侯去到大國,草草搭起帳篷就行了,哪裏用得了築壇?”   外僕表示不解。   子產說:“大國諸侯去到小國,有五種好的目的——赦免小國的罪過,原諒它的錯誤,救助它的災難,表揚它以德治國而且有法可依,教導它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小國沒有困惑,心甘情願地服從大國的領導,所以築壇以宣揚功德,告訴後人不要懈怠。而小國諸侯去到大國,有五種壞的目的——聽大國掩飾自己的罪過,要求得到所缺乏的物資,主動前去聽命於大國,向大國貢獻物品,服從大國突如其來的指示。如果不這樣做,大國就加重小國的負擔,無論紅白喜事都要求小國出錢出力。這些都是小國的禍患,還用得着築壇來宣揚這些禍患,而且告訴後人嗎?”   說白了,鄭簡公本來就不想來楚國,是楚國人逼着來的,沒有必要鄭重其事地做足功課,將就着應付一下就行了。   裨竈的預測很準確。同年十一月,在位二十七年的周靈王駕崩。而這個時候,宋平公、魯襄公、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等諸侯都在忙於前往楚國朝覲。對於天子的死訊,大夥也許僅僅是“哦”了一聲,如同不相干的人一般,很快就將它拋諸腦後了。魯國的史書《春秋》乾脆沒有記載這件事。《左傳》則解釋說,王室沒有發來訃告,所以不記載這件事也是“禮也”!   前面說過,鄭國是中原的心臟。各路諸侯南下楚國,鄭國是必經之道。魯襄公經過鄭國的時候,鄭簡公已經在楚國了,只能委託良霄前往新鄭北部的黃崖(地名)慰勞魯襄公。   但是,良霄的傲慢態度引起了魯國君臣的強烈不滿。叔孫豹甚至說:“這個人如果不受到懲罰,鄭國必然有大災禍。恭敬,是用來維繫民心的,他卻丟棄了它,還能用什麼來繼承保有祖宗的積業?如果鄭國人不討伐他,也必定會因他而受到上天的懲罰。”從後面發生的事情來看,叔孫豹也是預言家,這是後話,在此不提。   裨竈的預測再一次得到驗證。魯襄公走到漢水的時候,聽到了楚康王去世的消息。他的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馬上決定打道回府。但是陪同魯襄公出訪的大夫叔仲帶認爲不可以這樣做,說:“我們來這裏是爲了楚國,又不是爲了某一個人,還是繼續走吧!”   孟椒對此不以爲然:“君子考慮長遠,小人卻只顧眼前。但是如果飢寒都顧不上解決的話,誰還會有工夫去顧及後果?不如姑且回去。”   叔仲帶說:“我們不遠千里來到楚國,不是因爲楚國的仁義,而是因爲它有盟主的名分,而且害怕它的武力。如果是爲了它的仁義而來,當然應該慶賀它的喜樂,哀悼它的悲傷;因爲畏懼而來,就更應該這樣做啦!我們在國內聽到楚國有喪事還要前往弔喪,現在途中接到訃告反而回去,這不是明目張膽地輕侮楚國麼?到時候楚國人如果以此爲藉口討伐我國,你們有沒有辦法抵禦?如果有,那現在回去也罷;如果沒有,還是老老實實向前走吧!”   兩種意見碰撞,叔仲帶佔了上風。叔孫豹評價道:“叔仲帶可以考慮讓他獨當一面了,孟椒還要多多學習才能任用。”大夫榮成伯也說:“忠誠的人多半目光較爲長遠。”在這種情況下,魯襄公放棄了回去的打算,繼續前進,並於當年年底抵達了郢都。   公元前544年的春節,魯襄公是在郢都度過的。南方的春寒料峭,比北方更多了一層溼冷,讓長期生活在曲阜的魯襄公感到很不適應。更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是,楚國人提出,要他親自爲楚康王致襚。   所謂“致襚”,就是爲死者穿衣,是春秋時期諸侯使臣參加他國諸侯的喪禮必行的禮儀——當然,死者的衣服早就由親人給他穿好了,致襚也就簡化成爲向死者贈送衣服,並置於靈柩的東面這樣一種形式,並非真的要爲死者穿衣。   值得一提的是,致襚是由使臣完成的,從古至今,沒有諸侯親自致襚的先例。楚國人要魯襄公親自爲楚康王致襚,無論對魯襄公本人還是對魯國來說,無疑都是極大的侮辱。   他把叔仲帶找來臭罵了一通:“都是你的餿主意,早點回國的話,怎麼會有今日的羞辱?”叔仲帶無言以對。   他又向叔孫豹抱怨:“你看人家向戌多聰明,聽到楚王的死訊,立馬勸宋公打道回府,咱們還傻乎乎跑到郢都來自取其辱。”——宋公就是宋平公,向戌陪同宋平公訪楚,聽到楚康王去世的消息,對宋平公說:“我們就是衝着這個人來的,不是衝着楚國來的。國內的饑荒尚且顧不上,哪裏還有工夫去安撫楚國的悲傷。姑且回去,讓百姓休養生息,等着楚國人再立新君之後前來回罪好了。”宋平公聽從了向戌的意見,就返回商丘去了。   叔孫豹到底比叔仲帶底氣足,等到魯襄公發完牢騷,纔不緊不慢地說:“事已至此,咱們還是想辦法面對吧!”   “如何面對?”魯襄公餘怒未消。   叔孫豹對他說了八個字:“祓殯而襚,則布幣也。”翻譯成現代文:先掃除棺材上的不祥之氣,然後再致襚,這就好比朝覲時陳列錢幣,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樣……可行嗎?”魯襄公有點猶豫。   “當然。”叔孫豹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到了致襚那天,叔孫豹也未事先知會楚國人,安排了一個魯國巫師,手裏拿着桃木棒和笤帚,口中唸唸有詞,繞着楚康王的靈柩轉了一圈,用笤帚在靈柩上做了幾個打掃的動作。事發突然,楚國人還來不及反應,巫師已經完成了驅邪儀式。魯襄公這才捧着衣服,不慌不忙地走到靈柩以東,將衣服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架子上。   楚國人一開始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後來有心細的人翻遍周朝的典籍,找出了這麼一句:“君王參加臣下的喪禮,先派巫師以桃木棒和笤帚在靈柩上掃除不祥……”這才恍然大悟:敢情魯國人這是反客爲主,佔了我們的便宜啊!   自古弱國無外交。對於魯襄公來說,便宜是短暫的,屈辱是長久的。按照“諸侯五月而葬”的古禮,楚康王的葬禮拖到公元前544年四月才舉行。根據楚國人的要求,魯襄公、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等諸侯一直乖乖地呆在郢都等候,度過了一個極其乏味的春天,爲的就是參加葬禮,給楚康王送葬。   《左傳》記載,魯襄公、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爲楚康王送葬,送到了郢都西門之外。各國卿大夫則徹徹底底當了一回孝子,一直送到了墓地。   葬禮之後,楚康王的兒子熊麇(jūn)即位。此時屈建已經去世,楚康王的弟弟王子圍當上了令尹。魯襄公和各國諸侯又參加了熊麇的即位儀式。正是在這次儀式上,王子圍的專橫和熊麇的懦弱給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鄭國的公孫揮就評論說:“這就是所謂的不配套吧!令尹必定會取代楚王,因爲松柏之下的小草是很難茂盛的。”   松柏意指王子圍,小草意指熊麇,強大的帝國總是在政權交替的時期暴露出脆弱的一面。但是,魯襄公顯然沒有心情去幸災樂禍。自去年十一月離開曲阜以來,他已經在國外足足呆了六個月。在那個交通和通訊都極其不發達的年代,六個月足以讓一個人患上無可救藥的思鄉病,他想念曲阜了。不只是他,叔孫豹、叔仲帶、孟椒等一干隨員也都變得懨懨不樂,成天掰着指頭計算回家的日子。   同年五月,魯襄公終於踏上了回國的旅程。   雖然歸心似箭,魯襄公一行抵達楚國方城山的時候,卻不得不停下來。國內傳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季孫宿趁着魯襄公不在,出兵攻佔了公室的直領地卞城。   將這個消息傳遞給魯襄公的不是別人,正是季孫宿本人。他派自己的家臣季冶以迎接魯襄公的名義來到方城山,給魯襄公轉交了一封他的親筆信。   特別要說明一下,這封信的內容,季冶是不知道的。他從曲阜出發,快走到宋、鄭兩國邊境的時候,季孫宿剛剛佔領卞城,派人日夜兼程追上他,纔將這包蓋着“季”字封印的竹簡交給他。換而言之,在見到魯襄公之前,季冶壓根不知道季孫宿佔領卞城的事。   信上這樣說:“臣聽聞卞城守將將要背叛魯國,於是親率大軍討伐,現在已經得到卞城了。”   魯襄公看完信,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三桓”專魯,並非一天兩天的事。但是一直以來,“三桓”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了對公室的尊重,沒有人敢去動國君鍋裏的肉。現在自己纔出國半年多,季孫宿就搞出這麼大的動靜,他究竟是想幹什麼?   叔孫豹等人也覺得這件事非同小可。季孫宿公然搶佔公室的地盤,那等於是向公室宣戰了,很可能打破“三桓”專魯的局面,演變成季孫氏一股獨大。這樣的話,魯襄公繼續回國就顯得魯莽了,必須弄清楚國內的形勢再作決定。   這是魯襄公的艱難時刻。他一度打算返回郢都,向楚國借兵討伐季孫宿。大夫榮成伯及時勸阻了他這個引狼入室的念頭,說:“對於臣子來說,君主應該是絕對的權威。您如果不能號令自己的臣民,要依靠其他諸侯的武力來給自己壯膽,還會有誰來親近您呢?假如您真的得到楚國的支持來討伐季氏,魯國人很有可能同仇敵愾,拼死抵抗。如果楚軍能夠攻克魯國,那麼天下諸侯都不在楚王眼中,何況是您呢?他肯定會派自己人佔領魯國,進而大舉掠奪中原各國,將天下都歸於他的統治之下,到那時,還有什麼好處會輪到您嗎?如果楚軍不能攻克魯國,那您就更麻煩了,完全斷了自己的後路,不可能再回去,請您一定要三思而後行!”   魯襄公無奈地說:“那照你的意思,我該怎麼辦?”   “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卞城送給他算了!這樣一來,他也許會有所收斂吧。您就當喝醉了酒發脾氣,酒醒了也就過了,別放在心上,高高興興地回魯國吧。”   魯襄公心想,你說得輕鬆!我倒是願意將卞城送給季孫宿,但誰能保證他沒有其他想法,僅僅是得到卞城就滿足了呢?   叔孫豹看出了魯襄公的擔憂,說:“我看那個季冶是個忠厚的人,您不妨將他找來說幾句話,也許能夠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魯襄公正有此意,於是命人將季冶找過來,故意對他說:“季孫宿也真是,想要這塊地方就直說嘛,胡編什麼守將叛變的事呢?這隻能說明他故意對我疏遠,讓我感到很受傷啊!”   榮成伯也在一旁說:“季孫氏是魯國的股肱之臣,國家大事,實際上也是季孫宿控制的。只要是他認爲有利於國的事,都可以放心大膽地去做,卞城人有罪就去征討,根本不用來報告國君嘛。”   兩把軟刀子刺在季冶的心上,產生了明顯的效果。他滿臉通紅,低着頭一言不發。“這件事與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也一直矇在鼓裏,又怎麼能夠怪你呢?”魯襄公說着,拍了拍季冶的肩膀,“我只是想知道,我現在還能回國嗎?”   聽到這句話,季冶抬起頭,用一種堅定的語氣對魯襄公說:“您就是這個國家的主人,誰敢抗拒您的命令?”   “如此我就放心了。”魯襄公讚許地點點頭,暗中給叔孫豹使了個眼色。叔孫豹拍拍手,很快有內侍從後廳出來,捧着卿的衣帽來到季冶面前。   “這是賞賜給你的。”魯襄公親自接過衣帽,捧給季冶。季冶連忙伏在地上,表示不敢接受。魯襄公再三堅持,他才勉強收下了。   季冶的表現使魯襄公意識到,季孫宿即便有反叛之心,也難以得到魯國人的支持。但他還是不放心,想留在楚國再觀望一段時間。一天喫飯的時候,榮成伯借敬酒之機吟了一首詩: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爲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爲乎泥中?〗   這首名爲《式微》的詩載於《詩經·邶風》中。翻譯過來是:天要黑了,爲什麼還不回家呢?如果不是爲了您的緣故,誰願意風餐露宿,在泥濘中摸爬滾打呢?   聽到這首詩,魯襄公終於下定了回國的決心。五月下旬,他回到了曲阜。   季冶跟着魯襄公回國之後,將季孫宿原來賞賜給他的田地全部退還給季孫家,從此再也沒有進過季孫家。有人問起原因,他就直言相告:“他欺騙自己的君主,何必利用我呢?”季孫宿親自跑到他家裏去見他,他便裝作沒發生什麼事似的,和季孫宿談笑風生。但是當季孫宿不在場的時候,他始終不談論季孫宿的任何事情。後來季冶病危,臨死前交代自己的臣僕說:“我死之後,一定不可用國君賞賜給我的衣帽入殮,因爲這不是由於德行而得到的賞賜,另外千萬不要讓季氏來安葬我。”   如此看來,季冶真算得上是一位君子。   【外邦友人的音樂外交】   父死子替,兄終弟及,是封建社會權力交接的基本制度。令發明這一制度的老祖宗感到欣慰的是,到了二十一世紀,仍然有一些國家採用着這種制度。比如說,朝鮮的金日成傳位於金正日,金正日又傳位於金正恩,這就是“父死子替”;古巴的菲德爾·卡斯特羅讓位於勞爾·卡斯特羅,這就是“兄終弟及”;而在中國,大大小小的“官二代”甚至“官三代”正在茁壯成長,時刻準備着做社會主義事業的接班人。這一切,充分說明這一制度是有生命力的,經得起時間考驗而且適用於各種社會形態。   然而,這一制度並非完美無缺,從邏輯上講,父死子替和兄終弟及,二者之間存在矛盾——當一個男人又有兒子又有兄弟的時候,他究竟是應該優先考慮兒子呢,還是兄弟?   我們只能這樣猜測,發明這一制度的老祖宗,他所在的年代,生產力還很不發達,人的壽命也很短。當一個男人去世的時候,他或許沒有兒子,或許兒子還很小,不足以擔當大任,所以往往要傳位於兄弟,以保持家族的延續。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和社會的進步,人的壽命開始增長,私心也變得狹窄,男人們越來越願意將家業和國家交給兒子,而不是兄弟。久而久之,父死子替成爲常規,兄終弟及的事情則越來越罕見了。   前面說過,早在周朝建立之前,周王室的先祖周太王喜歡有才能的小兒子季歷(即周文王的父親),很想立季歷爲儲君。周太王的嫡長子吳太伯知道父親的心意,遠遠地逃到南方的荊蠻之地,以示孝順與讓賢之意。蠻夷之人爲其義舉所感動,主動追隨他,由此建立了吳國。   也許是長久以來與世隔絕,當中原諸國的王公貴族們都爲繼承權爭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吳國還保留了一些先祖的古風。公元前561年,吳王壽夢去世。據《史記》記載,壽夢有四個兒子,老大叫諸樊,老二叫餘祭,老三叫夷昧,老四叫季札。季札從小聰明過人,又飽讀詩書,深受壽夢喜愛,他的三個哥哥也對他愛護有加。壽夢去世後,諸樊即位,當了國君才三年,就提出要將王位讓給季札。在諸樊看來,老頭子喜歡季札,王位就應該傳給季札,他只不過是過渡一下,替老頭子守了三年之喪,就算完成任務啦!   季札堅決不同意,說:“您是嫡長子,君位本來就應該由您來繼承,誰敢對此有不同意見?再說,成爲一國之君不是我的願望,還是讓我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諸樊堅持要讓位,季札乾脆離開首都,搬到鄉下去種田,諸樊沒有辦法,只好作罷。   公元前548年冬天,諸樊親率大軍討伐楚國,在巢城戰死,餘祭即位爲君。根據《左傳》記載,殺死諸樊的是楚國巢城守將牛臣。但是據一本名爲《吳越春秋》的野史記載,諸樊爲了傳位於季札,“輕慢鬼神,仰天求死”,按照這種說法,諸樊並非死於戰場,而是死於天打雷劈之類的意外。這也是無聊文人的臆病,一定要讓位於季札的話,大可以自己一走了之,何必要搞得那麼悲情呢?   司馬遷也不消停,在《史記》中寫道,諸樊臨死的時候,給餘祭下了一道密令,要餘祭將王位依次傳下去,直到讓季札順理成章地當上國君,“以稱先王壽夢之意”。這道命令意味着什麼呢?意味着餘祭和夷昧必須死得早,否則的話,等到夷昧去世,季札恐怕也差不多行將就木,甚至先夷昧而去了。   公元前544年,吳王餘祭帶兵入侵越國,帶回來一批戰俘。其中一個人被處以刖刑(挖去膝蓋),然後被派去幹守船的工作。沒過多久,餘祭突然提出要去看船。這事頗爲蹊蹺,想想看,餘祭是在江南水鄉長大的,船對他來說如同北方的馬車,稀鬆平常得很,爲什麼要專程跑去看船呢?再考慮到守船的人都是帶有防身利刃的,後人恐怕難免認爲餘祭這是活得不耐煩了。   事實正是如此。當餘祭毫無防備地在江邊看船的時候,那個越國戰俘瞅着他走近,突然從腰間拔出短刀,準確地刺入了他的胸膛。這一年,距壽夢去世已經有十七年了。   接下來,夷昧繼承了王位,經歷了三次王位更迭之後,季札終於站到了起跑線的位置。   同年五月,夷昧給季札派了一趟差使,讓他去中原各國訪問,表達新政權對各國的通好之意。誰都沒有意料到,季札的這次出訪,引起了中原各國的轟動,而且產生了中國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話。   季札從吳國的首都句吳(今江蘇無錫一帶)出發,一路北上,首先經過了徐國。   徐國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夏朝建立之前。據說,其先祖伯益輔佐大禹治水有功,伯益的兒子若木被封到今天的山東郯城一帶(當時稱爲徐地),建立了徐國。周穆王時期,徐國遷到今天的徐州一帶,與東夷部落混居,成爲東夷諸國中最大的國家。   季札在徐國受到熱情的招待。徐國的國君與季札一見如故,多次宴請季札,一再留他多住幾天。據說,季札有一把寶劍,時常佩戴在身邊,徐君非常喜歡這把劍,但是一直不敢說出口。季札看在眼裏,心知肚明,但是考慮到自己還要出使中原各國,必須要有符合身份的佩劍,只好裝作不知道,打算回國的時候再送給徐君。   季札正式訪問的第一站是魯國。   吳國和魯國都是姬姓後裔。魯國地處中原,是春秋時期的文化大國;吳國蟄居江南,與世隔絕,直到壽夢年代才與中原有所往來。在心高氣傲的魯國人看來,吳國是比楚國還蠻荒的國度,吳國人到魯國來,就是來學習文化,接受再教育的。   叔孫豹代表魯襄公接待季札,兩個人聊了一上午,叔孫豹驚喜地發現,這位來自蠻夷之地的年輕人,不但知書達理,才思敏捷,而且具備一種在魯國人身上極其罕見的朝氣。   “有一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當兩個人談得入巷,大有相見恨晚之際,季札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   “但講無妨。”   “那我就直說了。”季札坐直了身子,“您恐怕難以善終!因爲您心地善良,卻不善於識人,看不透人間的善惡。我聽說,君子必須善於擇人,您以魯國宗卿的身份擔當國政,不慎重選拔人才,怎麼能夠盡到自己的職責呢?我擔心您因爲用人的問題而遭受禍害。”   聽到季札這樣批評叔孫豹,在座的人都大驚失色。叔孫豹的臉色也變了一下,但很快掩飾過去,對季札說:“您說得很有道理,我會注意的。”   叔孫豹表現得很有風度,卻不知道季札這番批評的話,不只是肺腑之言,而且是有事實爲依據的。關於這件事,以後還會講到,在此不提。   季札在魯國訪問,向魯國政府提出一個要求:想觀賞一下魯國的周樂。這個要求提得很對路。一個聰明人,如果去朝鮮訪問,主動向主人提出要看“阿里郎”,主人肯定會很高興,誇獎他識貨;魯國人歷來以保存了完備的周禮而自豪,周樂則是周禮的重要組成部分,季札這個要求一提出,魯國人便樂了,二話沒說,爲他舉行了一場彙報演出。   一開始演唱的是《詩經》中的《周南》和《召南》兩篇,這也是《詩經》的開場白,自古以來被列於《詩經》之首。從篇名上看,《周南》和《召南》是讚美周朝初年周公旦、召公奭的文治武功,說他們將周朝文化自北向南廣泛傳播,從涇渭流域到江漢平原,都建立起了牢固的統治。   季札聽得如癡如醉,時而低眉沉思,時而擊節輕和。是啊,那是姬姓子孫引以爲榮的年代,周武王在周公旦、召公奭等人的輔佐下,長戈一揮,將貌似不可一世的商王朝擊得粉碎。隨着周王朝的建立,姬姓子孫被封到各地去建立國家,加上週公旦和召公奭的苦心經營,周文化在中原大地乃至蠻荒之地上迅速傳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理念牢固地樹立在人們心中……   一曲終了,季札似乎仍然沉浸在音樂的美妙意境中,半天才睜開眼睛,感嘆道:“太美了!王朝這就奠定了基礎,雖然還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是臣民們都心甘情願地爲其服務,沒有任何怨言。”   陪同觀看演出的魯國人都在想:咦,看不出這個南方來的蠻子竟然精通音律,點評得很到位嘛!他們對於吳國的輕視之心,也就從這個時候開始有所收斂了。   接下來演唱的是《邶風》《鄘風》和《衛風》。邶、鄘、衛都是周朝初年在原來商朝王畿建立的姬姓國家,被稱爲“三監”,用於監視商朝的舊貴族。後來邶、鄘兩國背叛,周公旦平定叛亂後,將兩國領土併入衛國,所以《邶風》和《鄘風》,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視爲《衛風》的一部分。   季札聽完這一段,再度發表點評意見:“美而淵深,雖有憂慮,但是並不困窘,我聽說衛康叔、衛武公的品德就是這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剛剛演奏的就是《衛風》吧!”衛康叔是衛國的首任君主,衛武公則是春秋初年的人物,在平定犬戎之亂和周平王東遷的過程中出力甚多。季札此言一出,魯國人對他就不只是不敢輕視,而是刮目相看了。   接下來演唱了《王風》,這是周平王東遷之後王城雒邑地區的樂曲。季札又評價道:“太美了!雖然有些憂思,但仍然有先王遺風,無所畏懼。這恐怕是王室東遷之後的音樂吧!”   又聽了《鄭風》,季札說:“不錯!但是瑣碎得過分了,老百姓恐怕接受不了,這恐怕是國家將要先滅亡的音樂!”   再聽《齊風》,季札讚賞道:“美好而宏大,這是泱泱大國的音樂啊!能夠作爲東海各國表率的,只能是姜太公建立的國家吧!這個國家的前途不可限量!”   接着聽《豳(bìn)風》。豳是周民族早期建立的國家。據《史記》記載,夏朝的時候,周人的先祖公劉逃到戎狄部落,在那裏聚族而居,大力發展農業生產,受到百姓的擁戴,建立了豳國。《豳風》是周朝建立之後,後人懷念公劉的功德所作的樂曲。季札感嘆道:“美好啊!博大啊!樂而不淫,這應該是周公東征時候的作品吧!”   接下來是《秦風》。季札說:“這就是所謂的夏聲了。夏就是大,而且大到極致了,這恐怕是我周朝的舊樂。”古人以西方爲夏。比如鄭國的公孫夏,字子西,可爲一證;東晉的時候,赫連勃勃佔據今天的內蒙及陝西等地,國號爲大夏;宋朝的時候,元昊在今天的寧夏一帶建立大夏國,史稱西夏,亦可爲證。而在春秋時期,河南、陝西一帶的語言中,“夏”與“大”同義。秦國在西方,當時佔有的土地是周朝建立之前的周人舊地,所以季札有此一說。   聽到《魏風》,季札評論:“這粗獷的音樂,竟然不失溫婉,再艱難的事情也可以迎刃而解,如果再佐以美好的品德,這就是所謂的明主了。”   聽到《唐風》,季札評論:“考慮得很深沉啊!這恐怕是堯的後人。不然的話,爲什麼有這樣遙遠的憂思呢?如果不是祖上有美好的品德,誰又能像這樣?”   聽到《陳風》,季札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說:“這個國家沒有主心骨,難道還能夠長久嗎?”不幸被季札言中,六十五年之後,陳國爲楚國所滅。   再往下聽檜國和曹國的音樂,季札就不發表評論了,也許是因爲這兩個國家太微不足道,他也懶得浪費口水。後來魯國人又演唱了《小雅》,季札聽完,說:“太好了,雖然有所憂慮,但是沒有三心二意,怨恨而不表露於語言,恐怕是我周朝國運衰微時的樂章吧。唉,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牢記着自己是先王的遺民啊!”   接下來是《大雅》。《大雅》和《小雅》都是宮廷的音樂,季札說:“真是寬廣而和美的音樂啊!聽起來抑揚頓挫,然而又不失剛健,這是我們先祖周文王的品德!”   再聽到《頌》,季札說:“這已經是到達頂點了,正直而不倨傲,委婉而不低賤,親近而不侵奪,遠離而無貳心,即使被流放也不邪亂,重複而不厭倦,哀傷而不憂愁,快樂而不放縱。這美好的品德,施行起來沒有匱乏,寬大而不自誇,讓百姓受益而無所損耗,收穫而不貪婪,靜止而不停滯,行動而不流蕩。五音協調,八風和諧,節奏有度,排列有序,這都是盛大的品德所共同體現的!”聽到這一評論,在場的魯國人都向季札行注目禮。因爲《頌》有《周頌》《商頌》和《魯頌》,都是宗廟中使用的樂曲,季札將魯國的宗廟音樂與商、周的宗廟音樂相提並論,讚揚了魯國的盛大品德,自然讓魯國人心生感激之情。   這場音樂會歷時長久。演唱結束後,又表演了舞蹈。開始是《象箾》和《南籥》,這是一種手持樂器和羽毛邊奏邊跳的舞蹈,用來歌頌周文王的功德。季札看了之後說:“確實是美!然而有所缺憾。”周文王爲周朝的建立奠定了基礎,自己卻沒能活到那一天,所以有所缺憾。   接着表演了《大武》,這是歌頌周武王的舞蹈。季札評論:“太好了,周朝興盛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接下來是《韶濩》,乃是紀念商湯的舞蹈。季札說:“像聖人那樣宏大,尚且有所慚愧,可見當聖人也不容易啊!”商湯消滅夏桀,雖說是“替天行道”,實際上也是以下犯上,所以季札有此一說。   看到讚頌大禹的《大夏》時,季札說:“太美好了,勤勞而不自以爲功,除了禹還有誰能做到呢?”   接下來是歌頌舜的《韶箾》。季札聚精會神地看完之後,站起來說:“功德已經到達頂點了,太偉大了!有如上天的覆蓋無邊,又如大地的無所不載。就算再有什麼盛大美好的品德,也不可能超過它,就到此爲止吧(觀止矣)!如果還有其他音樂,我也不再欣賞了!”   現場鴉雀無聲。這本來也是魯國人安排的最後一個節目,是當天演出的高潮部分,有如貝多芬第九樂章最後的大合唱,無以復加。季札以其豐富的學識和精當的點評,征服了心高氣傲的魯國人,而且給後世留下一個延用數千年的詞彙——歎爲觀止。   到此爲止,滿足了,不要讓自己的慾望永無止境。   季札結束在魯國的訪問,又去了齊國。他在齊國認識了晏嬰,兩個人惺惺相惜,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您趕快將封地和權力都交還給國君,無地無權,就不會有什麼災難了。”季札對晏嬰說。   “哦?”   “依我之見,齊國目前政局並不明朗,在塵埃落定之前,恐怕動亂不會停歇。”   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晏嬰回去仔細一想,覺得季札說得有道理,沒過多久就通過陳無宇將封地和權力交還給公室。季札料事如神,十二年後,齊國發生“欒、高之亂”,晏嬰因爲無權無地,得以置身事外,倖免於難。當然,這也是後話。   離開齊國後,季札來到了鄭國,與子產一見如故。作爲見面禮,季札送給子產一條白絹大帶,子產回贈他一件麻布衣服。絹是吳國的特產,麻布則是鄭國的特產,都不是什麼貴重的物品,古人重情輕物,由此可見一斑。   鄭國的首席執政官公孫舍之於不久前去世,他的兒子罕虎接任首席執政官,成爲鄭國衆卿中的第一人,良霄排名第二,子產居於第三位。季札再一次表現了他敏銳的政治洞察力,對子產說:“良霄爲人奢侈,行爲不檢點,很快就要大禍臨頭了,到時候鄭國的政權必將移交到您手裏。您如果當政,一定要慎之又慎,依禮行事,否則鄭國就要敗亡了。”   接着季札到了衛國,與蘧瑗、史狗、史魚,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等人打得火熱。   關於蘧瑗這個人前面已經介紹過,是孔夫子極爲欣賞的一個人,在此不再贅述。   史魚則以直言不諱而聞名於世,孔夫子評價他“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意思是不管國家的政治清明與否,史魚都能像箭一樣正直。   公子荊被認爲是知足常樂的典範,孔夫子談到他,說他善於居家過日子,剛有一點家業,便說“差不多夠用了”,稍微增加了一些,便說“差不多完備了”,相當富足了,便說“這可真是富麗堂皇啊!”。   公叔發也與孔夫子有些淵源。有一次孔夫子向別人問到公叔發:“聽說他老人家不愛說話,不愛笑,不貪婪,這是真的麼?”那個人回答:“這是誤傳啊!他是該說的時候就說,該笑的時候笑,該拿的時候纔拿,別人都不覺得討厭。”   “衛國多君子,應該不會有什麼禍患。”季札與這些人打過交道後,下了一句定論。   季札從衛國前往此次中原之行的最後一站——晉國。途經戚地的時候,他打算在戚地住宿一晚。戚地原本是衛國孫林父世襲的領土,公元前547年,孫林父投奔晉國,戚地因此被併入晉國。季札正準備住下的時候,突然聽到了鐘鼓之聲。他驚奇地說:“我聽說,那些發動叛亂而沒有德行的人,必然受到誅戮。這位老先生就是在這裏得罪了自己的國君,本來應該害怕還來不及,爲什麼還有心情尋歡作樂呢?”   孫林父從別人那裏聽到這話,到死也不敢再聽音樂。   抵達晉國之後,季札拜訪了晉國的各位大臣,對趙武、韓起、魏舒三人特別有好感,說:“晉國的政權恐怕將要落到這三家手裏了!”事實也確是如此,後來瓜分晉國的正是趙、魏、韓三家。   季札一路走,一路點評各國政治與人物,預測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爲卿大夫們提供參考意見,紮紮實實當了一回春秋時期的政治麥肯錫①,而且是免費的。離開晉國的時候,他還對叔向說:“請您努力工作吧!你們的國君奢侈,但臣子們很優秀,大夫們也很富有,長此以往,政權就會由公家轉入卿大夫之家。您喜歡直言不諱,以後說話之前一定要三思,以免惹禍上身!”   『①全球最著名的管理諮詢公司。』   季札回來再度經過徐國,沒想到徐君已經去世。他跑到徐君的墓地祭拜,並將自己的佩劍取下來掛在墓前的樹上。   手下人說:“徐君都已經死了,還用得着這樣做嗎?”   季札傷感道:“話不是這樣說,我一開始就想過要送給他,豈能因爲他死了就改變心意?”   【良宵的覆滅:酗酒誤事】   公元前544年夏天,鄭國的“當國”公孫舍之去世。   前面介紹過,按照春秋時期的姓氏制度,諸侯的兒子稱爲“公子”,公子的兒子稱爲“公孫”。到了公孫的兒子這一代,就不能再跟“公”字掛鉤了,要由國君賜給一個氏號,自立門戶,稱爲“賜族”。一般而言,國君賜給的氏號就是其祖父的字。以公孫舍之家爲例:   公孫舍之的父親公子喜,是鄭穆公的兒子,字子罕。公孫舍之的兒子名叫虎,即被賜以罕氏,歷史上稱爲罕虎。   鄭國的政權結構異於他國,國君之下,除了“當國”,還有“執政”。三者之間的關係若以企業而論,大致是這樣:國君相當於股東,當國是董事長,執政則是總經理。雖然談不上三權分立,但多少還有些制衡作用。   公孫舍之死後,罕虎子承父業,成爲了鄭國的當國。這位罕氏家族的繼承人一上臺就表現出成熟的政治智慧。據《左傳》記載,那時候,上一年度中原的饑荒仍在蔓延,宋、鄭兩國的災情尤爲嚴重,天天都有人餓死。罕虎命令打開倉庫,給全國的老百姓免費發放救濟糧,標準爲每戶一鍾(約一百五十斤)。而且,他還很謙虛地告訴大家:“這其實不是我本人的意思,而是先父的遺願,我只不過是忠實地執行了他老人家的命令罷了。”   由此不難看出罕虎的聰明之處。放糧本來就是件深得民心的好事,但他並不居功自傲,而是將功勞推給了已經死去的父親。這樣一來,老百姓得到了實惠,自然擁護他;鄭簡公和同朝的各位卿大夫也不會覺得他太過鋒芒畢露,不會對他產生多餘的戒心;更重要的,他維護了父親的面子,也就維護了家族的面子,使得罕氏家族在鄭國的威望直線上升。朝野之間甚至出現這樣的議論:鄭國的“七穆”,罕氏恐怕將是最後滅亡的。   所謂七穆,前面已經介紹過,就是鄭穆公的七個兒子傳下來的強權家族,在當時分別是罕氏的罕虎,駟氏的駟帶,國氏的子產,良氏的良霄,遊氏的子大叔,豐氏的公孫段,印氏的印段。其中罕虎以當國的身份排名第一,良霄以執政的身份排名第二,子產排名第三。這些人不是鄭穆公的孫輩,就是鄭穆公的曾孫輩,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本來應該和睦相處,同舟共濟,然而在罕虎當國的年代,卻禍起蕭牆,發生了反目成仇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還得追溯到十八年前。   公元前562年,當時是駟帶的祖父公子騑當國,鄭簡公派良霄出使楚國,要他辦與楚國絕交的差使,結果楚國人將良霄扣押起來,直到公元前560年冬天才獲釋。   因爲這件事,良霄一直耿耿於懷,千方百計尋找機會發泄和報復。公元前546年,弭兵會盟之後,晉國的趙武接見鄭國的七穆,要求大家賦詩,別人都是歌功頌德,唯獨良霄吟了一首《鶉之奔奔》,當着趙武的面諷刺鄭簡公品行不良,不配當國君,搞到連趙武都聽不下去,只好裝傻敷衍。   公孫舍之當國期間,良霄當上了執政。人說窮酸刻薄,富貴寬容,在良霄那裏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地位的上升不但沒有使他忘卻當年被楚國人囚禁的屈辱,反而使得他的報復心愈來愈強烈。公孫舍之在世的時候,良霄還有所顧忌,不敢亂來,等到公孫舍之去世,他料定罕虎當國未久,立足未穩,必定不敢太約束他的行爲,便決定對公子騑的後人展開報復。   公子騑字子駟,因此其後人以“駟”爲氏。公子騑早已於公元前562年冬天去世,繼承家業的是其長子公孫夏。而公孫夏亦於不久前去世,將家業傳給了兒子駟帶,並囑託其弟弟公孫黑輔佐駟帶。   公元前544年冬天,良霄在朝會上提出要派公孫黑出使楚國。   公孫黑不願意去,說:“楚國和鄭國剛剛交惡,派我去出訪楚國,不是想要我的命嗎?”   平心而論,公孫黑這個藉口找得並不高明,誰都知道,鄭簡公前不久才親自去參加了楚康王的葬禮,兩國的關係即便不算親近,也絕不至於是交惡狀態。現在去楚國,談不上任何危險。良霄如果心無雜念,很容易戳穿公孫黑的藉口,逼他乖乖就範。但是很顯然,良霄肚子裏的火已經憋得太久,只要輕輕一碰,就爆發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們家世代都是辦外交的行人①,這就是你的本職工作,你憑什麼不去?”   『①官名,又作使者的通稱。』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愣住了:駟氏家族世代爲卿,公子騑曾任當國,公孫夏在衆卿中排名也不低,即便是公孫黑,也好歹算個“卿”,怎麼會是世代辦外交的行人呢?大夥驚詫之餘,不由得都將目光轉向了公孫黑,看他有什麼反應。   “外交的事,可以去就去,有危險就不去。”只聽見公孫黑冷冷地說,“什麼世代辦外交,先父當國的時候,您纔是辦外交的行人吧?”   良霄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起來,眼睛冒火,死死盯住公孫黑:“你難道想抗命嗎?”   公孫黑也“刷”地站起來,手按劍柄:“沒錯,我就是要抗命,你能將我怎麼樣?”一腳踢翻桌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朝堂。   良霄氣得渾身發抖。   良霄和公孫黑的這次衝突,史稱“良駟之爭”。事情發生後,鄭國的卿大夫們紛紛出面調和,希望這件事能夠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同年十二月,在衆人的斡旋下,良霄和公孫黑握手言和,並在良霄家裏舉行了盟誓。   然而,表面上的把酒言歡不能掩蓋內心的劍拔弩張。當時在良霄家裏見證會盟的諸位大夫中,有一個名叫裨諶的就私下對好朋友然明說:“雖然結盟了,但它有什麼用呢?《詩》上說,君子動不動就結盟,禍亂因此而滋生。現在我們這樣做,也是滋生動亂的做法啊!我悲觀地估計,這一輪動亂恐怕要三五年才能結束。”   “是啊!”然明也憂慮地說,“依你之見,如果動亂的話,國家的政權將落到誰手上呢?”   “好人取代壞人,這是天命所歸,除了子產還有誰?”裨諶很直接地回答,“就算是按部就班,也該輪到子產了。選擇這樣的好人,才能得到大家的尊重,連老天也爲子產掃除了障礙——伯有(良霄字伯有)失魂落魄,子西(公孫夏字子西)又已經去世,除了子產還有誰?老天降禍於鄭國很久了,這次一定要讓子產平息它,國家還有希望。否則的話,鄭國就將滅亡啦!”   公元前543年春天,子產陪同鄭簡公訪問晉國。叔向問起鄭國的政局,子產回答說:“我也說不準,形勢不明朗,今年應該有一個結果了。駟氏和良氏正在明爭暗鬥,不知道怎麼調和。”   叔向說:“我聽說不是已經調和了嗎?”   子產說:“伯有奢侈而又倔強,子皙(公孫黑字子皙)又好居人上,兩個人互不相讓,就算表面上和好,內心卻不服氣,亂局很快就要來臨了。”   同年四月,由於對“駟良之爭”感到憂心忡忡,鄭簡公親自出面,將朝中的卿大夫都叫到一起舉行盟誓,希望大家以大局爲重,和平共處。此舉的出發點自然是好的,然而也暴露了鄭國的內部矛盾已經到了相當激烈的程度,有人這樣評論:連國君都參與大夫會盟,鄭國的禍亂爲時不遠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就在鄭國上下都處於一種不安的情緒當中的時候,事情的當事人——良霄卻表現得出人意料的冷靜。   所謂出人意料的冷靜,只有兩種可能性,要不就是大智若愚,要不就是真的蠢到了家。良霄顯然是屬於後者。   《左傳》記載,良霄有一個愛好:酒。他不是一般地愛酒,而是嗜酒如命。按照周禮的規定,天黑之後,卿大夫是不能飲酒的,否則就是驕奢淫逸的行爲。良霄當然不能忍受這樣一條規定,爲了掩人耳目,他在家裏建造了一個地下室,天天晚上躲在地下室裏飲酒作樂,而且往往是通宵達旦,樂而忘返。   據說有一天早上,各位大夫按慣例先到良霄家裏朝見,準備在他的帶領下一起去朝見國君。碰巧良霄前天夜裏喝得高興,酒宴持續到天明還未結束。大夥等到日上三竿,看不到良霄,就問他的家臣:“執政呢?”   回答很幽默:“我家主人正在山谷裏呢!”   正在這時,地下隱隱傳來鐘鼓齊鳴之音。大夥兒面面相覷,似乎明白了點什麼,都打着哈哈說:“既然這樣,我們就回去了。”於是也不上朝,各自回家。   第二天,良霄倒是起得很早,跟着大夥一起來到公宮朝見了鄭簡公。說了沒幾句話,良霄又提出:公孫黑出使楚國那件事,怎麼還沒有落實?   此言一出,公孫黑“刷”的一聲就站了起來,在場的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鄭簡公的臉也黑了,他心裏想,大夥爲了調和良、駟兩家的矛盾,光是結盟都搞了兩次,連我這個國君都屈尊去爲你們勸架,好不容易纔有今天這樣局面。你倒好,一大早就滿嘴酒氣,坐都坐不穩,就提什麼“出使楚國”,嫌天下不夠亂是麼?   良霄卻沒有注意到衆人臉色的變化,打着酒嗝繼續胡言亂語。散朝回到家裏,又一頭鑽進地下室,繼續喝酒。   喝吧!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當天夜裏,良霄喝得酩酊大醉。恍惚之中,他似乎見到了自己的爺爺——鄭穆公的兒子公子去疾。公子去疾字子良,所以他的後人以“良”爲氏。在鄭國的歷史上,公子去疾是一個廣受尊重的人,原因主要有二:第一,鄭靈公死後,人們本來要推選他爲國君,被他堅決推辭,將這個機會讓給了公子堅,也就是後來的鄭襄公;第二,鄭襄公上臺後,想將包括七穆在內的所有穆族兄弟驅逐出境,是公子去疾據理力爭,纔沒有那樣做。從某種意義上講,沒有公子去疾,就不會有今天的鄭國七穆,這也是良霄一直引以爲傲的。良霄看到公子去疾,連忙跪起來,想向他行禮,不料酒後身體失去平衡,剛跪起又癱倒下去。公子去疾臉色冷峻,長嘆了一聲,嘴角微動,對良霄說了幾個字。良霄沒有聽清,連滾帶爬來到公子去疾的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衣服的下襬,卻抱了個空,這才發現公子去疾原來是沒有腿的。良霄倒吸了一口涼氣,驚得魂飛魄散,再看公子去疾的臉,已經變成了慘綠色。那張清瘦而駭人的臉上寫滿了悲傷,而嘴裏分明在說着什麼。這回良霄聽清楚了,公子去疾說的是:“快跑吧孩子,不要再回來了!”   接着良霄感覺自己被人抬了起來,經過了一片濃煙滾滾的火場,然後又被扔到一輛顛顛簸簸的馬車上。馬車快速奔馳,有好幾次差點將他顛下來。當他醒過來的時候,睜開眼睛就看到了滿天的繁星。   “這是在哪?”他愕然問道。   “雍梁。”耳邊響起了家臣的聲音。   他猛地坐起來,四周寂寥,一片漆黑,顯然是在曠野之中。依稀能看到十幾名家臣圍坐在他身邊,手持刀弓,保持戒備的姿態。   “雍梁?”良霄腦子裏閃過一絲不祥的念頭,他知道這是一個離新鄭約四五十里遠的地方,“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公孫黑突然發難,帶着駟氏族兵攻襲我們,放火燒燬了良府,我們把您從地下室擡出來,就跑到這裏來了。”家臣如實回答。   “啊!”良霄大叫一聲,“公孫黑公然襲擊執政府邸,難道沒有人制止他?”   “朝中列位卿大夫,恐怕都在暗中支持公孫黑吧,否則的話,他也不至於膽大包天。”家臣說。   “什麼暗中支持,分明是全力相助!”另一位家臣說,“你難道沒有看見,圍攻我們的不僅僅是駟氏族兵,還有其他家族的人?”   “那國君呢!國君難道也支持他?”良霄急忙問道。   “只怕也是。”   良霄頹然坐倒,好半天才問:“罕虎有沒有派人蔘加?”   家臣們互相交頭接耳了一陣,明確告訴他:“沒有看到罕氏族兵。”   “那就好辦了。”良霄露出一絲欣喜的神色。他心裏想,罕虎沒有參與攻打他,說明罕虎並不支持公孫黑,這就意味着罕虎還站在他這邊,事情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   他帶着家臣們逃到了許國。很快他就會發現,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並不是非此即彼那麼簡單的。   罕虎對良駟之爭究竟是什麼態度呢?   良霄逃亡的第二天,鄭國的卿大夫們會聚一堂,商量善後的事宜。罕虎這樣表達了他的意見:“古人說,亂者取之,亡者侮之。已經滅亡的事物,乾脆清掃乾淨,不要留殘渣餘孽;仍然存在的事物,我們就來鞏固它。這就是國家利益的所在。七穆本是同氣連枝,伯有過於驕奢,與兄弟之族離心離德,所以纔有此下場吧。”言下之意,良霄的逃亡,多半是因爲他咎由自取,從國家的穩定起見,就讓他去吧!   從客觀上講,良霄的逃亡,最大的受益者莫過於子產。他在鄭國衆卿中已經排名第三,良霄一走,他就排名第二,應該順理成章地成爲執政了。有人向子產建議,目前駟氏風頭正勁,而且罕氏、駟氏和豐氏本是一母所生,勢力強大,不如主動向這三家靠攏,結爲政治同盟。   子產對此持不同的意見,他反駁說:“我難道跟他們是一夥的嗎?國家的禍亂,誰知道怎麼去平息它?如果主持國政的人正直而強有力,禍亂也就不會發生了。我啊,還是姑且在這亂世中保持自己的獨立吧!”他親自帶人收斂了良霄家裏死難者的遺體,沒有參加當天的朝會就出走了。印氏家族的印段爲子產的氣節所感動,也跟着他一起出走。   正在開會的罕虎得到這個消息,馬上派人去勸阻子產,有人感到不理解:您不是說走了的就讓他走嗎,子產既然不願意跟着您,爲什麼不讓他走?   “這個人對死人都能保持尊重,何況對活人呢?”罕虎說着,離開了會場,親自駕着馬車去追子產,並且向子產保證,只要他在世一天,就會保證子產的安全。   對於子產來說,出走只不過是爲了表明自己的態度。他很快接受了罕虎的好意,於第二天回到新鄭,印段則遲一天返回,兩個人都來到公孫黑家裏,與衆位卿大夫舉行盟誓,認可了公孫黑攻擊良霄的行爲。幾天之後,鄭簡公在宗廟與卿大夫盟誓,後來又在新鄭的城門外與首都的居民盟誓。良駟之爭以公孫黑的勝利而告一段落。   事到如今,良霄對形勢的判斷仍然過於樂觀。他的反攻來得很快,也很有創意——逃亡之後的第十三天,他帶人從新鄭墓門(卿以下人士出殯專用之門)的排水溝潛入新鄭,在馴馬師羽頡的幫助下打開了當年鄭襄公的武庫,取出兵器盔甲將自己武裝起來,進而攻打舊北門,企圖控制整個新鄭。駟氏家族的族長駟帶發動首都的居民抵抗良霄的入侵。兩邊都派人去拉攏子產。子產說:“兄弟之間鬧到這個地步,我已經無話可說。老天幫助誰,我就聽誰的!”其實也就是坐視不理,保持中立的態度,由得他們去了。   戰鬥的結果,良霄這方一敗塗地,良霄本人也死在新鄭的牲畜交易市場上。   回想起來,十一年前,也就是公元前554年,鄭國的公孫躉去世。將要舉行葬禮的時候,大夫公孫揮與裨竈清早起來商量喪事,路過了良霄家門口,看見他的門上長了狗尾巴草。公孫揮開玩笑地問裨竈:“你算算,伯有死的那天,這狗尾巴草還在麼?”當時木星正好在“降婁”的位置,也就是黃道十二宮的白羊座,降婁還在天空的中部,天就已經大亮了。裨竈掐指一算,指着降婁說:“還可以等木星再繞一週,不過伯有活不到木星再到這個位置就是了。”公孫揮當時不信,等到良霄被殺,果然木星正在“娵訾”的位置,還要到下一年才能抵達降婁。   子產聽到良霄死訊,跑到現場給良霄穿上禮服,伏在屍體上大哭了一陣,然後命人將良霄埋葬在斗城。駟帶和公孫黑對子產的舉動十分不滿,打算將子產一併除去。罕虎知道之後勃然大怒,訓斥他們說:“禮,就是一個國家的支柱。殺死有禮之人,國家也就垮掉了!”纔打消了他們的念頭。   後人很容易指責子產置身事外,不負責任,獨善其身。但我認爲,在亂世之中,保持沉默、堅守道德底線以及給予失敗者尊嚴,已經很難能可貴了。要知道,那些動不動就參與到亂世紛爭之中,胡亂給世界開藥方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始亂終棄之徒,最終帶給世界的不過是更綿長的禍亂。   【日薄西山的晉國霸業】   公元前544年夏天,中原的饑荒尚未結束,晉國的荀盈、齊國的高止、魯國的仲孫羯、宋國的華定、衛國的世叔儀、鄭國的子大叔、公孫段以及曹、莒、滕、薛、小邾等十一國大夫各自帶着工匠來到今天山東省安丘縣境內,爲杞國修築城牆。   杞國姒姓,據說是大禹的後裔,因爲長期與東夷地區的少數民族混居,沾染了東夷的風俗,漸漸爲中原諸國所排斥。從歷史的記錄來看,魯國人就很瞧不起杞國人,如公元前633年春天,杞桓公來到曲阜朝覲魯僖公,不自覺地使用了夷人的禮儀,魯僖公當場發作,沒有搭理杞桓公。而魯國的史書《春秋》記載這件事,也主動將杞桓公的爵位下降了一級,稱之爲“杞子”,以示對其使用夷人禮儀的懲罰。   十一國大夫爲杞國修城,當然不是爲了學雷鋒。《左傳》解釋得很明白:“晉平公,杞出也。”也就是說,當時的霸主晉平公的母親是杞國的公主。因爲這一層關係,晉平公想對自己的外公家好一點,便派荀盈召集各國大夫爲杞國修城。各國大夫湊到一起了,就難免發點牢騷。衛國的世叔儀見了鄭國的子大叔就抱怨:“爲了外公家修城而動員諸侯,這也太過分了!”子大叔苦笑:“這又有什麼辦法呢?晉侯不擔心周朝親戚的困窘,反而費力去保護夏朝的遺老遺少,他遲早會拋棄姬姓諸國,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我聽說,置同姓於不顧而親近異姓,這叫做離德。他連姬姓親戚都拋棄了,還會有誰來歸附晉國呢?”   牢騷歸牢騷,工作還是得做。在十一國諸侯的努力下,杞國的城牆很快就修好了。晉平公很高興,派士鞅專程前往魯國表示感謝,但同時又派司馬女齊跟着去魯國交涉,要求魯國歸還原來侵佔的杞國土地。可以想象,女齊的差使很不好辦,魯國人象徵性地歸還了部分土地,就將女齊打發回去了。   晉平公的母親很不滿意,對晉平公說:“女齊這傢伙辦事不力,先君如果泉下有知,必定不會認同他這種做法!”   晉平公將這事告訴了女齊。女齊說:“她要是這麼說,我就徹底無語了!虞、虢、焦、滑、霍、楊、韓、魏這些小國家,都是姬姓,跟我們晉國是同宗,我們尚且吞併了它們,晉國才得以強大。大國如果不侵略小國,還能在哪裏取得土地?自晉武公、晉獻公以來,晉國吞併的國家多了去了,難道我們還要向誰去歸還它們的土地嗎?杞國是夏朝的後裔,風俗也接近東夷;而魯國是周公的後代,長期以來跟晉國和睦。要我說,就算把杞國封給魯國也沒什麼不可以!魯國對於晉國,貢品從不缺乏,珍品按時送到,公卿大夫接踵前來朝覲,史官從來沒有中斷過記載,國庫沒有一個月不收到魯國的貢品。人家做得夠意思了,何必損害魯國的利益來增肥杞國?假如先君泉下有知,寧可派夫人去辦這差使,哪裏用得着老臣我啊!”   古代婦女足不出戶,更不會去辦外交。女齊最後這句話的意思,先君想必也不會贊同夫人的做法。   同年六月,杞文公來到曲阜答謝魯襄公。《春秋》記載:“杞子來盟。”這也是魯國人慣用的精神勝利法:人家明明是伯爵,故意要寫成子爵,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公元前543年二月,晉平公的母親在新田接見了爲杞國築城的民工,並招待他們喫飯。堂堂國母屈尊接見下人,自然不是爲了親民,而是爲了繼續給孃家杞國抬身價。在這次與民同樂的宴會上,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一個參與築城的絳縣老頭,頭髮鬍子全白了。按照周朝的傳統,城市居民年過六十,農村居民年過六十五,就不用再承擔服徭役的義務。這個老頭看起來實在是太老了,有人懷疑他已經是超期服役,便問他的年齡。老頭回答:“下臣是小人,不知道怎麼記錄年齡。只記得我出生的時候,是正月初一甲子日,到現在已經過了四百四十五個甲子日了,最後一個甲子日到今天正好二十天。”   在場的官吏掰着手指頭算了老半天,也算不出老頭究竟多少歲。在那個年代,數學是一門相當高深的學問,對一般人來說,加減乘除恐怕比相對論還難。官吏們沒辦法,只好跑到宮裏去請教。晉平公的樂師、瞎子師曠沉默了片刻,說:“這是魯國的叔仲惠伯在承筐會見我國的郤缺的那一年。這一年,狄人攻打魯國,叔孫得臣在鹹地大敗鄋瞞軍,俘虜並殺死了狄人部落的酋長僑如,並且用僑如來給自己的兒子命名。這樣算來,老人家已經有七十三歲了。”   趙武問起老頭縣裏的大夫是誰,原來就是他自己的家臣。他趕快命人把老頭請過來,向老頭道歉說:“趙武不才,擔任了國家的重要職務,由於晉國多有憂患,沒有儘早發現您,讓您辛苦勞作得太久了,這是我的罪過。”言畢恭恭敬敬地朝老頭下拜,說:“因爲本人無能而造成失誤,謹此向您表示歉意!”打聽到老頭沒有兒子,便提出要老頭出來當官。   老頭也被自己的年齡嚇了一跳,他心裏想,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這把年紀了還做什麼官呢?於是向趙武叩頭致謝,說自己年齡太大了,官就不做了。趙武也不強求,賞給了老頭一些土地,當場任命他當了絳縣的“縣師”,專門負責辦理免除徭役的事務,而且撤去了徵發老頭服役的地方官吏的職務。   當時魯國的使者正好在新田,目睹了這件事,回國便告訴了諸位卿大夫。   因爲修築杞城和歸還杞國土地兩件事,魯國人已經對晉國產生了強烈的不滿。聽完使者的彙報之後,季孫宿感嘆:“晉國還是未可輕視啊!有趙武主持國政,有士匄擔任輔佐,有史趙、師曠可以諮詢,有叔向、女齊做國君的顧問。他們朝中的能人和君子有不少,哪裏能夠輕視,還是盡心盡力侍奉他們吧!”   同年五月,宋國的首都商丘發生了一場大火,大廟和公宮都被焚燬。對於本來就遭受了饑荒的宋國來說,這場大火無疑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   說起來這場大火是有預兆的。火災發生前幾天,宋國的宗廟中突然傳出幾聲怪叫:“嘻嘻,出出。”衛兵們將宗廟搜遍,卻沒有發現任何人。既而亳社(宋國的社稷之廟)裏傳出鳥的怪叫,仔細聽起來,好像也是“嘻嘻”。到了五月初五日,火災便發生了。   火災中喪生的最尊貴人物是宋共公的夫人伯姬。這位來自魯國的公主於公元前582年嫁到宋國,六年之後守寡,至此已有三十四年。火災發生的時候,伯姬完全有機會逃生,但是爲了等待自己的保姆,她堅持呆在房間裏,結果被活活燒死。   所謂保姆,不是洗衣做飯的僕人,而是幫助貴族婦女“正其行,衛其身”的嬤嬤。關於這件事,《穀梁傳》《公羊傳》和《左傳》的說法大同小異——伯姬的房間失火,左右都勸她趕快逃生,伯姬說:“婦人的規矩,保姆不在,晚上不得外出!”命人傳保姆過來。保姆還沒到,大火燒垮了房屋,伯姬死於非命。好一個古板固執的婦人!   《左傳》評論這件事,以一種調侃的語氣寫道:“伯姬奉行的是大閨女而不是婦人的守則。大閨女應該等待保姆,婦人完全可以根據實際情況便宜行事嘛!”   然而《穀梁傳》《公羊傳》以及《列女傳》對伯姬的評價甚高,將她當成了捨生取義的代表,大有“燒死事小,失節事大”之意。這也真是滑稽。想想看,伯姬守寡都守了三十四年,至少已經是五六十歲的老太太,難道還要像個小姑娘那樣,不帶保姆就不能出門?   宋國的火災引起了國際社會的關注。同年十月,晉的趙武、齊國的公孫蠆、魯國的叔孫豹、宋國的向戌、衛國的北宮佗、鄭國的罕虎以及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國大夫在澶淵開會,商量幫助宋國災後重建的有關事宜。在趙武的號召下,大家紛紛表示願爲宋國的火災買單,給宋國捐贈錢財。這是一件大好事,然而在《春秋》記載中,上述人物都沒有留下名字,僅僅以“晉人、齊人、宋人……”代替。《左傳》對此解釋,他們確實開了會,而且會議開得很熱烈,也很成功,該說的話都說了,該表的態也表了,只不過回去之後,沒有一個國家給宋國捐過一個銅板,所以不寫他們的名字,以示不屑。   澶淵之會虎頭蛇尾,說明晉國的影響力在下降。弭兵會盟使得晉楚爭霸的壓力驟然消失,晉國上下都盪漾在一種安逸的情緒之中,早就沒了那種雷厲風行的威勢,對於國際事務的管理,也就沒那麼認真了。   從澶淵回國,叔孫豹對仲孫羯說:“我看趙武的日子不長了,說起話來見識很短,不太像是百姓的主人。而且他年紀不到五十,但是絮絮叨叨好像八九十歲的老年人,很難長久啦!如果趙武死了,接替他的恐怕是韓起吧。您何不去跟季孫宿商量一下,趁早與韓起建立友好關係?這個人是個君子,執政之後,自不會忘記魯國的好處。”   仲孫羯皺了皺眉頭:“有這個必要嗎?”   “當然有!”叔孫豹說,“據我觀察,晉國的國君將要失去權力了,如果不及時建立友好關係,讓韓起早點爲魯國做些工作,不久之後政權旁落到那些貪得無厭的卿大夫手裏,就算韓起想幫也幫不了咱們了。到那時,齊、楚兩國不足以依靠,魯國又難以滿足晉國大夫的無厭需求,是多麼可怕的事啊!”   仲孫羯不耐煩地說:“人這一生能活多久?得過且過就行了。早晨出門還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來,何必去建立什麼友好關係?”   叔孫豹出來之後就對別人說:“仲孫羯快死了!我告訴他趙武得過且過,但是他的得過且過的程度還遠遠超過趙武!”他乾脆直接去找季孫宿說這件事,季孫宿也沒有采納他的建議。從後來發生的事情看,叔孫豹確實是有先見之明,在此暫且不提。   同年六月,在位三十一年的魯襄公去世。《春秋》這樣記載:“公薨於楚宮。”魯國的君主爲什麼會死在楚國的宮殿中呢?別誤會,這個楚宮只是按照楚國的風格建設的宮殿,位置還是在曲阜,並非真是楚國的宮殿。前面說過,公元前545年到公元前544年之間,魯襄公因爲參加楚康王的葬禮,在楚國逗留了大半年。這半年的客居生活使得他對楚國的宮廷建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回到曲阜之後,他就命人仿照楚國的樣式在曲阜興建了一座宮殿,並且搬到了裏面去住。叔孫豹對此頗有微詞,說:“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咱們的國君看來是想念楚國了啊,所以蓋這樣一座宮殿。他如果不再去到楚國,必然會死在這座宮殿中。”叔孫豹這張烏鴉嘴也真敢說,一會兒說趙武要死,一會兒說仲孫羯要死,連魯襄公也不放過,分明就是閻王派來的勾魂使者嘛!   魯襄公沒有立夫人,生前寵愛一個名叫敬歸的小妾。他死後,大臣們一致決定立敬歸的兒子子野爲新君。但是子野無福消受,還沒等到魯襄公下葬,便由於悲傷過度而去世。   子野去世僅僅六天,仲孫羯果然應驗了叔孫豹的預言,在自己家裏無疾而終。   後來季孫宿又提議立敬歸的妹妹齊歸的兒子公子裯(chóu)爲君。叔孫豹對此有異議,他說:“大子死了,如果有同胞兄弟,自然應當立他;如果沒有,就立年長的;年紀如果相當,就選擇有賢能的;如果賢能相當,就通過占卜來選擇。這是祖宗定下來的規矩。現在死去的並非嫡子,何必非要立他母親的妹妹的兒子?再說,我觀察這個人,父親死了並不悲痛,反而有喜悅的神色,這是不孝。不孝之人,很少不出亂子。假如立了他,日後恐怕會成爲季孫家的憂患。”季孫宿聽不進意見,還是立了公子裯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魯昭公。這一年,魯昭公已經十九歲,在當時已經是成人了,但是行爲舉止還像小孩子一樣輕佻。即便是在魯襄公的葬禮上,他也表現得差強人意,三次更換喪服,三次都將喪服弄髒,讓所有來賓都大跌眼鏡。   按照“諸侯五月而葬”的傳統,魯襄公於公元前542年10月入土爲安。就在同一個月,子產陪同鄭簡公訪問了晉國。   如果是在弭兵會盟之前,晉平公肯定會對鄭簡公的來訪表示熱烈的歡迎。但是現在不同了,整個晉國都處於一種懶洋洋的狀態,晉平公也不再熱衷於國際事務,他甚至懶得接見鄭簡公,隨便派了個使者來到賓館對鄭簡公說:“寡君因爲魯國有喪事,不能接見任何人。”   這算是什麼藉口啊?鄭簡公驚得目瞪口呆,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子產也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既然是這樣,我們也只能尊重晉侯的感情,不見就不見吧!”他和氣地說,然後招了招手,換了一副嚴肅的神色,“來人,馬上動手,給我把賓館的圍牆拆了,好安放車馬!”   “什麼?”晉平公派來的使者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數十名鄭國武士已經衝到院子裏,揮舞着鎬鍬,乒乒乓乓地幹了起來。“您這是,您這是……”他看了子產一眼,接觸到子產那凜然的神色,不由得將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趕緊告辭退出,快馬加鞭地離開了賓館。   河南人的拆遷效率很高,半個時辰之後,士匄行色匆匆地來到賓館,四面圍牆基本上都拆得差不多了。   子產帶着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表情接待了他。   士匄指着門外的斷壁殘垣:“你們這是幹什麼?敝國由於管理不善,盜賊橫行,因此派人修繕樓堂館所,故意將大門造得很高,圍牆築得很厚,就是爲了不讓貴賓們受到騷擾。現在您拆毀了圍牆,雖然您的武士能夠防備盜賊,但是讓別的國家的賓客怎麼辦呢?寡君特意派我來請教拆牆的原因!”   問完這句話,士匄便下意識地挺直了身子,氣沉丹田,嚴陣以待。子產的口若懸河,他是領教過的,不敢有絲毫怠慢。   “關於您提的問題,”子產清了清嗓子,“請允許我解釋一下——鄭國是個小國,不幸處於大國之間,大國對我們總是要求多多,而且沒個準信,因此我們的國君不敢安居,挖地三尺地蒐羅了全國的財富,前來貴國朝覲。(士匄感到一股怨氣襲來)不巧貴國的辦事人員忙於事務,無暇接見我們,而且也沒告訴我們什麼時候能夠接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既不敢獻上財禮,又不敢讓它們日曬夜露,害怕時而乾燥時而潮溼導致貨物腐朽。如果要將這些財禮送到貴國的府庫中,必須經過在庭院中陳列的儀式,而貴國又沒有任何安排,所以只好自作主張,推倒圍牆,以陳列禮品。(士匄倒吸了一口涼氣)我聽說,當年晉文公做盟主的時候,宮殿造得非常低小,沒有可以眺望遠方的高臺,但是把接待諸侯的賓館修建得又高又大,好像現在君侯的寢宮一樣。賓館內部的庫房馬廄都被加以修繕,司空按時整修道路,泥瓦匠定期粉刷牆壁。各國的賓客來到,甸人(官名)點起火把,僕人巡視宮殿,車馬各有安置,賓客的隨從有人替代,車輛管理員爲車軲轆加油,各司其職,各負其責。晉平公就算再忙,也從來不讓賓客耽擱等待,也沒有聽說他爲此而荒廢政務。他關心賓客的悲喜,時時加以安撫,對賓客不知道的事情加以教導,缺乏的東西慷慨賙濟。賓客來到這裏,就好像回到家裏一樣自在,哪裏有什麼憂患?不怕搶劫偷盜,也不怕乾燥潮溼!(這一拳打得士匄眼冒金星)可是現在呢,晉侯的銅鞮宮(宮殿名)延綿數里,而前來朝覲的諸侯住的房子就好像奴隸宿舍,門口進不去車子,又不能翻牆而入。盜賊公然橫行,傳染病也趁機肆虐。賓客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獲得接見,如果還不拆毀圍牆,就沒有地方收藏財禮,那罪過就更重了。(又是一記老拳!)我小心翼翼地問您一句,到這裏來有什麼指示?聽說晉侯因爲魯國的喪事而傷心,我們對此也是十分悲痛啊!如果您能夠爲我們引見一下,獻上我們的財禮,我們馬上修好圍牆就回去,而且會記得您的恩惠,不敢有半點埋怨!”   子產說着,朝士匄深深地作了一個揖。士匄恰似剛剛回過神來似的,趕緊回禮,說:“您言重了,我馬上回去轉達您的意見。”說完整理好帽子,急匆匆地走了。   士匄回到宮中,將情況向晉平公如實彙報,晉平公啞口無言。趙武說:“人家說得有道理啊!我們確實做得很差勁,讓諸侯住在這麼破舊的院子裏,這是我們的罪過啊!”請士匄回去向鄭國君臣表示歉意。   第二天一早,晉平公便接見了鄭簡公,不但禮儀有加,而且舉行了盛大的宴會來慰勞他。鄭簡公臨回國的時候,晉平公還回贈給他一大筆財禮,又派人重新修建接待諸侯的賓館。叔向看在眼裏,感慨地對家臣說:“看看,你們現在知道口才的重要性了吧!子產善於辭令,諸侯都因他而得利。詩上說,辭令和睦,百姓團結;辭令動聽,百姓安定。子產深諳此道啊!”   【剛柔並濟,揚長避短的政治綱領】   回過頭來說說鄭國的事。   良駟之爭以良霄的失敗而告終,然而如前所述,從客觀上講,最大的贏家不是公孫黑,也不是駟帶,而是一貫不瘟不火的子產。無論從政治聲望上,還是從政治排名上,現在都應該輪到子產接替良霄的位置,成爲鄭國的執政了。   然而,當罕虎提出這一毫無懸念的動議時,仍然有一個人表示反對,那就是子產本人。他對罕虎說:“國家弱小,而且接壤大國,再加上各大家族勢力龐大,受到國君寵愛者甚衆,我很難治理好。您德高望重,管理有方,還是請您來吧!”   罕虎心想,這怎麼行呢?我既做當國,又做執政,這不是壞了鄭國的規矩嗎?再說了,誠如你所言,鄭國的形勢很複雜,外有大國,內有豪族,那就更不能由我一個扛着,你得幫忙啊!他拍着胸脯說:“您放心好了,我會帶個好頭,帶領大家都聽從您的命令,我不相信還有誰敢冒犯您?請您好好輔佐國君吧,國家沒有大小之分,只要小心應付大國,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子產再推讓就顯得虛僞了,他鄭重接受了罕虎的提議,接任鄭國的執政。   子產上臺的第一件事,就是任命豐氏家族的公孫段爲卿。   前面說過,鄭國的七穆之中,罕氏、駟氏和豐氏三大家族是由一母所生,關係相較其他四穆更爲密切。加上罕氏當國,駟氏剛剛打敗良氏,三大家族的勢力如日中天。子產這樣做,無疑是在向三大家族示好,希望以實際行動獲得他們的支持。不要笑子產勢利,政治就是各種勢力磨合妥協的藝術,在宗法觀念佔統治地位的封建社會,想要辦點事情,沒有宗族勢力的支持是不可想象的。   任命的過程中發生了一點小意外。當宣讀任命的太史來到豐府,公孫段鄭重其事地說:“請您回去轉告執政,鄙人才疏學淺,不敢擔當此任。”太史開始認爲這是一種程序上的客套,並未在意,也打着官腔說:“哪裏哪裏,您是德高望重,衆望所歸啊!”如此推來推去幾次,太史才發現公孫段並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實意的不想當大官。“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覆命了。”太史說着,退出了豐府。   接着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太史回到子產那裏,剛把情況彙報完,公孫段的家臣就尾隨而至,拉着太史的袖子說:“我家主人請您再回去宣讀一次,他又改變主意了。”   “啊?”太史心裏泛了老大一個嘀咕,這唱的是哪出戏啊?他看看公孫段的家臣,又看看子產,正在猶豫之間,子產說話了:“那就麻煩太史再去一趟吧!”   太史第二次來到豐府,將任命向公孫段又宣讀了一次。“等等!”公孫段突然打斷太史的話,“我考慮再三,還是不能接受任命。”太史差點跳起來,他費了很大力氣才強忍住怒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豐府。   子產聽完太史的彙報,也是氣不打一處來。但他很快冷靜下來,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公孫段這樣做究竟是爲什麼?是刻意向世人表現他的謙遜,還是以一種惡作劇的方式向他這個新上任的執政示威?如果是前者,那也未免表演得太拙劣;如果是後者,那就必須要引起重視了。正在思索之際,公孫段的家臣竟然又出現了!只見他支支吾吾地在太史耳朵旁邊說了一陣,太史的眼睛瞪得老大,連連搖頭。子產看在眼裏,心裏豁然開朗,也不待太史說話,朝着他點了點頭,意思是:我知道他在說什麼,你去吧!   太史第三次來到豐府。這一次,公孫段沒有再推脫,痛痛快快地接受了任命,並且馬上跑到宮裏向鄭簡公謝恩。這件事之後,子產對公孫段下了一個基本的定論:此人不可信任,必須嚴加防範。爲此,子產採取了兩方面的措施:   第一,將公孫段在衆卿之中的排名提升到第三,僅次於自己。這既是懷柔,又是加強監控,將公孫段緊緊控制在自己直接掌控的範圍內,不讓他有作亂的機會。   第二,每次派公孫段辦事,子產都會主動提出,如果事情辦得好,就賞給他一塊土地。   對於第二點,很多人都表示不理解,子大叔就是其中之一,他問子產:“國家是全部人的國家,您爲何單單拿東西去賞賜他一個人?”   子產回答:“世界上哪有無慾無求的人?讓他們滿足慾望,然後纔好去辦事而取得成功。國事之成敗,在於主政者如何用人,他們的成功也就是我的成功啊。至於土地,那有什麼好愛惜的,就算賞賜給他,又能跑到哪裏去?”   子大叔說:“話雖如此,就怕四方的鄰國對此有議論啊!”   子產說:“我這樣做,是爲了羣臣的團結,而不是讓他們互相分裂鬧矛盾,鄰國又有什麼好指責的呢?我們的祖上曾經說過,安定國家,必先安撫大族。我執政未久,還是先安撫大族,再看他們的言行吧!”   說來也怪,公孫段接受了兩次子產的特殊獎勵,第三次便不敢接受了,甚至將前兩次收受的土地都退回來,並且主動要求與別的同僚同樣待遇。《左傳》這樣記載:“伯石(公孫段字伯石)懼而歸邑。”後人評價,單此一個“懼”字,足以見子產手段高超。這也是中國人特有的智慧,寬大到了極點,縱容到了極致,被優待的那個人只要不是個傻瓜,就會不自覺地心裏發毛:他爲什麼對我這麼好啊?是不是對我不滿意,想要整我啊?進而想到,這個人笑裏藏刀,城府很深,我還是小心爲妙。   子產收到公孫段退回土地的申請,不動聲色地說:“土地是國君賞賜給您的,國君言出必行,請不要再提這事了。”公孫段聽得冷汗直冒,不敢再說什麼。   通過這件事,各大家族都體會到了子產的用心良苦,同時也對其產生了敬畏之心。罕虎看在眼裏,喜在心上,爲自己選對了人而高興。   解決了上層問題之後,子產開始着手實施自己的新政。   子產的新政可以用十六字概括:“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恤,廬井有伍。”   都鄙有章:都指城市,鄙指農村,這是強調城鄉的區別,將農民禁錮在土地上,確保有足夠的人力投入農業生產。   上下有服:服即職責,這是強化封建等級制度,使得公卿大夫和販夫走卒都各安天命,不作非分之想。   田有封恤:封指田地的邊界,恤指水溝,在田界上挖水溝,一方面便於灌溉,一方面便於清點和界定田地的權屬。早在公元前563年,公子騑當政的時期,鄭國就曾經開展過興修水利、整頓田界的活動。子產的封恤,是對公子騑封恤的延續,目的是清查土地,多佔者沒收,不足者補齊,實現耕者有其田。   廬井有伍:廬井是指田間的農舍,伍是指賦稅。通過封恤運動,鄭國的田界都發生了改變,所以要重新進行人口普查,確定應交的賦稅,以免遺漏。   不難看出,子產的新政重在加強社會管理,增加政府財政收入,在某種程度上觸及了很多人的利益。他執政的第一年,人們在大街上咒罵他:“計算我的衣帽而收費,計算我的田地而課稅,誰要殺子產,我就助他一臂之力。”更有人在鄉校(公衆聚會場所)公然議論政治得失,口無遮攔,動不動就罵人,而且罵得很難聽。大夫然明向子產建議,乾脆把鄉校關了,不讓人們瞎議論,否則的話,維穩的工作很不好做。子產的回答是:“爲什麼要關?人們把工作做完了,就喜歡到那裏遊玩,免不了會議論政事的得失。這是好事!他們認爲是好的,我就推行它;他們認爲是不好的,我就想辦法改正。他們就是我的老師啊!爲什麼要關掉它?我聽說過以行善來減少怨恨,沒聽說用權威來防止怨恨的。我難道不知道用權威可以很快制止議論?只不過,這就像是防止洪水一樣。洪水如果衝破堤壩,傷人必然很多,連我都不能挽救。與其這樣,還不如開一些小口子來加以疏導。至於那些批評我的話,我就當作是治病的藥石吧!”   然明聽了十分感動:“我現在知道,您確實是可以讓我一輩子侍奉的人。您所做的事情,大利於鄭國,這與只有利於兩三位大臣是有着本質區別的。”   子產不毀鄉校,在中國歷史上傳爲的佳話。據說孔夫子聞知此事,曾經感嘆道:“僅此一事,如果有人說子產不仁,我不相信。”   我想說的是,一個真正的政治家或政黨,如果是站在國家的立場而不是自身的利益上考慮問題,就應該聽得進批評,能夠正確對待批評,而且能從批評中獲得前進的動力。反之,如果站在個人和小團體的立場考慮問題,那就只能算是政治掮客。   事實證明,子產的新政是有生命力的。子產執政不到三年,百姓就改變了對他的看法,唱道:“我有子弟,子產教他做人;我有田地,子產爲其增加產量;如果子產死了,沒人能夠繼承他的位置!”   推行新政的同時,子產注重提拔和使用人才。通過認真考察,他發現大夫馮簡子“能斷大事”,善於分析問題,查找根源,並作出準確的判斷;子大叔舉止優雅,文采飛揚;公孫揮善於蒐集外交情報,瞭解各國政令,而且對各國卿大夫的姓氏、官爵、地位、才能等了如指掌,口才也很好;最有意思的是裨諶,此人則善於出謀劃策,但是對環境的要求很高——如果是在曠野之中,沒有任何干擾,他的思路來得特別快,如果在城市裏,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他就靜不下心來,完全沒辦法工作。掌握了這些人物的特點之後,子產對他們進行了分工。比如說,遇到外交上的問題,子產便先將公孫揮找來,要他提供各諸侯國的最新情報,並且準備幾份外交辭令的草稿;然後跟裨諶一道坐着馬車到野外去商量,讓他策劃是否可行;回來後再要馮簡子分析決斷,形成方案;最後交給子大叔去執行,讓他在外交場合談笑應對。   公元前542年十二月,衛國的北宮佗陪同衛襄公出訪楚國。經過鄭國,子產派印段到棐林去慰問他們,嚴格執行了周朝的慰問禮儀,用詞也恰到好處。爲了報答印段的慰問,北宮佗進入新鄭拜謝,公孫揮、馮簡子和子大叔負責接待,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北宮佗出來之後,就對衛襄公說:“鄭國人極其有禮,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可以免除大國的討伐了。禮儀之於政治,有如天熱了就要洗澡,用洗澡來驅除炎熱,那就沒有災難啦!”   後人認爲,鄭國人辦事如此鄭重,足見子產領導有方,而且得人善用。話說回來,子產之所以對外交活動如此慎重,也是因爲鄭國弱小,又處於晉楚兩大強國之間,不得不小心周旋吧。   子產之所以能夠順利推行自己的新政,與上級的支持是分不開的。按照鄭國的政權結構,鄭簡公相當於幕後的一把手,罕虎是負責決策的二把手,子產則是具體執行的三把手。一、二、三把手之間能夠有如此良好的合作,得益於子產的溫良恭儉讓,也得益於罕虎心胸寬闊,甘當鋪路石,還得益於鄭簡公能給自己一個準確的定位,不胡亂插手政事。   據說,鄭簡公曾經對子產說過這樣一番話:“喝酒不能盡興,鐘鼓不能悅耳,這是寡人的責任;國家不得安寧,朝廷得不到治理,對諸侯的外交達不成目的,這是你的責任。你別干涉我尋歡作樂,我也不干涉你治理國政。”鄭簡公這話說得很有水平,看似撂挑子,實際上是在告訴子產:你儘管放手去幹,我不會干涉,但是你要做好,做不好是要擔責任的。孔夫子對此評論說:“像鄭簡公這種喜好,就算抱着樂鐘上朝都沒問題。”   罕虎更是嚴守自己對子產的諾言,成爲子產執政的堅強後盾。   據《左傳》記載,有一年豐氏家族的另一位後人豐卷準備祭祀先人,想開展狩獵活動,打幾頭野味來孝敬祖宗。打獵要動用刀兵,必須得到執政的批准。豐卷給子產打了一個報告,子產批覆不同意,說:“自古以來,只有國君祭祀才用新獵取的野獸,其他人沒有必要那麼講究。”豐卷很生氣,回家之後就召集家臣和族兵,想要討伐子產。罕虎得到情報之後,立刻調集部隊制止了豐卷的行動,而且將他驅逐出境。   子產再一次表現了自己的寬宏大量。他向鄭簡公求情,要求不要沒收豐卷的田產和住宅。三年之後,他又讓豐捲回國,將豐卷的田產、住宅和僕人都歸還給他。   公元前542年冬天,罕虎想封尹何爲首席家臣,負責管理自己的封邑,並就此事詢問子產的意見。子產很直接地告訴他:“尹何太年輕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擔此重任。”   罕虎說:“這個年輕人吧,做事很謹慎,對我也很順從,我很喜歡他,也相信他是不會背叛我的。如果給他這個機會,讓他好好學習一下,他必定會有所提高,以後就更會辦事了。”   “萬萬不可。”子產連連搖頭,“喜歡一個人,就要想辦法讓他更好。現在您喜歡一個人,卻把政事交給他,這就好像一個人連刀都不會拿,你卻讓他去割東西,我怕他會傷到自己。”   罕虎默然無語。   子產既然把話說開了,就一股腦說了出來:“您這種喜愛人的方式,其實是害人,還有誰敢企盼獲得您的喜愛?想想看,您可是鄭國的棟樑,棟樑如果折斷,整棟建築就會坍塌,我也不能倖免。就算是爲我個人考慮,我也必須對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您有一匹漂亮的綵綢,會拿給一個壓根沒有做過裁縫的人去剪裁嗎?國君賜給您的封邑,是您的庇護之所,怎麼會反而拿給一個學徒去實習呢?我聽說過學業有成然後去做官的,沒聽過把做官當成學習的,您如果一定要這麼辦,後果不堪設想。這就像打獵,弓馬嫺熟的人可以輕易獲得獵物,如果是讓沒駕過車、沒射過箭的人來幹,他一門子心思都在擔心會不會人仰馬翻,哪裏有工夫去考慮獵物的事啊!”   說句題外話,後人將“操刀傷錦”作爲一句成語,比喻能力太低,不能勝任一件事情,即出於此。   罕虎接受了子產的建議。任命首席家臣,本來是他的家事,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他將這件事拿出來問子產,既是出於對子產的信賴,也是想看看子產這個人究竟有多真誠。讓他感動的是,子產幾乎是沒有任何保留地給了他意見。他拉着子產的手:“您說得太好了!在您的面前,我真是顯得太無知了。我聽說,君子力求知道大事和未來的事,小人只求知道小事和眼前的事。我就是小人啊。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知寒知暖,會慎重地對待它;封邑是用來庇護家族的,我卻隨意處置。如果不是您點撥,我還沒意識到這些。原來我說過,您治理鄭國,我打理好自己的家事就行了。現在我知道這是不夠的,我向您鄭重請求,從今而後,即使是我的家族事務,也請您照顧和打理。”   子產連忙說:“您言重了。我只不過是心裏覺得有危險的事,就把它告訴您了。”   順便說明一下,子產是鄭穆公的孫子,罕虎是鄭穆公的曾孫,按輩分子產是罕虎的叔叔,罕虎以晚輩的口吻對子產說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這件事之後,罕虎和子產之間的關係比原來更密切了,子產處理政務,也比原來更得心應手了。   一年之後,也就是公元前541年,鄭國再度發生家族紛爭。衝突的雙方分別是駟氏家族的公孫黑和遊氏家族的公孫楚。   《左傳》記載,大夫徐吾犯(徐吾爲氏,犯爲名)的妹妹長得十分漂亮,和公孫楚已經訂婚,並且接受了男方的聘禮。不料公孫黑也看中了徐吾家小妹,依仗家族勢力強大,強迫徐吾犯將妹妹嫁給他。徐吾犯很緊張,跑到子產那裏去訴苦。   子產的回答有點無奈:“出現這樣的事情,說明國家的政治出了問題,不是你一個人的憂慮。這樣吧,我們把選擇權交給令妹,她願意嫁給誰就嫁給誰,如何?”   徐吾犯想,公孫楚都已經訂了婚,公孫黑非要插一竿子,曲直是非已經擺在那裏,還有必要這樣操辦嗎?但是子產已經發了話,徐吾犯只得遵從,公孫黑和公孫楚也沒意見。於是乎,中國有史以來的第一次“非誠勿擾”就在徐吾犯家舉行了。子產和諸位大夫作爲特約嘉賓出席了這次盛會。   公孫黑的出場令人眼前一亮。這位駟氏家族的後人身形俊美,着裝華麗,從頭到腳都散發着一股子富貴氣。只見他手捧一雙白璧,雄糾糾氣昂昂地走到堂上,將玉璧奉獻在案几上,然後自信滿滿地走了出去。   公孫楚則另闢蹊徑,穿了一身整齊的戎服,帶着一副弓箭,從車上跳下來,徑直走到中庭,左右開弓,將擺放在庭側的兩個陶瓶射得粉碎,然後退出中庭,輕輕一躍,在人們的驚呼聲中登車而去。   徐吾家小妹在房中看到這一切,對保姆說:“子皙(公孫黑字子皙)確實是英俊瀟灑,但是子南(公孫楚字子南)更有大丈夫的氣概,嫁人就應該嫁子南這樣的人,我就選他了。”   保姆出來一說,子產便看看公孫黑,意思是:現在你沒話可說了吧?公孫黑滿臉漲得通紅,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徐吾家。回到家裏,他命人拿來盔甲,就套在那身漂亮的衣服上,也不帶隨從,駕上馬車直奔公孫楚家。   公孫黑的脾氣歷來暴躁,加上在“駟良之爭”中打敗良霄後,整個駟氏家族霸氣倍增,連罕虎和子產都不太放在眼裏,大有老子天下第一之勢,這次在女人的問題上輸給了別人,又怎麼可能善罷甘休呢?他在衣甲下暗藏了一把鋒利的匕首,打算見到公孫楚就給他一刀,把情敵殺死再去搶徐吾家小妹。   生活在亂世之中的人都有一種警惕性。公孫楚聽到公孫黑在門外求見,心裏明白來者不善,他隨手操起武器架上的一支長戈,快步走出來,還沒等公孫黑開口,長戈已經刺出。   公孫黑也不是等閒之輩,側身一閃,躲過了這一擊。公孫楚一戈刺空,第二戈又至。公孫黑轉身就跑,公孫楚緊追不捨,兩個人一前一後,在大街上展開了追逐。跑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公孫黑被一輛迎面而來的馬車擋了一下,公孫楚正好趕上,長戈出手,狠狠地扎進了公孫黑的左肩。他還想再來一下,馬車上跳下來一個人,一把抓住他的戈柄,喝道:“叔父,你想犯死罪麼?”   那個人正是遊氏家族的族長子大叔。封建社會的宗法觀念極強,公孫楚雖然是叔叔,在這個族長侄子面前還是得服從,只好眼睜睜地看着公孫黑逃跑。   公孫黑跑到宮中把這件事稍微改編了一下:“我好心好意去見他,想向他表示祝賀,沒想到這個人誤會了,還把我刺傷了。”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子產想和稀泥都和不成。他將大夫們召集起來開會,商量如何處理這件事。大夫們衆說紛紜,同情公孫楚者居多,然而都害怕駟氏家族的權勢,不敢明確表示支持。最後子產判決說:“各有道理,然而就傷人一事而言,公孫楚有罪。”於是命人將公孫楚抓來說:“國家的大原則有五條,你都觸犯了。國君在朝,你擅用兵器,這是不畏懼君威;行兇傷人,觸犯刑律,這是不聽政令;子皙是上大夫,你是下大夫,卻不甘居其下,這是不尊重貴人;你年紀不大,缺乏恭敬之情,這是不尊重長輩;拿着武器追逐堂兄(指公孫黑),這是不養親。但是國君仍對你網開一面,說不忍心殺你,要你趕快離開鄭國。你就趕快逃跑吧,逃得遠遠的,不要再因爲違背君命而加重自己的罪過。”   後世有人認爲,這次判決明顯不公,傾向於權貴而不是正義,是子產執政期間的污點。但是從法律的角度來看,公孫黑想殺公孫楚,僅僅是一個念頭,還沒有付諸實施;公孫楚在這種情況下主動出擊,刺傷公孫黑的左肩,確實應該負主要責任。   出於對遊氏家族的尊重,子產在流放公孫楚之前,先向子大叔通報了有關情況,並且徵詢他的意見。子大叔說:“這件事情屬於國政,不是私事,您爲鄭國打算,有利於鄭國就可以了,有什麼疑惑呢?當年周公誅殺管叔和蔡叔,難道不愛他們嗎?但是爲了鞏固王室的地位,這又有什麼辦法?如果我本人犯了罪,您也要將我繩之以法,何必將遊氏諸人放在心上!”   管叔和蔡叔是周公旦的兄弟。據《史記》記載,周朝初年,周公旦將他們封到商朝故地,要他們監視商朝的遺老遺少,他們卻密謀造反,所以被周公旦殺死。聽到子大叔這樣表態,子產一方面如釋重負,一方面又深感不安,不再說什麼,只是向子大叔深深地作了一揖。   同年六月,鄭簡公和衆卿在公孫段家裏舉行盟誓,對公孫楚的犯罪事實進行定性。罕虎、子產、公孫段、印段、子大叔和駟帶參加了盟誓。公孫黑得到消息,硬是闖進來,要求把自己的名字寫進盟書,而且強迫太史在史書上記下來,稱爲“七子盟誓”。這是非常無禮的僭越行爲。一來有駟氏家族的族長駟帶在場,輪不到他發言;二來他的身份只是上大夫,卻非要和衆卿寫到一起,而且號稱“七子”,是沒有認清自己的地位。在封建社會中,這兩條罪名足可以讓人一個毀滅。但是子產對此並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默認了這一事實。   上帝要誰滅亡,必先讓其瘋狂。在內部鬥爭中連續打敗良霄和公孫楚的公孫黑完全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沒有留意子產那看似沉默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凌厲的兇光。   【同牀異夢的國際會盟】   公元前541年春天,楚國令尹王子圍在伍舉的陪同下對鄭國進行國事訪問,順便迎娶公孫段的女兒爲妻。   對於王子圍這個人,中原各國並不陌生。   公元前544年,楚康王去世,鄭簡公和各國諸侯參加楚國新君熊麇的即位儀式,王子圍的專橫便給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公孫揮當時就評論說:“令尹必定會取代楚王,因爲松柏之下的小草是很難茂盛的。”   公元前543年春天,熊麇派大夫薳罷訪問魯國,以示通好之意。叔孫豹在宴請薳罷的時候問起王子圍執政的情況,回答是:“我們這些小人物不過是聽聽使喚,混碗飯喫,成天害怕工作做不好挨批評,哪裏知道什麼政事?”叔孫豹以爲這是客套話,一再追問,薳罷卻三緘其口,諱莫如深。叔孫豹私下對人說:“楚國的令尹恐怕要謀反了,薳罷就是他的幫兇,否則何必支支吾吾,掩蓋內情?”果然,這一年秋天,王子圍找藉口殺掉了大司馬蒍掩,將他的家財和土地全部納入囊中。   蒍掩是蒍子馮的兒子,於公元前548年接任大司馬,以辦事有條理而聞名,被公認爲賢臣。他的死引起了楚國政壇的震動,朝野之間議論紛紛,對王子圍的膽大妄爲感到擔憂。   公元前542年,衛襄公在北宮佗的陪同下出訪楚國,也親身感受到了王子圍的霸道。北宮佗對衛襄公說:“這哪裏是令尹?分明是國君的威儀!恐怕他已經有了異心,很快就要付諸行動了。”   可以說,王子圍想當楚王,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鄭國君臣對這位尊貴的客人沒有任何好感,派公子揮到新鄭城外接待他們,委婉地提出:“城內的賓館正在修繕,能否請令尹就在城外安歇?”   這實際上是不打算讓王子圍入城。王子圍很生氣,但是沒有辦法,只能客隨主便,聽從了鄭國人的安排。只不過在國事訪問結束後,王子圍提出,爲了表示對豐氏家族的尊重(公孫段是豐氏族長),他將要帶着全部隨從入城迎娶新娘。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讓人難以拒絕。鄭國的大夫們湊到一起商議,絕大多數人都認爲不能再給王子圍難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但子產堅持不同意,在他看來,王子圍絕不是什麼善良之輩,如果讓王子圍帶着數千名全副武裝的隨從進入新鄭,很有可能會發生不測。他派公孫揮再度出城,對王子圍說:“新鄭是個小城,恐怕容納不下您的隨從。請允許我們清掃地面,就地築壇,再聽命於您。”   按照當時的禮節,迎親之禮應當在新娘家的祖廟中舉行。子產不想讓王子圍入城,所以提出就地築壇,以取代豐氏家族的祖廟。楚國人當然不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太宰伯州犁當場回答說:“承蒙貴國國君看得起我們的王子圍,主動提出要將豐氏的女兒嫁給他做妻子。王子圍十分看重這件事,出國之前,在楚莊王、楚共王的神廟中鄭重告祭,然後才前來迎娶新娘。現在你們提出,就在野外將新娘交給我們,這是將貴國國君的恩惠扔在草叢裏了,也是沒把我們的王子圍當作卿來看待,而且等於讓王子圍欺騙了先君,無臉回到楚國去。請您一定要慎重考慮。”   公孫揮說:“既然您這樣說,那我也不繞來繞去了。小國本來沒有罪過,但過於信賴大國而不設防備就是罪過。小國很想依靠大國獲得安定,而大國卻總是包藏禍心來打小國的主意,所以不得不有所防範。我們擔心,一旦您的部隊入了城,又發生了什麼不測,會讓諸侯們集體恐慌,全都對大國產生不信任的情緒,這種罪過我們可擔當不起。否則的話,鄭國就等於是貴國的賓館,豈敢吝惜豐氏的祖廟?”等於把話挑明瞭:我們不讓那麼多人進來,就是擔心你們趁機攻取新鄭,因爲類似的事情,你們楚國人不是沒做過。   雙方相持不下,最後伍舉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人還是悉數入城,但是不攜帶任何武器,連弓箭袋子都口朝下,接受鄭國人的檢查。這個提議得到了鄭國人的贊同。於是同年正月十五日,王子圍板着臉進入了新鄭,在豐氏祖廟迎娶了新娘,然後便退了出來。   王子圍沒有馬上回國。他這次出行,除了訪問鄭國,迎娶新娘,還有一個重要的使命,那就是代表楚國與各諸侯國在鄭國的虢地舉行會盟,重溫弭兵會盟的誓詞,史稱“虢(guó)之盟”。   虢之盟是卿大夫一級的會盟,與會人員包括晉國的趙武、楚國的王子圍、齊國的國弱、宋國的向戌、衛國的齊惡、陳國的公子招、蔡國的公孫歸生、鄭國的罕虎以及許國、曹國的大夫。   這一年,距弭兵會盟已經有五年了。五年之中,各國基本能夠遵守約定,沒有重大戰事發生,天下的百姓因此也度過了相對安定的五年。在這個時候重溫誓詞,再續前緣,應該說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會盟之前,晉國的大夫祁午向趙武建議:“當年在宋國舉行弭兵會盟的時候,楚國人已經佔了先。現在王子圍不守信用,已經天下皆知,您如果不提早防範,恐怕又像在宋國一樣,讓他佔了我們的便宜。屈建號稱至誠君子,尚且那樣做,何況現在這位是不守信用的慣犯呢?您輔佐國君當盟主,至今已經有七年了,期間兩合諸侯,三合大夫,使得齊國和狄人都臣服於晉國,使得中原大地重獲和平,軍隊不再疲於奔命,國家得以安寧,百姓沒有怨言,諸侯沒有意見,上天不降災禍,這些都是您的功勞。您有這樣的好名聲,如果反而被王子圍這樣的人壓住風頭,那可就太不應該了,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趙武受教了。”趙武站起來,朝着祁午作了一個揖,然後說,“當年在宋國結盟,屈建有出頭之意,而我有愛人之心,所以才讓他佔了先機。現在我還是這樣的心,就算楚國人又幹不守信用的事,也傷害不到我。我堅持以信用作爲根本,按照這個去做。這就好比農民種田,只要勤於除草培土,雖然偶爾會有饑饉,最終還是會豐收的。”   祁午的擔心不無道理。晉楚兩國不相伯仲,弭兵會盟中楚國人率先歃血,這次該輪到晉國人在前。但是王子圍是出了名的不守信用,很有可能耍花招,在諸侯面前佔晉國的便宜。趙武的態度則顯得很超脫:誰先誰後並不重要,只要晉國堅持誠信,諸侯終歸還是會歸附於晉國的。   果然,到了將要舉行盟誓的時候,王子圍提出要簡化程序,改爲宣讀盟書,然後放在獻祭的牲畜上面,不歃血。   不歃血就不分先後,對於那些對五年前發生的事情仍然耿耿於懷,企圖通過歃血儀式尋回自尊的晉國人來說,這個提議很無賴。但是這一切已經在趙武的意料之中,因此他並未在意,同意了王子圍的要求。   同年三月,盟誓儀式在虢地隆重舉行。王子圍一出場就給大夥帶來一陣議論——他使用了整套的國君儀仗,還有兩個人高馬大的衛士手持長戈在前面替他開路。   按照周禮的規定,只有國君出行,才配使用兩名執戈武士開路。王子圍此舉,無疑是大大地僭越了自己的身份。當時魯國的叔孫豹就感慨道:“這人可真神氣,好像個國君啊!”   “是啊!”鄭國的罕虎也說,“兩名執戈武士都站在他前面了。”   “我聽說,令尹在楚國都已經住進了蒲宮(楚王的離宮),兩名執戈武士又算得了什麼?”說話的是蔡國的公孫歸生。大夥聽了,都低聲哂笑。   伯州犁在一旁聽到這樣的議論,心裏很不是滋味,插嘴道:“這些東西是令尹這次出來的時候向楚王請求借出來的。”   “哦,是嘛?”鄭國的公孫揮反應很快,“只怕他借了就不想還了喲!”   “這事不勞您操心。”伯州犁也不甘示弱,“依我之見,您還是擔心一下你們的公孫黑是否想犯上作亂吧!”公孫黑桀驁不馴,也是舉世皆知的事,所以伯州犁有此一說。   公孫揮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我也奉勸您一句,貴國的當璧還在那裏,借了國君的東西不還,您就不害怕嗎?”   所謂“當璧”,有一段典故。   據《左傳》記載:楚共王沒有嫡長子,但是有五個寵愛的兒子,不知道應該立誰爲繼承人,於是拜祭名山大川之神,將一雙玉璧埋在宗廟的院子裏,祈禱說:“正對着玉璧下拜的,就是神明喜愛的,立他爲儲君。”然後叫兒子們進來拜祭祖先。結果楚康王兩腳跨在了玉璧上,王子圍的胳膊放在了玉璧上,王子比和王子黑肱都離得很遠。只有王子棄疾當時還小,被人抱進來,兩次下拜都正好壓在玉璧上。這個故事僅在楚國的顯貴圈中流傳,“當璧”也就是暗指王子棄疾。公孫揮善於收集外交情報,由此可見一斑。   聽到公孫揮講出“當璧”兩個字,伯州犁着實愣了一下,氣勢上已經低了一截。確實,王子圍想要當楚王,最大的障礙不是現在臺上的侄子熊麇,而是潛在的競爭對手王子棄疾。這件事情,在楚國也是高度的機密,鄭國人又如何得知呢?他心裏暗自道:“鄭國人不可小覷!”   齊國的國弱站在後面,聽到他們脣槍舌劍,互不相讓,長嘆了一聲,對身邊的公子招說:“說實話,我很替這兩位操心吶!”他指了指王子圍,又看了看伯州犁。   公子招說:“是啊,可那兩位倒是不操心,似乎還很高興呢!”   “如果他們事先知道,就算有危險也能化解吧?”說話的是衛國的齊惡。他左右看了看,發現宋國的向戌正一言不發地看着臺上,便推了推他,道:“您對此沒什麼看法嗎?”   “您在說什麼?”向戌一臉迷惑的樣子,“我可是什麼都沒聽到喲!我只知道,大國發號施令,小國恭敬服從。我保持恭敬的態度,服從領導就行了。”   齊噁心想,這都什麼人嘛,一味裝傻!頓時覺得無趣,又去找晉國的樂王鮒說話。   “您聽過《小旻》這首詩的最後一章吧,我很喜歡。”樂王鮒說完這句話,就不再搭理他,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賣弄個啥啊?”齊惡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小旻》見於《詩經·小雅》,最後一章是:   〖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翻譯成現代文:不敢赤手打老虎,不敢徒步涉大河,人們只知道有一種危險,沒有想到世道多艱難。還是戰戰兢兢地過日子吧,就好像站立在深淵旁邊,就好像腳下踩着薄冰。   樂王鮒的意思很明白,世途險惡,不要只看到別人的危險,要時時警惕,管住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要讓別人抓着辮子就萬幸啦!   散會之後,公孫揮跟罕虎談起這件事,將各國大夫作了一番點評:“叔孫豹就事論事,言辭準確而委婉,向戌言簡意賅,合於禮儀,樂王鮒潔身自愛而且謙恭有禮,您和公孫歸生說話得體,都是有福之人。齊、衛、陳國那幾位則恐怕不得善終:國弱替人憂慮,純屬瞎操心;公子招有點幸災樂禍;齊惡知道憂患卻不會引起重視。但凡喜歡杞人憂天的,人家有難而自己高興的,明知憂患而無動於衷的,都不可避免招來憂患。這三位大夫有了招來憂患的先兆,憂患豈能不來?”   現在明白中國人爲什麼如此世故圓滑了。早在兩千多前年的春秋時期,人們便已經熟知如何打官腔,如何把話說得天衣無縫,如何裝傻讓人家摸不清自己的真實意圖……讀史越深入,對我們的祖先的景仰之情便越滔滔不絕,唯一感到疑慮的是,如果所有人都像向戌們一般滴水不漏,這個世界豈不是變得很無趣?   虢之盟是繼弭兵會盟之後的又一次重要國際活動。如前所述,雖然晉國和楚國各懷心思,暗中較勁,會議的主旋律仍然是好的。各國卿大夫會聚一堂,重溫了誓詞,交流了經驗,增進了感情,大家紛紛表示,要在趙武元帥和王子圍令尹的正確領導下,堅持弭兵會盟確定的各項原則,以務實的工作態度,將國際間的和平與協作不斷推向深入。   該表的態表了,該喊的口號喊了,正當大夥兒打點行裝,準備散會的時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山東的莒國派使者十萬火急地趕到虢地,向大會報告,就在半個月前,魯國的權臣季孫宿率領大軍入侵莒國,攻佔了鄆城。   也就是說,這邊廂叔孫豹代表魯國宣誓和平,那邊廂魯國的軍隊正在攻打莒國的城池,搶佔莒國的土地。這是典型的陽奉陰違!王子圍得到這個消息,馬上跑去找趙武商量,要給魯國人一點懲罰。   “我們會還沒開完,魯國就侵略莒國,分明是褻瀆盟約,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如果不給他們懲罰,別的國家必然效尤,天下又要大亂了。”王子圍氣呼呼地說。   趙武也覺得魯國人做得很過分。自古以來,頂風作案乃從政之大忌,那些飽讀詩書的魯國人怎麼會不明白這點呢?他對王子圍說:“我贊同您的意見,必須要給魯國人一點懲罰,否則沒辦法給各國一個交代。”   “那好,就把魯國派來參加會議的使者殺掉吧!”王子圍很乾脆地說,並且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趙武嚇了一跳。他心裏想,這懲罰也未免太重了。且不說叔孫豹是魯國的“三桓”之一,位高權重,殺了他勢必引起魯國乃至各國的反感;就算從這件事情本身而言,季孫宿侵略莒國,叔孫豹也未必知情,因爲季孫氏的罪過而殺叔孫氏,豈不是頭痛醫腳,搞錯了對象?趙武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王子圍,只見此人滿臉殺氣,正擺出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他不禁暗暗後悔,早知道王子圍是做這樣的打算,一開始就不附和他了。   自從晉文公稱霸以來,近百年間,魯國一直是晉國的忠實盟友。叔孫豹多次到訪晉國,爲加強兩國之間的聯繫與溝通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並且與晉國衆卿建立了良好私交,是“晉國人民的老朋友”。再加上叔孫豹爲人謹慎,口碑甚好,無論從理性上還是從感情上,趙武都沒有想過要拿叔孫豹開刀。“此事非同小可,容我考慮考慮,明日再和令尹商量。”他使了個緩兵之計,暫時將王子圍打發走了。   晉人自古有生意頭腦。王子圍和趙武談話的時候,樂王鮒正好在一旁侍立,這個精明的晉國人馬上嗅到了商機,他一轉身就跑到叔孫豹的住處,將兩個人的談話內容告訴了叔孫豹,說:“您的處境已經很危險了,但是我能想辦法讓趙元帥不殺你。只要趙元帥堅持,楚國人也沒辦法,您的性命就保住了。”   “哦?”叔孫豹的反應還和平時一樣慢條斯理,他把玩着案上的一隻玉杯,老半天才對樂王鮒說,“如果是那樣,我就太感謝您了。”   “您瞧瞧,這樣說就見外了吧?”樂王鮒爽快地笑道,“不過話說回來,我救了您,您如果將現在繫着的那條腰帶贈送給我,我是不會反對的。”   一條腰帶換一條命,這生意聽起來很划算。叔孫豹卻聽出了樂王鮒的弦外之音,不覺微微一笑,順着他的話說:“大夫的意思是,我的性命就值一條腰帶?”   “哪裏,哪裏?您可是魯國的棟樑,千金之軀……不,萬金之軀。”樂王鮒一聽叔孫豹還會開玩笑,以爲他已經答應,心裏頓時樂開了花。   “話雖如此,我的這條腰帶卻是友人所贈,不能輕易送人。”沒想到叔孫豹話鋒一轉,又將他從美夢中拉了回來,“大夫請回吧,好意我心領了。”   樂王鮒灰頭灰臉地走了。叔孫豹的家臣梁其踁一直在幕後聽着兩個人的對話,這時走出來埋怨叔孫豹:“錢財不就是用來保全性命的嗎,您怎麼突然愛惜起錢財來了呢?”   叔孫豹說:“我們來參加國際會議,爲的是保衛社稷。如果我用錢財來逃脫性命,魯國還是免不了要遭受懲罰,這就不是保護社稷,而是將禍水引向社稷了。人家裏之所以要築牆,是爲了防範盜賊之流;牆壁有了裂縫,這又是誰的罪過?我本來是保衛社稷的,結果卻害了社稷,我的罪過豈不是比那爛牆還大?”   梁其踁跺腳道:“要怪也只能怪季孫宿啊!”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很恨季孫宿,但是魯國有什麼罪呢?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季孫守國,叔孫在外,已經成爲慣例。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又該去怨誰?只能怨自己命不好罷了。只不過那個樂王鮒貪財好貨,如果一點也不滿足他,恐怕還會沒完沒了。”叔孫豹說着,命人將樂王鮒的家臣叫過來,當着他的面從衣服上撕下一條長布交給他,“身上的腰帶太窄了,只能撕衣服給你的主人另做一條。”   事情不知爲何傳到了趙武的耳朵裏,這個一直爲如何處置叔孫豹而糾結的人似乎突然找到了答案:“面臨災難而先想到國家,是忠;意識到危險而不離職守,是信;爲了國家的利益而忘記死亡,是貞;思考問題從忠、信、貞出發,這就是義。這樣的人,難道我們還要殺掉他嗎?”   當天晚上,趙武好好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想,準備了一肚子長篇大論。第二天早上,當王子圍再度催促他下決心殺死叔孫豹的時候,趙武委婉地拒絕了他的要求,說:“魯國確實是有罪,然而它的辦事人員叔孫豹沒有逃避災難,他在您的威嚴之下承認了錯誤,甘於接受懲罰。”一頂高帽子送過去,王子圍的臉色果然緩和了不少。“但我建議您赦免這個人。”趙武趁熱打鐵,“這樣的話,您可以用這個人爲榜樣來教育楚國的羣臣。您想想看,如果您的官吏在國內不怕困難,在國外不逃避責難,國家還有什麼憂患?國家之所以安定,是因爲有賢能之士。叔孫豹就是魯國的賢能之士,我才斗膽向您求情,希望您能夠赦免他,以安定楚國的賢人。您如果赦免了有罪的國家,又賞識它的賢人,如此一來,哪怕楚國地處偏,諸侯也會望而歸服。”再看王子圍,正捏着胖胖的三層下巴沉思,看來是聽進去了。   趙武進一步說:“就魯國入侵莒國這件事而言,也不是什麼大到不得了的罪過。疆場上的土地,時而屬於這個國家,時而屬於那個國家,什麼時候有過定主?古代的三王五伯爲各國劃定邊疆,設置標誌,而且在法令上寫明非法越境就要受到懲罰。饒是如此,虞舜也出征過三苗國,夏啓則滅掉了觀氏和扈氏,商朝誅殺了姺氏和邳氏,就算是咱們周朝,也吞併過徐國和奄國。自從王室衰落,諸侯爭相擴張,交替稱霸天下,難道又有什麼一定的規矩嗎?抓大放小,關注大的禍亂而不計較小的過失,這就足以成爲盟主了,哪裏管得了太多?邊境被侵略的事,哪個國家沒有經歷過?如果吳國和百濮部落有機可乘,楚國難道會拘泥於盟約,不趁亂而入?魯國和莒國爭奪鄆地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楚國就不要過問,諸侯也不要煩心了。請您考慮一下。”   趙武這段話,說白了就一個道理:弱肉強食本是世間常態,不值得大驚小怪。在他的堅持下,王子圍終於被說服,放了叔孫豹一馬。   公元前541年四月,虢之會終於落下帷幕。按照中國人自古以來的習慣,正事辦完之後,照例是開懷痛飲。   首先是王子圍設宴招待趙武。這位野心勃勃的楚國令尹在席間賦了《大明》的第一章: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   君王的明德在下,神靈的護佑在上,天意如此難測,領袖着實不好當。——《大明》見於《詩經·大雅》,本是歌頌周文王的一首詩,王子圍取其首章,其用意是顯而易見的。   輪到趙武賦詩的時候,他便賦了《小宛》的第二章:   〖人之齊聖,飲酒溫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爾儀,天命不又。〗   聰明聖智的人啊,喝起酒來溫文爾雅;稀裏糊塗的人呢,總要一醉方休。做人還是應當注重禮儀,天命一去,不可復還。——這是《詩經·小雅》中的篇章,意在勸人謹言慎行。王子圍的霸道舉世皆知,趙武賦這段詩,也是念及王子圍在處理魯國的問題上給了他面子,因此委婉奉勸王子圍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過於鋒芒畢露。   然而王子圍似乎完全沒有領會趙武的好意。   宴會之後,趙武對叔向說:“看來令尹已經把自己當成楚王了,你怎麼看?”   叔向說:“楚王羸弱,令尹強勢,應該能夠成事,但是難有善終。”   “爲什麼這樣說?”   “以強凌弱而且心安理得,這是強大而無道義。沒有道義的強大,很快就會滅亡。詩上說,聲威赫赫的大周王朝,褒姒滅亡了它!說的就是強大而無道義。以令尹的性格,如果當上了楚王,必定會謀求諸侯的擁護。而晉國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諸侯只能服從楚國的領導。這樣的話,他的自信心爆棚,就會更加肆無忌憚,比現在更加殘暴,老百姓就會受不了,他又怎麼能夠得到善終呢?要知道,依靠強力來奪得王位,不合於道義而能取勝,必然將無道作爲常道,無論如何是不能長久的。”   王子圍回國後,趙武、叔孫豹等人又應邀訪問新鄭,受到鄭國君臣的熱情招待。宴會的前三天,罕虎奉命向趙武告知宴會的時間和地點,趙武給罕虎吟了一首《瓠葉》。瓠是一種葫蘆科植物,其果可食,其葉則棄,或者被窮苦人當作雜糧來喫。後世也有人考證,《瓠葉》敘述的是下等貴族舉行酒宴時的情景。因此,趙武吟這首詩,意思是鄭伯的好意我心領了,希望酒宴不要辦得太豐盛,一切從簡即可。   但是罕虎似乎並不明白趙武的隱喻。後來他去通知叔孫豹的時候,順便將趙武賦《瓠葉》之詩的事也告訴了叔孫豹。叔孫豹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過來,對罕虎說:“趙武這是在向您表示,希望宴會辦得簡樸一點,一獻既可。”   所謂“獻”,即主人向賓客敬酒,一獻就是敬酒一次。根據周禮,招待公爵當用九獻,招待侯爵和伯爵用七獻,子爵和男爵用五獻,卿用三獻,士大夫用一獻。獻的次數越多,禮節越隆重,宴會也越豐盛。按照趙武的級別,至少應該享受三獻。而且在當時,各國爲了尊崇晉國,在招待晉國的卿時,往往將待遇提升一級,採用五獻。   聽到叔孫豹這樣解釋,罕虎不禁有點發虛:“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叔孫豹說,“這是他自己提出來的要求,你們照着辦就是,錯不了。”   到了宴會那一天,鄭國人出於謹慎,還是準備了五獻的物品,陳列在席間。趙武見了,微微皺了皺眉頭,將子產找過來,附在耳邊說:“我不是已經向子皮(罕虎字子皮)請示過,要求使用一獻麼?爲什麼還要搞那麼鋪張浪費?”   子產一時語塞,支吾道:“這不是鋪張浪費,是必需的禮儀……”這也難怪鄭國人。一般來說,請領導喫飯,領導都會說簡單點,最好就喫點青菜,喝點稀飯。但如果你真按照領導的話去安排了,那你也就離下崗不遠了。鄭國人顯然也是有這個擔憂,沒有想到趙武是動真格的。   “唉,晉國和鄭國都是兄弟之國,何必那麼客套?”趙武擺擺手,示意子產不要再爭辯。   宴會最終以一獻的規格舉行。   喝酒的時候,叔孫豹向趙武獻上一首《鵲巢》之詩,其中有“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這樣的句子。鳩佔鵲巢的意思想必不用解釋,但是《詩經·召南》中的這首《鵲巢》,卻是一首歡快的嫁女之歌。叔孫豹將趙武比作鵲,將自己比作鳩,意思是晉國主持會盟,魯國得以安寧,自己免於被楚國所殺,全是因爲趙武的功勞。   趙武趕緊說:“我擔當不起。”   叔孫豹便又吟了《采蘩》一詩,說:“小國的物產不豐,大國能夠加以愛惜而慎重使用,豈敢不聽從大國的號令?”   見到叔孫豹接二連三地拍馬屁,罕虎也坐不住了,站起來賦了《野有死麇》的最後一章: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這是一首男歡女愛的情詩,最後一章借女子之口對男子說:“輕點啊慢點啊,不要把我的佩巾弄亂了,不要讓狗兒在一旁叫。”——什麼情況下女人會說這種話,儘管大膽去猜。當然,罕虎的意思是,趙武以仁義道德安撫諸侯,從來沒有做出非禮的事。   趙武回贈了罕虎一首《常棣》,其中有“常棣之華,鄂不韡(wěi)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句子,意思是:當今之世,難道還有比兄弟更可靠的人嗎?唸完詩,趙武笑着對罕虎說:“我們兄弟親密無間,可以讓狗別叫了。”   叔孫豹和罕虎都站起來,朝着趙武下拜,舉起牛角杯敬酒,說:“小國依賴着您,便可以免於欺凌了。”於是在這次僅僅一獻的宴會上,賓主都喝得極其盡興。   觥籌交錯中,沒有人留意到,趙武的眼神中泛着一絲淡淡的悲傷。據《左傳》記載,當趙武走出宴會大廳,悄悄抹了一把眼淚,對身邊的人說:“我不會再見到這樣開心的場面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也是趙武在虢之會上如此仗義主持公道的重要原因吧!然而,相同的態度在不同的眼中,會有不同的解讀。趙武返回晉國的途中,經過了周王室的領地。周景王派劉定公在穎地(王畿內地名)慰勞趙武,讓他居住在雒水之濱。劉定公看着雒水滔滔而去,深有感觸地說:“禹的功績是多麼偉大啊!如果沒有禹,我們大概都要變成魚了吧。現在我和您戴着禮帽穿着禮服來治理百姓,應酬諸侯,這都是拜禹所賜。您何不繼承禹的事業而大大地庇護百姓呢?”趙武回答:“我這個糟老頭子現在唯恐犯下錯誤,哪裏有精力去考慮這麼長遠的問題?我們這些苟且度日的人,早上不會去想晚上,說那麼長遠的事情做什麼呢?”劉定公回去就對周景王說:“趙武不到五十歲,卻已經老糊塗了。他身爲晉國的正卿,主持諸侯大事,反而將自己等同於那些下賤的人,朝不謀夕,這是拋棄了上天和百姓賦予他的使命了,這樣怎麼能夠長久?我估計他活不過今年了。”   但依我之見,一個人如果位高權重,自然應該敢於志存高遠,感於擔當;但是如果精力不濟,思維已經遲鈍,莫如向趙武學習,做點實實在在的好事,不要再去妄想什麼堯舜禹湯的豐功偉業。畢竟,人老了就容易糊塗,位高權重的老人犯起錯誤來,那就是災難。   【色字頭上一把刀】   趙武明顯地老了。這位自幼慘遭滅門之災的趙氏孤兒,一直懷着一顆不合時宜的義膽忠心,致力於扶助大權日漸旁落的晉國公室,同時爲天下的和平而呼籲奔走。也許是這些事情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以至於不到五十歲,他就已經老態畢露,言談舉止之間,越來越讓人感覺到一種草木凋零的蕭索之意。   公元前541年五月,秦國的公子鍼來到了晉國。   公子鍼是秦景公的胞弟,自幼受到父親秦桓公的寵愛,在秦國的地位非同一般,甚至到了“如二君如景”的地步,也就是和秦景公如同兩君並列。   可想而知,秦景公對這個弟弟很不滿意。這一點,他們的母親也看出來了。但是這個女人的智慧委實有限,她沒有想辦法讓公子鍼擺正自己的位置,爭取兄弟和睦,只是簡單地告誡公子鍼:“千萬不要輕易離開秦國,你只要一走,恐怕就回不來了。”這話等於沒說。由於感覺到秦景公對自己動手的可能性越來越大,公子鍼未雨綢繆,一聲不吭地離開首都雍城,前往晉國尋求政治避難。   很難說公子鍼這是逃亡還是旅遊。據《左傳》記載,公子鍼從晉國到秦國,帶走的車子就有一千輛。他以客人的身份設宴招待晉平公,在黃河中排列船隻當浮橋,每隔十里就停放一批車輛,派人回國取奉獻的禮物,先後多達八次!晉國的大夫司馬侯開玩笑地問:“您的車輛就這麼點啊?”公子鍼倒是很實在,回答道:“就是因爲車太多了,否則的話,哪裏至於要跑到晉國來見您喲!”   剛從虢之會回國的趙武接見了公子鍼,問他:“您打算什麼時候回國呢?”   公子鍼回答:“我害怕國君降罪,所以逃亡至此,一時半會兒回不去,恐怕要等到下一任君主即位了。”   “哦?”趙武又好奇地問道,“秦伯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無道昏君。”   “連您都說他無道,難道說秦國將滅亡了嗎?”   “怎麼可能呢?就算一任國君無道,國家的命運並沒有斷絕。一個國家存在於天地之間,必定有其存在的理由,若非經過數代君主荒淫無道,怎麼可能輕易滅亡?”   “那,就他本人而言呢?他將要不久於人世了嗎?”   “嗯。”公子鍼突然發覺眼前這位晉國的頭號實權人物,實在是絮絮叨叨,像個鄉下的小老頭。   “您認爲他還能活幾年?”   “這個……我聽說,國家無道而糧食豐收,這是上天在保佑他,估計就在這五年之內了。”   “原來如此。”趙武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時值黃昏,日薄西山,他看着院子裏的大樹拖着長長的陰影,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在對公子鍼說,“早晨和晚上竟然是完全不同的景色,您說什麼五年這麼長遠的事呢?”   公子鍼告辭出來,對隨從說:“這位老先生快死了吧,身爲晉國的首席重臣,一邊虛度光陰,一邊急不可耐,他還能活多久呢?”   秦國的命運沒有因爲秦景公的“無道”而衰落,晉國的命運也沒有因爲趙武的未老先衰而急轉直下。這一年的夏天,晉軍在荀吳的率領下,在大原(地名)大敗狄人部落。   大戰的之前,晉軍大將魏舒向荀吳建議:“狄人全部採用步兵,我軍仍以戰車爲主力,而眼前的地勢又十分險要,不利於行車。依我之見,不如將戰車棄之不用,完全改編成步兵,從我的部隊開始。”   不要小看這段話,它帶來了春秋時期一場重大的軍事變革。前面介紹過,在春秋前期,中原各國的軍隊均以戰車爲主力,一輛戰車配備甲士三人,後面還跟着步兵七十二人。一般而言,甲士由“士”或城市平民階層擔任,步兵則多由農民組成,無論從受訓程度還是作戰熱情來看,前者都遠遠高於後者。因此,戰車的數量和素質往往就決定了軍隊的戰鬥力。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人們在戰爭中不斷總結經驗,越來越發現步兵的重要性,由此而帶來的變革是,雖然不心甘情願,部分“士”和城市平民不得不放棄那象徵身份的戰車,轉而徒步作戰,使步兵的戰鬥力得到大大加強。   魏舒走得更遠,他的計劃是完全放棄戰車,建立一支純步兵部隊。這在當時無疑是一顆重磅炸彈,引起了那些原本擔任車兵的甲士們的強烈反彈。荀吳採納魏舒的建議後,他的家臣中便有人公開表示反對,不肯從戰車上下來變成步兵。   荀吳對此採取的對策是,將那些家臣抓起來,砍頭示衆。在如此強有力的推動下,晉軍迅速完成了改編,以“伍”爲單位,每五乘戰車的十五名甲士被組建成三個“伍”。與之相配套,魏舒還將原來的五種戰車陣型改變成步兵陣型,組成了中國歷史上最早的步兵方陣:以三千八百人爲前鋒,九千人爲後衛,六千人爲右翼,二千二百人爲左翼,一千八百人爲遊擊。   開戰的時候,晉軍的遊擊部隊率先逼近狄軍。狄人一看,產生了一個大大的誤會——根據以往的經驗,晉軍的前鋒必定是數百乘戰車,驚天動地而來;眼前這稀稀拉拉的一兩千人,還不知道是從哪裏拼湊起來的遊兵散勇。正當狄人交頭接耳,嘲笑晉軍的時候,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只見這些步兵突然揮舞着刀劍,吶喊着衝了過來。很多狄人還沒來得反應,腦袋就已經搬了家。晉軍的遊擊部隊迅速滲透,不讓狄人有列陣的機會,而前鋒緊跟着衝了上來擴大戰果,左右兩翼則實施包抄。不到一個時辰,狄人全線潰敗,晉軍的後衛也適時加入屠殺。晉軍大獲全勝。   大原之戰是晉國在軍事上沉寂了多年之後取得的一次重大勝利,它的意義在於:   第一,證明晉國仍然是一個軍事強國,雖然這些年來它沒有與楚國、齊國在中原戰場上一較高下,但是也沒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軍隊的戰鬥力仍然非常可觀;   第二,揭開了步兵取代戰車的序幕,自此之後,各國紛紛仿效,在中原戰場上唱了近千年主角的戰車逐漸淡出歷史舞臺。   勝利的消息傳到新田,晉國人歡呼雀躍,通宵達旦地慶祝了一番。鄭國的執政子產也不失時機地來到了新田,一方面對晉國的勝利表示祝賀,一方面則是對晉平公進行探視。   據晉國宮中傳出的消息,晉平公的身體也不太安康,雖然遍求名醫,卻仍然找不着準確的病因。子產拜見過晉平公後,叔向又跑到賓館登門拜訪子產,說:“世人都稱讚您見多識廣,因此特地前來向您請教。寡君這一場病,算命的說是‘實沈、臺駘(tái)作怪’,但誰都不知道他們是什麼神靈,算命的人自己也不甚了了,請問您知道嗎?”   “在下略知一二。”子產說,“上古時期,高辛氏有兩個兒子,大的叫閼伯,小的叫實沈,他們居住在大森林裏,然而不能和睦相處,時時大動干戈,互相攻伐。後來堯認爲這樣不好,爲了不讓他們兄弟相殘,乾脆將閼伯遷到了商丘,命他主持商星(即二十八宿中的心宿,即天蠍座)的祭祀。將實沈遷到大夏(地名,即今天的太原市),讓他主持參星(即獵戶座)的祭祀,並以參星來確定時節。古代唐國人沿襲了實沈的紀年法,世世代代侍奉夏、商兩朝天子,一直延續到周朝初年。周武王娶了姜太公的女兒爲妻,史上稱爲邑姜。邑姜有一次懷孕,夢見天帝對她說:‘我爲你的兒子命名爲虞,準備賜給他唐國,讓他祭祀參星,大大地繁衍他的後代。’等到孩子出生,手掌心果然有個虞字,所以就真的命名爲‘虞’,也就是周成王的胞弟叔虞。”   叔向點點頭:“這位叔虞,自然就是我晉國的先祖。”   “沒錯。後來周成王滅了唐國,便將唐國封給了叔虞。叔虞死後,他的兒子燮父繼承君位,被周王室改封爲晉侯。因此,參星也就是晉國的星宿,而實沈就是參星之神。”   “那臺駘呢?”叔向聽得津津有味。   “臺駘也得從上古時期說起。黃帝的兒子金天氏有個後人,名叫昧,擔任了玄冥師(水利部長)。臺駘是昧的兒子,他繼承昧的事業,疏通汾、洮流域,加固堤防,讓大原人可以安居樂業。當時的天子顓頊賞識臺駘,將汾川封給他。由此可知,臺駘就是汾水之神。”   聽到子產侃侃而談,簡明扼要地解釋出實沈和臺駘的來歷,叔向的眼神中明顯表露出敬佩之意。博學廣識已經是很難得,更爲難得的是,子產竟然對與晉國有關的歷史傳說了如指掌,讓他這個土生土長的晉國人自愧不如。   “但是,如果說到神靈作怪,實沈和臺駘這兩位倒是不至於涉及到晉侯。一般而言,山川之神作怪,表現爲旱澇瘟疫這類災害;日月之神作怪,表現爲風霜雨雪不合時令。至於晉侯的病,我看主要是因爲作息不當,飲食不健康,情緒不穩定所致,與日月山川之神又有什麼關係呢?我聽說,君子相時而動,早晨神清氣爽,用於聽取政事;白天精力旺盛,用以調查研究;傍晚思路清晰,用以確定政令;半夜裏氣定神閒,用以安睡養神。這樣有節制地使用體力,散發體氣,別讓它有所壅塞而不通暢,以至於身體衰弱,心緒不寧,行事無度。”   “言之有理!”子產的養生之道讓叔向覺得耳目一新。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晉侯現在是將精、氣、神都用在一件事上,所以就生病了。”子產說到這裏,猶豫了一下,“自古以來,國君不能娶同姓的女子爲侍妾,因爲近親結婚會導致子孫不昌盛。周禮對此也有明確規定——買妾如果不知其姓,就必須先佔卜其兇吉。可是我聽說,晉侯的宮中有四位姬姓的侍妾,而且深受寵愛,早晚都在晉侯身邊侍候,把他的精力都耗掉了,這就是他生病的主要原因吧!如果他能夠懸崖勒馬,把這四位侍妾趕出宮,事情還可以挽救,否則就危險了。”   叔向聽得目瞪口呆,老半天才說:“您說得太對了,這些事情,連我都聞所未聞,被您這麼一點撥才茅塞頓開啊!”他回到宮中,將子產的話一五一十轉告給晉平公,晉平公也是愣了半晌,說:“子產真是位學識淵博的君子。”命令賞賜了一大筆財禮給子產。   因爲病情越來越重,晉平公派人到秦國求醫,秦景公派自己的御醫醫和來到晉國。在給晉平公做過仔細的檢查和詢問之後,醫和下了一個結論:“這病已經不能治了。因爲您親近女人,房事過度,患上了所謂的蠱疾。這不是由於鬼神作怪,也不是因爲飲食不乾淨,而是被女色迷惑,喪失了心志。患上這種病,好比國失良臣,老天都沒法救您。”   晉平公臉一紅,反駁說:“照您的意思,女人都不能親近囉?”   “瞧您說的!”醫和笑道,“做什麼事都要有節制。男女之事雖然很快樂,但是也要有節制。先王創造音樂,就是用來節制百事的,所以有宮、商、角、徵、羽五聲,調和而得美妙的音樂,然後降於無聲。五聲皆降,則不可再彈。如果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勢必產生繁複的手法和淫亂的聲音,讓人感到神思恍惚,就會忘記音樂使人心平氣和的本義,這樣的音樂,君子是不聽的。凡事和音樂一樣,一旦過了度,就必須趕快罷手,不然就會因此得病。君子親近女色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必須有禮有節纔不會惹上麻煩。天有陰陽、風雨、晦明六種氣候,派生而成辛、酸、鹹、苦、甘五種口味,表現爲白、青、黑、赤、黃五種顏色,應驗爲宮、商、角、徵、羽五種聲音,這些事情如果過了度,就會產生寒、熱、手足病、腹病、神智不清、心性迷亂六種病。如果過多地在夜間沉溺於女色,就會發生內熱蠱惑的疾病。現在您搞起女人來不分晝夜,能不得病嗎?”   醫和這段話,以天理論房事,從頭到尾貫徹了中庸之道,可謂四平八穩。他的某些觀點,比如說只能在晚上行房,在現在看來當然是可笑的。但是,凡事有所節制,把握節奏,不走極端,無論對個人還是對社會而言,都是金玉良言。   醫和從晉平公宮中出來,迎面遇到了趙武。醫和把看病的情況向趙武做了彙報,趙武問了一個問題:“您說國家的良臣將死,誰是良臣?”   “這還用說,當然是您。”醫和毫不避諱,“您主政晉國已經八年,國家沒有動亂,同盟的諸侯沒有丟失,您不是良臣,誰是良臣?我聽說,身爲國家的重臣,享受國君的恩寵,擔負國家的大事,有災難發生而無所作爲,必然受到懲罰。現在國君因爲淫亂而生病,您卻不能禁止,還有比這更大的失職嗎?”   趙武心想,這真叫命歹,領導夜以繼日地耽於女色,下屬哪裏管得了?說到受懲罰,下屬反倒是有份了,這首席執政官的工作沒法做了。想了想,又問道:“那您所說的蠱疾又是怎麼回事呢?”   “沉迷於淫亂而無法自拔,就是蠱疾。從字面上看,器皿中有蟲是蠱,稻穀中有飛蟲也是蠱。在《周易》中,女人迷惑男人,風落山下也叫做蠱。您明白嗎?”   《周易》中的蠱卦,上艮下巽。艮爲山,巽爲風,因此稱爲“山風蠱”。按照後天八卦的理論,艮又代表少男,巽代表長女,以少男而配長女,在古人看來是不匹配的,所以叫做蠱惑。趙武完全被醫和的理論折服了,感嘆道:“真是良醫啊!”於是賞給醫和一筆錢財,並派人護送其回國。   同年十二月,趙武離開新田,前往南陽祭祀自己的先祖趙衰。在這次祭祀的旅途中,趙武問了陪同自己出行的叔向一個問題:“如果那些已經死去的人能夠活過來,你覺得我更願意跟誰共事?”   叔向說:“大概是陽子吧!”——陽子就是陽處父,是晉襄公年間的重臣,前章有述,在此不贅述。值得一提的是,陽處父是趙衰的親信,在當年的“狐趙之爭”中,陽處父赤胳膊上陣,爲趙氏家族掌握晉國大權立下汗馬功勞。   “陽子以清廉正直聞名於晉國,卻不能使自己免除災難,他的智慧不值得稱道。”趙武搖搖頭,否定了這個人。   “那麼狐偃呢?”   “狐偃看到有利可圖就不顧自己的君主,他的仁義不值得稱讚。”趙武說的是當年晉文公回國渡過黃河時,狐偃以璧投河,用軟刀子逼晉文公指河爲誓的故事。“我看還是隨武子比較好相處。”最後趙武自己給出了答案,“這個人善於聽取好的意見而不忘記提意見的人,談論自己的優點而不忘記自己的朋友,侍奉君主而不拉幫結派,也不會曲意逢迎。”   隨武子就是士會。“隨”是士氏家族的封地之一,“武”則是士會死後的諡號。   就在這次對話之後沒幾天,趙武真的如願以償見到了自己想見的人,不過不是那些人活了過來,而是趙武自己去了。根據《左傳》記載:公元前540年12月7日,趙武在溫地去世。得到這個消息,鄭簡公第一個親自跑到晉國去弔唁,結果還沒抵達溫地,就被晉國人婉言勸回去了。理由很簡單,按照周禮的規定,就算是諸侯去世,也不勞別的諸侯親臨弔唁,何況是卿大夫去世呢?看來這位鄭簡公自從到楚國參加過楚康王的葬禮之後,已經是弔唁成癮了。   回顧晉國的歷史,自晉文公稱霸以來,政權相繼由狐、趙、士、荀、郤等家族輪流執掌。其中狐、郤兩家已經在政治鬥爭中成爲過去,而趙家雖然一度岌岌可危,卻又奇蹟般地生存下來,並且在“趙氏孤兒”的手上實現了復興。誠如醫和所言,趙武執政的八年,晉國國泰民安,內外和諧,甚至與楚國都實現了和平共處。在禮崩樂壞的春秋亂世,能夠做到這樣的成績,實屬不易。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買趙武的賬。清朝有位叫姜炳璋的學者這樣評價趙武:從歷史的記載來看,趙武的功績不過是減輕諸侯的納貢負擔,禮遇各國使者,實在是差強人意。趙武幹過的最不道義的事情,莫過於爲孫林父出頭逮捕衛獻公和弭兵會盟。爲臣執君就不消說了,而弭兵會盟有很多人認爲是功勞,這真是大錯特錯!   咦,化干戈爲玉帛,倡導天下和平也有錯嗎?回答是肯定的。在姜炳璋看來,弭兵會盟是“貪少安,而貽亡國之禍也”。有八大罪狀:第一,弭兵會盟之後,晉國失去了多年的霸主地位;第二,諸侯原來只要向晉國納貢,現在不得不向晉楚兩國納稅,負擔不是減少了,而是增加了;第三,發動天下諸侯朝拜楚王,爲虎作倀;第四,以弭兵爲名,不再過問各諸侯國的內政外交,對那些以臣弒君、以強欺弱的事視而不見,反倒是使得楚國有機會仗義執言;第五,由於沒有外部戰爭的壓力,導致晉平公無所事事,耽於淫樂;第六,晉國的卿大夫趁機損公肥私,以至於公室大權旁落;第七,廢除戰車不用,空有四千重車,卻無一卒可駕,全部去當了步兵,武備鬆弛;第八,如此重大的軍事改革,不讓國君參與,晉國的分裂已經於此埋下伏筆。   “所以說,弭兵會盟是晉國滅亡的先聲,趙武的所謂賢能,大抵如此罷了。”姜炳璋最後這樣評論。   從某種意義上講,姜老學究說得倒也沒錯。從古至今,一切強權國家存在的理由,就是有一個可怕的敵人。一旦這個可怕的敵人不再與之爲敵,強權便會自內部土崩瓦解。君不見,當年不可一世的蘇聯垮臺,諸多替洋人操心的遺老遺少們不免痛心疾首:這就是結束冷戰,追求所謂世界和平的結果!   表揚趙武還是批評趙武,或者說,表揚戈爾巴喬夫還是批評戈爾巴喬夫,取決於這個人的腦袋是更關心主義還是生命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