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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大貴族的弄權

  【公室的威信跌到谷底】   公元前540年春天,因爲趙武的去世,晉國進行了高層人事調整。新任三軍正副統帥依次爲韓起、趙成(趙武的兒子)、荀吳、魏舒、士鞅和荀盈。其中韓起接替趙武的位置,成爲中軍元帥,也就是晉國的首席執政官。   韓起的祖上,據說與周王室的祖上同宗,也是姬姓,其後人在晉國被封韓原,因此以韓爲氏。   晉獻公年間,一個名叫韓簡的人嶄露頭角,成爲朝中重臣。   晉靈公年間,韓簡的孫子韓厥得到趙盾的重用,提拔爲軍中司馬,並在公元前615年的河曲之戰中因爲執法不阿而得到趙盾的表揚,從此長期擔任司馬一職,受到了趙盾、郤缺、荀林父、士會、郤克等歷任中軍元帥的重用。直至晉景公年間,韓厥被任命爲新中軍元帥,躋身於衆卿的行列。在“趙氏孤兒”一案中,韓厥據理力爭,爲趙武保住了家業,以實際行動報答了趙家的知遇之恩。其後韓厥的仕途一路順利,在衆卿中的排名不斷上升,終於在晉悼公年間成爲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中軍元帥。   公元前566年,韓厥退休,本來應由長子韓無忌接班。韓無忌以身體有病爲由,讓賢於弟弟韓起,在當時傳爲美談。韓起也沒有辜負哥哥的好意,在上軍副帥的位置上兢兢業業工作,踏踏實實做人,受到領導和同事的一致好評。趙武去世後,韓起順理成章地接任中軍元帥,同時投桃報李,提拔趙武的兒子趙成爲中軍副帥,趙、韓兩家攜手執掌晉國大權的格局得到進一步鞏固。   新任領導班子繼承了趙武的懷柔政策。韓起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出訪魯國,一方面向兩年前即位的魯昭公表示祝賀,一方面通告自己擔任了晉國的中軍元帥。這種低調而殷勤的舉動自然引起了魯國人的好感,連一向嚴肅的左丘明都狠狠地表揚了一句:“禮也!”   韓起在魯國參觀了國立圖書館,有幸看到了傳說中的《周易》《象》和《春秋》。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春秋》和本書經常提到的《春秋》有很大區別。嚴格地說,後者是“今春秋”,記載的是自魯隱公至魯哀公年間的歷史;而前者是“古春秋”,記載的是從周公旦年代開始的歷史。我們可以想象,在那個資訊並不發達的年代,在一個堆滿古籍的屋子裏,韓起捧着沉甸甸的竹簡,撫摸着那些數百年來鐫刻和書寫的文字,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那張清瘦而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他的內心想必正如外表一般平靜。中國人常說以史爲鑑,看重歷史的現世功用,而我常常認爲,歷史本身具有一種穿越時空的獨特魅力,讓人覺得這個世界空靈、寂靜。   “周禮盡歸魯國,我現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和周朝之所以能夠成就王業的原因。”出來之後,韓起簡單地對陪同參觀的魯國太史說。   魯昭公爲韓起舉行了盛大的招待宴會,席間照例是賦詩言志。季孫宿作爲魯國的權臣,率先賣弄,賦了《綿》的最後一章: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予曰有禦侮。〗   我有賢臣率下親上,有智士前後參謀,有良才奔走宣告,有武將縱橫折衝——這是將晉平公比作周文王,將韓起比作周文王手下的賢能之士,主要是拍韓起的馬屁,順帶也拍了晉平公一把。   韓起回贈了一首《角弓》,其中有“騂騂角弓,翩其反矣。兄弟婚姻,無胥遠矣”這樣的句子,意思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晉國和魯國本是兄弟之國,理當和睦相處。   季孫宿便下拜,說:“感謝您如此關照魯國,寡君有希望了!”然後又賦了《節》的最後一章:   〖家父作誦,以究王訩。式訛爾心,以畜萬邦。〗   言下之意,晉國領袖羣倫,其德行可以包容天下各國。   宴會之後,季孫宿又邀請韓起到自己家裏做客,韓起欣然前往。在季孫家的院子裏,韓起看到一棵參天古樹,出於對主人的尊重,他便隨口說了句:“好樹!”   季孫宿聽到了,馬上說:“我豈敢不好好對待這棵樹,看到它就會想起《角弓》的美意!”當場又賦了《甘棠》一詩。這首詩前面已經介紹過,季孫宿借題發揮,將韓起比作召伯,馬屁拍得很有水平。韓起自然也聽得明白,謙遜地說:“您的評價太高了,我哪裏有趕得上召伯的地方?”   結束了在魯國的訪問,韓起繼續東進,來到齊國。他到齊國的主要目的是爲晉平公娶齊國的公主少姜而下聘禮,在當時稱爲“納幣”。當時齊國的權臣子雅和子尾會見了韓起,並且將各自的嫡長子欒施和高強叫出來拜見。   前面說過,子雅和子尾都是齊惠公的孫子,在消滅慶封的事件中出力甚多,因而受到齊景公的重賞,然而兩個人都推辭不受或只收受一部分,受到朝野的好評。韓起看了這兩個人的孩子,評價卻十分低:“都不是保家之主啊,言行舉止之間,已經包藏了不臣之心。”   聽到這樣的評價,齊國的大夫大都不以爲然,唯有晏嬰表示相信,說:“這位老先生可是君子,君子說什麼都有根有據,不會隨意下結論的。”   同年四月,晉平公派公族大夫韓須到齊國迎娶少姜。按照周禮,諸侯娶妻,不親自迎親,而是派卿代勞。由於少姜不是正妻,只是側室,所以連卿都不用派,只派了一位大夫前往;齊國也派大夫陳無宇送親,將少姜從臨淄送到了新田。這在當時都是符合禮節的。   然而,當晉平公和少姜完婚之後,意外發生了。少姜不僅天生麗質,而且聰明伶俐,深受晉平公寵愛。按照周禮,女人出嫁之後,應以孃家之姓稱呼,齊國姜姓,這個女人因此被稱爲少姜。但是晉平公太喜歡她了,連她的稱呼都改變,代之以國名,稱爲“少齊”,以示格外的恩寵。本來這也是一件好事,只不過晉平公的腦袋突然進了水,將陳無宇找過來發了一通脾氣:“寡人這麼喜愛少齊,齊國竟然只派了你這樣一個大夫來送親,爲什麼不派卿來,是看不起少齊,還是看不起晉國?”   陳無宇覺得很委屈:當初你娶的是側室,我們就按送側室的規矩來辦;現在你喜歡這個女人了,便怪我們不夠重視,拿我撒氣?你在市場上買件珠寶,回來覺得物超所值,會跑回去罵商家,說盒子配得不夠高檔嗎?但是他沒有機會據理力爭,晉平公根本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罵完之後,揮揮手,讓人將他抓起來,直接送進大牢了。   少姜得到這個消息,馬上去找晉平公,替陳無宇求情:“送親的級別根據迎親的級別而定,是自古以來的規定。齊國爲了尊重晉國,自作主張進行了一些改變,晉國派公族大夫來迎親,齊國卻提升了一級,派上大夫送親,所以才發生了混亂。”這是非常高明的裝傻。晉平公無理取鬧,嫌齊國派的使臣級別低了;她則反其道而行之,說齊國已經是超規格送親,所以纔會產生誤會。無奈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晉平公正擰巴着呢,根本聽不進少姜的話。   陳無宇就這樣被無辜地關了好幾個月,後來連晉國的大夫們都看不下去了,公推叔向去找晉平公,說:“這個人有什麼罪啊?您派公族大夫迎親,齊國派上大夫送親,還說不夠恭敬,您的要求也太過分了。要說不恭敬,您當初派公族大夫去就不恭敬,現在又逮捕了他們的使者,這樣下去還怎麼當盟主呢?”晉平公這纔將陳無宇釋放回國。   說來也是天妒紅顏。少姜在晉國住了半年,突然無疾而終。由於此前種種傳聞說明晉平公對這個女人情有獨鍾,魯昭公覺得這是一個拍馬屁的好機會,不顧廉恥地跑到晉國去參加葬禮。前面說過,就算是諸侯過世,別的諸侯也不用親臨弔唁,何況死的是個女人?連晉國人都覺得這個馬屁太過了,派人在黃河邊上攔住魯昭公,說:“去世的並非寡君的正室,不敢勞您大駕。”   對於魯昭公來說,重要的是表態,只要晉國人看到他有這份孝心就達到目的了。他擺出一副於心不甘的樣子,讓季孫宿代表他繼續前往新田,自己則一步三回頭地踏上了回國的路。   晉平公的小妾之死牽動了天下人的心。與魯國人的低三下四相比,鄭國人的殷勤也不遑多讓。同年十一月,鄭簡公派印段前往新田弔唁少姜。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539年正月,鄭簡公又派子大叔到新田爲少姜送葬。晉國大夫梁丙與張趯奉命接待子大叔。梁丙說:“這也太過分了,居然要您這樣身份的人爲了這件事到這裏來!”梁丙說的不是客套話,子大叔的回答也很直率:“您以爲我願意來麼?從前晉文公、晉襄公稱霸天下,也不敢輕易勞煩諸侯。現在諸侯三年要拜訪一次,五年要朝覲一次,這還只是定期的,有事沒事就把大夥召集起來開會結盟,那就更多了。按照周禮,國君去世,鄰國派大夫弔唁,卿送葬;夫人去世,鄰國派士弔唁,大夫送葬。這樣做已經足夠弘揚禮的精神了,除此之外,不應當有額外的要求。現在晉侯的寵妾去世,我們這些諸侯國都不敢按照禮節派合適的人蔘加喪禮,而是一個勁地提高禮數,甚至超過了夫人的規格,這樣做還怕受到批評,哪裏敢怕什麼麻煩啊?再說了,少姜死了,齊國必然還要派一位公主來再續前緣,到那時,我還得來一趟表示祝賀,不嫌煩!”   子大叔一番話說得晉國人無地自容。張趯半是自嘲,半是辯解說:“好啊,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朝會弔喪禮數,受教了!不過從今之後應該沒您什麼事了。這就好比天上的大火星,當它來到天空之中的時候,就意味着寒暑消退,季節轉換了。這一次就是晉國命運的頂點了,接下來就是衰退,晉國將要失去諸侯的擁護,您想要求得麻煩還求不到呢!”   大火星即心宿二,也就是天蠍座的α星。夏末的黃昏,該星出現在天頂,預示着暑氣漸消;冬末的凌晨,該星出現在天頂,預示着寒氣已盡。古人通過觀察天象,得出了凡事盛極必衰的樸素辯證法。在張趯看來,晉國死個小妾都驚天動地,也就預示着它已經走到了強盛的頂點,勢必走下坡路了。   晉國人退出之後,子大叔對旁人說:“這個張趯倒是明白事理,還算是個君子。”   果然如子大叔所言,齊景公派晏嬰到晉國爲少姜送葬,順便提出要再送一位公主來給晉平公當小妾。齊景公寫給晉平公的“求婚”信堪稱一絕:   “寡人願意侍奉君侯您,早晚都不倦怠,要足額奉獻財禮,不敢推遲延後,只是由於國家多難,因此不能親自前來,只好派臣下向您表白:先君那不漂亮也不賢惠的嫡女(少姜爲齊莊公的嫡妻之女),在您的內宮中聊以充數,照亮了寡人的希望。可惜她的福氣太薄,過早去世,使得寡人又陷入失望。君侯如果沒有忘記兩國的傳統友誼,加恩顧念齊國,照顧寡人,祈福於先祖太公、丁公,讓您的光輝照耀齊國,安撫我們的社稷,那麼我們還有先君的嫡女和非嫡女若干人,隨時可以作爲候補。您如果沒有拋棄齊國,派使者前來慎重選擇,以充妻妾之數,這就是寡人最大的願望!”   晉國人的回答也很客氣:“這正是寡君的願望!寡君正好缺一名正式的配偶。由於現在還是服喪期間,不敢向貴國提出請求。現在君侯這樣說,真是沒有比這更大的恩惠了。如果您顧念晉國,賜給內宮之主,豈止是寡君一人,晉國上下都將感受到您的恩惠,連先祖唐叔以下都感激您!”   從晉國人的回答中不難看出,晉平公原本也是沒有正室的。少姜死後,齊國人不遺餘力地推銷“先君之女”,再加上少姜給晉平公留下了極爲美好的回憶,使得他決心正兒八經地娶一個齊國女人爲妻。   你情我願,訂婚的事情很快就談妥了。晏嬰代表齊國接受了晉國的求婚,叔向則代表晉國宴請晏嬰。席間叔向問起齊國的近況,晏嬰回答說:“恐怕已經到了末世了,我不敢保證齊國會不會落到陳氏手裏,因爲國君不愛護他的子民,任由他們歸附陳氏,已成氣候。您知道嗎,齊國原本有四種量器,分別是豆、區、釜、鍾。四升爲豆,四豆爲區,四區爲釜,十釜爲鍾。陳氏家族標新立異,以五升爲豆,五豆爲區,五區爲釜,您想想,他們家的鐘該有多大?他們用自己的大量器借出糧食,回收的時候卻用公家的小量器。把山上的木料運到市場上賣,價格跟在山裏賣差不多;海魚和海鹽也一樣,市價不高於海邊。齊國的老百姓,都被陳氏家族收買得差不多啦!”   叔向聽後默然不語。齊國公室的大權旁落,晉國公室又何嘗不是如此。而且齊國的陳氏家族之所以得到人們的擁護,是因爲他們確實在讓利於民,而晉國的各大家族無非是憑藉着強權在侵奪國君的權利,老百姓不見得獲得了多少好處。   晏嬰接着說:“如果將老百姓的力量分爲三份,兩份爲國君服務,只剩一份被用來維持衣食。國君的積蓄多得腐朽生蟲,普通百姓家的老人卻在捱餓。饒是如此,酷吏仍然不放過他們。在臨淄的市場上,鞋子不值錢,但是假腿賣得很貴,爲什麼?那是因爲受刑被砍掉腿的人太多了!幸好還有陳家,百姓有痛苦疾病,陳家人就加以安撫。他愛百姓有如父母,百姓歸附他則有如流水,就算他不想得到百姓的擁戴,又哪裏躲得開?自箕伯、直柄、虞遂、伯戲以來,胡公和太姬的後人,已經在齊國生根發芽了。”前面介紹過,齊國的陳氏家族是陳國公室的後人,而陳國公室又是舜的後人,箕伯、直柄、虞遂、伯戲均爲其先祖,胡公則是周朝初年始封的陳國之祖,太姬是周王室的女兒,嫁給胡公爲妻。   叔向感嘆道:“是這樣的。即使是我們晉國的公室,現在也是末世了。公室的軍備完全廢弛,戰馬不駕戰車,卿大夫不管理公室軍隊,國君的戰車沒有車伕和戎右護衛,步兵的行列沒有官長。百姓生活睏乏,而貴族的生活越來越奢侈。路上的死人一個接一個,而寵姬家裏的財富多得裝不下。人們只要一聽到國君的命令,就好像見到催命符一般,唯恐避之不及。欒、郤、胥、原、狐、續、慶、伯這八家的後人已經淪爲低賤的小吏,政權全部被韓、趙、荀、士諸家掌握,老百姓則無所依靠。但是您看我們的國君,絲毫沒有悔改之意,只用夜以繼日的淫樂來打發憂慮。長此以往,公室危矣!”   晏嬰問:“那您打算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叔向說,“晉國的公族快要完結了,公室也要凋零了。我的家族早就衰落,我又沒有好兒子,如果能夠得到善終就已經萬幸,難道還敢奢望有後人祭祀我?”   兩個人長吁短嘆,不知不覺喝了很多酒。   說起晏嬰這次出使晉國,還有一段花絮。   據《左傳》記載,晏嬰住的房子很破舊,齊景公想賞賜給他一套新房子,便對他說:“您那房子靠近市場,又小又潮溼,噪音大,灰塵多,不利於居住,請您搬到高一點的地方去。”   晏嬰辭謝說:“我們家世世代代都居住在這裏,我的纔能有辱先人,能夠繼續留在這裏已經很滿足了。而且我住在市場旁邊,要買東西很容易。對於我來說,這是黃金地段啊,哪裏還敢麻煩您爲我造新房子?”   齊景公笑着說:“您靠近市場,想必對物價瞭如指掌,那您跟寡人說說,市場上什麼東西貴,什麼東西賤?”   晏嬰毫不猶豫地回答:“假腿貴,鞋子賤。”   齊景公聽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後來就將砍腿的刑罰廢除了。左丘明對這件事的評價很高:“仁人的話,能給這個世界帶來多少好處啊!晏子一句話,齊侯就減刑,詩上說‘君子如果喜悅,禍亂就很快可以停歇了’,說的就是晏子吧。”   等到晏嬰從晉國回來,齊景公已經趁着他不在,將他的舊房子連同周圍的一大片民房強拆了,給他蓋了一座大大的住宅。晏嬰拜謝了齊景公的好意,回到家便將新房子拆掉,讓原來的鄰居都搬回來住,對他們說:“俗話說得好,住宅不用看風水,倒是選擇鄰居需要好好占卜一下。咱們世代爲鄰,把你們趕走是不吉祥的。君子不去碰不合理的事情,小人不去碰不吉祥的事情,我怎麼敢以身試法?”齊景公不允許晏嬰這樣做,晏嬰便託了陳無宇去說情。面對陳氏這族的這位族長,齊景公不敢堅持自己的意見,很快同意了晏嬰的請求。   同年六月,晉平公派韓起爲使者,前往齊國迎娶夫人。因爲少姜這件事,子尾知道晉平公對齊國女人很好,再加上此次迎娶的不是小妾,而是堂堂正室夫人,他想到自己的女兒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這位愛女心切的父親就像《天鵝湖》中的魔法師,竟然偷偷地用自己的女兒替換了公主,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晉平公,把真正的公主嫁給了別人。有人將這件事告訴了韓起,韓起微微一笑:“我的志向是得到齊國,怎麼會爲了一個女人去得罪它的重臣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欣然將子尾家的黑天鵝帶回晉國去了。   從這件事情看,即便是韓起這樣的君子,無論對晉國國君還是齊國國君,都已經失去最起碼的敬意了。   【楚靈王的野心】   公元前539年七月,鄭國的當國罕虎來到了晉國,向晉平公祝賀婚事,同時向韓起請示:“楚國每天都派人來質問寡君爲什麼不去朝賀他們新立的國君。如果寡君去了,就害怕貴國說寡君心向外人;如果不去,又違反了當年弭兵會盟的盟約。進退維谷,左右爲難,特派我前來陳述,請求貴國做主。您倒是說,寡君該去還是不去?”   韓起答覆很有禪意:“君侯如果心裏面裝着寡君,就算去到楚國朝賀,又有什麼妨礙呢?反過來說,君侯如果心裏沒有寡君,就算早晚都來到晉國,寡君也會猜疑的。去吧,只要心裏有晉國,在楚國也就像在晉國一樣。”說句題外話,韓起的這段話可以贈送給現代諸多主動跑到美國去拿綠卡,再回到中國來教育老百姓要愛中國的中國人,願他們得到安慰。   所謂楚國“新立的國君”,就是前面說到的王子圍,即歷史上的楚靈王。   關於楚靈王的上臺,《左傳》是這樣記載的:   大約在一年之前,也就是公元前540年秋天,善於打探情報的鄭國人發現,楚國人開始在其北部邊境的犨(chōu)、櫟、郟(jiá)三地同時修築城池。雖然有弭兵會盟和虢之盟作爲保證,鄭國人仍然對楚國人這一不太尋常的舉動產生了懷疑,趕緊將這件事報告了執政子產。   子產一開始也有點緊張,但是當他得知指揮築城的是王子黑肱和大宰伯州犁的時候,便放下心來,對大家說:“這事八成不是衝着我們來的,而是楚國的令尹王子圍將要辦大事,想事先除掉這兩位,跟鄭國沒有任何關係。”   子產的判斷一向準確。坊間傳聞,有一天早晨子產外出,經過某一家門前,聽見有個女人在哭死去的丈夫,就讓車伕把車停下來,仔細聽那哭聲。過了一會兒,他對衛士說:“把那女人帶到司法官那裏去審問,她的丈夫死得蹊蹺。”果不其然,那女人被帶到官府,還沒上刑就招供了:是她親手勒死了自己的男人。人們都覺得很驚奇,問子產是怎麼知道的。子產說:“我從她的哭聲裏聽到了恐懼。人對於自己親愛的人,剛生病時是擔憂,快死的時候是恐懼,已經死了就是悲哀。如今她哭死去的丈夫,沒有哀傷而有恐懼,我就知道必有隱情。”   同年冬天,王子圍奉命出訪鄭國,伍舉擔任副手。兩個人還沒有離開楚國邊境,郢都傳來了楚王熊麇病重的消息。王子圍當即決定,伍舉繼續前往鄭國,自己則連夜返回郢都探視病情。   十一月四日,王子圍進入郢都,直奔熊麇的寢宮。在將熊麇身邊的宮女和宦官都趕到門外後,王子圍拔下帽子上的裝飾帶,繞在熊麇的脖子上,沒費多大力氣就將他送上了西天。接着又派人殺死了熊麇的兒子熊幕和熊平夏。   王子圍的兄弟、時任右尹的王子比得到消息,連忙逃往晉國避難。由於走得太匆忙,他甚至來不及收拾行李,也沒有帶上太多家人,全部隨行人員和行李僅僅裝了五輛馬車。幸運的是,晉國人沒有歧視他,照例供給他一百人的口糧,與先前逃到晉國的秦國大富翁公子鍼享受同一待遇。   王子圍的另外一位兄弟、正在築城的王子黑肱反應也很快,他立刻丟下手中的工作,一路狂奔,逃到了鄭國。   只有伯州犁沒有意識到危險臨近。七年前的城麇之戰,王子圍和穿封戌爭奪戰功,正是伯州犁上下其手,將本來屬於穿封戌的功勞判給了王子圍。因爲這件事,伯州犁自認爲有恩於王子圍。當他聽到郢都發生政變的消息,第一個反應不是驚慌,而是沾沾自喜。他暗地裏將朝中與王子圍關係好的人排了個隊,樂滋滋地想,令尹當了國君,自己說不定能夠繼承令尹的位置吶!再不濟也該給個司馬乾幹。那樣的話,他這個從晉國流亡而來的伯氏之後就爬到了楚國權力的最高層,牆內開花牆外香,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他萬萬想不到,王子圍派來的使者直接衝入他的營帳,沒有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在他脖子上抹了一刀,便結束了他長達近四十年的流亡楚國生涯。   對於王子圍來說,這個從晉國來的老頭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反而佔着大宰這個重要的職位,還是儘早除掉的好。從殺熊麇、到殺熊幕、熊平夏,再到殺伯州犁,王子圍的行事手法無一不乾淨利落。從某種意義上講,他不是一個政客,甚至不是一個陰謀家,他只是一個赤裸裸的劊子手,沒有任何技巧,有的只是想幹就乾的執行力。這種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方式使得他輕而易舉地奪取了政權,同時也爲他的悲慘結局埋下了伏筆。   從一個細節可以看出王子圍的簡單粗暴。   熊麇死後,王子圍派使者到各國廣發訃告。正在鄭國訪問的伍舉接見了使者,他對熊麇之死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僅僅是問了一句:“在給鄭國的國書上,國君的繼承人是如何稱呼的?”   “寡大夫圍。”   問得意味深長,回答卻是不加掩飾,彷彿在肆無忌憚地嘲笑這個世界:我就是以下犯上,以臣弒君,我還要登上這國君的寶座,而且不準備拿出任何能夠被你們接受的理由,如何?   伍舉皺了皺眉頭:“這樣不妥,大夫怎麼能夠繼承君位呢?”他仔細想了一陣,說:“楚共王的衆多兒子中,王子圍是老大,就稱共王的長子圍吧。”   以楚共王長子的身份,繼承君位自然也就有了合法性,至少比什麼“寡大夫”來得名正言順。所謂合法性這東西,你可以扭曲它,可以篡改它,甚至可以調戲它,但是你不能忽視它。偏偏王子圍就是個對合法性一點也不感冒的人,也不怕家醜外揚,反倒是伍舉很緊張,趕緊跳出來爲他擦屁股。   熊麇的遺體被草草下葬在遠離郢都的郟城,因此他又被稱爲郟敖。“敖”是楚國的古老方言,意思大概和酋長差不多。在有據可查的楚國曆史上,共有四位國君被稱爲敖,另外三位分別是楚武王的爺爺熊儀(若敖)、父親熊坎(霄敖)和兒子熊囏(堵敖)。當然,也有人認爲,“敖”就是丘陵,某敖即某丘陵,算是一種不怎麼尊敬的尊稱。   做完這一切後,王子圍便粉墨登場,自封爲楚王,史稱楚靈王。他的親信薳罷被封爲令尹,薳啓強則被封爲大宰,取代了伯州犁原來的位置。   鄭國人的反應其實還挺快。鄭簡公第一個派使者前往郢都參加了郟敖的葬禮,同時祝賀楚靈王即位爲君。這個使者便是心直口快的子大叔,他從楚國回來,向子產彙報說:“趕快準備行裝吧!新任的楚王驕傲自滿而且很自以爲是,必定會以驅使諸侯爲樂,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隔三岔五地去郢都聽候調遣了。”   子產說:“是啊,看來弭兵會盟以來的好日子就要走到盡頭了。話雖如此,沒有幾年工夫,他是成不了氣候的,咱們沒有必要這麼早做準備。”   子產料事如神,這次卻算得不怎麼準確。原因很簡單,他大大地低估了楚靈王的野心,以及將這種野心轉換爲實際行動的執行力。自從楚靈王即位後,楚國的使者就絡繹不絕地來到新鄭,質問鄭簡公爲何不親自到郢都去祝賀,而只是派了一個不重要的臣子去敷衍了事。   在得到了晉國人的首肯後,公元前539年十月,鄭簡公在子產的陪同下來到了楚國。雖然來得晚了一點,楚靈王還是很高興,設宴招待鄭國君臣,並且在宴會上賦了《吉日》一詩。   吉日維戊,既伯既禱。田車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從其羣醜。   吉日庚午,既差我馬。獸之所同,麀鹿麌麌。漆沮之從,天子之所。   瞻彼中原,其祁孔有。儦儦俟俟,或羣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   既張我弓,既挾我矢。發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賓客,且以酌醴。   這是描述周宣王狩獵的一首詩。宴會結束後,子產回到賓館,馬上命人準備打獵的器具。第二天一早,楚靈王果然邀請鄭簡公前往江南的雲夢澤打獵。   雲夢是楚國的大湖。確切地說,是一片星羅棋佈的湖泊羣,地處今天的江漢平原,以物產豐富而聞名於世,也是楚國人引以爲傲的地理標誌。鄭簡公在雲夢打獵的情況如何,史料已無記載,只知道他在楚國的逗留時間很長。直到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538年正月,他才提出要回國。可巧許悼公來到郢都朝覲,楚靈王一高興,又將許悼公留下來,帶到雲夢去打獵,還叫鄭簡公“同去,同去”,於是又同去。   南方春暖花開,北方則是春寒料峭。據《春秋》記載,這一年的春天,中原地區多個國家出現了冰雹天氣(大雨雹)。人們普遍產生了一種惴惴不安的心情,彷彿能夠聽到雲夢的戰鼓聲、吶喊聲和楚靈王的狂笑聲漸行漸近了。   果然,春節剛過,楚靈王便派伍舉出使晉國,向晉平公傳達了“求諸侯”的願望:昔日承蒙君侯的恩惠,讓我們在宋國結下了弭兵之盟,說那些跟隨晉國楚國的國家從此要互相朝見兩個大國。由於近年來多災多難,寡人願意討取幾位國君的歡心,您如果四方邊境沒有憂患,那就借您的光向各位諸侯請求會盟吧!話說得很委婉,意思卻很明確:我要組織諸侯會盟,而且要當盟主,希望你同意。   這是公然向弭兵會盟提出的晉楚兩國共同主宰天下的體系挑戰。對於晉平公來說,楚靈王的要求無異於與虎謀皮,他很想給伍舉一巴掌,讓他清醒清醒。但司馬侯給了他一個完全不同的意見:“不要輕易說不。楚王正在日益膨脹,上天也許是想滿足他的願望,以增加人們對他的仇視,然後再懲罰他,這是有可能的;或者讓他得個善終,這也是有可能的。天下諸國,只有晉國和楚國得到了上天的幫助,能夠成就霸業,我們就算與之爭鋒,能夠爭得過老天的意願嗎?您還是答應他吧,他怎麼做是他的事,您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修好自己的德,等着看他的下場就行了。如果他能夠將美好的品德作爲自己的歸宿,我們都要去侍奉他,何況是諸侯?如果他堅持荒淫暴虐,楚國的老百姓都會拋棄他,憑什麼跟我們爭?”這話有點像哄小孩,說白了,今時不同往日,晉國內憂未除,自身不穩,何以與楚國爭鋒?   晉平公不服氣:“晉國有三條可以無敵於天下的理由:地勢險要;多產良馬;齊、楚兩國多災難。有這三條,難道還要順着楚國的意思,委曲求全?”   司馬侯說:“我倒是覺得,仗着地勢險要和良馬衆多,對別的國家幸災樂禍,簡直是災難。說到地勢險要,四嶽、三塗、陽城、太室、荊山、中南都很險要,但它們的主人換來換去;說到盛產良馬,冀州的北部也是出產良馬的地方,但是從來沒有看到那裏有哪個國家興起。所以說,地勢險要和盛產良馬,並不是一個國家強大不可侵犯的理由。身爲國君,應該致力於修德,加強與神和人的溝通,而不是依仗險要的地勢和良馬。他國的災難,就更不是讓自己高興的理由。俗話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當年齊國發生公孫無知之亂,結果導致齊桓公上臺,齊國現在還仰仗着他的餘蔭;晉國有驪姬之亂,卻得到了晉文公,從此成爲天下的盟主;衛國和邢國沒有天災人禍,照樣被敵人滅亡。所以說,別國發生災難,咱們沒什麼好高興的,沒準人家多難興邦吶!如果您仗着那三條理由而不修德政,就等着四處救火吧,還想什麼跟楚國爭鋒?我建議您還是答應楚國的要求。商紂王因爲殘暴淫虐而亡國,周文王因爲仁慈惠和而得天下,難道只是在於爭奪諸侯那麼簡單?”   讀史至此,又有一嘆:美日帝國主義的每一次災難,都能引起國內憤青不同聲調的歡呼,殊不知,這些災難不但嚇不倒帝國人民,反而使得他們更堅定地走自己的道路,瞎高興個啥?   司馬侯這番話說得晉平公口服心服,決定答應楚國的要求。他派叔向對伍舉說:“寡君因爲有國家大事,不能前往楚國朝覲。至於諸侯去不去,君侯本來就已經得到了他們,何必再來徵求我們的同意呢?”   楚靈王當然沒有奢望晉平公去朝覲他。晉平公這樣說,也只是當時人喜歡採用的謙遜說法,並不代表他認爲自己應該去楚國朝覲。伍舉得到這樣的答覆,已經是喜出望外,於是又爲楚靈王向晉國求婚,晉平公也答應了。   這個時候,遠在郢都的楚靈王其實也在忐忑不安。當時鄭簡公仍在楚國逗留,楚靈王把子產找過來問:“依你之見,晉侯會答應寡人的要求嗎?”   “當然會答應。”子產肯定地說,“晉侯貪圖安樂,志向不在諸侯。他的大夫們私慾很重,沒有人真正去幫助他。再說了,當年在宋國的盟約又明確規定晉楚兩國有如一家,如果他不讓諸侯朝覲您,還要那盟約做什麼?”   “那諸侯會來嗎?”   “一定會來。服從在宋國的盟約,獲得大王您的歡心,又不用擔心晉國指手畫腳,爲什麼不來?”子產遲疑了一下,“要說不來的國家,想必是魯、衛、曹、邾這幾個吧。曹國害怕宋國,邾國害怕魯國,魯國和衛國又爲齊國所逼迫,它們都不得不親近晉國,因此不會來。其餘的國家,都在您的勢力範圍之內,誰敢不來?”   聽到子產這樣說,楚靈王得意地大笑起來:“這麼說來,我所要求的沒有不行的囉?”   “這個……”子產的回答很委婉,“如果您只是想在別人身上尋找快感,恐怕不行;如果您的願望和大家一樣,那就沒有什麼不行的。”   楚靈王愣了一下,隨即又大笑:“好你個子產,說起話來拐彎抹角!”說完,他故作親暱地使勁拍了拍子產,拍得子產半邊肩膀痠疼,哭笑不得。   公元前538年夏天,由楚靈王召集和主持的諸侯大會在楚國的申地正式召開。參加本次會議的代表有蔡靈公、陳哀公、鄭簡公、許悼公、宋國的世子佐以及徐、滕、頓、沈、胡、小邾、淮夷等小國的國君。曹國和邾國以國內有災難而推辭,魯昭公說他要祭祀祖先,衛襄公則自稱有病不能來。   從陣容上看,這次會議的級別不高。本來野心勃勃的楚靈王一看到參會人員回執,熱情立馬減半。他乾脆呆在雲夢繼續打獵,而叫鄭簡公先行抵達申地去接待諸侯。直到諸侯們到得差不多了,才姍姍來遲,腆着大肚子在申地的行宮中一一接受了大夥的拜見。   這種虛張聲勢的架勢使得伍舉十分擔心,他對楚靈王說:“我聽說,諸侯不歸附於特定的人,只歸附於有禮之人。現在您已經開始得到諸侯的擁護了,要給他們一個好的第一印象,霸業的成功與否,就看您的表現了。”   “那寡人該怎麼辦?”對於在楚莊王年代就以智慧而聞名的伍舉,楚靈王一直懷有敬畏之意——在他的世界中,能讓他感到有所約束的,恐怕也只有伍舉了。   “自古以來,明君都有讓人銘記在心的標誌性事件。夏啓有鈞臺的晚宴,商湯有景被亳的政令,周武王有孟津的盟誓,周成王有岐陽的閱兵,周康王有豐宮的朝覲,周穆王有塗山的會盟,齊桓公有召陵的會師,晉文公有踐土的盟約。您打算採取哪一種模式?宋國的向戌,鄭國的子產在這裏,他們都是諸侯大夫中的佼佼者,您可以聽聽他們的意見。”   “那寡人就學齊桓公吧。”楚靈王說。然後派人去問向戌和子產關於禮儀的問題。向戌說:“小國學習禮儀,大國使用禮儀,豈敢不進獻?”將公爵會晤諸侯的禮儀完完整整地寫在竹簡上,一共寫了六條,讓使者帶給楚靈王。子產說:“小國聽從大國的調遣,豈敢不用心推薦?”將子爵、男爵會見公侯的禮儀教給了楚國人,也是整整六條。   楚靈王對照這些禮儀,好好地演練了一番,仍然不放心,又對伍舉說:“舉行儀式的時候,你就站在我後面,發現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就趕緊提醒我。”   公元前538年六月十六日,由楚靈王主導的第一次諸侯會盟終於順利舉行了。所有的儀式都舉行完之後,楚靈王暗自抹了一把汗,將伍舉叫到一個沒人的地方:“不是說好要你提醒我嗎?怎麼你沒有任何舉動?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讓人家笑話啦?”   伍舉說:“您做得很好,比想象中都好!”   “難道就沒有一點失誤?”   “說實話,今天您在臺上實施的禮儀,起碼有六種是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太高深了,我哪裏提醒得了!”伍舉說着,忍不住笑了。楚靈王愣了一下,也大笑起來。   順利舉行完盟誓後,楚靈王心情大好,邀請大家前往武城打獵。這是他即位半年多來第三次舉行大規模的狩獵活動,而且每次都邀請諸侯參加,一來炫耀武力,二來展示地大物博,三來增進感情,可以說是他爭取諸侯支持的重要手段。   會議的正式代表之一、宋國的世子佐因故沒有趕上盟誓儀式,直到大夥都去了武城才匆匆忙忙趕到申地。自知理虧的世子佐老老實實地呆在申地等候發落,然而一連十幾天都沒有等到楚靈王的指示。正當他心裏七上八下的時候,楚靈王派了一位使者回到申地,卻不是要他面壁思過,而是向他表示歉意。   “寡君在武城打獵,是爲了給宗廟奉獻供品,因此不能趕回來及時接見您,請您原諒。”使者對世子佐說。世子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用說,在武城打獵期間,楚靈王就是用這樣百無禁忌的方式對待各國諸侯,連子產和向戌之徒都對楚靈王的寬宏大度產生了嚴重的錯覺——這,難道就是原來那個蠻橫無禮的王子圍?   但是,事情很快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從武城回到申地,諸侯們以爲會開完了,活動也搞完了,都忙着打點行裝,準備回家了。楚靈王突然又把大夥召集起來,說別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會盟不是請客喫飯,不能光打雷不下雨,要拿出點實際行動纔有意義。說着使了個眼色給身邊的薳罷,薳罷拍拍手,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衝進會場,不由分說,將徐國的國君徐子給拎了出來。   大夥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楚靈王站起來,用一種陰鷙的眼光環視了大夥一週,被他盯到的人無不感到寒意油然而生。“諸位不遠千里來到楚國參加會盟,爲的是和平共處,建立沒有刀兵的太平盛世,這也是寡人的願望。”楚靈王清了清嗓門,“但是,大家想必也知道,吳國和少數幾個國家不自量力,敢於與楚國爲敵,企圖破壞天下的和平。只要寡人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吳國的陰謀得逞。”   話說到這裏,大家心裏都明白了七八分了,這會果然不是白開的,先前的歃血爲盟、喫喝玩樂、架鷹縱犬,原來只是鋪墊,真正的戲文還在下面。   “根據寡人得到的情報,吳國人得知我們在這裏會盟,竟然突發奇想,要在我們中間安插一個眼線,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而且,他們幾乎要成功了。誰都想不到吧,這位看似忠厚老實的徐子,就是吳國人安排進來的探子!”   大夥都不說話,保持驚人一致的沉默。你說他是釘子,他就是釘子?但是誰都不敢開口爭辯。最後還是子產站出來說:“大王,如果說徐子是吳國人派來的釘子,需要有確切的證據,道聽途說恐怕會冤枉好人。”   “你要證據?”楚靈王快步走到徐子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服,“這個人的母親是吳國的公主,他與吳國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這就是證據!”   大夥面面相覷。按照楚靈王的邏輯,只要誰與敵國有血緣關係,誰就有私通敵國的嫌疑,不,是誰就有私通敵國的鐵證,這也未免太牽強了。這下連子產都不發表意見了,誰會去跟黃鼠狼比放屁啊?大堂上一片沉默。   “既然誰都沒有意見,”楚靈王得意地笑了,“那請諸位整頓軍備,準備隨同寡人一起討伐吳國吧。”   伍舉私下對楚靈王說:“古代的明君之所以能夠稱霸天下,是因爲以禮相待諸侯,因此諸侯也願意爲他們賣命。夏桀舉行有戎之會,有緡氏叛變;商紂舉行黎之蒐,東夷背叛;周幽王舉行大室之盟,戎狄部落反水,這都是因爲對諸侯無禮。現在您沒有真憑實據就斷定徐子與吳國勾結,這不是失禮於諸侯,引人背叛麼?”   楚靈王瞪了他一眼:“寡人說他有問題,他就有問題,這事不許再諫!”   子產聽說這件事,跑去找向戌:“我現在倒是不擔心楚國了。這個人蠻橫無禮而且剛愎自用,聽不進善意的建議,橫行不會超過十年。”   “是的。”向戌也說,“十年成不了大事,他的作惡不會太遠,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同年七月,楚國大將屈申率領楚、宋、鄭等國諸侯聯軍討伐吳國,大軍包圍並攻克了朱方(吳國地名),將居住在那裏的齊國舊臣慶封抓了起來,並誅滅其九族。   楚靈王認爲這是一個樹立正面形象的極好題材,命令在諸侯面前公開處死慶封。伍舉再次勸諫:“我聽說,自己沒有缺點纔可以指責別人。慶封因爲違抗君命,大逆不道,所以流落到這裏。他怎麼可能乖乖就範?搞得不好,讓他反咬您一口,會在諸侯中間造成不好的影響,那就太不划算了。”   楚靈王不聽,命令慶封扛上一柄八斤重的大斧頭,五花大綁地在諸侯營中巡遊示衆,並且要他大聲說:“不要像齊國的慶封那樣殺死他的國君,欺負國君的孤兒,來和大夫結盟!”這叫現身說法,現代多用在貪官身上,古代則多用於所謂的“貳臣”身上。而這裏說的殺死國君,是指崔杼謀殺齊景公,慶封當了幫兇;欺負孤兒,是說慶封以齊景公弱小而輕視他;和大夫結盟,則是指公元前548年,崔杼和慶封在齊景公的即位儀式上,要求大家對他們表忠心,宣讀“如果有不親附崔氏、慶氏者……”這樣的誓詞。   慶封也不含糊,扛着斧頭一路走一路喊:“不要像楚共王的庶子熊圍那樣把自己的國君——哥哥的兒子熊麇殺死,取而代之,還厚顏無恥地來和諸侯會盟!”諸侯們聽了,想笑又不敢笑,楚靈王趕快派人把慶封拉下去殺了。   從吳國返回後,楚靈王馬不停蹄,又帶兵消滅了賴國。賴國的國君賴子雙手反綁,嘴裏銜着玉璧;國中士大夫光着上身,抬着棺材跟在後面,來到了楚軍大營。楚靈王是個老粗,搞不懂這一套已經流傳了幾百年的投降儀式,只好又向伍舉請教。伍舉說:“先君楚成王攻下許國,許僖公就是這樣做的。先君親手給他鬆綁,接受了玉璧,燒掉了棺材,表示寬宏大量地接受投降。”   “有意思。”楚靈王心想。於是照葫蘆畫瓢,接受了賴子的投降,把賴國的老百姓遷到鄢地。   楚國的盟國中,許國最爲死心塌地。早在楚共王年間,許靈公就因爲不堪忍受鄭國的欺凌,將整個國家搬到了楚國境內,客居在葉城,成爲了受楚國保護的國中之國。楚靈王消滅賴國後,突發奇想,要把賴國的土地賞賜給許國,讓許人重建家園,而且說做就做,馬上派大夫鬥圍龜和王子棄疾帶兵前往賴地築城。   這件看似仗義的好事受到大夫申無宇的強烈批評:“楚國的災難就要開始了,想會諸侯就會諸侯,想攻打別國就攻打,在邊境築城也沒有提反對意見,國君肯定是稱心如意了,可老百姓能夠安居嗎?長此以往,誰能夠受得了?”   不用老百姓反抗,同年冬天,吳國爲了報復朱方之役,派兵入侵楚國,劫掠了棘地、櫟地和麻地。楚國派大夫沈尹射趕到夏口戒備,宜咎在鍾離地方築城,大宰薳啓強在巢地築城,大夫然丹在州來築城。正好這段時間上述地區大雨延綿,導致築城工作不得不停止,賴地的築城也因此半途而廢。   【用人失察的災難】   前面說到,公元前544年,吳國公子季札奉命出訪中原各國。在魯國逗留期間,季札與叔孫豹有過一次交談,季札當面提醒說,叔孫豹心地善良,卻不善於識人,恐怕因爲用人不當而遭受禍害。   季札所言並非危言聳聽,而是有所指。事情還得從公元前577年的魯成公年代說起。   那一年,叔孫氏的族長叔孫僑如因爲與魯成公的母親穆姜私通,企圖利用穆姜的力量消滅季孫氏和孟孫氏,獨攬魯國大權,結果事情敗露,叔孫僑如全家逃亡到齊國。後來,魯成公又派人將叔孫僑如的弟弟叔孫豹從齊國接回來,繼承了叔孫氏的家業。   魯成公對叔孫氏網開一面,一方面是體現自己的仁德,另一方面是爲了保持“三桓”之間的勢力均衡。而之所以選擇叔孫豹,則是因爲他爲人誠懇,忠於職守,在魯國享有良好的口碑。   然而,在這位至誠君子流亡齊國的途中,卻發生了一件風流事兒。   《左傳》記載,叔孫豹在逃亡途中和叔孫僑如的大部隊走散,隻身來到齊魯邊境的庚宗(地名),又累又餓,又怕被人發現,只好躲在田野裏盼望奇蹟出現。   庚宗當地的一個農婦,扛着鋤頭正好經過,看到叔孫豹奄奄一息地躺在一條小河溝邊,不由得心生憐憫,便將自己隨身帶的食物給了他。叔孫豹喫飽了,喝足了,捧着小河溝裏的水把臉洗乾淨,那貴族公子的氣質便又重新回到身上。那農婦一輩子與泥土打交道,左鄰右里不過是些山野村夫,哪裏見過這麼風流瀟灑的男人啊?把持不住,主動投懷送抱,獻身於叔孫豹。俗話說得好,男追女,隔千山;女追男,隔張紙。農婦雖然長得不怎麼樣,但是自有一番野趣,再加上叔孫豹逃亡多日,生理需求膨脹,兩人一拍即合,當下便把事兒給辦了。   當然,後世有好事者以爲,魯國禮儀之邦,女人如此隨便,實在難以想像。於是有一本僞《孔子家語》轉載此事,將《左傳》中的“婦人”偷偷改成了“寡婦”。這樣便說得過去了,寡婦嘛,閒着也是閒着,不幹白不幹,不算傷風敗俗。   事情辦完後,農婦很滿足。她躺在叔孫豹懷中,不甚嬌羞地說:“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豹。”   “好威風的名字啊!”農婦說,“你從哪兒來,要往哪裏去呢?”   “這……”叔孫豹猶豫了一下。   “如果不嫌棄的話,就留在這裏嘛!”農婦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熱切的神色。   叔孫豹環視四周。這是深夏時節的黃昏,田原一片寧靜,遠處寥寥幾棟農舍,炊煙正在嫋嫋升起。“我又何嘗不想留在這裏,只不過我如果留下來,會給你們帶來很大的麻煩。”叔孫豹長嘆道。   “爲什麼?”   “因爲……我是叔孫氏的後人。”   農婦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不用叔孫豹多說,她全明白了。前幾日,村長才將全村人召集到一起,宣讀了公室的命令——叔孫氏裏通外國,陰謀叛逆,據悉正舉族逃往齊國,如有發現其行蹤者,必須立即向當地政府報告,協助捉拿歸案。   “你快走吧,這裏確實不安全。”農婦一把推開叔孫豹,眼淚卻止不住流下來,她指着小河溝流去的方向,“順着這條河一直走下去,翻過前面那座山,再走不遠就是邊境了。你趕快走,如果被別人發現,一定會把你抓起來見官。”   叔孫豹朝農婦作了一揖,鄭重地說:“感謝你。”然後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頭也不回地向着農婦所指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漸漸遠去的背影,農婦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叔孫豹到了齊國,齊靈公見他獨自一人,便將國氏的女兒許配給他,生了孟丙和仲壬兩個兒子。但是,叔孫豹在齊國的日子過得似乎不太快樂,至少不如他的哥哥叔孫僑如快樂——僑如一到齊國,便和齊靈公的母親聲孟子搞到了一起,聲孟子甚至想立僑如爲卿,與國、高二氏平起平坐。   家族的變故使得叔孫豹憂心忡忡,僑如的荒唐行爲更讓他抬不起頭來。有一天夜裏,他竟然夢到天塌下來壓在自己身上,眼看要頂不住了,回頭看見一人,長相十分奇特。黑皮膚,肩膀向前彎曲,眼睛深陷,豬嘴巴。他顧不上許多,大叫道:“牛,快來幫我!”那人聽了,快步上前,用肩膀扛住天,奮力向上一頂,將天又頂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他將上至家老、下至廚子的所有家臣都召集起來,一個一個辨認,卻沒有發現誰和夢中那“牛”長得相像。他只好叫來畫師,按照自己的描述,將“牛”的長相畫到布上,保存起來。   後來魯成公派人到齊國召叔孫豹回國。   對於叔孫豹來說,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早在來齊國之初,兄弟二人有過一次談話,叔孫僑如說:“魯侯顧念我們先人的功德,想必會保存叔孫氏的香火。但是我罪大惡極,肯定是回不去了。如果有那麼一天,他們派人來召你回去,你可願意挑起家族的重擔?”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事。”叔孫豹回答。對於給家族帶來災難的僑如,他沒有絲毫好感,但仍然按照兄弟之禮給予尊重。等到魯成公宣召其回國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向僑如辭行,急急忙忙便跑回魯國去了。   此後又過了數年。某一天,叔孫豹的府上來了一位奇怪的不速之客。從她的打扮來看,是所謂的“野人”階層,手裏拿着一隻野雞,說是要獻給叔孫豹。   一個女人,既非貴族,又非國人,竟然膽敢要求面見叔孫氏!守衛大門的衛兵自然不讓她進去。正在爭執之際,一個家臣匆匆跑出來,斥退衛兵,將那女人迎進了府。   不用說,這個女人就是叔孫豹在庚宗田野裏遇到的農婦。兩人久別重逢,時過境遷,說過什麼知心話,做過什麼快樂事,史料已無記載。《左傳》只是乾巴巴地寫道:   叔孫豹問她兒子的情況,她說:“我的兒子已經長大,能夠捧着野雞跟着我到曲阜來了。”   叔孫豹何以得知那一次風流便結下了果實?原來,周禮有明確規定,“士”階層面見貴人或參加重要的政治活動,手執野雞爲禮(士執雉)。叔孫豹是個明白人,一看那女人送來野雞,又提到兒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那個年代,卿大夫有個野合而來的私生子,不是什麼丟人的事,何況庚宗田野那一幕,給叔孫豹留下了十分溫暖的回憶。他馬上對女人說:“把你的兒子叫來吧,我想見見他!”   第二天,那女人果然帶着兒子又來到叔孫豹府上。叔孫豹一見那孩子,不由得大喫一驚,馬上命人將那幅“牛”的畫布拿來,對比着一看,可不就是同一個人!他又驚又喜,感嘆這真是命運的安排,親切地叫道:“牛,你就是牛啊!”   那孩子不過七八歲,一點也不怯場,聽到叔孫豹這麼叫他,馬上跪下道:“唯。”然後再站起來。   “唯”就是“是”的意思。古人不說“是”,一般說“諾”。然而兒子回答父親,要比“諾”更爲恭敬,所以用“唯”,即所謂“父召無諾,唯而起”。那孩子的回答讓叔孫豹更高興了,他將家臣們都叫過來,說:“你們看,這就是當年在夢中救過我的牛啊!”當場任命他當了叔孫氏的“豎”。   豎是當時卿大夫家中的小臣,由未成年的貴族男子充任。從此,這個孩子便被大家稱爲“豎牛”了。叔孫豹對豎牛寵愛有加,每天都帶在身邊。豎牛長大之後,又被委以管理家政的重任。   相比之下,叔孫豹的正妻國氏所生的兩個嫡子,孟丙和仲壬反而被疏遠了。   叔孫豹在齊國的時候,與齊國大夫公孫明相交相知,親如兄弟。叔孫豹回國之後,沒有及時將國氏迎接回國。公孫明自然擔負起照顧朋友妻的責任,一來二去,便照顧到牀上去了,後來乾脆明火執仗,將國氏娶回家。因爲這件事,叔孫豹遷怒於兩個嫡子,直到孟丙長大成人之後纔派人將他們接回魯國。   疏遠歸疏遠,孟丙是叔孫家的嫡長子,卻是不爭的事實。這就又造成了“不正名”的矛盾。封建社會子以母貴,豎牛有寵,然而其母身份卑賤,就算叔孫豹有意立他爲繼承人,也絕不可能得到社會的承認;孟丙失寵,然而其母爲國氏之女,身份高貴,順理成章應當繼承叔孫家業。事實上,叔孫豹也沒有任何要讓豎牛取孟丙而代之的念頭。公元前538年夏天,他還命人專門爲孟丙鑄造一口巨鍾(孟鍾),說:“你還沒有正式進入社交圈,我想借這鐘的落成典禮宴請各位大夫,讓你正式以叔孫家嫡長子的身份應酬賓客。”   叔孫豹沒有留意到,豎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裏閃現出一絲陰鷙的光芒。   季札說的“用人不善”,就是指叔孫豹委任豎牛管理家政一事。按照常理,這個重任應當交給嫡長子纔是。   公元前538年冬天,叔孫豹隨同魯昭公到丘蕕狩獵,染上風寒,從此臥牀不起。   叔孫豹臥牀期間,豎牛便是家中的一把手了。這個庚宗農村出生的孩子,自幼機敏過人,又長期掌握家政,早就將貴族門第的權謀之術摸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遂將孟丙找來,明目張膽地提出:從今以後,你要服從我的領導,即便是日後繼承了家業,你也要唯我的命令是從,而且現在就要盟誓表忠心!   沒有人會接受這樣的安排。孟丙不同意,但是又沒辦法將這事告知叔孫豹。一來叔孫豹的住處四周全被豎牛的人把守,沒有豎牛的同意,誰都進不去;二來即便叔孫豹得知這事,也不一定相信,他對豎牛的信任實在是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針插不入,水潑不進。   就在這個時候,孟鍾鑄好了,落成典禮提上了議事日程。孟丙心想,借這個機會見上父親一面,或許可以扭轉局勢。懷着這樣的心思,他來到了叔孫豹的寓所前,沒想到,豎牛早在那裏等着了。   “父親有令,除了我,任何人沒有他的命令,不得入內。你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我可以替你轉達。”豎牛陰笑着說。   “我有要事,必須面見父親。”孟丙說。   “不可能。”豎牛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似乎在向孟丙示威——弟弟,你繞不開我這一關。   “那麼,”孟丙猶豫了一下,“請稟告父親,孟鍾鑄好了,將舉行落成典禮,請他來定一個吉日。”   “這是好事啊!”豎牛的臉上露出一種讓孟丙不安的親切笑容,“我馬上替你稟報。”   豎牛走進叔孫豹的屋子,老頭子正在睡覺呢。豎牛也沒打擾他,在裏面呆了一會兒,又走出來,對孟丙說:“父親很高興,說日子已經定下了。”   到了約定的那天早上,叔孫豹在睡夢中聽到鐘聲,不覺十分驚奇,將豎牛叫進來問是怎麼回事。   “這個……”豎牛裝作欲說還休的樣子。   “說!”   “那是弟弟在舉行孟鐘的落成典禮。”   “什麼?”叔孫豹大怒,“不經過我的同意,就舉行什麼典禮,他眼中還有我這個做父親的嗎?”   “我也勸過他,可是他不聽。您也知道,我雖然負責管理家政,可他是這個家裏的嫡長子,有些事情我也不好太多過問。而且……”   “而且什麼?”   “我來的時候看見,他請的貴賓中,有北方女人那邊的客人。”豎牛戰戰兢兢地說。所謂北方女人,就是指叔孫豹原來的正妻國氏,客人則是暗指公孫明。孟丙和仲壬自幼在齊國長大,公孫明可以說是他們的繼父。   叔孫豹一聽就坐起來了,一邊咳嗽,一邊大聲叫道:“快與我更衣,我倒要去看看!”   “別,別!”豎牛連忙按住他,“您別動氣,現在最要緊的是保重您的身體。再說了,您現在這樣出去,不是讓人家看我們家的笑話嘛!”   叔孫豹頹然躺下,發了半天呆,才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你給我殺了他!”   “啊,誰?”   “那個認賊作父的逆子。”   “是。”豎牛臉上的喜意一閃而過。當天夜裏,他帶着一羣武士闖入孟丙的房間,將他帶到一個沒人的地方殺掉了。   奇怪的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孟丙的弟弟仲壬似乎沒有任何警覺。豎牛又找他,要求他盟誓表忠心,被他理所當然地拒絕了——僅僅是拒絕,沒有更多的行動。而且不久之後的某一天,仲壬還有心情跑出去和魯昭公的車伕萊書在公宮遊玩,接受了魯昭公賜予的一塊玉環。   後人只能推測仲壬年齡尚幼,涉世未深。得到這塊玉環之後,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拿給父親看。這是典型的小孩子性格。毫無疑問,仲壬也被豎牛擋在了叔孫豹的住所之外。而那塊玉環,被交到了豎牛手上,由他去轉交給叔孫豹看。   不多時,豎牛就出來了,笑着對仲壬說:“父親很高興,要你從此佩戴着這塊玉環,以顯示國君的恩寵。”說着親自將玉環掛在仲壬腰帶的玉鉤上。   叔孫豹的病情日漸加重。   有一天,豎牛在他身邊侍候,突然說:“有一句話,兒子不知道當不當講。”   “你說吧。”   “孟丙死了,父親您又病重,現在讓仲壬前往公宮覲見國君,請國君出面來確立他的地位,如何?”   “現在還沒這個必要。”叔孫豹說。   “話雖如此……”豎牛支吾了一下,“可他自己已經去見過了,而且國君還賞賜給他一塊玉環,成天佩帶在身上炫耀呢。”   “什麼?這小子,我還沒死呢,他就急不可耐了!”叔孫豹又急又氣,“他和他哥哥一樣,心裏恐怕還向着齊國那個繼父呢!既然是這樣,我就成全他,把他趕回齊國去好了。”   “是。”豎牛趕緊說,“兒子這就去辦。”   沒等叔孫豹反應過來,豎牛已經轉身走了出去,將這個命令下達了。只留下叔孫豹一個人愣愣地躺在牀上,咀嚼着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情,才感到有點不對勁。   兩個嫡子都胳膊向外拐,一個死了,一個被驅逐,最大的獲利者,不就是這個凹眼睛豬鼻子的豎牛嗎?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在齊國做過的那個夢:天壓住自己,被豎牛頂了回去,不是意味着上天討厭自己,所以才把豎牛派到身邊嗎?   想到這一層,叔孫豹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接下來的幾天,他的病情明顯加重了。他想見見其他的家臣,但每次進到他房間來的,除了豎牛,就是豎牛的親信。他抱着最後一絲幻想,向豎牛下了一道命令:“把仲壬叫回來,我要見他。”   豎牛笑了笑,說:“沒問題。”走出門,他就命令衛士:“加強防衛,不許走漏任何風聲。”   眼看着叔孫豹臨近死亡,終於有一天,叔孫氏的家老(家臣之長)杜泄獲准探視叔孫豹。剛一進門,杜泄便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叔孫豹頭髮蓬亂,鬍子零亂,正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主公!”杜泄忍不住撲過去,握住叔孫豹那雙枯瘦如柴的手。   叔孫豹斜着眼睛看了他好半天,才艱難地說出兩個字:“渴……餓……”   “豎牛就是這樣對待您嗎?”杜泄看着這位曾經權傾一時的人物,老淚縱橫。   叔孫豹搖搖頭,意思是什麼都別說了,又用眼神看看屋子裏陳列着的一排長戈。杜泄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替我殺了他。”叔孫豹一字一頓。   杜泄苦笑:“當年是您把他要回來的,現在爲什麼又要我去殺掉他呢?難道您以爲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又能拿他怎麼樣嗎?”   正說着,豎牛帶着幾名衛士走進來,不耐煩地說:“父親病得很重,不想見人,你可以出去了。”不由分說,將杜泄趕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豎牛都是親自把守在叔孫豹的臥房門口。別人給叔孫豹端來食物,他就接過來走到廂房裏倒掉,然後將餐具送出去讓人撤走。十二月二十八日,叔孫豹飢渴交加而死。   豎牛到底不敢自立,而是立叔孫豹的庶子婼爲叔孫氏的族長,將其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   豎牛成功了。這顆庚宗田野裏播下的種子,雖然在權力的漩渦之外被養育成人,卻又義無反顧地投入到權力鬥爭之中,而且深諳陰謀詭計,不擇手段地排除了一個又一個障礙,終於站到了他有可能企及的權力最高峯。   但他不能鬆懈,接下來他要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爲此必須要拔掉杜泄這顆釘子,將家老這一重要職務換成自己人。   當時魯昭公命令杜泄主持安排叔孫豹的喪事。豎牛認爲這是一個機會,送了一大筆錢財賄賂季孫氏的家臣叔仲帶和南遺,請求他們幫忙除掉杜泄。   叔仲帶本來就是鼠盜狗竊之徒。根據《左傳》記載,公元前542年,魯襄公去世,叔仲帶趁亂從宮中偷了一塊價值連城的玉璧,事情敗露,遭到魯國上下一致譴責。但是季孫宿似乎對此並不爲意,仍然重用叔仲帶。   收到豎牛送來的錢財,叔仲帶和南遺便極力在季孫宿面前說他的好話,同時想方設法貶損杜泄。杜泄打算用周天子賞賜給叔孫豹的大路車陪葬,南遺對季孫宿說:“叔孫豹在世的時候沒有乘坐過大路車,現在人死了,怎麼好用大路車隨葬呢?而且您這個正卿都沒有大路車,他一個副卿卻拿大路車隨葬,這不是亂套了嘛!”季孫宿說:“是啊,他憑什麼騎到我頭上了呢?”派人給杜泄傳話,要他放棄使用大路車陪葬。   杜泄說:“先君襄公在世的時候,我家主人奉命前往雒邑朝覲天子。天子感念其有禮,而且思念其先人的功勳,所以破例賜予大路車一乘。他不敢享用,回國之後,馬上將車上交給國君。國君認爲這是天子的美意,不應違逆,又再次賞賜給他,而且鄭重其事地讓三位重臣記錄此事。您作爲司徒,記載姓名;我家主人作爲司馬,記載車服;孟孫氏作爲司空,記載榮譽。現在他死了,您卻反對他用大路車,這是對先君不忠;事情記錄在公室的檔案館裏,您卻視而不見,三位重臣的誠信何在?如果國君命令使用大路車,活着不敢用,死了又不能賠葬,還不如不賞賜給他!”   季孫宿聽到這番回答,自知理虧,表示不再過問這件事。事實上,此時在季孫宿心中,還在考慮另外一件大事,也使得他不願過多在這件事上糾纏。   這件大事就是“舍中軍”。   自公元前562年魯國“作三軍”以來,“三桓”各領一軍,公室不再直接掌握武裝,大權旁落已經成定局。但季孫宿仍然覺得意猶爲未盡,一方面想進一步削弱公室,另一方面想壯大自己的勢力,早就在醞釀“舍中軍”的事宜,只不過礙於叔孫豹的權威,不敢貿然行事。現在叔孫豹死了,他覺得時機已到,便將這件事提上了議事日程。   何謂“舍中軍”?原來,“作三軍”之後,“三桓”僅僅將軍政大權掌握在自己手裏,公室仍然掌握着一定的田地和賦稅,在經濟上保持了獨立。季孫宿的“舍中軍”,就是將三軍中的中軍解散,只保留左、右二軍;同時將公室的田地分爲四份,叔孫氏和孟孫氏各取其一,季孫氏取其二,各家僅象徵性地向公室納貢。這樣的話,魯國的政治、軍事、經濟大權就徹底轉到“三桓”手中,而季孫氏又一股獨大,成爲了魯國的投股股東。   季孫宿的方案一提出,就得到了豎牛的堅決擁護:“先父本來就是這個意思,叔孫氏完全同意這個意見。”   季氏首倡,叔孫氏擁護,孟氏自然也不會反對。於是,公元前537年春天,“舍中軍”的改革方案付諸實施了。這個時候,叔孫豹還沒有下葬。季孫宿煞有介事地寫了一封信送到叔孫氏府上,要杜泄在叔孫豹的靈前宣讀。信是這麼寫的:   “您一直在考慮捨棄中軍,現在成爲現實了,所以特別來告訴您。”   杜泄讀完,憤然道:“這完全是胡說,他老人家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當年作三軍的時候,他老人家就有不同的意見,擔心季氏藉此專權,還要求三家在先君僖公的廟前盟誓,要保持這種勢力均衡。現在他還沒有下葬,季氏就毀掉盟約,還說什麼是他老人家的意願,太無恥了!”將信扔在地上。叔孫氏的家臣無不痛哭流涕,只有豎牛冷冷地看着這一切,思考着下一步該怎麼對付杜泄。   想來想去,還是在叔孫豹的喪事上做文章。   在豎牛的唆使下,叔仲帶再一次出馬,對季孫宿說:“我曾經聽叔孫豹說過,安葬不得善終的人,要從西門出去。據說他本人就是飢渴而死,那也應該從西門出殯纔對。”   季孫宿奇道:“他這麼說過嗎?”   叔仲帶說:“我親耳所聞。”   季孫宿說:“那麼,給杜泄傳個話,就讓他從西門送葬吧。”   命令傳到杜泄那裏,杜泄大喫一驚:“卿的葬禮,從南門而出,先到祖廟拜祭而後繼續前進,這是魯國的禮節。您掌握國政,沒有經過法定程序改革禮儀,隨隨便便就下達奇怪的命令,我不敢接受。”堅持從南門出殯。葬禮結束後,杜泄便不辭而別,逃到了楚國。   杜泄這一走,豎牛便鬆了一口氣。但是,且慢高興,另一個威脅馬上到來了——遠在齊國的仲壬聽到叔孫豹的死訊,不顧危險,回到魯國來送葬。因爲仲壬是叔孫豹的嫡子,季孫宿便想立仲壬爲叔孫氏之主,取代豎牛所立的叔孫婼。   這一次輪到南遺上場。他對季孫宿說:“您這是打什麼主意呢?叔孫氏強大,季氏就會被削弱。他家發生內亂,對您是好事,千萬不要干預。”   季孫宿一想,也對啊,我爲什麼要去管人家的閒事呢?於是放棄了立仲壬的念頭。南遺又發動國人幫助豎牛攻打仲壬,結果將他射死在大庭氏的院子裏。   作爲報酬,豎牛將叔孫氏在魯國東部的三十個城鎮贈給了南遺。自古以來,崽賣爺田不心疼,爲了爭權奪利,出賣國家領土也不鮮見,豎牛不是第一個,更不是最後一個。   現在,杜走仲死,豎牛可以放心享用他的勝利果實了。他沒有想到,一個更大的威脅正悄悄逼近。這年三月,叔孫婼正式繼任叔孫氏的族長,即位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將家臣召集起來開會,主題是:“清除敗類,撥亂反正,重振叔孫氏聲威!”將矛頭直接指向扶他上臺的豎牛。叔孫婼在會上說:“豎牛本來是個沒有姓名的野種,先父同情他,給了他一官半職,讓他到府中做事。他不知恩圖報,反倒圖謀不軌,殺嫡立庶,又拿家族的土地做人情,企圖逃脫罪責——沒有比這更大的罪惡了,必須馬上將他處死!”   封建社會等級觀念嚴重,殺嫡立庶確實是很大的罪行。但是這話經叔孫婼之嘴說出來,讓人覺得有點驚奇。如果不是豎牛殺死孟丙和仲壬兩個嫡子,他這個庶子能夠有機會成爲叔孫氏的主人嗎?一般人都會避開這個敏感的話題,哪有像叔孫婼這樣自己捅出來的?   孔夫子對叔孫婼的評價很高,他說:“叔孫婼不感謝豎牛而去討伐他,這是一般人都做不到的,掌握政權的人都應該像他那樣,不因爲私人恩怨而獎懲別人。”又用“有覺德行,四國順之”這樣的詩句來表揚叔孫婼。   豎牛得到消息,十分驚懼,連忙收拾行李,逃亡國外。也許是逃得太匆忙了,他竟然一頭跑進了齊國。想想看,孟丙和仲壬可都是齊國人的外孫啊,這不是自投羅網麼?果然,剛跑到齊國的邊境城市塞關,就被齊國人砍了頭。之後,齊國人又將豎牛的頭掛在寧風(齊國地名)的荊棘上示衆。   黑皮膚,眼睛深陷,豬嘴巴,那顆血淋淋的人頭也許在想:如果不是因爲長成這副尊容,他或許不會有這麼悲慘的下場吧!   【楚王好細腰】   公元前537年,晉楚兩國貌合神離的友好關係在表面上得到進一步加強。這一年春天,楚靈王派令尹薳罷和莫敖屈生爲正副使者前往晉國迎娶晉平公的女兒。   薳罷和屈生途經鄭國的時候,受到鄭國君臣熱情接待。鄭簡公親自出馬,在氾地(鄭國地名)舉行盛大宴會招待薳罷,在菟氏(鄭國地名)招待屈生。本來按照周禮的規定,他國使臣過境,派下大夫接待便足夠了。現在由國君親自慰勞,而且對正副使節分別宴請,也是鄭國對楚國特別尊敬的表示。   令尹是楚國第一重臣,莫敖也是卿一級的人物。爲了不失禮於楚國,晉平公派出由中軍元帥韓起和大夫叔向爲正副使者的送親使團,護送公主前往楚國。   送親使團途經鄭國,受到罕虎和子大叔的慰勞。這個接待的規格也超標了,但是顯然沒有接待楚國人隆重。還好,晉國人不計較這些,韓起很高興地接受了罕虎的宴請。席間,子大叔很擔心地對叔向說:“楚王爲人驕縱,做事很過分,你們要千萬小心。”   “他爲人驕縱,是他自己的災難,哪能傷害別人?”叔向笑笑說,“我們是去送親的,不是去宣戰的。到了那裏,我們把財禮獻上,謹言慎行,不亢不卑就行了。他有什麼要求,我們順從而不失分寸,恭敬而不失身份。遇到問題,就用古聖先賢的教導來提醒自己,遵從傳統的法度,以兩國的大局爲重。楚王雖然驕縱,又能把我們怎麼樣?”   “話雖如此,請您務必保持警惕。楚王爲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子大叔說。   “多謝提醒。”叔向朝子大叔深深一揖。   子大叔的擔心絕非多餘。就在送親使團抵達郢都的第二天,楚靈王將羣臣召集起來開了一個會,討論如何對待晉國使臣的問題。   “晉國,是楚國的宿敵。只要能夠打擊晉國,我們可以不擇手段。現在他們派來的人,一個是上卿,一個是上大夫。諸位,想想看,如果我們讓韓起當看門人,讓叔向當宦官,晉國人的顏面何存?大夥說說,這樣做行不行?”楚靈王拋磚引玉,率先發言。   但是這塊磚頭顯然太大,把羣臣都砸暈了。大家都低着頭,沒有一個人敢接話。也許大家心裏都在想,這算哪門子事啊?如果在戰場上抓到他們,這樣處理至少還說得過去;現在人家是來送親的,你侮辱他們算哪門子英雄?這招太損了,實在是太損了。   楚靈王瞪着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正想發脾氣,突然聽到有個洪亮的聲音:“我看行!”循聲看去,原來是大宰薳啓強。   楚靈王大喜,說:“那就請大宰說說!”   “我看行!”薳啓強清了清嗓門,“不就是羞辱晉國嗎,有什麼不可以的?只不過,羞辱一個普通人也要防備他報復,羞辱一個國家,更要先做好準備。”   “繼續說。”楚靈王隱隱感到不對勁。   “我們楚國的先王,歷來注重推行禮儀,不以羞辱別人爲樂。接待外賓的時候,雖然設置了靠幾(古人席地而坐,身旁置一靠幾,可以放手)而不倚靠,爵中乘滿美酒而不豪飲,舉行宴會還要準備禮品,喫飯的時候特別增加菜餚,貴賓入境要派人到郊外慰勞,離開的時候贈送財禮。這都是禮儀的最高形式。您如果覺得繁瑣,不想執行這些禮儀,甚至想反其道而行之,那就要做好戰鬥的準備。當年晉國在城濮之戰中獲勝,從此不將楚國放在眼裏,因此在邲地喫了敗仗;楚國在邲之戰中獲勝,沒有防備晉國,因此又在鄢陵被晉國打敗。鄢陵之戰後,晉國就吸取經驗教訓了,無時無刻不在提防着楚國,對我們禮遇有加,將和平友好掛在嘴上,所以我們找不到機會來報鄢陵之仇,只好通過求親聯姻來增強兩國的友誼。現在兩國已經成爲姻親了,又想羞辱他們,晉國人報復起來,又是戰火連天,生靈塗炭,誰來承擔這個責任?如果有人願意承擔,那就羞辱他們吧。如果沒有,還是請大王再考慮一下,不要因小失大。”   “你的意思是,我們楚國還怕晉國的戰爭威脅嗎?”楚靈王的臉色變得很難看,眉頭也皺起來了。大夥都替薳啓強捏了一把汗。   “當然不怕。但是晉侯對待大王,在下臣看來是夠可以的了。您要合諸侯,他就帶着諸侯一起來。您要求婚,他就將女兒嫁過來,還派上卿和上大夫送親。這樣的情況下,您還要羞辱晉國,必須認真考慮後果。”   “什麼後果?”楚靈王眉毛一揚,眼中放出一道兇光,惡狠狠地盯着薳啓強。   “把韓起留在這裏,他們還有趙武、荀吳、魏舒、士鞅、荀盈等五卿;叔向不回去,還有祁午、籍談、女齊、梁丙、張骼、苗賁皇等八大夫。這些人都是在國際上享有盛名的賢能之士,諸侯們都恨不得手下多些這樣的人。您認爲,晉國失去了韓起和叔向,就會一蹶不振嗎?”   “這倒是不會。”楚靈王怏怏地說。   “另外,韓氏家族在晉國根深蒂固。韓襄擔任公族大夫,韓須年紀輕輕已經受命出使辦外交,箕襄、邢帶、叔禽、叔椒、子羽等分支都是人數衆多、財力雄厚的大家族。叔向家是晉國的名門,也不是等閒之輩。您如果囚禁了這兩個人,晉國的五卿和八大夫都會同仇敵愾,挺身而出。僅韓起和叔向兩家,就可以出動戰車九百乘。再加上其餘卿大夫家,至少還有四千乘。那時候,伯華(叔向的哥哥)爲他們出謀劃策,荀吳和魏舒率領他們,並發動天下諸侯來討伐楚國,您自認爲抵擋得住麼?”   “這……”楚靈王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層。   “話說回來,大王是楚國的主人,可以爲所欲爲,有權力在不考慮任何後果的前提下,把一件親善友好的事變成禍事,招來敵人的進攻,讓我們這些臣下去送死。如果這樣能夠讓您心滿意足,又有什麼不行的呢?所以,我看行,就這麼辦吧!”   “大夫別再說了。”楚靈王鬧了個大紅臉,“這件事情是不穀想錯了,不能這麼幹,謝謝大夫提醒。”   前面說過,“不穀”是君主的謙稱,比“寡人”更謙遜,一般是犯了錯誤時才這麼說。從這件事來看,楚靈王雖然蠻橫,但也並非不可理喻,跟他講道理還是聽得進去的。   因爲有薳啓強的據理力爭,韓起和叔向的楚國之行有驚無險,受到了相應的禮遇。據說,楚靈王還是不太甘心,企圖拿一些叔向不知道的事物來戲弄他,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叔向是晉國有名的博學之士,楚靈王找錯了對象。   同年十月,楚靈王糾集蔡、陳、許、頓、沈、徐、越等國和淮南的東夷部落入侵吳國。薳啓強的部隊尋找吳軍主力決戰,在鵲岸(地名)中了埋伏,被打得大敗而歸。   戰鬥結束後,吳王夷昧馬上派自己的弟弟蹶由到楚靈王的大營來犒勞楚軍。自從晉楚兩國弭兵會盟以來,吳國對楚國的態度就悄悄發生了改變,由過去的一味爲敵變成了戰談結合——戰場上不認輸,外交上不失禮,典型的以打促和。   對於這種“打一巴掌給顆糖”的做法,楚靈王肯定是不能接受的。蹶由剛進楚靈王的大帳,就被武士抓了起來,綁得嚴嚴實實。   蹶由似乎早就知道有這樣的待遇,既不反抗,也不抗議,老老實實束手就擒。這種波瀾不驚的表現使得楚靈王感覺很不爽,按理說,吳國人應該嚇得尿褲子纔對啊!他故意拉長了聲音,不陰不陽地問道:“你知道接下來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着你嗎?”   蹶由搖搖頭。   楚靈王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寡人打算用你的血來祭鼓,如何?”   “任憑大王發落。”蹶由還是一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架勢。   “那麼,”楚靈王決定換一種方式來折磨對方,“你來這裏之前,算過命嗎?”   “哦,算過。”   “結果吉利嗎?”   “吉利。不吉利誰來呢?”蹶由大大咧咧地說,“寡君聽說大王大軍壓境,就用大廟裏的龜甲占卜,祈禱說:‘寡人派人去犒勞楚軍,順便看看楚王的火氣有多大,請神讓我預先知道吉凶。’結果得了個吉。”   “是嘛?那我現在就把你的頭砍下來,你還會認爲這事吉利嗎?”   蹶由笑了:“當然是吉利。如果您高高興興迎接我,用好酒好肉款待我,我們就放鬆警惕,忘記危險,離滅亡也就不遠了。現在您一見到我就動雷霆之怒,要砍下我的頭去祭鼓,那是提醒我們要加強戒備。吳國雖然弱小,但只要嚴陣以待,楚國不見得能夠佔到便宜。您殺了我,吳國因此而得以生存,當然是吉利!寡君到大廟裏占卜,是爲了國家占卜,難道是爲我一個人占卜?”   楚靈王想了想,下令將蹶由先關起來,帶回楚國去。這一次入侵吳國,就這樣無功而返。爲了防備吳國人趁機反攻,楚靈王還派沈尹射和薳啓強分別在巢地和雩婁設置防備。   自古以來,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已經是公認的國際法則。但是這一法則在楚靈王這裏不起任何作用,只要他興之所至,不管是敵國還是盟國的使臣(有時甚至是國君),都有可能成爲他的階下囚。侮辱別國使臣,似乎成爲了他的一大樂趣。   有一箇中國人耳熟能詳的故事。   齊景公派晏嬰出使楚國。晏嬰以足智多謀而聞名,長得卻又矮又黑。楚靈王當然不會放棄這個侮辱人的好機會,讓人在城門旁邊特意開了一個小門,讓晏嬰從那個小門中進入。   “咦,我難道是來到了狗國嗎?”晏嬰問楚國負責接待的官員。   “此話怎講?”   “只有出使狗國的人,才從狗洞中進入。楚國不是狗國,爲什麼開個狗洞呢?”   楚國人大爲慚愧,只好打開大門迎接晏嬰。   楚靈王見到晏嬰,第一句話就是:“齊國怕是沒人了吧,怎麼派遣你來做使者?”   “瞧您說的!齊國僅首都臨淄有七千多戶人家,大家展開衣袖可以遮天蔽日,揮灑汗水就像天下雨一樣,肩挨着肩,腳跟着腳,怎麼能說齊國沒有人呢?”   “既然這樣,爲什麼派你這樣一個人來做使臣呢?”楚靈王說着,故意上下打量晏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高。   晏嬰笑了:“齊國派遣使臣,自有一套規矩。那些有才有德的人,就派遣他出使大國強國;那些無才無德的人,就派遣他出使二流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國家。我嘛,長得又矮又醜,又沒有本事,所以就派到楚國來囉。”   楚靈王連咳幾聲,趕快將話題轉開。後來楚靈王又設宴招待晏嬰。酒喝得正高興的時候,有兩個小官吏綁着一個犯人自堂前走過。   “這是什麼人吶?”楚靈王故意大聲問道。   “是齊國人,犯了偷竊罪。”官吏大聲回答。   “哦……”楚靈王意味深長地看了晏嬰一眼,“大夫你看,這齊國人生來就善於偷東西的嗎?”   “大王您說錯啦!”晏嬰說,“您想必也知道,橘樹生長在淮河以南,結的就是橘子,喫起來很甜;一旦移植到淮河以北,結出來的果子就很苦澀,人們稱之爲枳。之所以如此,是因爲水土條件不相同。眼前這個人生在齊國,一向不偷東西,到楚國卻犯了偷竊罪。莫非,楚國的土壤盛產盜賊嗎?”   楚靈王尷尬地笑笑:“寡人講笑呢,大夫別當真。”   後人將“南橘北枳”作爲一句成語,即出於此。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晏子使楚的故事見於《晏子春秋》,裏面寫的是“楚王”,並沒有特別註明是“楚靈王”。但是,如果確有其事的話,從時間和人物性格上判斷,這個楚王必爲楚靈王無疑。想想看,他連晉國派來送親的中軍元帥都想侮辱,齊國來的大夫就更不在話下了。   侮辱使臣的事情越搞越不像話。公元前536年,徐國世子儀楚奉命出使楚國,不知爲何又被楚靈王下令逮起來了。儀楚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楚國,趁着楚國人看管不嚴,偷偷逃回了徐國。   楚靈王大爲震怒,派大夫薳泄討伐徐國。吳國派兵救援徐國。楚靈王又派令尹薳罷討伐吳國,結果在房鍾(地名,今天安徽省蒙城境內)被打敗。薳罷將戰敗的責任推到薳泄身上,將他抓起來殺掉了。   如果說,侮辱來使是楚靈王的一大惡習的話,他的另一個愛好便讓人有些哭笑不得了。   公元前535年春天,雖然連續兩次對吳戰爭失利,楚國的首都郢都卻沉浸在一種興奮的氣氛當中——楚靈王動用十餘萬工匠,歷時數年建造的章華宮終於落成了。這座富麗堂皇的王家園林佔地方圓四十里,修建了三千多間亭臺樓榭,種植了上千種奇花異草。最引人注目的,是園林的中央建造了一座高達三十仞的景觀臺——章華臺,爲當時中國最高的建築。據說,人們從臺基上到臺頂,中間需要休息三次,所以章華臺又被稱爲“三休臺”。   在中國歷史上,章華宮以另一個別名而聞名於世,那就是“細腰宮”。原來,楚靈王有個特殊的癖好,喜歡細腰美人。宮中美女爲了取悅他,都拼了命去減肥,有的甚至餓死,或因營養不良而夭折。唐代杜牧有詩云:“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可見即使到了以肥爲美的唐朝,楚地美女還是以瘦爲美,楚靈王首倡之功不可沒。   楚靈王還是史上第一個以身材度量官員的君主。在他的宮廷中,受寵的官員必是身材修長、玉樹臨風的美男子,而腰身粗壯者棄之不用,甚至降罪責罰。一時之間,楚國掀起了減肥運動的高潮。那些原本以武勇爲美的士大夫們,現在都患上了厭食症,拒絕一切美食的誘惑,一個個餓得頭昏眼花,弱不禁風。坐在席子上的人要站起來,非要扶着牆壁不可,坐在馬車上的人要站起來,一定要借力於車軾。說句題外話,現代各類減肥機構如果要供奉祖師爺,掛楚靈王之像準沒錯。   章華宮落成之後,楚靈王大肆接納逃亡的奴隸婢女以充實宮室。這一行爲在當時深爲人所不齒。要知道,在那個年代,奴僕就是主人的私產,接納他們就好比將別人的錢財裝進自己的口袋,有違封建主義的經濟倫理。但是楚靈王這樣做,大夥都不敢吭聲,誰會爲了幾個奴僕去得罪國君呢?   但是也有不信邪的人。有個名叫無宇的芋尹(官名),家裏的看門人聽到章華宮在招人,覺得這是一個提升價值的好機會,便跑到那裏去高就了。無宇勃然大怒,帶着家丁就跑到章華宮去要人,結果被宮中守衛抓住,送到了楚靈王那裏。   楚靈王那天高興,正在和幾個瘦得不成人形的美女喝酒,沒有立馬處置無宇,說:“給你一個機會,說說自己的理由。說得好就放了你,說得不好……哼,老賬新賬一起算!”   原來,早在楚靈王還是王子圍的時候,無宇就已經得罪過他。當時王子圍擔任令尹,卻使用楚王的旌旗去打獵,無宇擔任軍中的司法官,命人斬斷旌旗的飄帶,說:“一國二主,有誰能忍受?”因爲這件事,楚靈王一直記在心上,早就想找個機會報復一下。   讀者想必也猜得到,楚靈王不是不講理的人,而且人家只要一講理,他基本上就聽從了,典型的心硬耳根子軟。無宇就說了:“天子經略天下,諸侯治理疆域,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所以詩上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楚國境內,哪裏不是大王的土地;喫着地上出產的物品,誰又不是大王的臣僕?”   “對啊!”楚靈王說,“既然是這樣,你還敢跑到宮裏來逮人?”   “大王聽我把話說完。雖然都是大王的臣僕,但是還有等級之分。王統治公,公統治大夫,大夫統治士,士統治平民和奴隸,這就是社會秩序。我家的奴僕跑到王宮裏去了,我不到王宮裏逮,又該去哪逮呢?周文王頒佈法令說,‘但凡有逃亡的奴隸,要在全國範圍內搜捕’,因此得到了天下。楚國的先君文王也說,‘替盜賊掩藏贓物者,與盜賊同罪’,因此擴大了楚國的疆土。從前周武王數落商紂王的罪過,說‘紂是天下逃亡者的窩藏者’,所以人們都賣命地跟着周武王去攻打商紂王。大王您想號令天下,卻效仿商紂王的做法,這樣做恐怕不妥吧?”   楚靈王沉思了片刻,說:“把你的奴隸帶走吧。這裏還有一個最大的盜賊正受到上天的恩寵,還沒法逮到呢!”   無宇愣了一下,趕緊磕頭謝恩。所謂最大的盜賊,不就是指殺死侄兒、盜取楚國的楚靈王本人嗎?這位喜怒無常的大王,還真是坦率得讓人難以捉摸。   《左傳》記載,爲了慶祝章華宮的落成,楚靈王大邀天下諸侯來參加慶典,但是應召前往的寥寥無幾。一來交通不發達,路途迢遠,來往極不方便;二來楚靈王名聲不好,誰知道跑去會受到什麼樣的“禮遇”呢?眼看慶典有可能冷場,薳啓強決定爲楚靈王分憂,親自跑到魯國去請來了魯昭公,總算是穩住了場面。   【第一部明文法典】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謫居正是君恩厚,養拙剛於戍卒宜。   戲與山妻談故事,試吟斷送老頭皮。   這是公元1842年秋天,民族英雄林則徐被清政府發配新疆,途經西安的時候給家人寫下的一首臨別詩。一句“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將詩人爲國獻身、雖死無悔的感情表達得淋漓盡致,讀者無不爲之熱血沸騰。   林則徐這句詩,是有典故的。   據《左傳》記載,公元前538年,鄭國的執政子產頒佈了“作丘賦”的政令。   前面介紹過,丘是春秋時期的行政單位。所謂“九夫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丘,四丘爲甸”,則一丘約有一百五十名勞力。作丘賦即按丘提取軍賦(服兵役和交稅),除井田之外,卿大夫的私田也納入徵收範圍,以增加國家財政收入,保證有充足的兵源。不難想象,國君對這一政策是支持的,卿大夫階層則因爲自身利益受到損害,意見鬧得很大。有人公開發表侮辱子產的言論,說:“這個人的父親死在路上,他本人還爲虎作倀。頒佈這樣的命令,究竟想要把國家推向何方?”   子產的父親公子發死於公元前563年的尉止之亂,並非壽終正寢,所以說“死在路上”。拿這件事來罵子產,一則辱及先人,跟“我X你大爺”一樣,是十分惡毒的;二則諷刺子產,你本人也是卿大夫,爲什麼忘了自己的階級,去做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呢?這樣做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嗎?   更有人捏造了一個故事,說子產的父親公子發生前曾經這樣批評子產:“你心高氣傲,離羣索居,一心忠於君主。君主賢明,或許能聽得進你的話;君主不賢明,根本懶得睬你。君主聽或不聽,還不能確知,你卻已經脫離羣衆了。脫離羣衆,就一定會危及自身。不只是危及自身,還將危及我這把老骨頭。”這裏所謂的羣衆,當然是指羣臣,不是那些在田間地頭流汗的芸芸衆生。   反對“作丘賦”的聲音越來越強烈。終於有一天,大夫渾罕對子產說:“您沒聽到嗎?有人在大街上公開辱罵您吶!”   “是嘛?”子產淡淡地說,“既然推行新政,捱罵也是意料之中。只要對國家有利的事,我都將生死置之度外(苟利社稷,生死以之),竭盡全力去推行。死尚且不懼,挨幾句罵就更不在話下了。”   渾罕說:“可是他們實在是罵得太難聽了。”   子產說:“沒關係,讓他們罵吧。做好事的人不應該輕易改變他的想法,法令也不能朝令夕改,只有堅持才能夠收到成效。我又沒做錯什麼,爲什麼要擔心人家怎麼說我?”   渾罕退下來後對別人說:“子產這樣做的話,國氏(子產之父公子發字子國,即以國爲氏)就危險了,肯定會是‘七穆’中第一個滅亡的。君子不顧情面來制訂法令,必定導致貪婪;出於貪婪而制訂法令,後果就更不堪設想。”渾罕還借題發揮,“姬姓諸國中,蔡國、曹國和滕國大概是要先滅亡的,因爲它們靠近大國而不知禮儀;鄭國將在衛國之前滅亡,因爲它靠近大國而不遵從先王的法令。政令不以先王之法爲基礎,全憑個人意志來決定,卻不知道個人意志這東西,誰都有,誰都不相同,各懷心思的話,又有誰會尊敬他這個執政呢?”   渾罕的話說得有道理嗎?當然有。無論站在家族,還是維護執政統治的立場上,子產的新政都是對自己的背叛,於他本人而言有百害而無一利。但是如果站在國家的立場上,新政無疑是一劑增加軍事和經濟實力的良藥。由此可見,林則徐那句“豈因禍福避趨之”,其實是對子產“苟利社稷,生死以之”的闡釋。既然以國家爲重,個人利益就只能放到一邊,即便是對自己不利的話也要說,對自己不利的事也要做。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渾罕的預測竟然全準。曹國滅亡於公元前487年,蔡國最終滅亡於公元前447年(期間一度被楚國所滅,後復國),滕國滅亡於公元前414年,鄭國滅亡於公元前375年,衛國則一直延續到秦國統一天下之後。   公元前536年,子產又推出一項新舉措,將鄭國的刑法鑄刻在大鼎上,並且立於宮門之外,讓來來往往的百姓看個明白,史稱“鑄刑書”或“鑄刑鼎”。這件事在當時引起的軒然大波,其轟動程度不亞於扔下一顆原子彈。   晉國的老學究、以博學而聞名的叔向聽說這件事,專門給子產寫了一封長信。信上說:   “原先我一直對您抱有希望,認爲您是鄭國的棟樑,現在看來我完全想錯了。從前,我們的先王根據事情的輕重來判斷案件,而不制定刑法,是因爲害怕民衆有互相爭奪之心。即便如此,仍然不能禁止有人幹壞事,因此又用道義來教育,用政令來約束,用禮儀來引導,用信用來維持,用仁愛來奉養。設立官職俸祿,是爲了獎勵那些服從領導的人;嚴厲地判刑,是爲了警告那些膽大妄爲的人。這樣猶恐不能奏效,所以用忠誠之道來訓誡他們,根據行爲來獎懲他們,用專業知識來教育他們,和顏悅色地驅使他們,莊重嚴肅地對待他們,態度堅決地審判他們的罪行。這樣還是不夠,還要尋求賢能的卿相、明察秋毫的官吏、忠厚老實的鄉長、循循善誘的老師,共同來管理這個社會。在這種情況下,纔可以放心地使用民衆,而不擔心發生禍亂。現在您不但制定了刑法,而且公之於衆,究竟有沒有想過這樣做將要帶來的後果?從此之後,民衆知道法律了,就再也不會尊重你們這些統治者了。遇到問題,他們會去看刑鼎,如果對於官府的判斷不服氣,就會對照法律條文提出異議。這樣的話,您就啓發了民衆的爭鬥之心。他們根據法律條文來辦事,只要有一兩次僥倖獲得成功,這個國家便沒有辦法統治了。”   叔向的立場是什麼意思呢?簡明扼要地說:   第一,統治者的出發點總是好的,做的事情總是對的;   第二,老百姓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最好都像綿羊一樣,只知道乖乖聽話;   第三,法律這東西,是老百姓對抗統治者最可怕的工具,一旦大家都知道了法律,嚐到了應用法律的甜頭,要求按照法律來辦事,統治者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凡事自有法律管束,再偉大再正確的領導全是白搭。   事隔數千年,仍能感受到叔向說這些話時忐忑不安的心跳。是啊,如果老百姓的心智被開啓了,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動不動拿着法律條文來對抗政府,甚至可恥地要求權利與義務對等,這個國家還搞得下去麼?這還不鬧得跟美國一樣,一點點事就彈劾總統,部級官員出差只能坐經濟艙,讓全世界人笑話?子產啊子產,你就不能好好當你的執政,非要把本來屬於自己的權力讓給那些泥腿子?退一萬步說,就算你要制定法律,那也沒問題,但你別鑄那什麼刑鼎,搞得天下皆知啊!   “夏朝有人違反政令,所以作了‘禹刑’;商朝有人違反政令,所以作‘湯刑’;周朝也發生了這種事情,所以作‘九刑’。但他們都沒有公之於衆,只有統治者掌握。”叔向繼續寫道,“現在您執政鄭國,一上臺就劃定水田的邊界,強調產權;推行丘賦,受到廣泛質疑;現在又熱衷於制定法律,把刑法都鑄在鼎上。您打算用這些辦法來安定百姓,不是事與願違嗎?從此以後,老百姓知道怎麼打官司了,就會拋棄禮義道德而求助於法律,一字一句地弄個明白。觸犯法律的事情不會減少,只會增多,爲了打官司而行賄的情況也會越來越多。這樣下去,在您活着的時候,鄭國恐怕就要衰敗了。我聽說,國家要滅亡,必然多訂法律,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子產看了這封信,微微一笑,提筆回覆道:“正如您所言,我是個沒本事的人,不能考慮到子孫後代,我的政策只是用來挽救當代的,後人的事,留給後人去考慮吧!雖然不能接受您的建議,但還是感謝您的提醒。”   叔向的話並非全無道理。法律只能規定原則性的問題,遇到具體的案件,人們往往靈活對待,鑽法律的空子。當時鄭國有位著名的訟師,名叫鄧析,潛心研究子產刑書上的漏洞,幫助人家打官司。但凡他經手的案件,白的可以說成黑的,黑的可以說成白的,幾乎沒有他打不贏的官司。   有個故事可以說明鄧析的厲害:有一次洧水發大水,淹死了一個富人。屍體被別人打撈起來,富人的家人要求贖回,然而撈到屍體的人要價太高,家人不願接受,於是找到鄧析出主意。鄧析說:“不用着急,除你們之外,他還能賣給誰?”撈到屍體的人等得急了,也去找鄧析要主意。鄧析回答:“不要着急,他不從你這裏買,還能從誰那裏買?”   可以想像,有了鄧析這種人,子產的刑法推行起來,就沒那麼輕鬆了。通過打官司,鄧析的名聲越來越大,他還開館授徒,傳授打官司的經驗,甚至私下編了一本“竹刑”(寫在竹簡上的刑書),當作教材,專門教人怎麼鑽刑鼎上的空子。終於有一天,子產忍不住了,派人將鄧析抓起來,當街斬首示衆。   當然,關於子產到底有沒有殺鄧析,史上歷來有些分歧。《左傳》壓根沒有提到鄧析這個人。《呂氏春秋》則言之鑿鑿,說子產“殺鄧析而戮之,民心乃服”。《列子》中甚至記載了一個故事,說子產的兩個兄弟耽於酒色,子產還找鄧析求教該怎麼辦。那樣的話,子產和鄧析的關係非同一般,恐怕不至於誅殺鄧析。   個人意見,以子產的修養,應該不至於採取這麼簡單粗暴的方式對待鄧析。   就在子產鑄刑書後不到一個月,新鄭城中發生了一件怪事。大白天的,有不少人見到一個白衣散發、渾身是血的男子,目光呆滯地走在大街上。仔細看時,可不是在“良駟之爭”中喪命的良霄嗎?大夥嚇得不輕,連忙請來法師驅鬼,沒想到什麼手段都用盡,卻對他絲毫不起作用,反倒是把法師也嚇跑了。   更有人晚上做夢,看見良霄頂盔貫甲,手執長戈,順着當年被殺的那條路緩緩而行,一邊走一邊說:“三月初二日,我將要殺死駟帶。明年正月二十七日,我將要殺死公孫段。”駟帶是良霄的頭號仇家,公孫段亦參與了當年討伐良霄的行動,冤有頭債有主,與閒人無關。問題是,良霄搞得挺嚇人的,白天上街,晚上入夢,弄得新鄭城中人心惶惶,只要一聽到“伯有(良霄字伯有)來了”,滿大街人撒腿就跑,有的丟了帽子,有的亂了衣衫,有的連鞋掉了也顧不上撿,大夥慌慌張張,卻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纔好。後人將“相驚伯有”作爲一句成語,形容無緣無故自己嚇自己,即出自此。   公元前536年三月初二日,駟帶果然無疾而終。公元前535年正月二十七日,公孫段又如約而亡。但是良霄仍然不消停,還是有事沒事在城中閒逛,見到小孩就做鬼臉,見到女人就掐一把。新鄭城中的恐慌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人們紛紛來找子產,請求他想辦法。   子產說:“鬼神的事,我哪裏管理得了?你們一定要我解決,那我就勉爲其難地試一試吧。”於是立了公子嘉的兒子公孫泄和良霄的兒子良止爲大夫,讓他們祭祀先人。   這一招果然見效,自此之後,良霄的鬼魂就沒有再鬧事。隨着新鄭城日漸恢復往日的平靜,人們對子產的敬佩之情也越來越深,自然而然的,對於“作丘賦”和“鑄刑書”的議論也漸漸平息下來。   子大叔覺得這事很不可思議,專門跑去向子產請教。   “世間的鬼,必須有所歸宿,要有人去祭祀,纔不至於成爲惡鬼。”子產臉上沒有絲毫得意的神色,“我這樣做,不過是爲他們找到一個歸宿,不讓他們四處流浪罷了。”   “那麼,立公孫泄又是什麼道理呢?”子大叔的意思,公子嘉並沒有鬧事啊,爲什麼要立他的後人?   子產沉默了半晌,緩緩道:“那不還是爲了取悅他們?”   “他們?”子大叔愣了一下,“他們是誰?”   “當然是老百姓,還能有誰?”子產說,“你想想看,公子嘉和良霄在世的時候不仁不義,死得也不光彩,按理說,不應該有後人祭祀。但是因爲良霄變成厲鬼來嚇人,弄得新鄭城中雞犬不寧,人們來找我出面解決,我便不得不違反原則去立他們的後人。你以爲我這是在討好他們兩個嗎?不是的,我這是在取悅於百姓。百姓們高興了,我的工作就好做了啊!”   儒家敬鬼神而遠之,因此子不語怪力亂神。但是不語不等於不信,這種態度在子產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體現。子產信鬼神,也敬鬼神,但他只在與百姓有關的事情與鬼神打交道。換而言之,如果某一天他在取悅鬼神,實際上不過是爲了取悅百姓。   這一取悅不打緊,子產善事鬼神的名聲可傳出去了。公元前535年夏天,子產前往晉國訪問。正好晉平公生病,韓起代表國君接見了子產,私下問:“寡君臥牀不起,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了。羣臣們想盡了辦法,該祭祀的山川鬼神都祭拜過了,但他的病情只有加重而不見減輕,前幾天又夢見一隻大黃熊闖進了寢宮。大家都說您博學多才,善於與鬼神打交道,您說,這是什麼惡鬼在做亂?”   子產苦笑,好嘛,我堂堂鄭國執政變成法師了。但是韓起問得懇切,只好應付道:“以晉侯的英明,再加上有您做正卿,哪裏會有什麼惡鬼?至於您說起黃熊,我倒是聽說,從前堯派鯀(大禹的父親)去治水,鯀沒有完成任務,堯就在羽山殺了鯀,他的鬼魂變成黃熊,跑到羽淵(羽山之水)裏。後來大禹的兒子啓建立夏朝,一直祭祀鯀。商、周兩朝也祭祀他,從來沒有斷絕。現在晉國成爲天下的盟主,也許忘了祭祀他,纔會這樣吧?”   子產這話確實僅僅是應付。想想看,晉國稱霸已經有百餘年了,從晉文公到晉平公,有哪一代國君祭祀過鯀?爲什麼偏偏到了晉平公這一代,就冒出這個問題來了呢?但是韓起聽了深以爲然,馬上跑去祭祀了鯀。你信不信沒關係,反正《左傳》上說,打那之後,晉平公的病漸漸好了。晉平公很高興,尋思着怎麼感謝子產,就將莒國進貢的兩個大鼎獎給了他。晉平公的意思也許是:你不是喜歡鑄刑鼎嗎?我一次送你兩個,讓你鑄個夠,看誰還敢說閒話!   這一來,子產善事鬼神的名聲就更響了。晉國的中軍副帥趙成多次到子產下榻的賓館拜訪,與子產促膝長談。有一天,趙成問了子產一個問題:“您說,伯有成爲惡鬼,真有這麼回事嗎?”   “當然有。”子產一本正經地說,“人剛剛死去的時候,稱之爲魄,其陽氣稱爲魂。一個人在生的時候錦衣玉食,魂魄就強勁有力,而且具有現形的能力,要隨着時間的推移,纔會漸漸變弱,一直到化爲無形。普通男女如果不得善終,尚且能附在別人身上作亂,何況伯有乃是我們先君穆公的後代,他的父親子耳(公孫輒),祖父子良(公子去疾)都是鄭國的名臣。一家三代掌權,即便是在鄭國這樣的蕞爾小國,擁有和使用過的物品也是很多的了,因此吸取的精粹也很多,加上家族龐大,能夠憑藉的實力也雄厚,結果卻不得善終。他成爲惡鬼,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趙成連連點頭,子產心裏暗自好笑。這世道,說人話沒人愛聽,說鬼話倒是很有說服力啊!   子產此次訪晉,主要目的是向晉國歸還土地。   原來,四年前(公元前539年),鄭簡公在公孫段的陪同下訪問晉國。公孫段表現得恭敬而謙卑,出席各種場合,言行舉止都合乎禮儀。晉平公很高興,聽從了韓起的建議,表示要將州縣(晉國地名)賞賜給公孫段。   前面說過,公孫段這個人很喜歡“裝”。子產上臺後,任命他爲卿,太史三次去下任命,他表面上拒絕,背後偷偷做工作,搞得太史跑了三次,一時傳爲笑談。沒想到,一到晉國他就不裝了,晉平公語音剛落,他立馬磕頭謝恩,當仁不讓地接受了賞賜。《左傳》對此評價:看看,這就是守禮的好處吧!像公孫段這麼拽的人,因爲在晉國守了禮,就獲得了這麼大的好處,如果自始至終都守禮就更不得了啦!   事情果真如此簡單嗎?當然不是。   話說州縣原本是欒氏族人欒豹的封邑。欒盈之亂後,士匄、趙武和韓起都想將它據爲己有。趙武說,州縣本來就是溫地的一部分,而溫地是趙氏家族的傳統領地,因此州縣理所當然要封給趙家,這是尊重歷史。士匄和韓起都說,別X你大爺了,州縣很早就從溫地裏劃出來,封給了郤家,後來又歸還給趙家,再後來又封給欒家,都轉了三次手了,你還在講歷史,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天下的土地是誰的都說不清了。趙武臉皮薄,被這二人罵得很不好意思,主動退出競爭。士匄和韓起一看趙武的風格那麼高,也鬧了個大紅臉,說:“君子不可以冠冕堂皇地佔小便宜。”也放棄了。這樣一來,州縣就成了無主之地,閒置了很多年。直到公孫段陪鄭簡公訪晉,借住在韓起家裏。韓起打了個如意算盤:反正我現在也得不到,不如做個人情,把它送給公孫段吧,以後若是還回來,那還不是落到我手裏?這就是公孫段獲得州縣的真實原因。   再後來公孫段也過世了,他的兒子豐施繼承家業。子產敏銳地意識到,現在是向晉國——不,是向韓起歸還州縣的最好時機了。他對韓起說:“過去承蒙晉侯錯愛,認爲公孫段舉止得體,因此將州縣賞賜給他。現在他不幸早死,無福消受晉侯的賞賜,他的兒子也不敢享用,但又不敢讓晉侯知道,所以求我來私下送給您,請您笑納。”   韓起說:“您這是幹什麼呢?快別這樣,讓人聽到多不好。”   子產心想,裝,繼續裝!嘴上卻說:“豐施害怕自己福薄,連承受先人的俸祿都感到戰戰兢兢,何況是大國的賜予?當然,州縣是您主持給他家的,有您在臺上給他撐腰,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只怕將來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說鄭國佔了貴國的便宜,引發土地爭端,豐家可就喫不了兜着了。您收下州縣,就是讓鄭國遠離這種爭端,也讓豐家喫個定心丸啊!”   韓起說:“哎喲,我可沒想到這一層。既然您這樣說,我不收都不行了呀!”   “一定要收。”   韓起沒辦法,勉爲其難地接受了州縣。但他還是覺得有心理障礙,特別是想到當年曾經和士、趙兩家爲了州縣而紅臉,便覺得現在受之有愧。爲了安慰自己,他乾脆與宋國的樂家做了一筆交易,將州縣與樂家的原縣交換,把原縣變成了自己的地盤,這才覺得心安理得。   【會說話,事半功倍】   公元前537年,也就是魯國“舍中軍”的那一年,二十四歲的魯昭公來到晉國首都新田朝覲晉平公。這也是他即位五年來第二次前往晉國——上一次是公元前540年,晉平公的寵姬少姜去世,魯昭公不顧堂堂諸侯的身份,親自跑到晉國去弔唁,結果連晉國人都覺得這個馬屁拍得太過分,派人在黃河邊上將他勸回去了。   這一次魯昭公在晉國的表現,可以用“知禮”兩個字來形容。在各種場合揖讓周旋,都做得不亢不卑,合於禮節。連晉平公都不禁對大夫女齊說:“魯侯真可謂是知禮啊!”   沒想到,女齊很不屑地說:“他算什麼知禮啊?”   晉平公很奇怪:“你爲什麼這樣說呢?我看他從郊勞到贈禮,沒有一個環節違背了禮儀,這都不算知禮,怎麼纔算知禮?”   女齊說:“您搞錯了,他那是知‘儀’,不是知禮。對於諸侯來說,所謂禮就是守護他的國家,行使他的政令,不要失去民衆的擁戴。現在的魯國,政令出自於大夫之家,魯侯想用的人,不經過‘三桓’的同意就不能任命;公室四分五裂,老百姓都不再依賴公室而是依賴卿大夫,民心盡失;對外周旋於大國之間,陽奉陰違,一有機會就欺負周邊的小國,利用小國的災難去獲取利益。國家變成這樣,魯侯還不知道災難即將來臨,沒有想到就連現在的地位都岌岌可危,已經是朝不保夕。禮的本質他沒有抓住,反倒瑣瑣屑屑地急於學習外在的儀,表現得再好,也不過是繡花枕頭,虛有其表。您說他知禮,這不是錯得太離譜了麼?”   晉平公無言以對。   我只能說,女齊這個人即使放到今天,也是很有腦子的。一個對內政令不通、民心渙散的國家,對外卻要拼命表現出泱泱大國的風範,這不是很好笑麼?   女齊說魯國陽奉陰違,欺凌弱小,是有根據的。且不說虢之盟的時候,魯國一邊參加會盟,一邊派兵入侵莒國,侵佔了鄆城;就在魯昭公訪晉尚未回國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公然踐踏國際法的事情。   這一年夏天,莒國大夫牟夷叛逃到魯國,並將其名下的牟婁、防、茲三地作爲見面禮,一股腦兒都獻給魯國。魯國人當仁不讓,欣欣然接受了土地。《春秋》對此事進行記載:“莒牟夷以牟婁及防、茲來奔。”《左傳》解釋說,牟夷不是卿,但還是書寫了他的名字,是因爲看重他帶來了土地。   莒國人當然不忿,跑到晉國來告狀。晉平公大怒,想把魯昭公軟禁起來,以此威脅魯國歸還莒國的土地。士鞅制止說:“萬萬不可這樣做。人家是來朝覲您的,您卻將他抓起來,有誘捕之嫌。想問他的罪,卻不堂堂正正派兵去征討,這是懶惰的表現。身爲盟主而授人以這樣的口實,那怎麼行呢?還是讓他回去,等以後有空了再討伐他不遲。”晉平公想了想,接受了士鞅的建議,放魯昭公回國去了。   這件事從一個側面說明了女齊的正確。知書達理如何,不亢不卑又如何?魯昭公在國外訪問,“三桓”卻在國內給他惹了一個大麻煩,如果不是士鞅出面,恐怕就成爲晉國人的階下囚了。   晉平公網開一面,魯國人自然感恩戴德。公元前536年夏天,季孫宿來到晉國拜謝晉平公不追討莒國土地一事。有理不打笑面人,晉平公心一軟,親自設宴招待季孫宿,而且特別爲他加菜。季孫宿是個聰明角兒,一看這桌上的菜餚明顯超標了,馬上退出去對韓起說:“爲了莒國的事,魯國被免於懲罰就已經很感謝了,哪裏還敢要求賞賜?現在晉侯不但賜宴於我,又特別爲我加菜,我不敢當,只有退出來纔會免於罪責吧!”   韓起說:“您多慮了,這是寡君希望討取您的歡心呢!”   季孫宿說:“這樣的待遇,就算是寡君也不敢當啊,何況是下臣我?”堅決要求撤去加菜,然後纔敢回到宴席。   晉國人最喜歡的就是別的國家這種唯唯諾諾、戰戰兢兢的態度了。晉平公一高興,又命令給季孫宿賞賜了一大批財禮。   然而,高興歸高興,等到公元前535年魯昭公應邀到楚國參加章華宮的落成典禮的時候,晉平公對魯國人這種兩面討好的把戲便感到厭倦了。他派使者趕到曲阜,態度強硬地提出要重新劃定杞國的邊界。   前面說過,晉平公的母親原本是杞國公主。公元前544年夏天,晉國發動諸侯爲杞國修築城牆,並且派女齊跟着去魯國交涉,要求魯國歸還原來侵佔的杞國土地,但魯國人只象徵性地歸還了部分土地,就將女齊打發回去了。晉平公當時沒意見,現在舊事重提,所謂重新劃定邊界,也就是要求魯國將全部侵佔土地都還給杞國。   晉國雖然衰落,對於魯國來說仍是一個開罪不起的龐然大物。魯昭公當時尚在楚國,季孫宿自作主張,想把成(地名)交給晉國人交差。成本是杞國領地,被魯國侵佔後封給了孟氏,由孟氏的家臣謝息鎮守。當季孫宿將謝息找來商量的時候,謝息連連搖頭,說:“俗話說得好,就算只有小聰明,保守器物而不讓人拿走,這就是禮!現在我家主人(指仲孫羯)正陪着國君在楚國做客,我這個守土之臣如果丟失了他的城邑,即便是您也會懷疑我的爲人吧?”   “唉,大道理我都知道。”季孫宿說,“問題就出在國君跑到楚國去,得罪了晉國。如果再不聽從晉國的命令,將杞國的土地還給人家,那就是雙重得罪了。到時候晉國興師問罪,我們拿什麼抵擋?還不如答應他們的要求。”   謝息以沉默表示反抗。   “這樣吧,我把桃城(地名)讓給你,以補償丟失成地的損失。將來等到晉國有機可乘的時候,我們再想辦法把成城從杞國搶回來。到那時,除了孟家,誰還敢佔有它?想想看,你丟掉一個成地,卻得到了兩個成地,魯國也因此感謝你們家,這可是雙贏的好事,你有什麼好擔心的?”   謝息還是不說話。季孫宿腦門子上都冒出汗了,說:“你這個人,到底還有什麼要求就提嘛!”   “成地有山,桃城連一座山都沒有。”謝息終於支支吾吾地說了這麼一句。   “你早說嘛!”季孫宿心裏暗罵,好個狡猾的傢伙,藉機跟老子漫天喊價。但是沒辦法,晉國的使者正在等着答覆呢,只好又把萊山和柞山補償給孟氏。   謝息這才答應搬到桃城去。晉國人得到成地,也就偃旗息鼓,暫且放過了魯國一馬。   公元前534年春天,晉國發生了一件咄咄怪事。魏榆(地名,在今山西省晉中市境內)有一塊石頭突然開口說話了。具體說了什麼,史料沒有記載,筆者也不便杜撰,總之不是什麼“某某某萬歲”之類,因爲那個年代的人很唯物,知道萬歲是不可能的事。晉平公聽到這個消息,將瞎子師曠找來問:“石頭爲什麼會說話?”   師曠說:“石頭哪能說話?估計是有什麼鬼神附在它身上才能發聲吧。否則就是老百姓聽錯了,以訛傳訛,竟然傳到您耳朵裏來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聽說,做事情不合時令,怨恨的情緒就會在老百姓當中傳播,也有可能導致不能說話的東西說話。現在公宮的宮殿高大奢侈,民間的財力被用盡,老百姓過着艱苦的生活,怨恨和誹謗接踵而來。石頭說話,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嗎?”   當時晉平公正在大興土木,建造虒(sī)祁宮,誓要將楚靈王的章華宮比下去。晉國的人力物力財力都被集中使用到這一項奢侈競賽上,民間怨言頗多,卿大夫階層也很有意見,但是沒人向他提意見。聽到師曠這樣說,叔向感嘆道:“子野(師曠字子野)真是君子啊!君子說話,誠實而有依據,所以怨恨遠離他;小人說話,虛僞而沒有根據,所以招致禍患。這座宮殿的落成之日,就是諸侯背叛晉國之日,國君因此而將受到懲罰,師曠這個瞎子心裏是很明白的啊!”   同年夏天,虒祁宮落成,各國都派使者朝賀,鄭國更是由鄭簡公親自出面,在子大叔的陪同下前往新田道喜。晉國大夫史趙見了子大叔,私下說:“你們也太過分了!明明是一件應該弔唁的事,你們不但不弔唁,反而來祝賀,這是安的什麼心啊?”子大叔裝瘋賣傻:“您說的話我怎麼聽不明白呢?天下人都來祝賀,又不是隻有我們鄭國這麼做。”   由此可見,在人人都揣着明白裝糊塗的年代,像師曠這樣敢於說真話的人是多麼難得!   說起晉平公與師曠,世上還流傳着一些令人回味悠長的傳說。   據西漢劉向所撰《說苑》記載,有一天,晉平公在堂上看書,邊看邊問師曠:“寡人今年已經七十歲了,想學點知識,恐怕爲時已晚了,先生你看呢?”   師曠說:“那您該點蠟燭啊!”   晉平公勃然大怒,說:“你這個瞎子,居然敢拿寡人尋開心!”   “哪裏哪裏。”師曠說,“我聽說,少年好學,就像是日出時的陽光,充滿着朝氣;青年好學,就像是中午的陽光,強烈而耀眼;老年好學,就像是點燃蠟燭帶來的光明,雖然微弱,但總比摸黑而行要好啊!”言下之意,活到老學到老,我學故我在,任何時候都不晚。   晉平公聽了轉怒爲喜,連說“善哉”。當然,這個故事多半是杜撰,姑妄聽之。還有一個故事更不可信,是韓非子講的:   晉平公和臣子們在一起喝酒。酒興正濃時,他就得意地說:“沒有誰比國君更快樂的了!只有他的話沒有誰敢違背!”師曠聽了這話,拿起琴就朝他砸去。幸好晉平公躲得快,琴砸在牆壁上撞得粉碎。晉平公說:“大師,你這是砸誰呀?”師曠說:“還有誰,剛纔有個小人在胡說八道,我氣得要砸他。”晉平公說:“說話的是我嘛。”師曠說:“這不是做國君的人應說的話啊!”左右都認爲師曠犯上,都要求嚴懲他。倒是晉平公說:“放了他吧,我要把這當作一個警告。”   這個故事無疑是《論語》中“予無樂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一節的翻版,只不過韓非子嫁接到了晉平公頭上。這樣看來,晉平公多少是個明白人。但事實上,晉平公到了老的時候,已經變得很糊塗,就算有師曠這樣的君子在身邊提醒,做的事仍然讓人不敢恭維。   公元前533年春,周王室大夫甘襄(甘地大夫,名襄)與晉國大夫閻嘉(閻縣大夫,名嘉)因爲土地的權屬問題發生爭執。晉國人蠻橫,也不管對方是周天子,派大夫梁丙與張趯爲將,發動陰戎部落的軍隊入侵潁地(王室領地)。   所謂陰戎,其實就是陸渾戎的一支,以允姓爲主,因爲聚居陰地(地名),故得名。晉國悍然入侵王室領地,已經是做得很過分;利用陰戎部落,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引起了中原各國的不滿。周景王派大臣詹桓伯前往新田責備晉平公,發表了一番長篇大論:   “我們周人仰仗祖先的恩德,早在夏朝的時候就得到了魏、駘、芮、岐、畢等國,成爲西方各國的首領。武王戰勝商朝建立周朝,將領地向東擴張至蒲姑、商奄;向南擴張至巴、濮、楚、鄧等國;向北擴張至肅慎、燕、亳等國。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年代,王室大封諸侯,建立兄弟之國,是爲了護衛王室,同時也是爲了防止王室腐化墮落。如此重大的責任,豈能說丟就丟?先王將渾沌、窮奇、檮杌、饕餮四凶族流放到四方蠻荒之地,讓他們去抵禦山林中的妖怪,因此把允姓的戎族安置在瓜州。晉國的先君惠公從秦國回去,就引誘這些戎人前來,讓他們侵略我們這些姬姓的國家,進入我們的領地,並且佔領了這些地方(此處所指即公元前638年秦晉兩國遷陸渾戎一事)。戎人肆虐中原,這是誰的責任?請您一定要認真思考。王室對於晉國來說,就像是衣服有帽子,樹木有根系,流水有源頭,百姓有主心骨。如果連您都裂冠毀冕,拔本塞源,那些陰戎之人就更不會把王室放在眼裏,周朝的天下也就差不多要滅亡了。”   這番話,即是譴責,也是陳情。叔向對韓起說:“先君文公領袖羣倫,也不敢放棄對王室的責任,不但輔佐擁戴天子,還要表現得畢恭畢敬。自文公以下,每一代國君都是德行衰減,而且損害和蔑視王室,表現蠻橫無禮。諸侯對我們三心二意,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嗎?再說這次的事情,理在天子,請您妥善處理。”   韓起深以爲然。不久之後,周景王的王后喪父,韓起派趙成去雒邑弔唁,趁機將閻縣那些有爭議的土地劃給王室,而且歸還了在穎地俘虜的戰俘。王室禮尚往來,也將甘襄抓起來送往晉國。韓起好人做到底,將甘襄又給送了回去。   同年夏天,晉國下軍副帥荀盈因病去世。荀盈是荀罃之孫,其父荀朔早死,因此由荀罃養大成人。荀罃死後,荀盈失勢,幸得伯父荀偃照顧,在仕途上倒也算是順利。晉平公對這個性情溫和的荀盈歷來不太感冒,聽到荀盈去世的消息,他心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這是個機會!   長期以來,晉國的卿位一直由荀、韓、趙、魏等家佔據,國君想安排個人進政治局都不行。現在荀盈突然死了,晉平公一廂情願地認爲,現在可以安排自己的寵臣李調接任下軍副帥了。他越想越高興,命人在宮中擺酒作樂。   喝到興頭上,膳宰(廚師長)屠蒯快步走進來,請求爲國君斟酒。晉平公說好啊,今兒寡人特別高興,你就斟吧!   屠蒯是個粗人,因爲長期在食堂裏工作,積累了不少油水,臉上長滿了橫肉,看起來怪嚇人的。他撩起袖子,倒了滿滿一杯酒,卻不走向晉平公,而是來到樂工面前,說:“你作爲樂工,就是國君的耳朵,職責是讓它聽得更清楚。你應該知道,甲子日和乙卯日,是所謂的忌日,國君不聽音樂,樂工停止演奏,這都是爲了避忌的緣故。”甲子日爲商紂的死亡日,乙卯日爲夏桀的死亡日,是以自古將這兩日作爲忌日,以示警醒。   樂工說:“是。”   “國家的卿,是國君的股肱。股肱受傷,那是比忌日更悲傷的日子。你卻不去提醒國君,反而在這樣的日子裏演奏樂器,你很有本事啊!”屠蒯說着,硬是將酒杯塞到樂工手裏,“這杯酒敬你,一定要喝!”   樂工被逼無奈,只好將酒喝了。   屠蒯又來到李調面前:“您是國君的眼睛,一定要明亮。現在國家的卿去世,國君的臉上卻是喜氣洋洋,而你視而不見,這是眼睛不明亮啊!這杯酒罰你!”   李調還在猶豫,屠蒯拿眼睛一橫,嚇得他渾身一哆嗦,連忙將酒接過來,喝了一滿杯。   屠蒯又將酒倒上,自言自語道:“我這個廚子的職責是調和口味,現在兩個伺候國君的人都失職,而國君也沒有下命令治他們的罪,這都是我的罪過。”說完一飲而盡。   晉平公在堂上愣了老半天,說:“寡人知錯了!”   《左傳》記載,屠蒯這次大鬧宴席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晉平公“爲是悛而止”(因爲這件事有所顧忌,放棄了安排李調上位的想法)。同年八月,荀盈的兒子荀躒被任命爲下軍副帥。晉國公室與卿大夫之間的這次政治角力,以晉平公的偃旗息鼓而告終。   第二年(公元前532年)七月,晉平公去世了。   據說,晉平公去世前,是有徵兆的。早在這一年正月,有一顆新星出現在二十八宿中的女宿。鄭國的星象學大師、曾經準確地預言過周靈王和楚康王之死的裨竈再度預測:“今年七月,晉侯將要死去。因爲今年歲星在玄枵,姜氏和任氏守護着這裏的土地。女宿又在玄枵的首位,而且出現了妖星,這是預示着將有災禍告訴邑姜。”簡單解釋一下:   一、玄枵包括二十八宿中的女、虛、危三宿,按照古代的“分野”理論,對應地上的齊國和薛國,也就是姜姓和任姓的土地。   二、女宿的位置,在玄枵的首位。妖星就是來歷不明的新星。古人以女宿象徵出嫁之女,女宿出現妖星,代表着出嫁之女有災難。   三、邑姜,是齊太公的女兒,晉國始祖唐叔的生母。所謂有災禍告訴邑姜,當然是晉侯的死期將至了。   也許是裨竈預測得早,晉平公死後,第一個趕到晉國來弔唁的就是鄭簡公。但是晉國人在黃河邊上就將他勸回去了,理由是:按照周禮,諸侯不相吊,派個大夫來就行啦。   【趕鴨子上架的奪國政變】   公元前534年春天,陳國發生了一件大事。陳哀公的弟弟公子招和公子過趁着陳哀公病重發動政變,殺死了大子偃師,改立偃師的庶弟公子留爲大子。陳哀公受不了這個打擊,找了根繩子自縊身亡——當然,這是官方的說法,在當時那種形勢下,陳哀公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誰也說不清。   公子留上臺之後,立刻派大夫幹徵(zhēng)師前往郢都向楚國報陳哀公之喪,順便報告自己已經即位爲君。這件事做得沒有錯,如果沒有楚國的承認,他這個國君就做不成。但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幹徵師還沒到郢都,偃師的另一個庶弟公子勝已經先到,將一紙訴訟狀遞到楚靈王那裏,要替偃師申冤,追究公子招等人殺嫡立庶之罪。   楚靈王接到狀紙,大筆一揮,判定公子招、公子過和公子留三人犯了弒君之罪,將幹徵師抓起來砍了頭。《左傳》認爲,楚靈王判得也沒有錯,然而拿幹徵師開刀,純屬亂來。人家一介使臣,只不過是奉命來訪,何罪之有?   亂來是亂來,楚靈王這一招殺雞儆猴,倒是起到了作用。公子留國君也不敢當了,立刻脫下侯服,逃到鄭國去避難。公子招和公子過也慌了手腳,互相埋怨,將責任推給對方。一來二去,兩個人竟然反目成仇。同年秋天,公子招突然發難,派人殺死了公子過。   陳國一亂,楚國便有了機會。同年九月,楚靈王以護送公孫吳回國即位爲由,派王子棄疾率軍討伐陳國。   公孫吳是偃師的兒子。由公孫吳來繼承君位,名正言順,陳國人聞風而降,江河日下的晉國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宋國更是派大夫戴惡帶兵協助楚軍維持秩序。同年十一月,楚軍大搖大擺進入陳國的首都宛丘。   接着楚靈王就做了一件大夥都想象得到的事:宣佈將陳國改爲陳縣,併入楚國的版圖。至於公孫吳,找了個宅子讓他待著,沒派人把他暗殺掉已經格外開恩了。   回想起來,這已經是陳國第二次遭到滅亡。前一次是公元前598年,楚莊王趁着夏姬之亂吞併陳國,後來因爲申叔時勸諫,才又改變主意,恢復了陳國。輿論普遍認爲,這一次陳國是大限已至,在劫難逃。晉國的大夫史趙卻對此有不同意見,他從星相學上分析,陳國是舜的後裔,舜又出自於“五帝”中的顓頊。顓頊駕崩那年,歲星在鶉火(即二十八宿中的柳、星、張三宿)。由此推斷陳國的滅亡,必定也是歲星在鶉火之年。現在歲星在箕、鬥兩宿的銀河之中,即所謂的“析木之津”,陳國離最終滅亡還遠着呢!   不管史趙怎麼認爲,楚靈王這邊卻是給陳國判了死刑,而且很快任命了一位縣公來管理陳縣。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而且羨慕嫉妒恨的是,這個肥差竟然派給了穿封戌。   記性好的人應該還記得,公元前547年發生了城麇之戰,當時楚靈王還是王子圍,因爲與穿封戌爭功,被穿封戌拿着長戈追着滿營跑,差點連命都丟掉。楚靈王上臺之後沒有給穿封戌穿小鞋,已經是異數,現在又任命他爲陳公,更是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   楚靈王對此的解釋是:“穿封戌在城麇之戰中表現突出,不肯諂媚於寡人,是個正直的人。”   讀史至此,又是一嘆。楚靈王雖素有殘暴之名,頭腦卻不糊塗,至少在用人方面公私分明,甚至有容人之雅量。後世有些“明君”就不同了,人家罵他兩句娘,他就非要把人家整死……離題太遠,就此打住。   有意思的是,穿封戌似乎對此並不領情。獲封陳公之後,有一次陪楚靈王喝酒,楚靈王開玩笑說:“當年城麇之戰,你如果知道寡人有今天,恐怕會讓着寡人吧!”   “不會。”穿封戌很乾脆地回答道,“如果知道您有今天,我當時就會殺了您,免得您把楚國搞得不得安寧。”這傢伙,簡直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要是擱到今天,穿封戌準沒有好下場。但在當時,千古暴君楚靈王只是訕笑了兩聲,這事就算過去了。   作爲吞併陳國的後續動作,公元前533年,楚靈王開展了一場大規模的“人地置換”運動。將許國遷到城父(地名),用州來、淮北的土地補償許國;將城父的居民遷到陳縣,用濮地、夷西的土地補償陳人;將方城山外的居民遷到許地……這一系列的折騰,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這些土地上的人民遠離故土,杜絕復國之念。站在楚國的角度,這樣做自是有利於鞏固對這些新併入地區的統治;但是對於在這些地區生活了成百上千年的居民來說,無疑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國家滅了,土地還在,有誰願意背井離鄉,放棄祖宗曾經流血流汗的故土呢?不難想象,楚靈王在進行“人地置換”時遇到了巨大的阻力,也採取了非常的手段來達到目的。比如說,許國人不願意遷徙,楚靈王便將許國大夫許圍作爲人質囚禁起來,直到許國人乖乖就範才釋放他。楚靈王得以“靈”爲諡號,多半與這些事有關。其實這事要擱在今天,也不是問題,瞧瞧人家三峽移民數以百萬計,還不是說搬就搬了,哪裏用得着人質?   公元前531年,繼吞併陳國之後,楚靈王將目光投向了楚國的另一個小兄弟——蔡國。自楚文王年代開始,蔡國就一直屈從於楚國的淫威,成爲楚國的忠實附庸,楚王要打仗,蔡侯就出人出糧;楚王要會盟,蔡侯就打扮得光鮮亮麗前來參加。但是楚靈王顯然不滿足這樣的狀態,他希望蔡國和陳國一樣,乾脆併入楚國。這一年春天,楚靈王巡視申地,派人宣召蔡靈公前往。蔡靈公自然聽命,有人勸說道:“楚王貪婪而不講信義,早就垂涎於蔡國,現在請您前去,語言恭敬,禮物豐厚,其中必有陰謀,還是不要去的好。”   蔡靈公苦笑。他當然知道去有危險,但是如果不去的話,難道就不怕楚國興兵來討?最終還是去了,只留下大子有守國。同年三月,楚靈王借宴飲之機,埋伏甲士,將蔡靈公抓了起來。同年四月,蔡靈公和同行的士大夫七十人全部被殺。與此同時,王子棄疾率領的楚國大軍包圍了蔡國的首都上蔡。   楚靈王入侵陳國,還勉強找了個“平亂”的藉口;入侵蔡國,則是赤裸裸的侵略加背信棄義了。晉國人意識到,如果再對楚靈王的行爲坐視不理,晉國這個霸主的臉就丟大了。在韓起的呼籲下,同年秋天,魯國的季孫意如、齊國的國弱、宋國的華弱、衛國的北宮佗、鄭國的罕虎及曹、杞等國大夫在衛國的厥憖(yìn,地名)舉行了會晤,主題是:重溫弭兵會盟誓詞,聲討個別國家的霸權主義。沒錯,僅僅是聲討。厥憖之會開了十幾天,沒有產生任何實質性的成果,最後決定由晉國派人到楚國去爲蔡國求情,希望楚靈王放蔡國一馬。結果可想而知,楚靈王很乾脆地回覆了一個“不”字,便將晉國使者打發走了。   倒是鄭國的子產有先見之明,他在送別前去參加會議的罕虎的時候就說:“蔡國已經無藥可救,您去也就是做做樣子,別太當一回事。蔡國小而不順服,楚國大而無仁德,這是上天將要拋棄蔡國,用它來填滿楚王的邪惡。等到楚王惡貫滿盈的時候,也就是他滅亡的時候。這個時間不會太長了,最多還有三年,楚王必定完蛋。”   同年十一月,上蔡陷落,大子有被俘。這位大子以區區一座孤城抵抗楚國大軍達半年之久,結局卻令人唏噓。楚靈王將他當作犧牲,用來祭祀岡山(蔡國境內名山)之神。以人爲牲,無疑爲他的殘暴之名又添上了一筆。申無宇悲嘆道:“這是大大的不吉祥啊!祭祀有祭祀的規矩,即便是牲口也不能亂用,何況是諸侯?大王必定會爲此後悔!”   楚靈王馬不停蹄,抓緊在陳、蔡等地修築城池,駐紮軍隊。蔡國現在也變成了蔡縣,滅蔡有功的王子棄疾被任命爲蔡公。   關於王子棄疾,前面已經介紹過,乃是楚共王的兒子,楚靈王的幼弟。楚共王沒有嫡長子,但是有寵愛的兒子五人,不知道應該立誰爲繼承人,於是拜祭名山大川之神,將一雙玉璧埋在宗廟的院子裏,祈禱說:“正對着玉璧下拜的,就是神明喜愛的,立他爲儲君。”然後叫兒子們進來拜祭祖先。結果楚康王兩腳跨在了玉璧上,楚靈王的胳膊放在了玉璧上,王子比和王子黑肱都離得很遠。只有王子棄疾當時還小,被人抱進來,兩次下拜都正好壓在玉璧上。棄疾因此而得“當璧”之名,被視爲楚靈王最強有力的潛在競爭者。但是楚靈王似乎並不在意,對王子棄疾一直寵信有加,多次委以重任,現在又將富庶的蔡縣託付給他,這暴君的心思,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夠摸透的。   據說,王子棄疾上任之後,楚靈王曾經問申無宇:“你覺得棄疾當蔡公這件事如何?”申無宇的回答很巧妙:“知子莫如父,擇臣莫如君,您這樣安排當然好。只不過,當年鄭莊公在櫟地築城來安置公子突,結果鄭昭公難以立足;齊桓公在谷地築城來安置管仲,到現在齊國還享受谷城的利益。這種事情是福是禍,還真是很難說。臣聽說,五種大人物不應安排在邊境,五種小人不應保留在朝廷。親近的人不在外,寄居的人不在內。現在棄疾這樣親近的人在外擔任大縣的縣公,然丹這樣的羈旅之臣卻在朝廷擔任右尹(然丹本爲鄭國人,逃亡到楚國),您恐怕要有所提防!”   楚靈王不以爲然:“楚國又不是隻有陳縣一座大城,有必要那麼擔心嗎?”   申無宇說:“鄭國有京城、櫟城,所以鄭昭公被趕下臺;宋國有蕭城、亳城,所以公子游被殺;齊國有葵丘,所以公孫無知送了命;衛國有蒲地、戚地,所以孫氏家族趕走了衛獻公。從這個角度來看,國內的大城衆多,對於國君來說並不見得是好事。樹枝太大,必然折斷;尾巴太大,難以搖擺(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您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申無宇話說得透徹,地方勢力太強大,國君的地位就會受威脅。楚靈王卻沒有放在心上,在他看來,穿封戌剛直,王子棄疾親近,用這兩個人來控制陳、蔡二縣,委實沒有什麼不放心的。退一萬步說,就算這二人有異心,以楚國之大,也絕非陳、蔡二縣可以動搖的。   公元前530年冬天,躊躇滿志的楚靈王狩獵州來,駐軍於穎尾(地名,今安徽省境內),派蕩侯、潘子、司馬督等五大夫帶兵圍攻徐國,向吳國炫耀武力。不久之後,楚靈王又親率大軍進駐乾谿(地名,今安徽亳縣境內),作爲五大夫的後援。   十二月的一天,大雪紛飛。楚靈王興之所致,頭戴皮帽,身穿秦國贈送的羽絨服,披着翠羽披肩,腳蹬豹皮靴子,手提皮鞭,只帶着貼身護衛析父,親自駕車踏雪尋梅。   楚靈王遊玩了一天,晚上回到大營,右尹然丹已經在帳前候着他了。楚靈王看見然丹,心裏很高興,摘掉帽子,脫下披肩,扔掉馬鞭,然後纔跟然丹說話。前面說過,衛獻公戴着皮帽子跟大臣說話,被視爲極大的不尊重,引發了一場政變。楚靈王脫帽與然丹交談,也是知書達理的表現。   “當年我楚國的先祖熊繹,與呂伋(齊侯,即姜太公之子丁公)、王孫牟(衛侯,衛康叔之子)、燮父(晉侯,唐叔之子)、禽父(魯侯,周公之子)等賢臣共事周康王,他們四國都有封賞,唯獨我們沒有。如今我派人到雒邑,向天子請求將大鼎作爲封賞,你說他會給我嗎?”   “當然會給!”然丹回答,“當年我們的先王熊繹居住在偏遠的荊山,乘柴車,穿破衣,開闢草莽之地,跋山涉水,不遠萬里去到京城,拿着桃木弓和棘枝箭替天子驅邪除災。單是這種精神,就足以令天下人感動!然而,因爲齊國是天子的舅氏(周康王的祖母邑姜,是姜太公的女兒),晉、魯、衛三國是天子的兄弟,天子袒護親族,賞賜了四國,卻忘記了楚國,這是極大的不公。現在情況不同了,周王室和四國向楚國俯首稱臣,對您唯命是從,難道還敢吝惜區區幾個大鼎嗎?”   九鼎是周朝統治天下的象徵。當年楚莊王陳兵雒邑,欲問周鼎之輕重,尚且遭到王孫滿的嘲諷,悻悻而返。楚靈王提出這個問題,已經是不知天高地厚,而然丹的回答,更可以用“輕佻”二字來形容。當時析父站在楚靈王身後,臉色就變了,但是楚靈王很高興,繼續問道:“以前我們的祖先居住在許國舊地,現在鄭國人貪戀這片土地而佔有它,如果我們求取,他們會給我們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尖銳。要知道,然丹本是鄭國公室子弟,因爲政治鬥爭而逃到楚國。許國舊地則於公元前576年經楚共王之手劃給鄭國,至今已有近半個世紀。向一個鄭國人詢問索取許國舊地的事,不是讓人很爲難嗎?不過然丹一點也不爲難,很乾脆地說:“當然會給!王室不愛惜大鼎,鄭國豈敢愛惜土地?”   “說得好!”楚靈王拍拍然丹的肩膀,對這個回答感到由衷滿意。他意猶未盡,又問道:“從前諸侯認爲楚國偏遠,都只害怕晉國,現在我們大張旗鼓地修築陳、蔡等地的城牆,每個地方都能提供戰車千乘,這裏面也有你的功勞。你說,諸侯現在應該害怕我們的力量了吧?”   “害怕,怎麼能夠不害怕!光是這些地方的兵力,就足夠讓他們發抖的了,再加上楚國的力量,誰敢不害怕您呢?”然丹說着,臉上露出一絲畏懼的神色,彷彿他就是那些諸侯,正在楚靈王面前瑟瑟發抖似的。楚靈王不禁哈哈大笑。正在這時,工尹(工匠之長)路走過來說:“大王命令破開圭玉以裝飾斧柄,現在都準備好了,您要不要去看一下?”   “好。”   楚靈王跟着工尹路走進營帳。析父責備然丹:“您是在楚國享有聲望的人,說起話來卻像是大王的迴音,他說什麼你應什麼,這是對國家負責的態度嗎?”   然丹斜着眼睛瞄了析父一眼,說:“您有所不知,我這是在磨快刀刃,等大王出來,我的刀就要砍下去,斬斷他的胡思亂想了!”   不多時,楚靈王走出來,繼續跟然丹說話。正好左史倚相經過,看到楚靈王,連忙低頭快步走過,已示恭敬。楚靈王對然丹說:“這個人是個好史官啊!他能夠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這樣的古書,你要好好看待他!”   “下臣不敢苟同。”然丹搖搖頭,“下臣曾經問過他,從前周穆王窮奢極欲,不理朝政,打算駕着馬車周遊列國,讓天下都有他的車轍馬蹤。祭公謀父作了《祈招》這首詩來勸阻他,使得他收斂了私心,得以善終。下臣問他這首詩,他都不知道。如果問他更遠的事,恐怕就更無從得知了。”   “哦?那你知道嗎?”   “我知道。”然丹說着,搖頭晃腦地背誦了《祈招》:   〖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無醉飽之心。〗   祈招是什麼?古來衆說紛紜,沒有定論,大概是一種樂器,或者是一種音樂吧。這首詩的意思是:祈招之聲,安祥和悅。聖德天子,辦事有度,有如金,有如玉,量百姓之力爲出,而自己沒有絲毫的陶醉。   楚靈王不笨,馬上聽明白了,這是在拐着彎批評他不惜民力,自我陶醉啊!他沒有再說話,向然丹深深地作了一揖,走進了自己的營帳。接下來的幾天,他都沒有舉行宴會,廚子做好飯送進去,他也只是扒了兩口就端出來,晚上睡覺也是輾轉反側,有時候半夜還披着毯子跑出來,一個人在雪地裏走來走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失魂落魄,自我反思的時候,一場針對他的密謀已經悄然鋪開。   楚靈王還在當令尹的時候,殺死大司馬薳掩,佔有他的家財;即位之後,又沒收了薳居、鬥圍龜和成然的土地,引起上述家族的強烈不滿;蔡國人蔡洧受到楚靈王的寵信,楚軍進攻蔡國的時候,卻殺死了蔡洧的父親;公元前538年的申地會盟,越國大夫常壽過曾被楚靈王當衆侮辱……趁着楚靈王狩獵州來,這些人聚集在一起,以常壽過的越軍爲主力,發動軍事政變,佔領了固城和息舟。   這些人頂多算是失意者,並不能對楚靈王構成致命的威脅。但是,當一個名叫觀從的庶人介入其中的時候,事情就發生了質的變化。   觀從是楚國人,其父觀起,是楚康王年間令尹公子追舒的門客,深得公子追舒信任,按《左傳》記載,“未益祿而有馬數十乘”。   所謂“未益祿”,即以庶人的身份在官府工作,用現在的官話來說,就是沒有編制的臨時工。只不過觀起這個臨時工做得很成功,擁有馬車數十乘,過得遠比一般的大夫闊綽。楚國人對此意見很大,公子追舒也因此失寵於楚康王,在令尹的位置上只幹了一年就被殺。觀起也被處以車裂之刑,屍體還被分掛在各地示衆。   觀起死的時候,觀從已在蔡國大夫朝吳家中當門客,因此倖免於難。不難想象,觀從雖是楚國人,對楚國卻懷有刻骨之恨。聽到常壽過等人起兵的消息,觀從問了朝吳一個問題:“您想不想恢復蔡國?”   朝吳說:“當然想。”   “那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如果錯過這次機會,您就可以永遠斷絕這個念頭了。”   朝吳狐疑地看了觀從一眼。他知道有人在固城和息舟造反,但他根本不相信這些人能夠成功。原因很簡單,楚國太強大了,你不能指望幾隻螞蟻咬倒一頭大象。但是觀從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讓他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爲什麼這麼自信?”   “別忘了我是楚國人,我瞭解楚國。”   “你打算從哪裏着手?”   “王子比,王子黑肱。”   朝吳的眼睛開始發亮。公元前541年,楚靈王通過政變上臺,王子比逃到晉國,王子黑肱逃到鄭國,至今已有十二年。如果能夠利用這兩個人的力量,事情確實就不那麼簡單了。他朝着觀從作了一個揖,鄭重地說:“那我就把身家性命和蔡國的前途都交給你了。”   觀從也一揖到地,說:“諾。”   幾天之後,遠在晉國的王子比和在鄭國的王子黑肱都收到了王子棄疾的密信,邀請他們前往上蔡共商大事:“棄疾願以蔡縣之師,護送兩位兄長返回郢都,共拒昏君。”王子比和王子黑肱對此沒有產生任何懷疑,欣然前往。但是,當他們來到蔡縣邊境的時候,迎接他們的卻不是王子棄疾,而是觀從和朝吳,以及數十名精壯武士。   “信是我寫的,蔡公並不知道這件事。”觀從如實相告,“但是如果二位聽從我的安排,我可以保證蔡公會站在我們這邊。”   “這……”王子比和王子黑肱面面相覷。但是跟觀從說了幾句話之後,他們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可小瞧。而且,觀從還拋了一句狠話:“我們可都是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了,二位答應便好,如若不答應,我只好殺了你們。”沒有比這更好的鼓勵,王子比和王子黑肱連連點頭,表示聽明白了觀從所說的話。四個人就在野外築土爲壇,結成了同盟。   第二天清晨,王子棄疾和往常一樣來到堂上喫早餐。突然聽到門外的衛兵發出兩聲驚呼,接着看到王子比和王子黑肱領着一羣黑衣人以極快的速度衝進大門。他的第一反應是:政變了!一拂袖子,拔腿就跑,而且很快就跑得不見蹤影。   “怎麼辦?”王子比沒想到棄疾的反應這麼快,看着一桌子早餐發了愣。   “還能怎麼辦?搜!”王子黑肱說。   “用不着。”觀從倒是很淡定,彷彿早就料到王子棄疾會有這麼一手,“他跑了更好,我也省得費口舌了。”   “你說得輕巧,沒有他,誰會聽我們號令?”王子比臉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可我們有您呀!”觀從不緊不慢地說。   “我?”   “沒錯,有您就行了。”觀從拉着王子比的手,將他帶到桌子前,“您就是蔡公,請繼續用膳,不要受我們這些下人的干擾。”然後對朝吳說:“請您帶人到院子裏挖個坑,牽一隻羊來,蔡公喫完早餐之後,就要和兩位兄長舉行盟誓,共同反抗昏君的暴政……千萬不要躲躲藏藏,看到的人越多越好,但是不要讓他們走得太近,在院子外面看着就行了。”   這些人果然照着觀從的安排,在蔡公府的院子裏殺了一隻羊,喝了一碗血酒,還寫了一份誓書,鄭重其事地埋在事先挖好的坑裏。做完這一切之後,王子比和王子黑肱坐上馬車,在十餘名護衛的簇擁之下,駛出蔡公府的大門,朝着城南疾馳而去。   這時候,前來看熱鬧的人已經是裏三層,外三層,大夥嘰嘰喳喳,對裏面發生的事情議論紛紛。觀從見時機已到,跑到大門口,大聲宣佈:“蔡公起兵啦!他將王子比和王子黑肱從國外召來,是爲了幫助他們殺回楚國。剛剛他們已經舉行了盟誓,現在兩位王子已經出發,蔡公很快帶兵支援他們,光復蔡國的時機到啦!”   觀從話音剛落,蔡國人就呼啦啦地圍上來,一把將他扭住,要送他去見官!還有人大叫道:“我們現在是楚國人,誰反對楚國就是跟我們作對!”也有人說:“我們纔不會聽你的,楚國大軍一到,我們全部完蛋,不造反,我們堅決不造反!”更多的人喊道:“殺死他,殺死他!”這都是些什麼人啊?觀從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狀況,還好他腦子轉得快,急中生智,大聲喊道:“王子比和王子黑肱已經出發,蔡公的軍隊也動員了,就算你們不反,楚國人一樣會打過來,一樣會屠殺你們,殺了我有什麼用?”   大夥一聽,全都泄了氣。這時朝吳也帶着人跑出來,大聲喊道:“你們這些人如果死心塌地要爲楚王賣命,那就不要聽蔡公的,等着楚國來進攻。如果想要活命,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擁護蔡公,成就他的事業。蔡公現在就是你們的主人,你們不支持他支持誰?”   朝吳的祖父公子朝曾任蔡國大師,父親公孫歸生也是一代名臣,在蔡國赫赫有名。朝吳一出面,立刻有人附和:“聽他的,他說得有道理。”也有人說:“爲了蔡國,我們願意!”“反了,反了他孃的!”還有人喊:“我們要爲先君報仇!”“堅決擁護蔡公,殺死昏君!”這聲音就像波浪一樣傳播開去,很快傳遍了全城,就連躲在穀倉裏的棄疾都聽到了。   棄疾是個聰明人,他捂住耳朵,靜下心仔細分析了一下形勢,得出一個結論:現在就算他不想反都不可能了,與其被人牽着鼻子走,不如主動出擊,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走出穀倉,偷偷溜回蔡公府,冷不丁出現在大門口,朝着成千上萬革命羣衆做了一個揮手的姿勢。人羣立刻又沸騰了,大夥一擁而上,將棄疾團團圍住,有人甚至喊出了“蔡公萬歲”的口號。   觀從朝着朝吳眨眨眼,兩個人會心一笑。   不久之後,王子棄疾、王子比和王子黑肱在鄧地正式舉行了會盟,宣佈反抗楚靈王的暴政。陳、蔡兩地人民的愛國心也被激發起來了,紛紛拿起武器聚集到棄疾麾下,浩浩蕩蕩向郢都進發。叛軍勢如破竹,或者說根本沒有遇到有效抵抗——此時此刻,楚靈王仍然在乾谿待著呢!各地楚軍只要一看到三位王子的大旗,就放棄了抵抗的念頭,有的甚至加入了叛軍。   來到郢都城下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小的狀況。陳國人和蔡國人擔心楚國人過河拆橋,一致要求暫緩進攻郢都,轉而修築堡壘,豎立兩國軍旗。   豎軍旗就等於承認兩國獨立了。站在陳國人和蔡國人的角度,這個想法並沒有錯。問題是,兩國軍旗一豎,意味着這兩個國家打到了郢都,楚國人就有意見了,不但郢都的守軍會鬥志昂揚,叛軍中的楚軍也有可能倒戈一擊。王子棄疾到底老奸巨猾,對陳國人和蔡國人說:“打仗就是要速戰速決,現在停下來修築堡壘,不但延誤戰機,而且空費氣力,只怕日久生變。”一面將他們穩住,一面派部將須務牟和史猈潛入郢都,買通王宮守衛,刺殺了楚靈王的大子祿和公子罷敵,並且打開城門,放大軍入城。   楚靈王這纔回過神來,急急忙忙帶着部隊往郢都趕。一路走,士兵就一路開小差,走到訾梁(地名,今河南信陽境內)的時候,部隊已經所剩無幾。就是在這裏,他聽到了大子祿和公子罷敵的死訊。   楚靈王的臉上突然出現一種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緊接着大叫一聲,從車上跌落在地。當內侍企圖扶他起來的時候,他一把拉住內侍的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問道:“你說,別人愛兒子,也會像我這樣嗎?”   “愛子之心,人皆有之,恐怕還有超過您的。”內侍回答,“像小人這種老而無子的,日後難免被人擠到溝渠裏。您說,誰失去了兒子會不傷心呢?”內侍是宦官,自然沒有兒子,說得全是實在話。   楚靈王愣了半晌,長嘆道:“我明白了,我殺死那麼多別人的兒子,所以纔會有今天啊!”   內侍無言以對。然丹走過來,單膝跪地,對楚靈王說:“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而今之計,請大王先回到郢都郊外,看國人如何選擇吧。”   楚靈王苦笑道:“衆怒不可犯,我現在是天怒人怨,即便跑回去,又有誰會選擇我呢?”   然丹說:“既然這樣,那就先找個城牆堅固的地方躲一躲,再向諸侯借兵如何?”   “躲去哪?你難道還不知道,楚國之大,已經沒有寡人的容身之地?”   “還有一條路,也許可以逃到別的諸侯那裏,再從長計議。”   “你不用再說了。”楚靈王擺擺手,“寡人氣數已盡,去到哪裏都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然丹默默退下。當天夜裏,然丹悄然離開,前往郢都投奔新主去了。然丹一走,楚靈王身邊的人很快就走光了,只剩下他獨自一人沿着漢水南下,打算去往鄢城(地名,今湖北省境內)。衆叛親離之際,有人卻感念楚靈王的好處,主動去尋找他的蹤跡。這個人便是申無宇的兒子申亥。   “我父親兩度觸犯王命,大王都沒有懲罰他,難道還有比這更大的恩情嗎?”懷着這樣的念頭,申亥終於在棘門(地名)的蘆葦地裏找到了楚靈王,並將他偷偷帶回家。   同年五月,楚靈王在申亥家裏自縊,結束了他充滿非議的一生。作爲一個倒臺的君主,他雖然死得不風光,但是也絕不寒磣——申亥怕他黃泉路上寂寞,殺死自己的兩個女兒爲其殉葬。   當然,還有一種更爲悲摧的說法:楚靈王獨自一人沿着漢水逃亡,遇見原來王宮的小臣涓人(清潔工)疇。楚靈王告訴涓人疇,他已經三天沒喫東西了,可是涓人疇也沒有東西可喫,只能拿大腿當枕頭,讓楚靈王枕着睡了一覺。楚靈王醒來,發現涓人疇已經不見了蹤影,再看頭下,枕着的竟然是一塊泥土。再後來,他就餓死了。   本書大事年表   公元前573年:晉悼公繼位,晉國結束了內亂。   公元前566年:晉國和楚國作爲爭奪陳國,發起了“鄢之會”。   公元前562年:鄭國人一手策劃“蕭魚之盟”,確立了晉悼公的霸業。   公元前559年:秦人在水中下毒,不費一兵一卒擊退以晉國爲首的聯軍,史稱“遷延之役”。   公元前548年:齊國權臣崔杼叛亂,弒齊召公。   公元前546年:宋國向戌發起、晉楚兩國主持大規模的弭兵會盟,此後國際社會進入相對安定的40年。   公元前541年:各國諸侯在鄭國的虢地重溫弭兵會盟的誓詞,史稱“虢之盟”。   公元前532年:晉平公結束了他老來昏庸的一生。   公元前529年:王子棄疾和一衆朝臣發動政變,楚靈王不敵身亡。   其實我們一直活在春秋戰國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