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二章 齊國中興

  【魯國的倒季運動:衆怒難犯】   公元前521年,也就是周景王鑄造無射之鐘那年,晉國派下軍副帥士鞅出訪魯國。晉昭公已經去世,現在晉國名義上的統治者是他的兒子晉頃公——說是“名義上”一點也不過分,早在晉昭公年代,晉國公室大權旁落已經是天下皆知,曾陪同魯昭公出訪晉國的魯國大夫子服回就曾經這樣說:“晉國公室恐怕就將這樣衰落下去了,國君勢單力薄,六卿強而奢傲,已經是習以爲常,不可逆轉。”   晉頃公有名無實,形同傀儡,魯昭公也好不到哪裏去。要知道,三桓①專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若說習以爲常,魯國公室早就習以爲常。魯昭公在位的那些年,三桓之一的叔孫婼對魯昭公還算有禮,但是另外一位——季孫意如對魯昭公可以說是無禮之至,連表面上的尊重都不肯給。有史爲證:   『①三桓,指魯國卿大夫孟氏、叔孫氏和季氏,因皆出自魯桓公的後代而得名。』   公元前531年五月,魯昭公的母親齊歸去世。十幾天之後,季孫意如在比蒲(地名,今山東省境內)舉行“大蒐(sōu)”,檢閱兵車千乘,魯昭公如常參加。叔向對此評論:“國君有喪母之痛,國家還要舉行大蒐,未免太不體恤國君了!”   公元前525年六月,發生日食,祝史(祭祀官)請求使用牲口祭祀。叔孫婼認爲,按照周禮,日食之日,天子不享盛宴,在社稷之神前擊鼓,祈求平安;諸侯則殺牲爲祭,在朝堂之上擊鼓,以示警省,這都是符合規定的。但是季孫意如堅決不同意,胡攪蠻纏,百般刁難,最後導致祭祀不了了之。叔孫婼退下來之後就對家臣說:“季孫意如恐有異志,沒有把國君放在眼裏。”古人認爲,日食是陰盛陽衰,有以下犯上之象,所以要舉行祭祀來助君抑臣。季孫意如不肯舉行祭祀,乃是助臣抑君,圖謀不軌之心,昭然若揭。   季孫意如公然不把國君放在眼裏,並非全然因爲狂妄。回想起來,南蒯之亂中,魯昭公爲了獲得季氏的家產,是打算支持南蒯的,而且計劃也想好了,那就是要藉助晉國人的力量來達成這件事。只不過後來陰差陽錯,魯昭公被擋在了黃河邊,南蒯的陰謀纔沒有得逞,否則的話,季氏家族就很危險了。再加上那年他陪同魯昭公出訪晉國,被晉國人當作替罪羊關在冰天雪地的帳篷裏,差點連命都送掉。有這兩樁事作爲背景,季孫意如故意跟魯昭公過不去,也是君不仁,臣不義,事出有因。   士鞅來訪,對魯國來說是件大事,魯昭公命令叔孫婼負責接待。規格嘛,自然是量魯國之物力,結晉國之歡心。季孫意如得到消息,覺得這是一個借刀殺人的好機會。   魯國的外交部中,有幾個重要的崗位由季氏把持,禮賓司便是其中之一。叔孫婼代表魯昭公舉行宴會招待士鞅那天,季孫意如特意命令禮賓司準備了“七牢”之禮。   前面介紹過,所謂“牢”,就是牛、羊、豬各一頭。在宴會上,牢的數量越大,規格越高。七牢乃是諸侯之禮,當年秦穆公優待晉惠公,用的也不過是七牢,現在魯國用來接待士鞅,自然是拉高了他的身價,屬於“非禮”的行爲。   面對這樣的“非禮”,士鞅本來應該高興。但是在禮賓司的官員不經意地透露出一個信息之後,士鞅不禁勃然大怒,當場拍桌子,要魯國人給他一個解釋。   禮賓司的官員說:“當年鮑國訪問魯國,我們也是用的七牢之禮。”鮑國是誰?鮑國是齊國的上大夫。當年南蒯叛亂,曾經派人將費地的地圖獻給齊景公,以示降服。後來南蒯失敗,費地被季氏佔領,齊景公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派鮑國將地圖送回魯國。以鮑國的身份,本來應該享受五牢之禮,但是魯國爲了討好齊國,硬是把他提升到七牢,讓他享受了諸侯的待遇。   士鞅對叔孫婼說:“難道您是將我和鮑國等而視之嗎?鮑國不過是個大夫,齊國又是個小國(其實也不小),您讓我享受和鮑國一樣的牢禮,是沒把晉國放在眼裏。回去之後,我會將這事好好向寡君彙報!”   叔孫婼一聽就慌了,連聲說“您誤會了!”,命人趕快追加三牲,一口氣加了四牢,達到了史無前例的十一牢!   這哪裏是請客喫飯?分明是拿牲口砸人。叔孫婼這樣做,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將了士鞅一軍,看他敢不敢接受。沒想到士鞅毫無慚色,心安理得地享受了這十一牢的超級大禮。   公元前519年春天,邾國派人修築翼邑(地名,今山東省境內)的城牆。工程完工後,部隊爲了躲避大雨,借道魯國的武城抄近路回朝。按當時的國際慣例,部隊借道他國,須行借道之禮,以示對東道主的尊重。但是邾國人以爲,上次平丘之會,魯國正是因爲欺凌邾國,被晉國嚴厲懲罰。這次借道這種小事,魯國人應該知道怎麼做了,就沒有必要打招呼了。於是一不山呼,二不萬歲,大搖大擺地從武城郊外經過。   接着發生的事情跟很多電視劇的情節相似:邾國人走着走着,發現前方有魯國軍隊擋道,還沒來得及交涉,弩箭如飛蝗般射來,瞬間放倒一大批。邾國人亂成一團,掉頭想往回跑,只聽見一通鼓響,樹木成片倒下,將來路封了個嚴嚴實實。魯國軍隊前後包抄,來了個甕中捉鱉,邾國人基本上全軍覆沒,三個帶兵的大夫也成了俘虜。   過道不借,本是自取其辱,邾子不但沒有反思自己的錯誤,反而跑到晉國去告狀。晉國人也不分青紅皁白,草率地受理了此案,而且給曲阜送來一張傳票,要魯國派人到晉國來打官司。   叔孫婼臨危受命,前往晉國應訴,剛到新田,就被軟禁起來。幾天之後,在韓起的主持下,當事雙方在晉國公堂之上對質。邾國方面出場的是一位大夫。叔孫婼一看,馬上嗅出了不對勁,當場表示反對:“依照周朝的體制,魯國的卿相當於小國的國君。邾國乃是東夷小國,它的大夫怎麼可以和我平起平坐?還是讓我的副手子服回和他辯論吧!不是我看不起人,是我不敢違背周朝的規定。”話說得有理有節,韓起也不敢堅持,庭審被迫中斷。   韓起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第二次庭審的時候,他讓邾國人先全副武裝地埋伏在公堂之外,只等叔孫婼一進來就動手,官司也不打了,直接讓邾國人將叔孫婼帶回去做人質。叔孫婼得到情報,倒是十分坦然,乾脆摘下佩劍,一個隨從也不帶,隻身前往公堂。晉國的大法官士景伯見到此情此景,勸阻韓起道:“您這樣做恐怕不行。如果將叔孫婼交給邾國人,他必死無疑。那樣的話,魯國正好名正言順地出兵消滅邾國,咱們也無話可說,對邾子更沒法交代,後悔都來不及。所謂盟主,要以理服人。如果魯國抓了邾國的大夫,我們就抓魯國的卿,當這個盟主還有什麼意義呢?”   韓起也十分頭疼,說:“你也知道,那個邾子很難纏的。依你之見,這個案件該如何處理?”   士景伯說:“您就交給我辦吧。”於是跑出去,將叔孫婼擋在公堂之外,要他回賓館去聽命。   當天夜裏,叔孫婼和子服回被分別安排在兩個賓館居住。第二天一早,士景伯帶着四名武士來到叔孫婼居住的地方,要他坐上馬車,士景伯親自駕車,四名武士緊隨其後,故意經過邾子的住所。邾子一看,喲,這演的是哪出戏啊?跑出來問士景伯。士景伯說:“奉了韓元帥之命,押送叔孫婼前往司法部門接受詢問。”   “那我們不用派人去了?”   “不用去了,事實很清楚,是魯國的錯,沒有對質的必要。另外,韓元帥要我轉告您,案件他會秉公辦理,您如果沒有其他事,可以回邾國去了,免得讓百姓們擔心。”說罷揚長而去,只留下邾子愣在那裏目瞪口呆。   士景伯倒也沒有忽悠邾子。不久之後,叔孫婼被送到箕地(地名,今山西省境內)軟禁,子服回則被送到另外一個地方軟禁。繼季孫意如之後,叔孫婼也嚐到了被拘留在異國的滋味。但是和季孫意如不同的是,叔孫婼在晉國的表現始終十分淡定。據說,被送往箕地的那天早上,他大清早就起來了,穿得整整齊齊,站在賓館前面等待晉國人派車來接。那神情,一點也不像是被流放,而像是去上朝。   箕地的生活相當艱苦。叔孫婼居住的房子已經破敗不堪,喫的東西也很差勁。陪伴在他身邊的,除了家臣梁其踁(jìng)和晉國派來的兩名看守,就是一條看門的黃狗。每天早上起來,叔孫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葺房屋和圍牆,做得一絲不苟,若論維修的水準,即便是專業的泥水匠也自嘆不如。   有一天看守說:“把那條狗送給我們吧,我們做一頓狗肉,香噴噴的,分你一些,好補補身子。”   叔孫婼笑着搖搖頭,沒有答應他們。   還有一天,士鞅跑到箕地來拜訪叔孫婼,寒暄了幾句,突然說:“我可以爲您在晉侯面前求情,讓您早點回魯國去,但是有一個小小要求,您那頂帽子不錯啊,送給我吧。”   叔孫婼心裏冷笑,當年七牢的大禮你尚且嫌少,現在一頂破帽子就能讓你滿足?別裝了。他打開衣箱,爽快地拿出兩頂帽子,送給士鞅,說:“全部在這裏了,您如果再要,我還真拿不出來了。”   士鞅乾咳兩聲,滿臉尷尬地告辭而出。   魯昭公得知叔孫婼被軟禁,派大夫申豐帶着財禮前往晉國,看能不能拉拉關係,走走後門,把叔孫婼給解救出來。叔孫婼見到申豐就說:“你把帶來的東西都放在我這裏,該送給誰,該怎麼送,都由我來安排。”東西拉過來之後,叔孫婼將它們全部堆放在自己房間,對申豐說:“你的任務已經完成,可以回去覆命了。”   “啊?”申豐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老申啊!”叔孫婼拍着他的肩膀說,“我知道你也是爲我好。但是這件事本來是咱們有理,如果我讓你拿着禮物去行賄,咱們就變得沒理了。那樣的話,我是可以快點回家,國家卻蒙受了不白之冤,你說這樣的事能做嗎?”   申豐看着叔孫婼,眼神中充滿了敬佩。   同年秋天,魯昭公親自前往晉國營救叔孫婼。對於他來說,叔孫婼太重要了,無論如何不能失去。否則的話,季孫意如將更加不可一世。   不巧的是,剛剛來到黃河邊準備渡河,魯昭公突然生病,不能繼續前行,只好打道回府。   叔孫婼在箕地一直住到第二年春天才獲釋。離開箕地那天早上,他一如往常地來到院子修葺院牆,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又命梁其踁將黃狗殺了,做了一鍋狗肉湯,請兩位看守一起享用。   這樣做的意思很明白,並非我叔孫婼小氣,只是有行賄之嫌的事,哪怕是送一條狗,我也不幹!   《春秋》記載,公元前517年,魯都曲阜發生了一件怪事,不知從哪裏飛來一隻八哥,在宮中築巢而居。   八哥又不是什麼稀罕的鳥,在中國大部分地區都可以見到,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地記載到史書中嗎?對此,後世研究《春秋》的人給出了各式各樣的解釋。   有的說,八哥“不濟”,即只在北方生活,不會飛過濟水。魯國在濟水之南,是以罕見。   有的說,八哥穴居,從不築巢,是以築巢罕見。   也有人合二說爲一,說八哥穴居,又不在魯界,現在飛到魯宮中築巢,是以罕見。   究竟爲什麼罕見,留待動物學家去考證。當時有一位名叫師己的大夫,覺得這是不祥之兆:“我聽說,文公、宣公、成公年代就有童謠說,‘八哥出現,國君流離’,恐怕不是好事。”   師己的話並非空穴來風。魯昭公與季孫意如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勢同水火,在魯國朝野之間已是公開的祕密,甚至有傳聞說,魯昭公再也忍受不了季孫意如的跋扈,正在聯合其他幾大家族,陰謀將意如驅逐出境。而季孫意如也在積極備戰,隨時準備反擊。   這年春天,叔孫婼奉命出訪宋國,替季孫意如迎娶宋元公的女兒,季孫意如的叔叔季公若作爲隨從一同出訪。   宋元公的夫人曹氏是小邾國君夫人的女兒,小邾國君夫人又是季公若的親姐姐,以此推論,曹氏則是季孫意如的表妹,季孫意如娶的正是表妹的女兒。   季公若見到外甥女曹氏,忍不住將魯國的情況對她說了一番,然後說:“您如果替女兒考慮,最好不要將她嫁過去,因爲意如很有可能會被魯侯驅逐出境,到時候讓女兒跟着他流離失所,這又是何苦呢?”   按理說,季公若是季孫意如的叔叔,說這樣的話不太合適。但是這其中另有一段狗血隱情:當年季公若的哥哥季公鳥娶了齊國鮑國的女兒季姒,生了一個孩子。季公鳥死時,孩子尚未成年,季公若、公思展和申夜姑共同擔負起治理家業的重任。後來季姒與家裏的饔(yōng)人(廚師長)私通,被季公若撞見。季姒害怕季公若問罪,命婢女將自己打得鼻青臉腫,然後去找季公甫、季公之(皆爲季孫意如的庶弟)告狀,說:“公若想要和我私通,我沒有答應,他就打我,公思展與申夜姑不但不主持公道,還幫着公若欺負我。”季公甫和季公之轉而告訴了季孫意如,季孫意如也不問個明白,就把公思展和申夜姑抓了起來,還準備將申夜姑砍頭。季公若跑去向季孫意如說明冤情,在大門口跪了半天,季孫意如閉門不見,申夜姑最終還是被季公之派人殺掉了。因爲這件事,季公若對季孫意如意見很大,心裏甚至盼望着魯昭公能夠早點動手,將意如趕出去,所以纔會對曹氏說那番話。   曹氏當然不想女兒喫苦,又把季公若的話轉告了宋元公。宋元公拿不定主意,將司馬樂祁找過來詢問,樂祁明確回答:“儘管嫁過去。如果魯侯真的對季孫意如下手,喫苦頭的必定是他自己。季氏家族把持朝政已經有三代(指季孫行父、季孫宿和季孫意如),根深蒂固。相比之下,公室失去權力已經有四世(指魯宣公、魯成公、魯襄公和魯昭公),哪裏是季氏的對手?魯侯如果靜觀待變,或許還有機會;如果主動出擊,那是自找麻煩。”   可惜的是,魯昭公沒能聽到樂祁的話。   這一年夏天,魯國大旱。旱情延續到秋天,官方連續兩次舉行大雩(求雨的祭祀),都不見好轉。   國有災情,苦的是下層民衆,貴族階層仍舊聲色犬馬,過着愜意的生活。當時上層社會最流行的娛樂是鬥雞,季孫意如正是一個狂熱的鬥雞愛好者。   雞鬥得多了,便鬥出了花樣。這一年秋天,季孫意如和大夫郈(hòu)昭伯鬥雞。季孫意如別出心裁地給自己的鬥雞戴上一頂特製的小皮盔,期望它刀槍不入。郈昭伯也不是喫素的,給他的鬥雞套上一對帶刺鉤的腳環,把鬥雞升級成了戰鬥雞。一場惡鬥下來,郈氏雞大獲全勝,把季氏雞打得頭破血流,鎩羽而歸。   季孫意如平日裏跋扈慣了,怎麼吞得下這口惡氣?第二天就帶着人跑到郈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將郈家的院子拆了一大半,得意洋洋地說:“這個地方以後就是我季氏的地盤了,我要在這裏修建一個花園,你們該不會有意見吧?”   郈昭伯氣得手腳發抖,但是不敢出聲。爲什麼?他怕啊,在中國歷史上,強拆從來不是鬧着玩的。   前面介紹過,魯國的歷史上,只有三桓、臧氏和郈氏的宗主可以被稱爲“某孫氏”,以示尊貴。郈昭伯就是郈氏的宗主,雖然不及季孫意如有權有勢,但好歹也是個郈孫氏啊,季孫意如這樣做,未免太目中無人了。   早在得罪郈孫氏之前,季孫意如已經得罪了臧孫氏。《左傳》記載,臧孫賜有個堂弟叫臧會,因爲誣陷別人被臧孫賜責罰,逃到郈邑(季氏的領地),成爲了郈邑大夫郈魴假的會計。有一天,郈魴假派臧會去季家送賬本,臧孫賜知道後,派家老帶了五個人埋伏在季家門口,等臧會一出現便撲上去。臧會掉頭就跑回季家,家老也不顧衛兵阻攔,緊追不捨,一直追到季家的中門之外才將臧會抓住。季孫意如十分惱怒,當即將臧氏家老抓住,解救了臧會。因爲這件事,季氏、臧氏兩家結下了樑子。   同年秋天,魯國在宗廟舉行“禘(dì)”禮,紀念先君魯襄公。禘是國家大祭,形式極其隆重,其中有一種舞蹈,名叫萬舞。前面介紹過,魯國的萬舞與天子同級,用的是“八佾(yì)”,也就是八八六十四人的舞蹈隊,而其他諸侯最多隻能使用六佾,這是魯國人一直引以爲傲的特殊政治待遇。可是到了跳萬舞的時候,大夥一看全傻眼了,空蕩蕩的廟前廣場上,竟然只站着兩名盛裝的舞者。   其餘的人呢?   回答是季氏也在舉行祭祀,將舞蹈隊抽走了,剩下這兩位是季孫意如高抬貴手,特意留下來的。   季氏雖然權勢熏天,終歸不過是個卿,按照周禮的規定,卿祭祀先祖,只能使用四佾。現在季孫意如竟然將八佾搬到自己家去表演,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臧孫賜當場拔出劍來,說:“他這是明擺着不讓咱們祭祀先君啊!”在場的列位大夫無不咬牙切齒,對季孫意如憤恨不已。   孔夫子聽說這件事,說了一句很有名的話:“八佾舞於庭,是可忍,孰不可忍?”意思是,季孫意如敢在自己家裏使用八佾,這樣的事他都可以做,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呢?   現在,如果將季孫意如的仇家統計一下,是長長的一串名單,其中包括魯昭公、叔孫婼、臧孫賜、郈昭伯、季公若和幾乎所有大夫。從上到下,從外到內,能夠得罪的人他都得罪完了。   十月的一天,季公若上門拜訪魯昭公的大子公爲,送給他一張新做的弓。公爲十分高興,當即帶着季公若出城打獵,一試身手。   兩個人跑到城外,支開隨從,季公若突然對公爲跪下,說:“季孫氏目中無君,以下犯上,已經是天怒人怨,連我這個做叔叔的都無法忍受。如果您也是這麼認爲,就請您舉起大旗,號召大家起來討伐他,我公若願意作爲您的前驅,肝腦塗地也在所不惜!”   公爲半天沒有回應。   季公若說:“看來您不相信我。”   公爲長嘆一聲:“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不相信自己有這個能耐啊!季孫意如權勢熏天,整個魯國差不多都在他的控制之下,討伐他談何容易?別看大夥兒提起他都恨得直咬牙,可一旦要真刀真槍和他對着幹,只怕沒有幾個人敢出頭。你要我來舉這個旗,對不起,實話實說,我沒這個號召力。要做這件事,非國君出面不可。”   季公若說:“那您的意思是?”   公爲說:“容我回去跟兩個弟弟商量一下,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草率。”   公爲回到家裏,將弟弟公果、公賁找來,三個人商量了一晚上,決定先試探一下魯昭公的態度。但問題是,三個人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沒有人願意承擔這個任務。   爲什麼?怕。怕萬一事情敗露,季孫意如追究起來,小命難保。三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想出的辦法是:請魯昭公的貼身宦官僚楠去說!   僚楠倒是很仗義。某一天晚上,他服侍魯昭公躺下,看看左右夫人,壓低了聲音,將公爲他們的想法告訴了魯昭公。   魯昭公的反應大大出乎僚楠的意料。只見他“騰”地坐起來,順手抄起身邊的寢戈(睡覺時防身之用),朝着僚楠橫掃過去。幸好僚楠反應快,趕緊閃到一邊,否則至少半條命沒了。   “混蛋!”魯昭公大聲罵道,“軍國大事,豈是你這種人能夠過問的?季孫意如乃是魯國的頂樑柱,寡人倚重他還來不及,你卻在這裏說他的壞話,究竟是何居心?”   僚楠嚇得拔腳就跑,聽到魯昭公還在身後叫喚:“來人哪,快把這個逆賊給抓起來!”   僚楠一氣跑回家裏,閉門不出,天天等着宮裏的衛士來逮捕他。然而過了很多天,也沒有人來敲他的門。僚楠摸着腦瓜子想了半天,總算弄明白了一點:敢情魯昭公信不過他,才故意大驚小怪的?   他壯起膽子,又跑到宮中去服侍魯昭公。果不其然,魯昭公見到他,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當天晚上,僚楠給魯昭公蓋好被子,試探性地又說了一句:“季孫意如那件事,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魯昭公操起寢戈,做了一個打的姿勢。僚楠一看,趕緊退出去。這一次,魯昭公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喟然長嘆了一聲,繼續睡覺。   僚楠心裏有數了。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再去侍寢,又跟魯昭公說:“季孫意如的事,您能給我一個答覆嗎?”   魯昭公說:“這種事情,不是你這種小人應該問的。”   僚楠說:“我自己哪裏敢問,早就跟您說過了,那是三位公子要我問的嘛!”   魯昭公說:“他們有什麼事不能自己來跟我說嗎?”   僚楠一聽,有戲!回去之後便告訴了公爲等人。三位公子一合計,推舉公果進宮親自找魯昭公彙報。   父子倆關起門來談了一晚上。   以這天晚上爲起點,倒季運動開始走上快車道。但是魯昭公萬萬想不到,這對他來說也是一條不歸之路。   【魯昭公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公元前517年秋天,魯昭公先後祕密召見大臣臧孫賜、郈昭伯和子家羈,直截了當地向他們詢問對倒季一事的意見。三個人給出的回答各不相同。臧孫賜認爲時機尚未成熟,難以成事;郈昭伯認爲大有可爲,極力慫恿魯昭公動手;子家羈和季孫意如沒有發生過直接衝突,他告訴魯昭公:“您別輕信那些人的話,他們不過是想借您的力量達到自己的目的。事情萬一失敗,他們就會將罪名全部推到您身上,自己躲得遠遠的。恕在下直言,公室失去權力已經很多代了,早就沒有了羣衆基礎,想要成事是很難的。相比之下,季氏的根基很牢固,建議您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惹禍上身。”   魯昭公沉默了半晌,說:“你退下吧。”   子家羈說:“您的計劃我已經聽到了,如果我現在回去,萬一機密外泄,我就說不清了。所以在您開始行動之前,就讓我住在宮中,多陪陪您吧!”   後世史學家一直弄不明白,魯昭公知道聯絡臧孫氏、郈孫氏和子家羈,爲什麼會漏了叔孫氏和孟孫氏?要知道,真正能夠和季孫意如抗衡的,只有叔孫、孟兩家啊!如果說孟家的態度不明確,那麼叔孫婼和季孫意如無疑是對立的。在這個關鍵時刻,魯昭公應該聽聽叔孫婼的意見纔對。   比較合理的解釋的是,一直以來,魯國的大權都由三桓掌握。雖然三桓之間也存在諸多矛盾,但是在針對公室的問題上,利益卻是一致的。魯昭公正是對這點有清醒的認識,纔沒有和叔孫婼打招呼。   他選擇動手的那一天,叔孫婼“正巧”不在曲阜,而是在闞地(叔孫氏領地,在今山東省境內)打獵。   值得肯定的是,魯昭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不但叔孫婼沒有覺察到任何異動,季孫意如也是完全矇在鼓裏,不知道危險臨近。   九月十一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季家大門的幾名守衛揉着惺忪的睡眼,正在等待換班。突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仔細看時,只見季公若帶着幾名隨從快速走來。   “把門打開。”季公若簡短而明確地命令道。   守衛剛想問兩句,每個人的脖子上已經架了一把寒氣逼人的利刃。季公若招招手,從黑暗中又跑出十幾名武士,以極快的速度打開大門,放下吊橋。   季公若抄起一根斜插在牆上的火把,走到吊橋上,朝着灰濛濛的天空揮舞了兩下。回應他的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聲,不多時,數十輛戰車轔轔而至,緊隨其後的是上千名全副武裝的步兵,如同洪流一般湧進季家大門。   負責前院警備任務的季公之聽到異響,來不及穿衣服,跑出門一看,驚得目瞪口呆,一邊大喊“敵人來襲!”一邊朝着內院奔去。剛跑兩步,一支長箭倏然而至,從後向前穿透了他的脖子。   正是這聲“敵人來襲”救了季孫意如的命。季家內院的防衛遠比外院嚴密,駐守的武士雖然不多,卻是百裏挑一的好手,反應十分敏捷。他們迅速熄滅火把,閂上院門,堆好沙包,打開水閘,將護院溝注滿水。一部分人拿着弓箭登上院牆,一部分人埋伏在院門內警備,一部分人拿着水桶準備應對火攻,還有一部分則湧到門樓上,等候季孫意如的到來。這種情況下,若是強攻,勢必傷亡慘重,而且難以得手。   這時天已經大亮了。魯昭公立在戎車之上,手持寶劍,身後是全副戎裝的臧孫賜、郈昭伯和子家羈,黑色的“魯”字大旗迎風飄揚,倒也頗有氣勢。   季孫意如在幾名貼身護衛的簇擁之下登上門樓,要求和魯昭公進行對話。   郈昭伯將手的長戈一舉,喝道:“國君在此,你少廢話,速速開門投降!”   季孫意如沒理他,朝着魯昭公作了一個揖,說:“國君親自來討伐我,想必是認爲我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即便是那樣,我也有受到審判的權力,我請求帶着家臣到沂水邊上等候您審判。”   這話不無道理,季孫意如即便有罪,也要有個說法,大可以堂堂正正地譴責或討伐他,像魯昭公這樣直接帶着人來偷襲,顯然不是國君所爲,反倒像是強盜的行徑。   魯昭公早就料到他有這麼一問,也不跟他講道理,面無表情地說:“不行。”   季孫意如又說:“那麼,就讓我離開曲阜,自囚於費邑,聽候發落。”   “也不行。”魯昭公心裏冷笑,你當我是傻瓜,讓你回到費邑,那還不是放虎歸山?   “那就請您把我流放到國外吧!我願意放棄一切,讓我帶着五乘隨從離開就行。”季孫意如說。   五乘隨從,即便算上車伕也不過十五人,委實不多,這個要求一點也不過分。子家羈馬上拉魯昭公的袖子,說:“答應他吧!季氏已經當權多年,一直致力於收買民心,依附他的人很多。現在這樣拖下去,恐怕夜長夢多,不如快刀斬亂麻,答應他的要求。只要他離開魯國,就再也掀不起風浪,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郈昭伯聽到了,連忙說:“萬萬不可,今天如果不殺他,日後必爲後患!”   子家羈說:“季孫意如已經將自己的條件一降再降,我們再不答應他,就顯得我們得理不饒人,有理的事也變成沒理了,他們必定同仇敵愾,負隅頑抗,想殺他只怕沒那麼容易。”   魯昭公猶豫不決。從心裏面講,他是贊同郈昭伯的意見的,但是如果強攻,確實又沒有把握。   這個時候魯昭公纔想起,如果事先得到叔孫、孟兩家的支持,事情必不至於做得如此夾生。更重要的是,現在不能讓季孫意如有機會拉攏叔孫、孟兩家,否則麻煩就大了。想到這一層,他對郈昭伯說:“麻煩您去孟家跑一趟,將何忌請過來助陣如何?”   何忌就是仲孫何忌。一年之前,孟氏的族長仲孫貜(jué)去世,其子何忌繼承家業。據說,仲孫貜去世之前,曾經將何忌與其弟南宮敬叔交給一個名叫孔丘的人,讓孔丘當他們的老師,負責教他們學習周禮。但在當時,何忌僅僅是個十四歲的小孩,家政自然是交給列位家臣打理,孔老夫子(當年三十一歲,也不老)估計也說不上話。   郈昭伯一愣,立刻明白魯昭公是什麼意思。他自己掂量了一下,現在要逼季孫意如引頸就戮,單憑眼下這些人的力量遠遠不夠,如果能夠得到孟家的支援自然最好,否則勝負還很難預料。於是答應了魯昭公的要求,前往孟家搬救兵。   他們不知道,就在這個時候,叔孫家已經有了行動。   叔孫婼在闞地打獵,將家務事交給司馬(家裏的司馬,非魯國司馬)鬷(zōng)戾打理。聽到魯昭公討伐季氏的消息,鬷戾將家臣們召集起來,問大家有什麼意見。   大夥全都搖頭,不敢回答。   鬷戾說:“我們是叔孫氏家臣,確實不該過問國家大事,但眼前發生的事情,不由得我們不操心。這樣吧,我換個問法——你們覺得季氏生存或消滅,哪個對我們更有利?”   這次問到點子上了,大夥齊聲回答:“如果沒有季氏,那也就沒有叔孫氏了!”   三桓脣齒相依,如果去掉一桓,公室必定坐大,再依次收拾另外二桓,並非難事。因此,即便叔孫氏、季氏兩家平日裏不和,在這個關鍵時刻,還是應該幫季氏一把的。   “既然這樣,”鬷戾說,“那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請大家拿起武器,穿好盔甲,列隊整齊,準備去救季氏!”   當郈昭伯來到孟家,孟家其實也在觀望。聽到魯昭公的宣召,孟家人的想法和叔孫家有所不同,他們並沒有脣亡齒寒的意識,而是單純地考慮:以目前的狀況,究竟哪一方的勝算更大?誰更有可能贏,他們就幫誰。   爲此,他們一邊將郈昭伯穩住,一邊派了幾名探子登上曲阜的城牆去探看形勢。   探子們正好看到叔孫氏的族兵擺開戰鬥隊形,朝着公室部隊發動進攻。自從將近半個世紀以前季孫宿“作三軍”以來,魯國的正規軍就基本由三桓把持,所謂公室部隊不過是公宮衛隊,人數不多,裝備不齊,訓練不足,而且缺乏戰車,怎麼可能和精銳的叔孫氏族兵相抗衡?雙方剛一接觸,公室部隊便潰敗了。   探子將這個情況一回報,孟家立刻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們逮捕了郈昭伯,將他帶到曲阜南門公開斬首。   消息傳到魯昭公耳朵裏,他驚得半天都說不出話來,不能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半個時辰之前他還似乎掌握了季孫意如的命運,半個時辰之後就一敗塗地,絕無挽回的機會。他帶着人慌慌張張地跑回宮中,胡亂收拾了一些東西,準備出逃。   關鍵時刻,還是當初那個勸他不要輕舉妄動的子家羈沉得住氣,勸他說:“您是堂堂國君,爲什麼要逃跑?季孫意如追究起責任來,您就推給我們幾個臣子,說是我們劫持了您,讓我們負罪出逃好了。您好好地呆在宮中,季孫意如也不敢把您怎麼樣。”   魯昭公嘆道:“我不忍啊!”   後人的理解是,魯昭公這個不忍有兩層意思:一是不忍推卸責任,二是無法再忍受在季孫意如的淫威下苟延殘喘。   魯昭公臨行前,和臧孫賜跑到公墓中,抱着祖宗的墓碑大哭了一通,然後帶着一羣失意的大夫投奔齊國而去。他在魯國做的最後一件事倒是符合周禮的規定:“去國則哭於墓而後行。”這也算是給了祖宗一個告別。   九月十二日傍晚,魯昭公一行抵達齊國境內。齊景公獲知消息,一邊派人安排魯昭公到平陰居住,一邊馬上從臨淄出發,親赴平陰爲魯昭公接風洗塵。   魯昭公受寵若驚,顧不得舟車勞頓,堅持前往迎接齊景公,結果兩個人在黃河東岸的野井相見了。齊景公先是對魯昭公的遭遇表示慰問,然後對魯昭公前來迎接表示了惶恐之意,說:“這可真是寡人的罪過啊,安排您在平陰相會,就是不想讓您太勞累,誰知道您竟然……這太讓寡人過意不去了。”   魯昭公還能說什麼?一個失去國家的國君,在鄰國的土地上受到如此隆重的接待,除了感激涕零,他還能說什麼?   接下來,齊景公又對他說了一句話,那就不只是讓他感激了。齊景公說:“沿着齊、莒兩國邊界以西,寡人將劃出一千社給您,作爲您的安身之所。只要您一聲令下,討伐季孫意如,寡人將傾齊國之力,唯命是從。”   古代以二十五戶爲一社,千社則是兩萬五千戶,相當於一個小國了。魯昭公喜出望外,對着齊景公就要下拜。齊景公卻一把拉住他,說:“您別見外,季孫意如以下犯上,人神共怒。您的憂患,就是寡人的憂患。”   齊景公的殷勤讓魯昭公君臣有了一種回到家的感覺。只有子家羈對此不以爲然。齊景公走後,子家羈對魯昭公說:“您不應該接受齊侯的饋贈。區區千社,怎能跟魯國的社稷相比?您現在接受了齊國的千社,就等於是齊國之臣了,誰還會爲您復國而奔波努力?再說了,別看齊侯把話說得漂亮,卻是個言而無信的人,您還不如早作打算,投奔晉國去吧!”   臧孫賜等人都反對子家羈的意見。這些人平日裏在魯國受到季孫意如的欺負,噤若寒蟬,好不容易大起膽子跟着魯昭公幹了一票,卻又功敗垂成,將那僅存的一點勇氣消耗殆盡。現在眼見齊景公願意提供兩萬五千戶的食邑,頓覺絕處逢生,恨不能抱着齊景公的大腿叫爹爹,哪裏還想再爲魯昭公復國而努力?再說了,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知道,即便魯昭公能夠復國,那也只是回去繼續當他的傀儡國君,大權還是掌握在三桓手裏。季孫意如有可能給魯昭公一個面子,不跟他爲難,但是那些跟着魯昭公造反的人可就沒這個福分,輕則拘役,重則殺頭,哪裏比得上在齊國當個小地主那般逍遙自在?   在臧孫賜的組織下,流亡者們在野井歃血爲盟。誓詞是這麼寫的:“我們同心協力,愛憎一致,堅信跟隨國君流亡的人是無罪的,仍然留在國內的人是有罪的。讓我們堅決地團結在國君周圍,不許私通內外的敵人!”雖然寫得古古怪怪,意思卻很明確,咱們就呆在這裏當寓公了,誰也不許擅自行動,跟國內國外的政治勢力發生聯繫。   誓詞寫好後,臧孫賜派人拿着去找子家羈,假傳聖旨說這個是按照魯昭公的意思草擬的,要他在上面籤個字。子家羈一看,立刻說:“我不能籤,因爲我不能認同你們的說法。你們把那些留在國內的人都當作罪人,而我正想與這些所謂的罪人通氣,尋找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之道,好讓國君能夠早日結束流亡生涯。你們要堅決地團結在國君周圍,而我更願意離開他,奔走於魯國和諸侯之間,那樣的話,國君纔有可能早日回國,光在這裏坐而論道,是不會有結果的。你們說要愛憎一致,可你們安於流亡的生活,我卻只想着魯國,又怎麼敢和你們愛憎一致?要我說,你們爲了一己之私,讓國君陷於顛沛流離,世上沒有比這更大的罪過!”   子家羈堅決沒有在盟書上簽字。   且說魯國國內,叔孫婼得知魯昭公被逐,匆匆結束在闞地的狩獵,趕回曲阜。   季孫意如一見到他,便行“稽顙(sāng)”之禮,帶着哭腔說:“您要我怎麼辦纔好,您要我怎麼辦纔好?”   所謂稽顙,乃是雙膝下跪,以額觸地的大禮。一般只在家有喪事時纔行稽顙之禮,又稱爲兇拜。   叔孫婼也沒扶他,冷冷地說:“人誰無一死?您因爲驅逐國君而一舉成名,子子孫孫都不會忘記,難道不覺得可悲嗎?您已經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了,我還能把您怎麼樣?”   季孫意如哭喪着臉說:“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不是我的意願。拜託您爲我斡旋,如果讓我還有機會侍奉國君,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說着忍不住大哭起來。   要說季孫意如的演技,當世無出其右。叔孫婼開始還覺得他是在裝,可是看到他哭得稀里嘩啦,一把鼻涕一把淚,上氣不接下氣的,便又覺得他可能真的很難過。叔孫婼是個厚道人,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您若真是有悔改之意,我願意爲您去齊國把國君請回來。”   季孫意如馬上不哭了,說:“那就麻煩您親自跑一趟!”   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知道,叔孫婼這個時候去見魯昭公,是冒了很大的風險的。一則他的家臣參與了驅逐魯昭公,魯昭公會怎麼樣對他,是個未知數;二是臧孫賜等人剛剛宣過誓,將一切居守國內的人視爲罪人,必欲除之而後快。   爲了保密起見,叔孫婼沒有帶任何隨從,只有一名車伕給他駕車。通過子家羈的穿針引線,他在平陰見到了魯昭公。君臣二人說了什麼話,史料沒有太過具體的記載,只知道叔孫婼給了魯昭公一個承諾:“下臣將平定國內的動亂,恭迎主公回國!”而魯昭公對於叔孫婼給出的承諾,無疑是怦然心動的。   君臣二人密談了一夜。子家羈負責會談的安全保衛工作,在魯公館周圍佈下層層防線,許進不許出,但凡企圖接近公館的人,不問原因一律拘捕。   然而,即便如此,臧孫賜等人還是得到了消息。   消息從何而來,讀者儘管大膽猜測,總之有一個人擺脫不了嫌疑,那就是季孫意如。   臧孫賜派了一大批刺客埋伏在叔孫婼回國的必經之路上。   跟臧孫賜一起盟誓的魯國大夫中,有一位名叫左師展的,突然良心發現,將這件事報告了魯昭公。魯昭公大喫一驚,緊急安排叔孫婼改變路線,取道鑄城(齊國地名,今山東省境內)回國,避開了臧孫賜等人的追殺。   叔孫婼從齊國撿了一條命回來,馬上去找季孫意如,要他安排有關迎駕事宜。季孫意如的態度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不冷不熱地說:“這件事啊,等等再說吧,現在不着急。”和當初稽顙痛哭的季孫意如判若兩人。   “什麼?”叔孫婼這才感覺到自己上了季孫意如的當。聯想起此行的種種兇險,他驀然明白:原來季孫意如哄着他去齊國,不是爲了迎接魯昭公,而想讓他送命啊!   他本人上當便也罷了,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他在平陰親口對魯昭公許下的諾言,原來不過是一紙空文。世人會怎麼看他?史官會怎麼寫他?人們會不會認爲,他的家臣參與驅逐魯昭公,其實是他暗地裏指使?而他去闞地打獵,只不過巧妙地避開了要他親自作決定的尷尬?那樣的話,他叔孫婼豈不是成爲了和季孫意如同流合污的卑鄙小人?   叔孫婼越想越氣,死死地盯住季孫意如,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季孫意如則擺出一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姿態,若無其事地應對着叔孫婼的目光。有那麼一瞬間,叔孫婼恨不得抽出寶劍,當場給季孫意如一劍。但是他忍住了。   回到家之後,叔孫婼將自己關在臥室裏,齋戒沐浴,不再進食。   七天之後,也就是公元前517年十月十一日,魯國著名的外交活動家叔孫婼因絕食而去世了。在那個禮崩樂壞的年代,叔孫婼是少數能夠保持政治節操的人,他或許迂腐,或許不合時宜,或許沒能認清形勢,但是他爲人坦蕩,忠於自己的理想信念,爲後世所稱道。   繼承叔孫氏家業的,是叔孫婼的兒子叔孫不敢。   【齊景公的用人哲學】   齊景公沒有食言。公元前517年十二月,他親率大軍進攻魯國,拿下了鄆城。   回想起來,這已經是齊景公第二次做類似的事了。第一次是公元前536年幫助燕簡公復國,當時爲了對燕國用兵,他還特意不遠千里跑到晉國去彙報工作,獲得了晉國的許可之後才發兵。   事隔近十年,當他再度多管閒事干涉魯國內政的時候,卻忘了再向晉國申請一張許可證。   齊景公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特立獨行了?還得從公元前529年的平丘之會說起。   前面說到,平丘之會上,齊景公感到晉國的軍事力量還很強大,未能與之爭鋒,於是屈從於晉國,參與了會盟。   三年之後,也就是公元前526年春天,齊景公忍不住蠢蠢欲動,派兵入侵了徐國。對於齊景公來說,這是一次試探性的進攻——打的是徐國,考驗的是晉國的反應。試探的結果令他興奮不已,晉國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沒看見;而徐國和附近的郯國、莒國都被齊景公的來勢洶洶嚇壞了,幾個小國君爭先恐後跑到齊軍大營去獻殷勤,徐子更是將家傳的寶器——甲父之鼎送給了齊景公。於是,這一年的二月,齊、徐、郯、莒四國在蒲隧(今江蘇省境內)舉行會盟,齊景公當仁不讓地成爲了東方霸主,大有與晉昭公分庭抗禮之勢。   恰在這年八月,晉昭公去世,其子去疾即位,也就是晉頃公。如果說晉國六卿對晉昭公還多少還有些顧忌的話,對於年幼的晉頃公,則是視若無物,晉國的大權徹底落入六卿之手。   這一切,齊景公看在眼裏,喜在心上。晉國人如果團結一致,擰成一股繩,齊國確實不是它的對手;現在晉國公室衰落,政出多門,六卿各有各的小九九,那就沒什麼可怕的啦!   公元前523年,齊景公以莒國不敬爲由,派大夫高發討伐莒國。莒共公棄城而逃,跑到紀鄣(zhāng,莒國地名,今江蘇省境內)躲起來。齊景公又派陳無宇的兒子孫書尾隨而至,破了紀鄣,莒共公只得再度逃亡。晉國對此仍然沒有任何表示。   公元前522年春天,宋國和衛國先後發生內亂。宋國的華、向二氏作亂,殺了一批公子、公孫,而且囚禁了宋元公的幾位心腹大臣。宋元公與華、向二氏談判,將大子樂作爲人質交給華、向二氏,纔將事態暫時平息下來。衛國則是齊豹、北宮喜、褚師圃、公子朝等人反抗公孟縶(zhí,衛靈公的哥哥)的欺壓,殺死了公孟縶,禍及衛靈公。衛靈公緊急出逃,棲身於齊衛邊境的城市死鳥(這都什麼地名)。   當時齊景公正好派大夫公孫青出使衛國。聽到衛國內亂的消息,公孫青便派人向齊景公請示:接下來該怎麼辦?是繼續完成使命還是回國?繼續前進的話,該向哪裏遞交國書,帝丘還是死鳥?   齊景公的回答很乾脆:“他還在衛國境內,就是衛國國君,你當然是和他打交道。”   公孫青於是前往死鳥。見到衛靈公,公孫青準備行聘問之禮,衛靈公推辭道:“逃亡之君,失守社稷,羞於見人,您就別辱沒齊侯的命令了。”意思是,我已經失勢,當不起齊侯的聘問,你還是去帝丘找現在當權的人吧!   公孫青說:“寡君在朝堂上明確命令下臣,要用謙卑的態度來服務您的執事,我不敢違命。”   所謂執事,就是辦事人員。這是春秋時期常用的外交辭令,實際上是指衛靈公本人,但是爲了表示謙恭,不直指其人,而指其下屬。意思是,我不配服務於您,能把您的屬下的辦事人員服務好就心滿意足了!   衛靈公一聽,這麼客氣啊,有戲!越發撒起嬌來:“君侯如果顧念兩國之間的傳統友誼,關照敝國,安撫社稷,那更應該在有宗廟的地方行聘問之禮。”有宗廟的地方,不就是帝丘嘛!這話說得含蓄,但公孫青聽明白了,這是在暗示齊國應該幫助他回到帝丘啊!   公孫青不敢接這個茬兒,兩個人謙虛了半天,國書也沒遞交上去。後來衛靈公主動要求到賓館拜會公孫青,公孫青認爲這是“非禮”的行爲,堅決不同意。衛靈公再三要求,公孫青不得已,命人解下自己車上的一匹良馬,獻給衛靈公作爲見面禮,纔在賓館中接待了衛靈公。   衛靈公何等聰明的角色?當即將這匹馬作爲自己的駕乘之馬,以示重視。   當天夜裏,衛靈公就宿在賓館。公孫青安排賓館的戒備,親自參加巡夜。衛靈公過意不去,推辭說:“寡人的憂患,怎麼好麻煩您來操心?”公孫青回答:“齊國的下臣,就是您的牧羊人,如果不保衛您的安全,就是對不起寡君。”拿着警備的大鈴和火把,在衛靈公臥室外站了一夜。   這件事使得衛靈公大爲感動。同年七月,齊豹與北宮喜發生內訌,北宮喜襲殺齊豹。衛靈公乘機殺回帝丘,與北宮喜結盟,重新控制了政權。齊國雖然在這件事中沒有出力,卻因爲公孫青的出色表現,在諸侯中獲得了良好的口碑。當時輿論認爲,公孫青在衛靈公的危難時刻仍然能夠以禮相待,說明齊景公崇禮敬人,當得起大國之君的稱號。衛靈公復國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向齊國報喜,而且大大讚揚公孫青的有禮。   齊景公十分得意,拿着衛靈公的書信給各位卿大夫傳閱,說:“這都是你們教育得好啊!”把功勞讓給大家。   大家心領神會,紛紛讚揚齊景公領導有方。唯獨大夫苑何忌板着臉,一言不發。齊景公問起來,他就說:“公孫青做得好,那是大夥教育得好;如果他做得不好呢?是不是也要我們一起擔責任?古人說,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何況是同僚之間?我可不敢接受您的表揚。”把大夥搞得興致全無。   送給苑何忌兩個字:擰巴!   同年十月,齊景公得了一場病,久治不愈。各國諸侯派來慰問的使者一撥接一撥,應接不暇。齊景公有兩個寵臣,一個叫梁丘據,一個叫裔款,他們對齊景公說:“咱們祭祀鬼神,務求豐厚,比先君有過之而無不及。現在您病了那麼久,連諸侯們都不安心,是祭祀官的罪過。諸侯們不知道,還以爲我們不敬鬼神呢!您何不殺了祭祀官,也算是給諸侯一個交代?”   齊景公覺得有道理,將這事告訴了晏嬰,問他的意見。說句題外話,這也是齊景公的過人之處,雖然偶爾犯糊塗,但是在做決定之前,總是能夠問對人。   晏嬰聽了,腦子裏浮現出兩個字:荒唐!於是他給齊景公講了一個故事。   當年弭兵會盟,屈建問趙武,士會這個人的品德怎麼樣?趙武回答:“這位老先生治家有方,辦理國事則竭盡全力,毫無私心雜念。他們家舉行祭祀,對鬼神有什麼說什麼,坦坦蕩蕩,問心無愧。而且因爲他們家做事光明磊落,也就沒那麼多疑神疑鬼,以至於祭祀官無所求於鬼神,落得個清閒自在。”屈建將這話轉述給楚康王。楚康王深有感觸,說:“能夠做到人神無怨,難怪他能輔佐五代君主,領導晉國成爲霸主。”   齊景公不知是真沒聽明白,還是裝瘋賣傻,問道:“梁丘據和裔款說寡人夠對得起鬼神,本不應該得病卻又得了病,所以才說要追究祭祀官的罪責。您現在給我講故事,是不是答非所問?”   晏嬰說:“所謂有德之君,內政外交辦得井井有條,做任何事都不違於禮,人神無怨,他的祭祀官向鬼神彙報工作,有一說一,無愧於心。鬼神因此能夠心安理得地歆享祭祀,國家因此受到祝福,祭祀官也從中分享到快樂。他們往往健康長壽,子孫繁盛,是因爲他們不用替國君說假話,對鬼神保持了誠信。   “但也有運氣不好的,遇到淫亂的君主,內外不治,縱情私慾,高臺深池,輕歌曼舞,動輒違禮,巧取豪奪,濫用民力,人神共憤,卻不思悔改。祭祀官如果對鬼神說真話,那是報告國君的罪過;如果文過飾非,只說好話,那是虛假欺詐。真假都不好說,只能說些不相干的空話套話來敷衍鬼神。可是鬼神是那麼好欺騙的嗎?欺騙了他,就算你上再高檔的祭品,他也不享用,還降禍於這個國家,祭祀官也不能倖免。昏君的祭祀官往往不得善終,是因爲他們在鬼神面前言不由衷啊!”   說句題外話,這古代的祭祀官,咋跟今天的一些媒體同病相憐呢?   齊景公滿臉通紅,心想,好你個晏矮子,這不是繞着彎子說我是昏君嗎?得,得——“那依您之見,寡人現在該怎麼辦呢?”   “難啊!”晏嬰皺着眉頭思索了半天,“您聽過那首歌嗎?山中的樹木,衡鹿(守山林的官吏)看着它;湖裏的蘆葦,漁人看着它;藪(sōu,湖澤之意)裏的柴木,虞候(掌管山澤的官吏)看着它;海邊的鹽蛤,祈望(掌管海事的官吏)看着它。邊遠地區的老百姓,既要入城服役,又爲邊關的徵稅所盤剝;世襲的大夫們,強買強賣;政令毫無準則,征斂無度;宮室越來越漂亮,淫樂不斷。國君的內寵,欺行霸市;國君的外寵,瞞上欺下;聲色犬馬,不滿足就治罪;遭殃的是人民啊,詛咒不已。”   齊景公怔怔地聽着,若有所思。   “詛咒是件很可怕的事。”晏嬰接着說,“齊國地域遼闊,人口衆多,如果大家都心懷不滿的話,就算您的祭祀官再善於祈禱,擋得住那麼多人的詛咒麼?所以依爲臣之見,殺祭祀官不解決任何問題,修整內政纔是您現在最應該做的事。”   齊景公一拍大腿:“說得好,就聽您的!”馬上下達命令,要有關部門放寬政策,撤銷關卡,開放山林湖泊,減輕賦稅,免除老百姓歷年所欠的租稅。政策推行下去,國內一片叫好,更爲神奇的是,齊景公的病居然自動痊癒了。   同年十二月,神清氣爽的齊景公前往貝丘打獵,派人拿着弓去宣召虞人(掌管山澤的官員,類似於虞候),虞人卻拒不前來覲見。齊景公十分惱怒,將虞人抓起來訓問,虞人回答:“按照先王的規定,國君打獵的時候,建立大旗以宣召大夫,拿着弓去宣召士,拿着皮帽子來宣召虞人。下臣沒見到皮帽子,所以不敢前來。”齊景公自知理虧,就把他放走了。   從貝丘返回臨淄的途中,齊景公在遄(chuán)臺(地名,今山東省境內)停留了幾天,晏嬰一直陪侍左右。梁丘據得知消息,從臨淄出發,日夜兼程,趕到遄臺去迎接齊景公。   齊景公看到梁丘據很高興,對晏嬰說:“只有這小子跟寡人和啊(唯據與我和夫)!”   晏嬰毫不客氣地說:“他跟您那是同,不是和。”   齊景公奇道:“和與同,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晏嬰說,“拿做菜打比方吧,水、火、油、鹽、醬、醋,到了廚師手上,就是用來和其味的。鹹酸不足,則加鹽醋;鹹酸太過,則加水沖淡。君子喫了這樣的菜,纔會心平氣和。君臣之間的‘和’,也是同樣的道理。國君認爲可以的事,其中有好的因素,也有不好的因素,爲臣的責任是把那些不好的因素指出來加以避免,使其可以推行;國君認爲不可以的事,爲臣的責任是將其中有利的因素指出來,供國君參考。這樣的話,政通人和,是真正的和諧。但是梁丘據不是這樣,您說可以的事,他就說可以;您說不可以的事,他就說不可以。他哪裏懂得和,只不過是您的應聲蟲罷了!”   齊景公心想,我的本意不過是說梁丘據跟我走得近,你個晏矮子卻借題發揮來教育我,真是見縫插針,防不勝防。他“嘿嘿”地乾笑了兩聲,說:“您說得都有道理。寡人如果沒有您,何以治國?可是如果沒有這個梁丘據,寡人又覺得不快樂。這樣吧,治國的事交給您辦,找樂子的事就交給他辦。寡人不干涉您治國,您也別干涉寡人尋開心,如何?”   這話說得明白,梁丘據不過是個小人,我是不會讓他參與朝政的。治國的事,還是交給你晏矮子去打理。   晏嬰聽了,表示心悅誠服。   對於和與同的關係,孔夫子有精闢的總結:“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意思是不要老提什麼統一思想,思想統一的表面下,是各種腹誹與不服氣;要允許有意見分歧,要讓大家都有表達真實意願的權力,社會纔有可能真正和諧。   這一天,齊景公君臣幾個喝着小酒,聽着音樂,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齊景公頗有感慨地說:“如果自古以來,人如果能夠不死,那又有多麼快樂啊!”這是所謂明主的通病,國泰民安了,就想着萬壽無疆。晏嬰說:“人如果能夠不死,那些快樂都是古人的快樂,哪裏輪得到您啊?齊國這片土地,最早是爽鳩氏的,後來季萴(cè)氏取而代之,再後來又有逢伯陵和蒲姑氏,最後纔到咱們的姜太公手裏。人如果能夠不死,現在還是爽鳩氏統治這片土地,快樂也是他的快樂,您恐怕不會覺得快樂。”   齊景公點頭稱善。說句題外話,新陳代謝,本是世間常理,當權者若萬歲了,後人還怎麼過日子?   就在齊國君臣其樂融融,國勢蒸蒸日上的時候,宋國的動亂卻加劇了。宋元公突然發難,殺死了華、向二氏送來的人質,向他們發動進攻。華亥、向寧出逃到陳國,華登出逃到吳國。   公元前521年夏,華亥、向寧從陳國邊境偷偷進入宋國,召集餘黨發動叛亂。同年冬天,吳軍以華登爲嚮導,入侵宋國,與叛軍遙相呼應。   宋元公派人向各國求救。齊景公當然不會放棄這樣一個好機會,不等晉國發話,派大夫烏枝鳴火速出兵救援宋國。齊、宋聯軍在鴻口(今河南省境內)大敗吳軍,俘虜了吳軍的兩名將領。但是與此同時,華登率領的另外一支吳軍卻在叛軍的配合下,在商丘城下打敗宋國守軍,直逼內城。   宋元公想要棄城逃跑。大夫廚人濮勸諫:“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您可以要我們用性命守住這裏,但是不能夠讓我們用性命來換取您的逃亡。現在還沒到最後關頭,請您再忍耐!”果然,沒過幾天,烏枝鳴帶領齊軍也趕到商丘城下。宋元公站在東門的城樓上觀望,只見守軍揮舞着旗幟,呼喊着口號,士氣十分高漲。他不禁也受到了感染,親自下城檢閱部隊,說:“國亡君死,不是孤一個人的恥辱,也是全體宋國人的恥辱,請諸君振奮精神,宋國興亡,在此一戰!”   烏枝鳴也感受到了這種氣氛,他對自己的部下說:“你們也看到了,敵人在人數上多過我們,要打敗他們,必須抱有必死的決心。請大家放下手中的長戈,拿起短劍,跟我衝向敵陣!”   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長戈威力巨大,也利於保存自身,但是當雙方進入混戰狀態之後,反而不好發揮作用。烏枝鳴的戰術,就是要自己的士兵主動與敵軍短兵相接,置之死地而後生。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果然奏效,叛軍和吳軍很快陷入混亂。廚人濮趁機殺出內城,拿了一塊布包了一個人頭,挑在車前,大聲疾呼:“這是華登的首級!”叛軍信以爲真,紛紛棄甲而逃。   這一仗,作爲春秋時期第一次完全使用短兵器作戰而載入史冊。華亥、華登等人逃到了赭丘(宋國地名,今河南省境內)。   同年十一月,晉國的救兵終於到了。晉軍由荀吳率領,號召附近各國出兵相助,組成諸侯聯軍,共同討伐宋國的叛軍。齊景公欣然應允,派苑何忌帶兵加入聯軍。   這時候的叛軍已經是強弩之末,怎麼擋得住人數衆多的聯軍?赭丘一戰,叛軍基本上全軍覆沒。華亥、向寧、華登再度出逃,不過這一次沒有再去吳國,而是跑到楚國,得到了楚平王的庇護。   通過平定宋國的動亂,齊景公在國際上的聲譽得到大大提升。宋元公更是對齊景公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爲他最清楚,如果沒有烏枝鳴在商丘城下拼死一戰,他這個國君是否保得住,還真是個未知數。   因爲這層關係,公元前517年,當齊景公帶兵攻取鄆城,準備將魯昭公送回國的時候,宋元公是積極配合的。當然,他的配合方式不是出兵,而是打算親自去一趟晉國,請晉國出面幫助解決問題。   臨行的前一天晚上,宋元公夢見大子樂已經即位爲君,而自己和父親宋平公穿着整齊的朝服在左右輔佐大子樂。這個夢的含義是不言而喻的。第二天早上起來,宋元公將六卿召到宮中,說:“寡人不才,不能夠團結親族,讓各位爲此而操心,實在是慚愧。如果託各位的福,寡人得以善終,請各位在爲寡人辦喪事的時候,一切從簡,不要比照先君的規格。拜託了!”   六卿聽到宋元公這麼說,都很難過,回答道:“您如果說爲了社稷降低自己的享受標準,我們不敢反對。但是根據宋國的法令,國君的喪事自有其禮儀制度,我們哪裏敢擅自降低標準?”   宋元公就是這樣抱着必死的念頭出發了,結果還沒走到晉國,死於河南境內的曲棘。   公元前516年三月,齊景公親率大軍,護送魯昭公回到鄆城。對此,《春秋》記載:“公至自齊,居於鄆。”“至自……”,是《春秋》中常用的句式,意思是從某地回國。魯昭公雖然沒有進入曲阜,但總算是踏上魯國領土,可以說是“至自”了。   同年夏天,齊景公發佈命令,嚴禁收受魯國方面的任何財物。這就意味着齊國拒絕一切和談的可能,非要和魯國開戰。這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把季孫意如嚇壞了,趕緊派申豐和女賈二人潛入齊軍大營去找高齮(yǐ)做工作。   高齮是誰?他是齊國的名門高氏之後。前面說過,公元前532年的欒、高之亂,高強被打敗,逃到了魯國,高氏由此勢衰。高齮也不過是一介大夫,找他做工作有什麼用呢?原來還有一層關係:高齮是齊景公的寵臣梁丘據的家臣。   申豐和女賈去齊營的時候,確實沒帶什麼禮物,僅僅是在懷裏藏了二兩錦緞。但是他們給高齮的許諾讓高齮怦然心動:“如果您能夠幫我們的忙,我們將幫您成爲高氏的繼承人,外加五千庾糧食。”庾是春秋時期的計量單位,五千庾相當於二百四十石,這張支票開得不輕。   高齮拿着二兩錦緞去找梁丘據,說:“魯國人準備了一百兩這樣的緞子想送給您,無奈道路被封鎖,送不進來,所以先拿了這些來給您看,不知道您滿不滿意?”   梁丘據用手撫摸着光滑的緞子,消瘦的臉上竟然堆起了幾層笑容。   晚上,當他陪齊景公用餐的時候,突然說:“您有沒有發現,羣臣對這次行動似乎不是太盡力?”   “哦?”齊景公眯起眼睛想了一陣,似乎有那麼點意思。   梁丘據說:“您千萬別誤會,不是羣臣不願意執行您的命令,而是另有原因。您想想看,宋元公爲了魯侯去晉國,不到半路就死了;叔孫婼爲了讓魯侯回國,也無疾而終。這究竟是不是老天要放棄魯國,還是魯侯得罪了鬼神才至於這樣呢?依下臣之見,您不如就呆在這裏,讓羣臣跟着魯侯去打仗。如果戰局順利,您就乘勝追擊;如果不順,您沒有親自出馬,也不算丟人。”   那個年代的人,最畏懼的就是所謂天命。齊景公被他這麼一說,覺得謹慎一點也未嘗不可,於是駐紮下來,將進攻魯國的任務派給了公子鉏(chú,齊景公之子)。   後世有人不解:魯國人花了大價錢買通高齮和梁丘據,僅僅是換來齊景公不御駕親征,有意義嗎?答案是肯定的。以齊國現在這種上升勢頭,如果齊景公親自出徵,肯定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公子鉏就不同了,他雖然是“公子”,卻非大子,地位等同於大夫,即使不能達成目的,也有很大的迴旋餘地。   【魯昭公的悲劇:死要面子活受罪】   事實上,魯國人對於齊軍的行動,還是準備不足。公子鉏起兵的消息傳到曲阜,季孫意如才手忙腳亂地從各地調集部隊。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仲孫何忌的家臣、成地(孟氏封邑,今山東省境內)大夫公孫朝——主動站出來爲國家分憂。他對季孫意如說:“封邑,就是用來保護國家的,請允許我帶領成地軍民抵禦齊軍。”   季孫意如當然求之不得。問題是,小小成地,怎麼擋得住公子鉏的大軍?公孫朝請季孫意如支開旁人,將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通,然後說:“您如果不放心,我願意將自己的家人送到曲阜來當人質。”   季孫意如說:“我相信你,不必送人質了。”   公孫朝獨自一人跑到齊營,對公子鉏說:“孟氏,不過是魯國的破落家族,長期以來對成邑橫徵暴斂,索取無度,我早就不能忍受了,請讓我借齊國的肩膀好好休息一下(請息肩於齊)。”   齊軍進攻曲阜本無須經過成地,但是有便宜誰不想佔?公子鉏馬上移師圍成。齊軍的先頭部隊剛剛渡過淄水,就受到公孫朝的迎頭攻擊。齊軍剛準備反擊,公孫朝已經撤退了,只留下一句話給公子鉏:“我這是在迷惑魯國人,不讓他們知道我已經投降於您。”   公子鉏將信將疑,將部隊駐紮在淄水邊上停留了一夜,等待公孫朝的消息。第二天早上,探子來報:魯軍已經集結完畢,在炊鼻(地名,今山東省境內,近於成地)嚴陣以待。公子鉏情知上當,再派人去質問公孫朝,得到答覆是:我是很想投降,可是我的部下不聽我的話,沒辦法呀!   雙方在炊鼻發生戰鬥。   齊將子淵捷一馬當先,衝入魯陣,見兵殺兵,見將斬將,如入無人之境。魯將野泄上前迎戰,子淵捷見了,遠遠的一箭射過來。野泄眼明手快,舉起盾牌遮擋。那箭先是穿過車前橫木,再射到盾牌上,正中盾脊(盾中突起部位,最厚也最結實)。野泄只覺手震得發麻,仔細看時,那箭頭竟然深入盾脊三寸!如若不是此前有橫木阻擋其來勢,只怕連盾脊都要射穿了。野泄也不是好惹的,當即舉弓回射一箭,不射人而直射其馬,正中馬頸的挽帶。那馬慘叫一聲,轟然倒地,將另外三匹馬也帶倒,身後的戰車被掀得飛了起來。   正巧身邊有一輛魯軍的戰車經過,子淵捷沒等戰車落地,翻身一躍,跳到魯軍戰車上。只聽得車上魯軍慘叫連連,如同沙包一般被扔下車。子淵捷的車伕也不是等閒之輩,剛從地上爬起,疾跑幾步,也躍上車來,抓過繮繩,不待子淵捷吩咐,掉轉車頭,認準了野泄所在的位置,快馬加鞭,疾馳而去。   有一小隊魯軍戰車見到子淵捷車上的旗幟,又看到他的長相很像叔孫氏的司馬鬷戾,誤以爲他就是鬷戾,跟上去想要幫忙。子淵捷大笑道:“你們搞錯啦,我是齊國人!”當先的魯國人一聽,舉起長戈就刺過來。子淵捷何等敏捷,沒等戈到,箭已離弦,正中那人的咽喉。其他幾輛戰車上的魯國人被嚇着了,只敢遠遠地跟着他。   子淵捷的車伕說:“再射他幾個吧!”   子淵捷:“讓他們感到害怕就足夠了,不要激起他們的憤怒。”收弓入袋,不再理會他們。子淵捷對魯國人手下留情,說明他無意大敗魯軍,只要能夠給後方的齊景公一個交代就完事了。   齊國軍中,像子淵捷這樣想的大有人在。繼子淵捷之後,齊將囊帶也遇到了野泄。據《左傳》記載和本書作者推測,兩個人之間的戰鬥是這樣展開的——   囊帶:兀那魯將,膽敢阻擋我齊國大軍,腦子不好使吧,是天生的還是摔壞的?   野泄:我不跟你對罵,兩國交兵,都是爲了公事,沒有個人的私怨。我如果回罵,那就好像是爲了我個人了,我纔不那麼傻呢!但是,你如果繼續罵的話,我就要反擊你了。   囊帶:你說什麼,我沒聽清……你的腦子不是摔壞的?難道是門夾壞的?   野泄:你個瓜娃子,老虎不發威,你把我當病貓。給我聽好了,你的腦子纔不好使,敢跑到我魯國的土地上來撒野,管教你有來無回!   ……   那天戰場上,這樣的奇事隨處可見。季孫意如的家臣冉豎遇到了齊國的陳開(陳無宇的長子),兩個人幾乎同時拉弓。冉豎手快,一箭射過去,正中陳開的手臂。陳開忍着劇痛,破口大罵:“哪裏來的野人,居然敢射我,活膩了是嗎?”   冉豎趕緊灰溜溜地跑逃了!見到季孫意如,冉豎就彙報說:“戰場上有一位君子,長得皮膚白嫩,鬍子眉毛又黑又密,罵起人來,那叫一個狠!”   季孫意如說:“那肯定是子強(陳開字子強)了,你沒回罵他兩句嗎?”   “咳,不都說了他是君子嘛,我哪敢跟他對罵?”   這都什麼事?只能說,雙方都把對方的來路摸清楚了,根本就不想好好打一仗。   最離奇的事情發生在兩個魯國人身上,一個叫林雍,一個叫顏鳴。上級分配林雍給顏鳴當車右護衛,林雍以爲羞恥,趁着顏鳴不注意,偷偷跳下車,結果被齊將苑何忌逮到。苑何忌也不想大開殺戒,僅僅是割下林雍的一隻耳朵,當作紀念。這時看到顏鳴在遠處左衝右突,大呼:“林雍在哪裏?快上車來!”   苑何忌問道:“你就是林雍嗎?”   林雍點了點頭。   苑何忌又問:“爲什麼擅自下車作戰?”   林雍說:“這事你管不着。”   苑何忌笑着給了車伕一個眼色,車伕心領神會,對林雍說:“您瞧着下邊。”林雍剛一低頭,苑何忌運刀如風,又剁下了林雍的一隻腳!然後說:“你可以走了。”林雍強忍住劇痛,單腳跳上一輛戰車,逃了回來。   這個時候,顏鳴還不知情,駕着戰車在齊軍陣中三進三出,大喊:“林雍來坐車!”   這一戰,史稱“炊鼻之戰”。雙方從早打到晚,戰場上卻沒死幾個人,倒是據說有幾位老夫子經不起罵而休克了。太陽一下山,雙方都鳴金收兵,回去交差。   對於齊景公而言,炊鼻之戰的結果也在他意料之中。他並不在乎一次戰鬥的勝負,也不在乎魯昭公能不能得國,重要的是,他能明確地感受到,晉國在國際事務中的影響力已經越來越弱了,齊國的出頭之日不遠了。   公元前516年七月,正當雒邑的王子朝之亂如火如荼的時候,齊景公召集莒、邾、紀等各路諸侯,在鄟(zhuān)陵舉行會盟,商量幫助魯昭公回國復位的大事。魯昭公當然也參加了這次會議,但是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會後,魯昭公仍然回到鄆城居住。   公元前515年秋天,晉國終於在鄭國的扈地召開了一次卿大夫級別的國際會議,研究解決魯國的問題。參加這次會議的有晉國的士鞅、宋國的樂祁、衛國的北宮喜,以及曹、邾、滕等國的代表。總的來說,級別不高,齊景公更是冷眼旁觀,沒有派代表參加。   在會上,樂祁和北宮喜先後發言,強烈譴責魯國發生的以下犯上的惡劣事件,要求晉國出面主持公道。士鞅先是一言不發,等他們都說完了,纔不緊不慢地說:“你們的意見我不敢苟同。季孫意如到底犯了什麼罪,人們到現在還不知道,魯侯在不能定罪的情況下討伐他,錯在魯侯。而且我聽說,季孫意如被圍困的時候,先是請求自囚,後是請求流亡,都沒有獲得批准。魯侯一心想置其於死地,但是又沒那個本事,最後搞到自己逃亡出境。這難道是季孫意如的責任嗎?叔孫氏平日裏跟季氏水火不容,到了那天卻擔心國家陷入混亂,自動跟季氏站在一邊,這難道不是天存季氏嗎?魯侯逃到齊國已經有三年了,一事無成。而季孫意如在國內甚得民心,實際上已經控制魯國,等同於諸侯,卻不敢另立新君,而且一如繼往地侍奉魯侯,如同他仍然在位。這樣的人,要去討伐他,我認爲是很難的。你們兩位都是國家的棟樑,想送魯侯回國,這也是我士鞅的願望,請讓我跟在你們後面。如果事情不成,我願意以死相報。”   士鞅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樂祁和北宮喜哪裏還敢發表意見,都擺手說:“您說得有道理,是我們考慮不周到,這事不再提了。”   士鞅裝作驚訝地說:“不提了?”   “不提了。”   “那其他幾位呢?”   曹、邾、滕三國的代表本來就是湊數的,異口同聲地說:“我們壓根就沒意見。”   士鞅說:“那我就回去如實向寡君彙報了。”   扈地之會就這樣虎頭蛇尾地結束。魯昭公在鄆城翹首以待,得到的又是一場空歡喜。   士鞅爲什麼這樣做?拆穿了,還是一個字——貪。早在會議召開之前,季孫意如便派人給士鞅送去了一大批財寶。士鞅受人錢財,替人消災,自然替季孫意如說話。   這邊扈地之會剛剛落下帷幕,那邊季孫意如便開始反攻倒算,派仲孫何忌和陽虎帶兵入侵鄆城。仲孫何忌這一年不到十六歲,陽虎則是季氏的家臣,也就是《論語》裏提到過的、人盡皆知的陽貨。看得出,這次出征其實是以季氏爲主導,孟孫氏不過擔任名義上的統帥罷了。   鄆城彈丸之地,怎麼能夠抵擋季氏大軍?眼看城將破,魯昭公被迫再度逃往齊國。   奇怪的是,陽虎得知魯昭公出逃,又停止了攻擊。也許季孫意如的本意,不在於收復鄆城,因爲那樣會得罪齊景公。只要魯昭公不在魯國境內,他就放心啦。   齊景公還是一如繼往地客氣,在臨淄設享禮招待魯昭公。所謂享禮,是當時最隆重的招待,多用於諸侯之間互相訪問的場合。子家羈勸魯昭公:“您在齊國的庇護下生活已經三年了,還有什麼好‘享’的?齊侯不過是想叫您去喝酒罷了。您最好推辭了享禮,只接受酒宴。”   子家羈的意思,人貴在自知。你在人家屋檐下呆久了,很難受到尊重。即便人家表面上客氣,你也要自覺推辭,免受其辱。   魯昭公接受了子家羈的意見,向齊景公推辭享禮。齊景公一聽樂了:好嘛,就照魯侯的意思,咱們喝酒敘舊,不來那套虛的!於是將樂隊和儀仗撤下,賓主相對而坐,放開肚皮喝。   三五杯酒下肚,齊景公有了醉意,隨便指着一位陪客的大夫說:“你,給魯侯敬酒!”   這事如若發生在現在,不成爲問題。但在當時,敬酒是一件很講究的事,即便是隨意喝,也要講究個門當戶對。換而言之,國君對卿大夫敬酒,可以派大夫代勞;國君對國君敬酒,那就得自個兒親自動手,以顯尊重。   魯昭公的臉色當時就變了,但還是強忍着不滿,接受了對方的敬酒。沒想到,更氣人的事還在後邊。齊景公又喝了幾杯,顯然喝高了,撫着腦門說:“寡人不勝酒力,要回後宮去歇息,先告辭了!”   這都什麼事!魯昭公鐵青着臉,目送齊景公出去,剛想起身,齊景公又折回來了,滿臉堆着笑說:“您繼續喝,喝好了再走,寡人派賤妾小重出來陪您喝。”   當年南蒯之亂,公子憖逃亡到齊國,將女兒小重嫁給齊景公爲妻。若論輩分,小重乃是魯昭公的姑母。子家羈一看,這也太不像話了,趕緊拉着魯昭公告辭出來。   公元前514年春天,自尊心大受打擊的魯昭公在臨淄給晉頃公寫了一封信,希望晉國能夠接納他。子家羈也同意他離開齊國,但是說:“您現在是有求於人,不能夠在這裏坐等人家來接,那樣的話,誰還會同情您呢?還是先回到我國的邊境上等着爲好。”   魯昭公不聽,反而又派人去請求晉國來人迎接。等了十多天,等回來的是晉頃公的一封回信。信上半是指責,半是酸溜溜地說:“上天降禍於魯國,讓您滯留國外,寡人對此深表同情。但是您出來那麼久了,也不派一個人來屈尊問候寡人,而是心安理得地居住在齊國,難道還要寡人派人到齊國來迎接你嗎?”   話說得明白,你想到晉國不難,但是寡人對你先投靠齊國這件事深感不滿,你最好是先回到魯國,寡人才好派人來接你。   魯昭公沒辦法,只好返回齊魯兩國邊境,晉國這纔派出使者,將他迎接至乾侯(晉國地名,今河北省境內)。   乾侯不是新田,離新田還有很遠的距離。魯昭公在乾侯呆了將近一年,也沒見到晉頃公,自覺沒趣,於公元前513年春天又回到了鄆城。   齊景公倒是殷勤,馬上派大夫高張前來慰問。見到魯昭公,高張便叫他“主君”。所謂主君,是春秋時期卿大夫的家臣對主人的稱呼。這樣一來,高張算是把魯昭公降到卿大夫一級來對待了。子家羈說:“齊國明目張膽地輕視您,再和他們打交道,只能自取其辱。”魯昭公於是又回到乾侯。   往返幾次折騰,把魯昭公一行的盤纏都用得差不多了。接下來他們在乾侯過的日子,可以用“悽慘”二字來形容。本來季孫意如每年都會在國內買幾匹好馬,準備好隨從人員的衣服鞋帽,派人送到魯昭公的居所去。可是這一年,魯昭公氣急敗壞之下,逮捕了季孫意如的使者,將馬賣掉去換糧食。自此之後,季孫意如再也沒有派人來送物資。   衛靈公爲了表示慰問,將自己的乘馬“啓服”送給了魯昭公。人倒黴起來,喝涼水也塞牙。啓服剛送到乾侯兩天,便不小心掉到坑裏,摔死了。魯昭公十分傷感,命人打造棺材,準備給馬下葬。子家羈勸阻說:“大夥都餓得不行了,請您讓他們把馬喫了吧。”   魯昭公鼻子一酸,眼淚便掉下來了,說:“你看着辦吧!”   同年二月,魯昭公將身邊僅剩的兩件寶貝——一張羔羊皮和一塊龍紋美玉交給兒子公衍,要他前往齊國跑一趟。羔羊皮就當賞賜給公衍當盤纏,龍紋美玉則是獻給齊景公。相比晉頃公的無情,齊景公的奚落就算不得什麼了,魯昭公希望齊景公在這個關鍵時刻能夠不計前嫌,幫他渡過難關。   公衍是個好小夥子,一路省喫儉用到了臨淄,不但獻上龍紋美玉,還將羔羊皮也一併獻給了齊景公。齊景公很高興,大筆一揮,將陽穀賞賜給了公衍。   公衍和公爲同父異母,兩個人出生的時間相差無幾。當他們快出生的時候,他們的母親同在一個產房裏待產。公衍先出生,公爲的母親耍了一個滑頭,說:“我們情同姐妹,既然一起待產,就一起去報喜,你等等我啊!”過了三天,公爲出生,他的母親卻偷偷派人去給魯昭公報了喜,結果公爲就做了哥哥,當上了魯國的大子。   公衍從齊國回來覆命,魯昭公聽說齊景公給了陽穀,高興得不得了,再想起魯國的這段往事,說:“如果不是公爲,寡人就不會有今天的尷尬。”廢除了公爲的大子,讓公衍接替。   有了陽穀的稅收,魯昭公在乾侯的日子就好過多了。這期間,晉國也發生了許多事情,韓起和晉頃公先後去世,魏舒接任中軍元帥,晉定公即位。關於這些事情,後文即將講到,在此不提。   新官上任三把火。公元前511年春天,年輕的晉定公提出,魯侯在晉國呆了好幾年了,這事總這麼拖着不辦,也不是個辦法,最好派兵將他送回去。   士鞅說:“那就把季孫意如召到晉國來問個清楚吧。如果他不敢來,說明他心虛,然後再討伐他,如何?”   晉定公心想,先禮後兵,也有道理,於是宣召季孫意如。季孫意如本來不敢去,但是他收到士鞅差人送來的一封信後,又答應了前往晉國對質。   信上只有幾個字:你來,我保你無事!   季孫意如於是來到晉國。晉定公派荀躒質問他:“你爲什麼驅逐自己的國君?周朝的刑律規定,有國君而不侍奉,乃是大罪,你認真考慮一下吧!”   季孫意如早有準備。他去見荀躒的時候,頭上戴的是服喪專用的“練冠”,身上穿的是麻衣,腳上也沒穿鞋,一副悲悲慼慼的模樣,伏在地上回答荀躒:“侍奉國君,那是下臣求之不得的,哪裏敢逃避刑罰?國君如果認爲下臣有罪,請把下臣囚禁在費邑,以待審問,下臣絕對服從。如果顧念先君的恩情,不使季氏斷絕香火,那就算要下臣死,下臣也心甘情願。如果能夠跟隨國君回去,那本來就是下臣的願望,求之不得!”   荀躒一聽,這個季孫意如還真會說話,沒法問罪啊!那就讓他求仁得仁,帶着魯昭公這個寶貝回去吧。於是將季孫意如帶到乾侯,讓他面見魯昭公。   自公元前517年至今,這是魯昭公和季孫意如六年來第一次見面。其實也沒真正相見,是季孫意如跪在屋子外頭,向魯昭公發出了回國的邀請。   荀躒也說:“寡君派下臣責備意如,意如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請您跟着他回去吧。”   魯昭公此時感慨萬千,同時也是糾結萬分。回到魯國,是他做夢都想的事,但不是殺回去,而是被季孫意如請回去,對他來說又是一種恥辱。子家羈勸他:“回去吧,一次恥辱不能忍受,呆在這裏終身恥辱反而能忍受嗎?”   魯昭公心想,是啊,回去自然是恥辱,可總比一輩子寄人籬下強。但是其他人顯然誤判了形勢,也不願意跟着魯昭公回國,對魯昭公說:“能不能打倒季氏,就在您一句話,請您千萬不要犯糊塗!”   大夥這麼一起鬨,魯昭公還真犯了糊塗,以爲只要自己說一句話,晉國人就會主持公道,將季孫意如抓起來問罪。於是對荀躒說:“感謝晉侯的恩惠,如果真的打算讓我回國掃除宗廟來侍奉他,我就不能見那個人。我和季孫意如勢不兩立,請河神作證——我如果見他一面,就請河神降罪於我。”   荀躒完全沒有料到魯昭公會來這麼一招,趕緊捂上耳朵,說:“寡君誠惶誠恐地想辦好您的事,哪裏知道反而會引起魯國的內亂!下臣這就回去覆命。”說着退了出去,對季孫意如說:“國君還在生你的氣呢,別跪了,趕緊回去主持大局吧!”   季孫意如最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他強忍着心中的狂喜,大聲說:“既然是這樣,下臣不敢違逆國君的意思,先行告退了。”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跟着荀躒走了。   魯昭公君臣面面相覷,目瞪口呆,老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子家羈偷偷對魯昭公說:“您如果後悔,現在還來得及,駕一輛車追上季孫意如的隊伍,他還是得帶您回去。”   正所謂一語驚醒夢中人。魯昭公馬上起來,走到院子裏,吩咐內侍備車。馬還沒牽過來,羣臣們一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   “您這是想幹什麼?”   “要把我們這些人都丟在這裏嗎?”   更有人拔出劍來,虛指着魯昭公說:“誰也不許走,誰走誰就是罪人!”   魯昭公嚇得臉色發白,偷偷地看了一眼子家羈。子家羈搖了搖頭,意思是,算了吧,走不成了。   公元前510年,《春秋》記載:“公在乾侯。”《左傳》解釋,魯昭公既不能得到諸侯的承認,又不能得到國內的支持,還不能聽取正確的意見,所以只能呆在乾侯虛度時日。屈指算來,這已經是他流亡國外的第八個年頭了。   同年十二月,魯昭公病逝。臨終之前,將所有財物拿出來贈送給列位大夫,但是誰都不敢接受。贈給子家羈一對玉虎、一片玉環、一塊玉璧和幾件衣服,子家羈接受了。其他人這纔敢接受。魯昭公死後,子家羈又將這些東西還給庫房,說:“我接受這些,是不敢違抗國君的命令。”其他人見狀,也交還了賞賜的東西。   魯昭公被季孫意如驅逐,最終客死他鄉,將一百多年來的“三桓專魯”推到了高潮。後世對季孫意如的評價,多持譴責的態度,認爲他以下犯上,以臣逐君,是名副其實的亂臣賊子。但是在當時,人們顯然不這麼看。晉國的趙鞅曾就此事問大夫史墨:“季孫意如以臣逐君,國內的老百姓都服他,諸侯也接受他,國君客死他鄉而不問其罪,這是爲什麼?”史墨回答很玄妙,但也不難懂:“天下萬物的數理,有二,有三,有五。所以天上有日、月、星,謂之三辰;地上有金、木、水、火、土,叫做五行;物體有左右,互爲依存。天子有公,諸侯有卿,便是這種關係。老天生了季氏,命他輔佐魯侯,已經很長時間了。老百姓服他,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幾代魯侯都耽於享樂,而幾代季孫都勤於政務,老百姓早將國君忘記了,就算他死在外面,又有誰會覺得悲傷?所謂社稷,不是一家人的社稷,君臣的關係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古來如此。古代那些帝王的子孫,如今還有幾個富貴,早都成爲庶人了。詩上說,‘高岸爲谷,深谷爲陵’。大地尚且如此多變,何況人世?您如果要問我從這件事中能夠得到什麼教訓,只有一點——國君必須慎重對待器與名,不可以假借給別人。”   由此可見,器即禮器,名即名分,這兩樣東西都是國君專有的,也就是國君統治國家的合法性依據,千萬不可讓人家盜走。   【傷不起的晉國內耗】   公元前528年,晉國發生了一樁土地糾紛案:大夫邢侯和雍子爭奪鄐(chù)地(地名,今河南省境內)的田產,打起了官司。   邢侯是楚國降臣申公巫臣的兒子,雍子也是楚國人,多年前因遭人陷害而逃到晉國。審判長士景伯當時正在楚國出差,兩個楚國人的官司便交由叔向的弟弟羊舌鮒代理審判。   叔向兄弟五人,羊舌鮒是老幺。兄弟二人的品性迥然不同:叔向聰明睿智,敬業愛國,在歷史上有“古之遺直”之稱,與“古之遺愛”子產齊名;羊舌鮒則聲名狼藉,被世人稱爲老饕。   老饕自然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撈錢的好機會。   案子還沒審,當事人雍子就給羊舌鮒送來一筆茶水費,羊舌鮒欣然收下。   邢侯則一竿子插到底,直接找到中軍元帥韓起。韓起有沒有收錢我們不知道,但是知道他給羊舌鮒遞了一張條子,上面明確指示,要他判邢侯勝訴。   按常理說,中軍元帥發了話,這個案子勝負已決,就算告到晉侯那裏,也是邢侯獲勝。但是羊舌鮒顯然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只要有利可圖,就算得罪韓起他也敢幹。   他將雍子找過來,說:“事情不好辦,有很厲害的人替邢侯撐腰,具體是誰我就不說了,反正很厲害。”   雍子說:“那按您的意思是,這官司打不贏了?”   “倒也不是。只是,確實很難。”羊舌鮒不停地搓着手,在屋子裏走來走去,時不時瞟雍子一眼,欲言又止。   雍子很乾脆地說:“我知道事情不好辦,但我相信審判長的智慧,沒有辦不到的事。這樣吧,我有一個女兒,年方二八,長得如花似玉,是我們老兩口的心頭肉,一直捨不得許人。如果審判長不嫌棄,我回去就和老太婆商量,將女兒嫁給您當個側室,而且不用您下聘禮,我們家倒貼一筆嫁妝,如何?”   羊舌鮒說:“這恐怕不太好吧?”   雍子說:“有什麼不好?羊舌家是晉國的名門,我這個楚國人能夠將女兒嫁到羊舌家,感到非常榮幸。我說審判長,啊,不……姑爺,您就別推辭了。”   羊舌鮒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到了斷案那天,羊舌鮒大筆一揮,果然判邢侯敗訴!   邢侯本來以爲自己勝券在握,一聽這個結果,立馬控制不住情緒,做了一件很不理智的事。他從腰間拔出佩劍,一個箭步衝到羊舌鮒面前,將羊舌鮒刺了個透心涼。雍子見勢不妙,撈起下裳想跑,邢侯追上去又是一劍,將雍子也殺死了。   土地糾紛升級爲人命案,震驚了晉國朝野,韓起不得不親自審理此案,出於對叔向的尊重,他事先徵詢叔向的意見。   叔向的回答很明確:“三個當事人都有罪。殺人兇手應當處死,和那兩個被殺的一起曝屍示衆,以儆效尤。”   韓起沒想到叔向會這樣說。羊舌鮒是叔向的胞弟,曝屍示衆的話,羊舌家的面子何在?   叔向平靜地說:“雍子賄賂法官,羊舌鮒貪贓枉法,邢侯公然行兇,都是犯罪。他們一個行賄當局巧取豪奪,這叫做昏;一個貪圖賄賂而敗壞法紀,這叫做墨;一個行兇殺人而毫無顧忌,這叫做賊。《夏書》上說,昏、墨、賊者,都應當處死。這是自古就有的刑罰,請您照祖先的規矩來辦吧!”   韓起最終按照叔向的意思,殺了邢侯,將三個人的屍首都掛在城門口示衆。   孔夫子對這件事的評價很高,說:“叔向這個人無論治理國事還是處理案件,都不偏袒自己的親屬,可謂正直!”   其實,叔向與邢侯也不是一般關係。叔向的老婆,是申公巫臣的女兒,也就是邢侯的姐姐。   據《左傳》記載,叔向娶申公巫臣的女兒,遭到過母親叔姬的反對。叔姬認爲,申公巫臣的老婆夏姬不是個好東西,“嫁了三個老公,害死了一個國君(陳靈公)、一個兒子(夏徵舒)、兩個卿(孔寧和儀行父),還導致陳國滅亡。”這樣的女人生出來的女兒,能是好貨?   叔向是個孝子,特別聽母親的話,當時就決定不娶了。但當時的國君晉平公是個多管閒事的人,聽說這件事,說:“男才女貌,門當戶對,有什麼不好?”親自作主,非要叔向把這門親事給辦了。   叔向和這個女人生了一個兒子,取名食我,字伯石。叔向去世後,食我繼承家業,成爲羊舌氏的族長。   公元前514年,晉國發生了一樁風流事兒。大夫祁盈的家臣祁勝和鄔藏“通室”,也就是交換夫妻(真夠新潮的!)。祁盈發現之後,要將這兩個人抓起來治罪。祁勝趕快賄賂下軍副帥荀躒,請他出面爲自己說話。   當時晉國的風氣,和現在大概也差不多。荀躒收了禮,便對晉昭公說:“祁盈也沒向您報告一聲,就抓了人,這是不對的。”   晉昭公哪裏有什麼主見?政事早由六卿把持,他連傀儡都算不上,頂多算是個影子。荀躒說祁盈做得不對,那他就是做得不對。晉昭公馬上傳旨:將祁盈抓起來問罪!   祁盈的家臣們得到消息,羣情激憤,紛紛勸祁盈:“反正是一死,不如殺了那兩個淫賊,至少圖個痛快!”這是什麼搞法!本來事情還沒到最糟糕的地步,將那兩個淫賊一殺,那不是公然和國君對着幹嗎?   祁盈卻聽從家臣的意見,殺了祁勝和鄔藏。也許在他看來,處置家臣是自己的家務事,即便是國君也無權插手。但是他沒想到,荀躒想要的就是這樣一個藉口。   同年六月,晉國六卿開會討論祁家的問題,一致決定判處祁盈死刑,沒收祁家的一切資產,充公入庫。不僅如此,羊舌食我素來與祁盈交好,“祁盈之黨也”,同樣判處死刑,財產充公!這樣的判決,用現在流行的話說,不如去搶好了。   據說,羊舌食我出生的時候,叔姬前往探視,還沒到產房,聽到食我的哭聲,便走回去了,說:“這是豺狼的聲音,這孩子狼子野心,羊舌氏怕是要斷送在他手裏了!”食我怎麼狼子野心,史料沒有記載,倒是記載了六卿如何赤裸裸地掠奪別人的家業,瓜分晉國的財產。   祁氏和羊舌氏的家業有多大?   這一年秋天,執政多年的韓起去世了,接替他的是魏舒,瓜分祁、羊舌兩氏土地的工作自然落到了魏舒頭上。   魏舒將祁氏的土地分爲七個縣,羊舌氏的土地分爲三個縣,分別任命司馬彌牟、賈辛、司馬督、魏戊、智徐吾、韓固、孟丙、樂霄、趙朝、僚安爲縣大夫。如此安排的理由:賈辛、司馬督曾爲王室服務,立下大功;智徐吾、趙朝、韓固、魏戊乃卿之庶子,能守其業,所以給予嘉獎;其餘四人,是衆人推薦的賢才,受封之前都沒見過魏舒。   有一種觀點認爲,魏舒沒有將土地分給六卿,而是直接委任縣大夫管理,是晉國由封建采邑制向郡縣制改革的一次嘗試,旨在增強國家的力量。我覺得,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嚴格地說,這是一次表面公正,實際上具有政治目的的分配。   讓我們先來了解一下當時晉國六卿的情況。   魏舒:魏氏,其先祖畢萬,在晉獻公年代嶄露頭角,獲封魏地。其後有魏犨,以勇力聞名於世。魏犨之孫魏絳在晉悼公、晉平公年間多有建樹。魏舒即魏絳之子。   趙鞅:趙氏,其先祖趙夙,是晉獻公年代名臣。其後趙衰輔佐晉文公稱霸天下,趙盾在晉靈公年代權傾一時,趙武在晉平公年代成爲中軍元帥,主持弭兵會盟。趙鞅乃趙武之孫。   韓不信:韓氏,其先祖韓簡,曾經服務於晉惠公,在韓原之戰中出力甚多。晉靈公年間,韓厥受到趙盾提拔,仕途一路走高,直至當上中軍元帥。韓厥之子韓起也是名噪一時的風雲人物,繼趙武之後成中軍元帥。韓起生韓須,韓須早死,韓不信繼承韓氏家業。趙、韓兩家世代相互提攜,結成了牢固的政治同盟。   荀寅:荀氏,其先祖荀林父擔任過晉文公的“御戎”(車伕),後來逐漸成長爲晉軍的重要將領。公元前632年,晉國擴軍,在三軍的基礎上增加“三行”,荀林父被任命爲中行主將,從此荀林父一族又以“中行”爲氏。荀林父官至中軍元帥,其後荀庚擔任過上軍元帥,荀偃擔任過中軍元帥,荀吳擔任過中軍副帥。荀寅即荀吳的兒子。   士鞅:士氏,因其先祖獲封於範,又稱爲範氏。自晉文公年代開始,士氏家族人才輩出。士會五朝老臣,德高望重,享有崇高的聲譽;士燮、士匄也多有出色表現。士鞅即士匄之子。從歷史上看,士氏家族自士匄開始,門風有所下降。特別是士鞅這個人,年輕的時候就有些心術不正,喜歡煽風點火(公元前559年的欒盈之亂,就有他的一份功勞)。當上卿之後,又以貪財好貨而聞名於諸侯,而且結黨營私,跟荀寅打得火熱。   荀躒:荀氏,其先祖荀首,是荀林父的親弟弟,因戰功被封於智地(地名,今山西省境內),所以又稱爲智氏。其後荀罃曾任下軍副帥、上軍元帥和中軍元帥,荀盈曾任下軍副帥。荀盈去世後,晉平公想趁機削弱智氏,打算安排自己的親信接替荀盈的位置,後來因爲屠蒯等人的勸阻,纔不得不任命荀盈的兒子荀躒爲下軍副帥。那個時候,智氏家族相對衰落,有賴於同宗共祖的中行氏提攜。   魏舒主持瓜分土地,智、趙、韓、魏四家都分到了贓,範氏和中行氏則一無所獲,用意很明顯:他希望通過拉攏智、趙、韓三家來打擊範氏和中行氏,同時拉攏部分非卿家族來增強自身的實力。但是孔夫子似乎沒看清這一點,他表揚魏舒“近不失親,遠不失舉,可謂義矣”。   有一件小事可以說明魏舒其實多少有些心虛。他問大夫成鱄(tuán):“我將梗陽縣封給魏戊,人家會認爲我這是在謀求私利嗎?”   魏戊是魏舒的小兒子。成鱄回答:“怎麼可能呢?魏戊這孩子品德很好,尊重領導,團結同事,見利思義,爲人謹慎,給他一個縣算什麼?當年周武王得到天下,他們兄弟被封爲諸侯的有十五人,姬姓建國的有四十人,這都是提拔自己的親人,但是沒人敢反對,爲什麼?因爲他站在一個公正的立場上,擇善而封,親疏遠近都沒有區別。您現在做的事,也是擇善而封,連那些不怎麼熟的人都封到了,誰又會說您謀求私利呢?”   成鱄的話,正是魏舒想聽到的。   另外一個故事則可說明魏舒也不像他自己標榜的那麼高尚。   魏戊去了梗陽縣後,有人打官司,魏戊拿不定主意,把案件上報給魏舒。一方當事人馬上給魏舒送去一隊歌女。魏老先生一看到十幾個嬌滴滴的女孩子,簡直笑得嘴都合不攏,也不說推辭,也不說接受,將她們留在了府上。   倒是魏戊很着急,將大夫閻沒、女寬找來說:“老頭子以不愛賄賂而聞名於諸侯,如果接受梗陽人的這些女優,就沒有比這更大的賄賂了!請你們兩位一定要說說他。”   閻沒和女寬答應了。第二天退朝,兩個人先跑到魏舒的院子裏等候。魏舒回來看見他們,招呼他們一起喫晚飯。等到飯菜擺上來,兩個人三次嘆氣,欲言又止。魏舒看不下去了,說:“古人說得好,只有喫飯能夠忘記憂愁,你們跟我喫飯,這樣長吁短嘆的,究竟是爲哪般?”兩人對魏舒說:“昨天晚上有人送了兩瓶酒,我倆喝高了,因此沒喫晚餐,今天早就餓暈了。剛剛飯菜擺上來,我們怕不夠喫,所以嘆氣。菜上到一半,又責備自己說,難道元帥請喫飯,還能不夠喫?於是再次嘆氣。等到菜全上來,滿滿一桌子,我們還沒喫,光看着都由衷地感到很滿足,所以又有一嘆。唯願君子的心也像我們小人的肚子一樣(以小人之腹爲君子之心),容易得到滿足。”   魏舒臉一紅,說:“我明白了。”命人將歌女全部退回。   後人常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很少有人知道,“以小人之腹爲君子之心”,完全是另外一種意義。   同年十月,賈辛將前往其封地上任,臨行前向魏舒告別。魏舒很高興,給賈辛講了一個故事:   當年叔向出訪鄭國,鄭國大夫然明想看看叔向,但又怕自己長得醜嚇壞了客人,便裝作是收拾器皿的僕人,站在堂下,說了一句話。當時叔向正準備喝酒,聽到那句話,就把酒放下,說:“那肯定是然明!”下堂來拉住然明的手,將他請到堂上,說:“古時候有個賈大夫,長得奇醜無比,娶了個老婆,人長得很漂亮,但是不苟言笑——整整三年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笑過一次。直到有一次,賈大夫帶着老婆去打獵,射中了一隻野雞,他老婆纔開始笑着說話。賈大夫深有感觸,說‘看來男人還是得有點本事,我如果不會射箭,你這一輩子就不說不笑了啊!’然明啊,你本來就貌不出衆,再不說話,我就與你失之交臂了,能說不說害死人啊!”   魏舒講完這個故事,對賈辛說:“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你對王室有功,我才保舉你。現在要去上任了,那就快去吧,保持一顆誠敬的心,把工作做好,不要毀了你原來的功勞!”   孔夫子評價:“詩上說‘永言配命,自求多福’,魏老先生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啊,他的後代必定興旺發達。”   我以爲,魏舒的話說得中肯,但這種慈父般的諄諄教導,無疑也是籠絡人心的一種手段。   公元前513年冬天,魏舒派趙鞅、荀寅修築汝城(今河南省境內),順便收繳當地民間的鐵器,得到鐵四百八十斤。荀寅用這些鐵鑄造了一座刑鼎,鼎身上刻着當年士匄主持修訂的刑法。   自鄭國的子產鑄刑鼎以來,鑄刑鼎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但這件事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首先還是人治與法治之爭。保守者認爲,晉國自古恪守先祖唐叔訂立的法度,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現在放棄古法而鑄刑鼎,老百姓以後只看刑鼎就行了,哪裏還會尊重領導?長此以往,貴族何以成其爲貴族?貴賤無序了,國家哪裏還像個國家?   其次,士匄主持修訂的刑法,本來已經是棄置不用了的。刑法中的一些重要原則,還是公元前621年晉襄公舉行“夷之蒐”的時候確定下來的。衆所周知,“夷之蒐”是晉國衆卿亂政的開始,“一蒐而三易中軍帥”,國君完全被衆卿擺佈,根本沒辦法控制局面,而且導致後來的趙、狐之爭和一系列亂局。這樣一部刑法,本身就爲人詬病,怎麼還能刻在刑鼎上呢?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荀寅鑄刑鼎,未請示魏舒。   據說,魏舒聽說荀寅在鑄刑鼎,大喫一驚,連忙派人命令荀寅停工。但是荀寅置若罔聞,反而加快了施工進度,同時還拉攏趙鞅跟他一起擔責任。工程完工後,魏舒召集六卿開會,追討責任,結果發現事情真正的幕後主使乃是士鞅!   六卿之中,荀寅和士鞅狼狽爲奸,趙鞅被荀寅利用,荀躒與荀寅同宗共祖,韓不信又與趙鞅世代相好,魏舒只能偃旗息鼓,鑄刑鼎之事最終不了了之。   當時大夫史墨對此事評論:“範氏和中行氏快要滅亡了吧!荀寅不過是個上軍副帥,卻不遵從上令,擅自鑄造刑鼎,膽子也太大了。範氏也難辭其咎,範宣子(士匄)修訂的刑法本來已經廢除不用,現在又搬出來實行,這是自取滅亡。至於趙氏,不過是被利用了,如若能夠吸取教訓,加強品德修養,或許可以免除禍患。”   六卿之間互相角力,直接導致晉國國際地位下降。公元前512年六月,晉頃公去世,晉定公即位。八月,晉國爲晉頃公舉行葬禮。鄭國派子大叔前往新田弔喪並送葬。   當時的禮節,送葬和弔喪是分開來的,送葬重於弔喪,送葬者的地位必須高於弔喪者,方能體現尊重。以晉、鄭兩國外交史爲例,晉悼公死,公孫夏弔喪,子產送葬;晉平公死,子大叔弔喪,罕虎送葬。現在晉頃公死了,鄭國僅僅派來一個子大叔,一人身兼兩職,無疑是降低了規格。   魏舒很不舒服,命士景伯責問子大叔爲什麼會這樣。   子大叔回答:“諸侯之所以臣服於晉侯,是因爲晉國有禮。所謂禮,很簡單,就是小國侍奉大國,恭順聽命;大國安撫小國,體恤周全。鄭國居於大國之間,忠於職守,參與大國的守備,同呼吸共命運,怎麼可能忘記弔喪送葬之禮?先王規定,諸侯的喪事,派士弔喪,大夫送葬,卿是不用出面的。然而晉國的喪事,鄭國每次都派卿參與,不可謂不重視,但那也是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才這麼做。如果條件不允許,比如國有戰亂的時候,別說卿,就是士大夫也派不出來。當年王室辦周靈王的喪事,我先君鄭簡公正好在楚國,只派了下卿印段前往,王室也沒發表意見,這就是體恤我們這些小國的困難。現在您說,‘爲什麼不按原來的規格辦?’老兄啊,原來的規格也是有豐有儉,我們到底是從豐還是從儉呢?從豐,寡君剛剛即位兩年(鄭定公兩年前去世,鄭獻公即位),年紀還小,您總不好要他親自跑一趟吧?從儉,那我這個當國已經來了,規格也不算低了。您實在要責備我們,那就看着辦吧!”   士景伯無言以對。   公元前510年秋天,周敬王派大夫富辛、石張訪問晉國,提出一個要求:自從王子朝叛亂,雒邑便變得破敗不堪,王室只好搬到成周。但是成周地方狹小,城牆也不高,想請晉國號召諸侯幫助擴建成周並加高城牆。   所謂霸業,不外尊王攘夷。魏舒認爲這是一個提高晉國聲望的機會,更是一個提高自己聲望的機會。畢竟,雁過留聲,人過留名,他不希望自己在歷史上留下一個軟弱無能的名聲。   於是同年十一月,魏舒、韓不信召集諸侯大夫在狄泉會盟,討論修建成周的事情。指派士景伯爲總設計師,負責計算城池的長、寬、高、深,測算所需的土方,進行建築物資的比選,安排人工使用計劃,確定後勤保障方案。士景伯將這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分配給各國的任務也很明確。韓不信則負責監督,確保各項任務落到實處。   事是好事,工作也安排得很到位,但是魏舒也許太急於確立自己的威信,在狄泉之會上做了一件傻事:他把自己的座位安排在坐北朝南的位置。   誰都知道,坐北朝南,那是天子的位置,連晉侯都不敢這麼坐。當時衛國大夫彪徯(xī)就說:“魏老先生恐怕不能長久了。”   更離譜的是,魏舒將工程全權交給韓不信之後,自己就帶着人馬跑到大陸(地名,今河南省境內)去打獵。結果在回來的路上,突然疾病發作,死於寧城(今河南省獲嘉縣境內)。   晉國本來就影響力下降,魏舒這一死,參與築城的諸侯可就有想法了。宋國的大夫仲幾公然拒絕士景伯給他安排的任務,推給滕、薛、小邾幾個小國去做。那幾個小國當然不樂意,要士景伯給個公道。士景伯想和稀泥,對仲幾說:“現在大家都齊心協力爲天子築城,請您顧全大局,先接受任務。有什麼問題,以後再說。”仲幾毫不買賬,堅決不接受任務。士景伯毛了,晉國雖然問題多多,要對付你宋國,那還是綽綽有餘!韓不信也很惱火,下令將仲幾抓起來,關在雒邑的地牢裏。   其實比仲幾做得更過分的是齊國的高張。公元前509年三月,成周的修建工作完成,諸侯大夫都準備打道回國了,高張才姍姍來遲。但是晉國人對於這件事選擇性失明,連一句當面批評的話都沒給。   畢竟,齊國不是宋國。   【晏子的故事:自古矮子有智慧】   齊國不是宋國,因爲齊國有個齊景公,還有個晏矮子。   《左傳》記載,公元前516年冬天,一顆不知名的彗星劃過齊國的夜空。齊景公有點緊張,想舉行禳祭來消災解難。   晏嬰安慰他說:“天上的彗星,是用來掃除人間的污穢的,不可能爲誰而改變。您的品行如果有污穢,祈禱是沒有用的,至多求得一點心理安慰;您的品行如果沒有污穢,那就更不用祈禱了,純屬浪費。下臣平時說話刻薄,也沒少批評您,但是今天要說一句表揚您的話——這麼多年來,您的所作所爲,沒有違反原則。齊國在您的領導下,越來越強大,四方諸侯都等着來朝覲您,哪裏用得着擔心什麼彗星?”   齊景公很受用,打消了舉行禳祭的念頭,拉着晏嬰坐在自己的席子上說話。說着說着,齊景公長嘆了一聲,道:“多漂亮的宮室啊!誰將成爲它的主人呢?”   晏嬰喫了一驚:“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齊景公拍了拍晏嬰的肩膀:“你別裝傻,寡人的意思你很清楚,寡人百年之後,誰會成爲齊國的主人?”   晏嬰不敢回答。   齊景公笑了,說:“我倒是以爲,天下之大,唯有德者居之,你就大膽說吧!誰,將成爲齊國的主人?”   晏嬰看着齊景公。君臣相處幾十年了,他第一次打心底對這位國君產生了深深的敬意。人貴在有自知之明,貴在樂天知命,貴在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貴在知道大好江山不是你一家獨有而是有德者居之。他向齊景公作了一個揖,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那我就直說了,所謂有德之人,也許是陳氏吧?陳氏雖無大德,但是樂善好施,他們向領地上的農民收租,故意用小的量器;借給人們糧食,則用大的量器。老百姓得到了好處,自然歸順於他們。詩上說,‘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陳氏的施捨,就是老百姓的歌舞啊!他的後代只要不是太懶惰,沒有什麼天災人禍導致他家突然滅亡,齊國遲早是他家的。”   齊景公愣了半晌。陳氏的野心,他是看在眼裏的。公元前532年欒、高之亂,陳、鮑二氏瓜分了欒、高二氏的家產,後經晏嬰勸說,陳無宇又將分到的田地全部上交給公室,自己請求告老還鄉,回到莒地去頤養天年。齊景公得了陳無宇慷慨捐獻的田產,實力大增,站在這個角度而言,他是很感激陳無宇的。但是他同時也留意到,陳無宇回到莒地,並非真的是當起了寓公,而是繼續暗中拉攏人心。此前齊國曆年內亂中,流亡到各國的公子、公孫有十餘人之多。陳無宇派人將他們一一召回,贈予地產、財物、房舍、用具乃至僕從的衣物。這些流亡者們在國外的時候微不足道,回到國內則是一股不容忽視的政治勢力。在他們的極力鼓吹下,陳無宇的個人威信越來越高,隱然成爲了齊國的在野黨領袖。   “那依你之見,寡人該如何對待他?”齊景公問。   晏嬰說:“很簡單,以禮相待就可以了。自古以來,做國君的,只要把握好禮的原則,士、農、工、商便會各守其職,官吏和大夫也不敢輕慢,陳家無論怎麼施捨,也難以動搖國家的基礎。”   齊景公說:“真那麼簡單?”   晏嬰說:“就那麼簡單。以禮定國,做到君令、臣恭、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則國家能夠長治久安,與天地齊壽,與日月同輝。”   齊景公很高興地說:“今天我才知道禮的精髓啊!”   晏子的思想,簡單地說,就是孔子說的那八個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歷史上甚至有一種說法,孔子那八個字,其實就是晏嬰說的。   關於晏嬰和齊景公,史上有很多故事流傳至今。   有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齊景公披着裘皮大衣在宮室裏喝着小酒,正好晏嬰前來覲見,齊景公很高興地說:“怪了,這雪下了三天三夜,寡人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冷。”   晏嬰毫不客氣地說:“您穿着裘皮大衣,喝着暖酒,自然不冷。我聽說,古代的賢君,自己喫飽了會想到老百姓還飢餓,自己暖和了會想到老百姓還穿不暖,自己安逸了會想到老百姓還在辛苦地勞作,您卻只知道自己暖和!”   齊景公很慚愧:“您說得對,寡人受教了!”馬上下令,不論戶籍,不問姓名,凡是有需要的人羣,一律由國家進行救助。   還有一次,齊景公一匹心愛的馬突然死了。齊景公震怒,下令把養馬的人抓來處以車裂之刑。當時晏子在場,便對齊景公說:“殺人呢,也得有個講究。請問當年堯、舜爲了一匹馬肢解人的時候,是從身體的什麼部分開始?”   齊景公臉一紅,說:“那就不車裂,砍頭算了。”   晏嬰說:“砍頭好啊!比車裂好。但是這個人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請讓下臣說說他的罪狀,讓他死個明白,您說好嗎?”   “好啊!”   晏嬰於是對着馬伕說開了:“你知道嗎?你犯了三條死罪——爲國君養馬你卻把馬養死,這是其一;偏偏這馬又是國君最喜愛的,這是其二;因爲你的過失而使國君殺人,百姓聽說之後一定有意見,認爲國君重馬輕人,諸侯聽說之後一定輕視我國,這是其三。你知罪嗎?”   齊景公聽了趕緊說:“快把他放了吧!放了吧!你這是繞着彎子在罵我呢!”   諸如此類的故事,《晏子春秋》中多有記載,本書不一一複述,但是有一件事不得不提。   齊景公頗有其兄齊莊公之風,崇尚武功,好養猛士。當時齊國有三名高手,一個叫田開疆,一個叫公孫捷,一個叫古冶子,個個身懷絕技,勇猛絕倫,都被網羅到齊景公宮中,號稱“齊國三傑”。俗話說養虎爲患,齊景公剛剛把三傑網羅到身邊,感覺還很不錯,帶出去有面子,放家裏有安全感,但是久而久之,問題就來了。這三位本是江湖人士,性情桀驁,率性而爲,對於宮中的種種規矩,高興的時候就聽,不高興的時候拋在一邊,誰要是敢勸一句,立馬翻臉不認人。要知道,他們發起脾氣來,那可不是一般的大,拆掉一兩座房子,那是輕而易舉的事,連齊景公也拿他們沒辦法。   晏嬰對齊景公說:“這三個人上無君臣之義,下無尊卑之分,放在國內只會惹事生非,放到戰場上也不過是匹夫之勇,還留着他們幹啥?除掉算了!”   齊景公無奈地說:“寡人現在也很後悔啊,可怎麼除啊?他們三個人加起來,就是一支軍隊也對付不了。弄不好的話,只怕惹火燒身。”   晏嬰說:“些許小事,就交給下臣去辦吧。”   某一天,魯昭公訪問齊國,齊景公設宴款待,魯國的叔孫婼和齊國的晏嬰作陪。三傑佩劍立於堂下,威風凜凜。   酒過三巡,晏嬰命人端上來六個桃子,獻給兩位國君和叔孫婼喫,當然,他自己也喫了一個。至於剩下的兩個桃子,他提出,就賞給堂下的三傑,“誰的功勞大,桃子就給誰”。   這明顯是一個存心不良的建議,三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傢伙卻摩拳擦掌,要在兩位國君面前爭個你高我低。   公孫捷首先放炮:“有一次大王出獵,突然從林中跳出一頭猛虎,撲向國君。我趕緊衝上去,擋在國君前面,與虎搏鬥,將虎打死。這樣的功勞,能不能喫個桃呢?”   “他真將那老虎打死了?”晏嬰不相信似地看着齊景公。齊景公點頭,表示承認有那麼回事。   “太了不起了,這桃子該你喫。”晏嬰說着,親手將一個桃子交給公孫捷。   古冶子在一旁看了,很不服氣地說:“打死老虎有什麼了不起!當年國君前往晉國,經過黃河的時候,有一隻大黿(yuán)興風作浪,一口吞下國君的一匹乘馬。是我跳進河中,捨命殺死了大黿,國君才得以安全渡河。這樣的功勞,該不該喫個桃子?”   齊景公趕緊說:“當時形勢萬分兇險,若非此人斬黿除怪,寡人性命堪憂。”   “英雄啊!”晏嬰忙把剩下的一個桃子送給了古冶子。   田開疆眼睜睜看桃子分完了,氣急敗壞地叫道:“打虎、殺黿有什麼了不起!我奉命討伐徐國,俘虜徐兵五千餘人,嚇得徐國國君俯首稱臣,連郯國和莒國也望風而降。如此大功,反而喫不到桃子,在兩位國君面前受到這樣的羞辱,我還有什麼面目站在朝廷之上呢?”說着拔出寶劍,寒光一閃,竟然自刎了。   公孫捷一看,臉漲得通紅,也拔出劍來,道:“我的功勞確實不如田將軍,我喫到了桃子,田將軍卻喫不到,我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說罷將劍鋒往脖子上一抹,血濺三尺。   古冶子大哭道:“我們三人結爲兄弟,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他倆都死了,我還苟活着幹什麼?”說完,也拔劍自刎了。   這就是史上著名的“二桃殺三士”。   據說,三傑死後,共葬一處。到了東漢末年,諸葛亮曾經到此一遊,寫了一首《梁甫吟》:   〖步出齊城門,遙望蕩陰裏。   裏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   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   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   誰能爲此謀,國相齊晏子。〗   平心而論,詩寫得不怎麼樣。   再後來,清人趙執信也就此事寫了一首詩:   〖石父當年脫網羅,留將三士竟如何?   孟嘗坐食三千客,拼將桃園殺幾多!〗   諸葛亮和趙執信,對三傑無疑是持有讚賞和惋惜的態度的。但也有人不以爲然。清人崔象珏就曾這樣寫道:   〖勇士雖優兼智短,名心太重視身輕。   儀延並用終爲亂,諸葛何須笑晏嬰!〗   “二桃殺三士”的故事,歷史上流傳甚廣,然而考證起來,卻是諸多漏洞,不足以信。如若此事爲真,我個人以爲,利用人的血性做文章,這樣的政治智慧,對一個民族來說乃是真正的流毒。   關於晏嬰,還有另外幾個故事。   前文趙執信詩中所言“石父”,是指越石父。   《史記》記載,有一次晏嬰外出,在路上遇到被人當作奴隸出售的越石父。晏嬰見他相貌不凡,便下車與之交談。說了幾句話,不覺大喫一驚,原來是個人才啊!當即解開一匹拉車的馬,將他贖出來,讓他坐自己的車回家。   到家之後,車停在院子裏。晏嬰沒有向越石父告辭,徑直走進屋裏,很久沒出來。到了喫晚飯的時候,晏嬰派人去請越石父,越石父卻請求與晏嬰絕交。晏嬰大喫一驚,說:“我雖然不仁,好歹也將您從厄運中解救出來,爲什麼這麼快就要跟我絕交呢?”越石父說:“作爲君子,受到不知己的人的輕慢,是無所謂的;但是如果知己也輕慢他,那就必然惱怒。任何人都不能自以爲對別人有恩,就可以不尊重對方;同樣,一個人也不必因受惠於人,而卑躬屈膝,喪失尊嚴。您將贖我出來,既是您的好意,也是因爲您通過對話,對我有了瞭解。既然瞭解我,又不尊重我,還不如讓我回去做奴僕好了!”晏嬰慚愧道:“您批評得對。”於是重新施禮,請越石父上座,待其爲貴賓,而且積極向齊景公舉薦。   還有一個故事可以窺見晏嬰的人才觀。有一次晏嬰坐車外出,車伕的老婆從門縫偷看她的丈夫。只見車伕坐在晏嬰前面,趕着四匹馬,十分得意。車伕回到家裏,老婆要求離婚,說:“晏子身高不滿六尺,當了那麼大的官,天下聞名。但我偷偷觀看他外出,神態十分謙和。而你呢,雖然身長八尺,卻不過是個車伕。但是你的神態說明你志滿意得,再無上進心。”車伕被老婆教訓了一通,果然就謙虛恭謹起來。晏嬰感到奇怪,問他原因,車伕如實相告。晏嬰認爲這個人知錯能改,是可造之才,就推薦他爲大夫。當然,放在今天,高級領導的司機當上了幹部也沒什麼稀奇。   晏嬰向齊景公舉薦的人才中,最出名的當屬司馬穰苴(rángjǔ)。   司馬穰苴不姓司馬,而是姓田。當然,嚴格地說,他也不姓田,而是姓嬀,田氏。   因爲他是陳完的後人,與陳氏家族的陳無宇同宗。古音中,陳與田同音,陳完從陳國遷到齊國後,或許爲了避禍,便將陳氏改成了田氏,但習慣上人們還常常稱其爲陳氏。因此,齊國的陳氏就是田氏,陳無宇也可以叫做田無宇,田穰苴也可以叫做陳穰苴。   話說某一年,晉國和燕國入侵齊國,齊軍潰敗。齊景公深爲憂慮,晏嬰便向他推薦田穰苴:“此人雖爲田氏子孫,但是文德可使部下親附,武略可使敵人畏懼,希望您試用一下他。”   齊景公一聽他是田氏的人,心裏便不太樂意,但是國難當前,又礙於晏嬰的面子,只好答應見一面。沒想到,見面聊了兩個時辰,齊景公就徹底被田穰苴的軍事才能征服了,當場任命他爲將軍,率兵抵抗外敵入侵。   田穰苴說:“下臣出身卑賤,又沒有什麼名氣。現在您將我從民間提拔上來,地位在大夫之上,士兵們對我並不瞭解,百姓也不信任我,恐怕難以服衆。如果您想要我打勝仗,就請派一名您信任的、有威望的人來監軍,作爲我的後臺。”   齊景公一聽樂了,心裏直誇田穰苴善解人意。自古以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當國君的,最怕就是大將心懷不軌,因此千方百計都要把自己的親信安插在大將身邊,是爲監軍。現在田穰苴主動提出要派監軍,他哪能不答應?於是指派寵臣莊賈爲田穰苴的監軍。   田穰苴見到莊賈,和他約定:“明天正午在軍門外相會。”莊賈滿口答應。   第二天一早,田穰苴先馳車來到軍營,在門口樹起日表,打開滴漏,等待莊賈。   莊賈是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靠着插科打諢的本領在齊景公身邊混得如魚得水,做什麼事都漫不經心。因爲當上了監軍,親戚朋友都來祝賀,擺開酒宴,胡喫海喝了一通,直到這天傍晚才姍姍來遲。   當他醉眼惺忪地來到軍營門口,見到的是全副戎裝的田穰苴。“咦,這個農民穿起軍服,倒也蠻精神嘛!”莊賈暗自好笑。田穰苴雖是陳完的後人,卻不是嫡系,跟陳無宇不可同日而語。莊賈壓根沒將他放在眼裏,站在車上歪歪斜斜地朝田穰苴作了一個揖,道:“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你爲什麼來遲?”田穰苴冷冷地說。   “啊?”莊賈沒聽明白。   “你爲什麼來遲?”田穰苴又重複了一次。大風吹得轅門的軍旗獵獵作響,田穰苴筆直地立在那裏,像是一尊沒有表情的石像。   莊賈一邊下車一邊說:“因爲親戚朋友相送,所以耽擱了。”   田穰苴說:“沒有其他原因嗎?”   莊賈說:“沒有,我說的是實話,不信你可以問別人。”   田穰苴說:“所謂將領,從接受任命之日起就不顧家庭,從進入軍營起就不顧親戚,從拿起鼓槌就不顧個人安危。現在敵人深入我國,舉國騷動,國君睡不安穩,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繫於您一身,還顧得上什麼相送呢?”不待莊賈回答,回頭問軍法官:“按照軍法,遲到者應如何處置?”   軍法官回答:“應當斬首。”   聽到斬首二字,莊賈的酒一下子就醒了,連忙對車伕說:“快去宮中向國君稟報。”車伕一甩馬鞭,絕塵而去。田穰苴也不阻攔,揮揮手,衛士們一擁而上,將莊賈綁住拖到營中。   等到齊景公的使者拿着節符驅車闖入營中的時候,莊賈的頭顱已經懸掛在營中示衆多時了。使者叫苦不迭,對田穰苴說:“您怎麼那麼快就將他斬首了,也不等等國君的命令?”   田穰苴說:“將領在軍中,國君的命令可以不必完全照辦。”又問軍法官:“依照軍法,擅自闖入營壘當如何處置?”   軍法官說:“應當斬首。”   使者一聽,嚇得兩腿發抖。田穰苴又說了一句:“國君的使者不可以殺,但是不能不懲罰。”下令斬了使者的車伕,殺死左邊的馬,示衆於三軍,三軍無不肅然。   田穰苴派使者將事情的經過回報齊景公,然後命令部隊出發。一路上,士兵安營紮寨,打井砌竈,飲水喫飯,看病抓藥,他都親自過問,以示關懷。而且不開小竈,把自己的糧食全部拿來與士兵共享。三天之後部隊抵達前線,連那些老弱病殘都奮勇爭先,要去作戰。還沒有開戰,晉軍得到消息,撤兵而去。燕軍連忙渡河而去,潰不成軍。田穰苴乘勝追擊,收復了全部失地。   齊景公喜出望外,早把莊賈被殺一事拋到了九霄雲外,封田穰苴爲大司馬。因此,史上又稱其爲司馬穰苴。   令人疑惑的是,司馬遷對司馬穰苴推崇備至,在《史記》中專門給他留下一篇“司馬穰苴列傳”,但是《左傳》竟然對這個人毫無記載。而且,在齊景公年代,也沒有發生過晉國和燕國入侵齊國的事,從常理推測也不太可能發生——晉國已經日薄西山,無暇東顧;燕國偏安一隅,齊國不欺負它就是萬幸,怎麼可能反過來侵略齊國?   但是有一件事卻是毫無疑問的:在齊景公的領導下,齊國的國力大大提升,現在他已經不滿足對晉國說不,而是要真刀真槍地跟晉國對着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