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吳國崛起
【楚平王好色釀大禍】
現在來說說楚國的事情。
隨着楚平王政權的逐漸穩固,新的矛盾也在產生。公元前528年九月,令尹鬥成然被殺。鬥成然是扶助楚平王上臺的關鍵人物,一度深受信任,然而居功自傲,與楚國的望族養氏(養由基的後人)結黨營私,貪得無厭。楚平王殺鬥成然,並滅養氏滿門。隨後又立鬥成然的兒子鬥辛爲鄖公,以示不忘舊功。
楚平王還是蔡公的時候,在蔡國娶妻,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爲建。楚平王即位之後,立建爲大子,命伍舉的兒子伍奢爲大傅,大夫費無極爲少傅,共同負責教育大子建。
前面說到,伍舉的父親伍參與蔡國大師公子朝是好朋友,伍舉與公子朝的兒子公孫歸生曾經自幼相交,情同手足,兩家乃是世交。公孫歸生的兒子朝吳也是擁立楚平王的有功之臣,再加上有伍家這層關係,楚平王對朝吳格外恩寵,讓其繼續居住在蔡國,有事必問之。因此,朝吳在蔡國雖然只是大夫之職,地位卻十分顯赫。
天下本無事,自有來事之人,這個人便是費無極。
《左傳》記載,費無極擔任大子少傅,卻不被大子建待見。這一來與他的人品卑劣有關,二來也與大傅伍奢過於強勢有關。費無極既恨大子建看不起自己,且嫉妒伍奢得勢,久而久之,怨念便變成了魔鬼。
公元前527年,費無極奉命出使蔡國,藉機拜訪了朝吳。
他對朝吳說:“大王對您的信任,普天之下無人不知,否則的話,他也不會放心讓您呆在蔡國。”
朝吳笑而不語。費無極說的是實話,以朝吳的才能和在蔡國的影響力,楚平王還能讓他呆在蔡國,無疑是極大的信任。
“但是,”費無極話鋒一轉,“令人深感不平的是,您這樣的人物,如果在楚國,至少是個卿,在蔡國卻還只是個大夫,實在有辱您的身份。我願意爲您去做工作,讓您在蔡國也有個合適的地位,如何?”
朝吳一下子警惕起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費無極向來無寶不落,怎麼會無端端地替他考慮地位的問題呢?他立馬站起來,朝費無極作了一個揖說:“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現在過得很滿足,一點也不操心所謂的地位問題,您還是請回吧!”
費無極訕笑道:“我只是替您鳴不平,鳴不平。”告辭出來,就去了蔡國幾位重臣的府上。
他對那幾位說的又是另一套:“楚王寵信朝吳,所以讓他留在蔡國。你們幾位在楚王心中的分量遠遠比不上他,爵位卻比他高,難道不覺得很危險嗎?”
那幾位本來就內心複雜——推翻楚靈王,恢復蔡國的獨立,無疑是朝吳的首功。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朝吳曾與楚平王聯手作戰,竟然成爲了楚平王的親信,事情就有點尷尬了。一個身居重位的蔡國人,怎麼可以和楚王保持這麼良好的關係呢?這對於蔡國的國家安全難道不是一個嚴重的威脅?這種親密的關係使得朝吳在蔡國成爲了受防範的人,本來他應該受到英雄般擁戴,即便當上蔡國的大師也未嘗不可(這個職務他的祖父曾經擔任過),可人們故意不提這茬,只讓他繼續當大夫——經過費無極這樣一提醒,那幾位似乎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而且明白該怎麼做了。
公元前527年夏天,蔡國人羣起而攻之,將朝吳驅逐出境。朝吳也不生氣,跑到鄭國過起了優哉遊哉的流亡的日子。楚平王得知此事,勃然大怒,責問費無極:“寡人信任朝吳,所以將他安置在蔡國,日後還會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而且如果沒有朝吳,寡人也就沒有今天。你究竟是爲了什麼要挑撥蔡人將朝吳趕走?”
費無極說:“臣難道不想朝吳爲楚國服務?然而臣早就知道,這個人只愛蔡國,對楚國並無忠心。只要他在蔡國,蔡國就會像鳥兒一樣,很快飛離楚國的懷抱。我用計去除他,是想剪掉蔡國的羽翼,好讓它飛不走啊!”
這樣的解釋,楚平王居然也接受了。
同年春天,吳王夷昧去世。前面說過,夷昧的父親壽夢有四個兒子,老大叫諸樊,老二叫餘祭,夷昧是老三,老四就是那位“歎爲觀止”的季札。壽夢立下的遺囑,是兄終弟及。因此諸樊死後,餘祭即位;餘祭被殺,夷昧上臺;現在夷昧撒手而去,按道理應該輪到季札了。但是季札堅決不當這個吳王,羣臣一定要他當,他便故伎重施,跑到鄉下去種田。這種情況下,羣臣只好改立壽夢的庶長子僚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吳王僚。
吳王僚即位三年,率兵討伐楚國。楚平王派令尹陽匄和司馬公子魴出戰,在長岸(今安徽省境內)大敗吳軍,連吳王的乘舟“餘皇”也成爲了楚軍的戰利品。
吳軍大將、夷昧的長子闔閭爲吳國挽回了一點面子,他對自己的部下說:“喪失了先王的乘舟,不是我闔閭一個人的罪過,你們大家都有份。讓我們同心協力,把餘皇搶回來,以免除死罪!”部下都說:“我們聽您的。”於是選派死士三人,穿上楚軍的服裝,混入楚軍部隊,潛伏在餘皇附近。闔閭亦率軍尾隨楚軍,乘其不備發動攻擊,裏應外合,打了楚軍一個措手不及,成功地將餘皇搶了回去。
長岸之戰雖以楚軍勝利而告終,但是吳軍的戰鬥力也給楚平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長岸之戰的第二年,公元前524年冬天,楚平王採納左尹王子勝的建議,將居住在葉城(今河南省境內)的許人南遷至白羽,派重兵把守葉城,以防範晉國入侵。公元前523年春天,又派令尹陽匄修築郟城(今河南省境內)。這也是當年楚莊王對付少數民族叛亂時採用的策略,先關好北大門,再騰出手來專心致志對付吳國人。當時就有人評論:“楚王的志向不在與晉國爭奪諸侯,僅求自保而已。”
很難說楚平王是不是學着楚莊王依樣畫葫蘆,關好北大門後,他馬上派費無極前往秦國,向秦哀公求親,爲大子建迎娶秦哀公的女兒——回想當年,楚莊王平定百濮和庸人之亂,也是主動向秦國人靠攏,藉助了秦國的力量才順利完成的。
至此爲止,楚平王作爲一位君主的表現可圈可點。如若忽略其使用陰謀詭計誘使王子比和王子黑肱自殺這一史實,他甚至稱得上是一位明君。可是,當他那位千嬌百媚的兒媳婦千里迢迢從秦國來到郢都之後,他的人生出現了轉折點。
費無極沒有將她直接送到大子建的東宮,而是先安置在賓館裏住下,然後跑去對楚平王說:“下臣白活了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婀娜的女子。”
楚平王怦然心動,趁着夜色撩人,喬裝改扮,跟着費無極去了賓館偷看新媳婦。回來之後,他便不再說話,站在王宮的院子裏,對着一輪明月沉默了足足半個時辰。
費無極看在眼裏,喜在心上。等到楚平王踱回殿內,他小心翼翼地跟上去,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莫非,大王很喜歡秦國公主?”
楚平王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費無極說:“喜歡的話,娶過來就是。”
楚平王說:“這,難道可以嗎?”
費無極說:“有什麼不可以?整個楚國都是大王的,大王想要什麼就是什麼。”
楚平王說:“那大子怎麼辦?”
費無極說:“大子又沒見過公主,您再爲他說一門親事不就解決了?”
楚平王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在中國歷史上,楚平王不是第一位也絕不是最後一位搶兒子老婆的人。現在聽起來,這件事情雖然離譜,但在當時並未引起多大轟動。
同年夏天,楚平王派水軍討伐居住在今湖北石首附近的濮人。費無極建議楚平王:“晉國之所以稱霸多年,是因爲地理位置靠近中原各國,而楚國偏遠,所以未能與之爭奪。如果趁這次討伐的機會擴大城父(今河南省境內)的城牆,令大子鎮守此地,加強與北方諸國的聯繫,而您則專心經略南方,天下唾手可得。”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這事不正常。大子是未來的國君,按規定必須居住在國都,怎麼能夠派去戍邊呢?但是楚平王很爽快地採納了費無極的建議,命令大子建遷到城父去居住。原因很簡單,據後宮傳來的消息,嬴氏夫人,也就是秦國公主已經懷孕了。
同年冬天,楚平王和嬴氏的兒子熊珍誕生。
費無極非常體貼也非常及時地給楚平王送來一個情報:大子建和伍奢擁兵自重,密謀造反,並且與齊、晉串通,準備進攻楚國!
楚平王不假思索,立刻派人前往城父責問伍奢有沒有這回事。
伍奢回答:“大王搶了大子的老婆,已經很過分了,現在居然聽信這樣的饞言,難道不是很可笑嗎?”
使者當場將伍奢抓起來,送往郢都。
與此同時,城父司馬(地方的軍事長官,相當於現在的守備司令)奮揚接到了楚平王給他的密詔,上面只寫了八個字:“大子叛國,執而殺之!”
奮揚派人將大子建護送去了宋國,然後將自己綁了起來,前往郢都謝罪。
楚平王十分惱怒,說:“命令是寡人親手所寫,是你親眼所見,是誰走漏了風聲,讓大子逃跑了?”
奮揚如實回答:“是下臣所爲。當初您命大子駐守城父,交代下臣說,要侍奉大子如同侍奉國君。下臣的智商有限,不能變通,嚴格執行了您的這道命令,對於您後來要殺大子那道命令,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好將大子放走。後來下臣也很後悔,但已經來不及了。”
楚平王冷笑一聲:“那你還敢來見我?”
奮揚說:“下臣沒有完成您的使命,如果再不來向您請罪,那就是一錯再錯,逃到哪裏都無處藏身。”
楚平王沉吟半晌,說:“你回去吧,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西漢劉向著《說苑》,其中有“立節”一篇,便將奮揚這件事收錄其中。楚平王對奮揚的處理,說明人性的複雜:他聽信費無極的饞言要殺大子建(實際上也是爲了讓熊珍成爲大子),自是昏庸;有感於奮揚的忠義而寬赦其罪,又頗有明君之度。如果這件事到此爲止,倒也沒有釀成大錯。但是,楚平王緊接着又做了一件事,導致楚國此後數十年的動盪不安,也爲他本人死後被掘墓鞭屍埋下了伏筆。
他聽從費無極的建議,處死了伍奢。
處死伍奢也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伍奢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叫伍員(yún),字子胥,歷史上一般稱其爲伍子胥(xǔ)。
處死伍奢之前,費無極還向楚平王建議:“伍奢的兩個兒子都很有才,萬一跑到了吳國,必爲楚國之患。請以赦免伍奢爲名,召他們前來郢都,一網打盡,否則後患無窮。”
楚平王同意了,派使者去找伍奢,要他寫信給兩個兒子,說:“把他們叫過來,則放你一條生路,不然就要你死!”伍奢淡然一笑,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使者,說:“大王命令我寫信,我豈能不從?只不過請你轉告大王,知子莫若父。伍尚(伍奢的長子)爲人仁厚,看到我的信必定會來;伍員爲人剛戾隱忍,能成大事,他纔不會輕易上當。”楚平王不聽,還是派人將信送到了伍尚做官的棠地(今河南省境內),而且說:“來,則免你們的父親一死;不來,馬上處死他。”
當時伍子胥也在棠地。看到伍奢的親筆信之後,伍尚便收拾行裝,準備出發。伍子胥說:“大王召我兄弟,並不是真想放父親一條生路,不過是想斬草除根,不留後患罷了。我們去或不去,父親都難逃一死,何必讓我們也白白送死?如果連我們都死了,還有誰能夠替父親報仇?不如投奔吳國,借吳國的力量回來爲父報仇。”
伍尚說:“我難道不知道這是個圈套?可是大王以父親的性命爲要挾,我如果不去,不就是拋棄了老父親嗎?天下人會怎麼看待我們伍家?”
“可是……”伍子胥看着伍尚那張平靜的臉,一時語塞。伍尚笑了,拍了拍伍子胥的肩膀說:“你去吧,我不阻攔你。咱們兄弟二人,你能替父報仇,我能陪他赴死,這不是挺好的嗎?”
伍子胥還想再勸,伍尚將一張弓和一壺箭交到他手裏,說:“你快走吧!”
伍尚跟着使者回到了郢都。楚平王聽說伍子胥沒來,派出十餘名宮中衛士前去追捕伍子胥。
事實證明,他完全低估了伍子胥的能耐。
衛士們一度在一片沼澤地裏追上伍子胥。伍子胥一看只有十幾個人,三四輛車,不慌不忙地張弓搭箭,說:“你們聽好了,我現在要射最前面那個駕車的。”話音未落,弓弦響動,第一輛車的車伕慘叫一聲,墜地而死。
其餘的人嚇得趕緊低下頭,不敢再追。伍子胥又搭上一支箭:“還有不要命的嗎?”幾輛兵車一齊調頭,去得比來得還快。伍子胥大笑道:“回去告訴楚王,如果想楚國不滅,就放了我父兄,否則的話,我會將楚國變成一片廢墟!”說罷將箭插入壺中,從容離去。
衛士們回去報告楚平王,楚平王大爲後悔,又派出一支數百人的部隊前去追殺伍子胥,一直追到長江邊上也沒發現他的蹤跡,無功而返。
據說,伍子胥在逃亡途中,遇到了好友申包胥。申包胥剛好從宋國訪問回來,還不知道國內發生了這樣的大事,見到伍子胥獨自一人負弓而行,神情悲憤異常,不覺大喫一驚。問明瞭原委之後,申包胥同樣感到憤怒,但是也不好說什麼來安慰伍子胥,只能問他有什麼打算。
伍子胥只說了八個字:“不滅楚國,誓不爲人。”
如果是別人說這樣的話,申包胥會認爲那是異想天開。畢竟,楚國不是一般國家,自楚武王稱霸江漢以來,還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或一個同盟敢說要滅掉楚國,即便是齊桓公和晉文公也不敢,因爲會讓人笑掉大牙。但是,當伍子胥咬牙切齒地說出那八個字,申包胥不禁打了個寒戰,他知道這個人如果想要做一件事,就一定做得到。“你要滅掉楚國,我不能爲你鼓勁,因爲我是楚國人,不能背叛自己的國家;但是你身負殺父之仇,我也不能阻止你,因爲我是你的朋友,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申包胥說,“你走吧,我不會泄露你的行蹤,但是請你記住一句話——如果你能滅掉楚國,我一定會恢復它。”
現代人很難理解古人那種從容和坦然,更難理解他們那種舉重若輕的說話方式。“你要滅掉楚國?那好,我會恢復它。”輕飄飄的一句話,沒有“你不要不自量力”或“你要以大局爲重”之類的說教,就如同說“你要掀翻桌子?那好,我會扶起它”那麼簡單。
倒是伍奢說了一句狠話。
據《左傳》記載,伍尚一到郢都,便被拉去和伍奢一同斬首。伍奢在臨死之前說:“楚君,大夫,其旰(gān)食乎!”
楚君自然是指楚平王,大夫則是指費無極,當然也可以泛指楚國君臣。旰食即晚食,意思是你們等着伍員的報復來臨,到時疲於奔命,想按時喫飯都難囉!
【伍子胥的神奇復仇路】
伍子胥的復仇,無疑是春秋戰國史上最具有戲劇性的故事。衆所周知,他後來藉助吳國的力量,果然達到了消滅楚國的目的。但是關於這一段歷史,《左傳》的記載很簡潔。比如說,伍子胥離開楚國之後是如何來到吳國的,《左傳》僅有“員如吳”三個字,簡潔之至。司馬遷想必看了很不過癮,於是在《史記》的“伍子胥列傳”中加了很長一段傳說。而東漢的趙曄更是煞有介事地整了一部《吳越春秋》,將伍子胥的故事說得有滋有味。另外還有一部至今查不出作者的《越絕書》,也對伍子胥多有描述。
綜合各家之言,伍子胥的復仇之路應該是這樣的——
他首先去到宋國,找到了流亡在那裏的大子建。這個決定說明伍子胥是相當有政治頭腦的。要想找楚平王復仇,手裏頭必須有一張王牌,而大子建無疑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的王牌。但是他的運氣顯然不太好,宋國當時正是宋元公時期,華、向二氏作亂,政局動盪不安,沒有人顧得上大子建這位落魄的楚國王子。伍子胥和大子建商量,與其呆在宋國耗費時間,不如到其他地方碰碰運氣,於是兩個人又來到了鄭國。
鄭定公倒是相當禮遇大子建和伍子胥,讓他們住在賓館裏,衣食住行都有專人照顧。也許在鄭定公看來,大子建畢竟是楚平王的親骨肉,說不定哪一天楚平王回心轉意要大子建回去呢!這樣的客人不能得罪,得好好供着。
但是對於大子建來說,錦衣玉食並非所求,尋回失去的地位纔是最迫切的需要。他在新鄭住了幾個月,按捺不住寂寞,偷偷跑到晉國去見晉頃公。
這個時候的晉國,已經是日薄西山,根本沒心思插手楚國的內政。晉頃公更是泥菩薩過江,自身岌岌可危,但他還是擺出大國元首的架子接見了大子建。傾聽了大子建的哭訴之後,晉頃公提出一個相當坑爹的建議:“既然鄭伯那麼信任你,你何不回到鄭國去發動一場政變?到時候晉國出兵幫助你,裏應外合,把鄭國給滅了,你就是鄭國的主人。”
大子建怦然心動。回到鄭國,他便緊鑼密鼓地準備政變。鄭定公發現不對勁,派人跟蹤大子建的行蹤,很快發現他在圖謀不軌。結果大子建被抓起來砍了頭,伍子胥僥倖逃脫,帶着大子建的兒子熊勝偷偷離開了新鄭。
以上遭遇使得伍子胥明白,要想報殺父之仇,宋國、鄭國甚至晉國都靠不住,非得找吳國不可。但是去吳國的路途充滿兇險,因爲從河南到江蘇,必須經過安徽的大部分地區,這一帶,當時正是楚國的版圖。而且楚國方面得知伍子胥從鄭國逃出,也加強了搜查力度,嚴防他從眼皮底下逃脫。
諸多傳奇故事發生在這一次冒險的旅途中。
在昭關(今安徽省含山縣境內),伍子胥遇到了最嚴密的盤查。當地守將把他的畫像掛在關前,過關的行人必須站到畫像前,一個個接受對照檢查盤問。伍子胥在附近的村落中躲了四五天,一直想不到過關的良策,急得頭髮都白了。正在這時,一個被稱爲東皋公的好心老頭認出了他,將他和熊勝接到自己家裏,又叫來自己的好朋友皇甫訥與伍子胥相見。
原來皇甫訥長得和伍子胥很相似,加上伍子胥一夜白頭,使得皇甫訥看起來更像是正版的伍子胥。三個人商議好之後,由皇甫訥假扮伍子胥去過昭關。守關的士兵看到皇甫訥那副緊張的神情,再對照畫像一看,立馬認定他就是伍子胥,不由分說,將他抓了起來送到長官那裏。而真正的伍子胥則趁亂跟着人羣通過了昭關。
等到伍子胥走遠了,東皋公才拄着柺杖慢慢悠悠地來到關裏找守將,向他表示祝賀,並提出要看看伍子胥。東皋公在當地很有人望,守將和他也很熟,於是將“伍子胥”提出來。東皋公一看便笑了:“兄弟你搞錯了,這個不是伍子胥,他叫皇甫訥,是糟老頭我的好朋友,今天約好了去郊遊,怎麼被你給抓起來了呢?”
守將大喫一驚,盤問了皇甫訥幾個問題,又對着畫像反覆看了幾次,終於承認了一個他不願意承認的事實:這個“伍子胥”是山寨版的。沒辦法,他只好把皇甫訥放了。
伍子胥帶着熊勝繼續東行,一路餐風宿露,還要躲避搜捕,艱辛自不待言。某一日來到長江邊上,後有追兵,前有大江,兩人只能躲在蘆葦蕩裏,形勢十分危急。恰在此時,伍子胥看到一葉扁舟,搖搖晃晃順流而下。舟上一位漁翁,悠然自得地唱着當地的情歌:
〖日月昭昭乎寢已馳,與子期乎蘆之漪。〗
蘆之漪就是蘆葦蕩。歌詞大意是,情哥哥你呀彆着急,等到太陽下山月亮上來,妹妹和你相約在蘆葦蕩。伍子胥一聽便明白了,於是在蘆葦蕩裏一直躲到太陽落山。月亮剛剛掛上天幕,果然又聽到漁翁搖着小船回來,這一次唱的是:
〖日已夕兮,予心憂悲;月已馳兮,何不渡爲?事寖急兮,當奈何?〗
太陽下山了,我心悲傷;月亮高掛了,你怎麼還不渡江?伍子胥帶着熊勝走出來,上了漁翁的船。他朝着漁翁作了一揖,剛想說話,漁翁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是誰,我幫你不爲別的,只是同情你的遭遇。”又問:“餓了吧?”伍子胥和熊勝都不由自主地點頭。從上午到天黑,他們粒米未進,何止是餓?簡直是要餓暈了。漁翁說:“你們還在這裏再等一下,我先給你們弄點喫的來。”
漁翁去後半個多時辰仍沒有回來,伍子胥越想越不對勁,這漁翁該不會是故意使詐,誘他們出來,然後去報官了吧?他不禁打了個冷戰,想要離開,卻又渾身乏力,估計也走不遠,乾脆又回到蘆葦從中躲起來。又過了一會兒,聽到漁翁的聲音:“蘆中人啊蘆中人,難道你已經離開了嗎?”伍子胥不敢吱聲,直到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才又現身。
漁翁責備道:“我看你們面有飢色,才爲你們回去拿食物,你們卻躲了起來,難道是看不起我?”
伍子胥連忙賠禮:“在下的性命本來屬於老天,現在全仗您相救,豈敢看不起!”
漁翁笑笑,奉上魚湯泡飯。伍子胥和熊勝顧不得優雅,就坐在船頭狼吞虎嚥起來。漁翁蕩起雙槳,小船輕快地劃開波浪,朝着江那邊游去。等到船靠岸,伍子胥和熊勝也喫飽了。伍子胥解下隨身佩帶的七星寶劍送給漁翁,說:“我現在身無分文,無以爲報,只有這把祖傳的寶劍,價值百金,就送給您做個紀念吧!”
漁翁看都沒看那寶劍,說:“我要是貪圖回報的話,大王懸賞抓你,但凡活捉你的,賞谷五萬石,封大夫爵,難道不比你這百金值錢?”伍子胥大爲慚愧,將寶劍收起來,又問漁翁姓名。漁翁說:“就叫我漁丈人吧!”伍子胥只好再三道謝。漁翁搖船離岸,伍子胥揮手作別,又囑咐漁翁:“請務必掩藏好我們用過的器具,免得被人發現。”
所謂用過的器具,不過就是幾隻陶碗,洗洗即可,哪裏用得着掩藏?漁翁從伍子胥的話中聽出:他還是不放心,怕我泄露他的行蹤。漁翁長嘆一聲,道:“我這樣對你,你卻不相信我,罷了罷了,我就讓你徹底放心吧!”說罷弄翻漁船,自沉於江中。
伍子胥心思縝密,對人缺乏信任感,由此可見一斑。但是,這個故事,很有可能是後人編造的。《吳越春秋》寫到這裏,接着又寫道:伍子胥來到吳國,在溧陽(今江蘇省南部)城內沿街乞討,有一個女人拿出食物讓他和熊勝喫飽,他又對這個女人說了同樣的話,“請掩藏好餐具,不要讓別人看到了。”那個女人也受不了,毅然跳江自盡。這個故事的不合理之處在於,伍子胥在楚國境內說這樣的話還情有可原,到了吳國還這樣說就沒有任何理由了——吳國又沒有懸賞要他的人頭,怕什麼呢?
不管怎麼樣,伍子胥經歷了千辛萬苦,最終抵達了吳國的首都,而且很快見到了吳王僚,這是毋庸置疑的。
他向吳王僚陳述了進攻楚國的諸多好處。吳王僚本來就對當年長岸之戰的失利耿耿於懷,一直想找機會挽回面子,聽了伍子胥的分析,未免心動。如果不是闔閭從中插一槓,伍子胥的復仇計劃似乎馬上就能成爲現實了。
闔閭對吳王僚說:“這個人不過是想利用吳國的力量爲自己報仇罷了,無緣無故討伐楚國,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吳王僚被澆了一盆冷水,清醒了許多。伍子胥不由得多看了闔閭幾眼,只見這個年輕人長着一張養尊處優的臉,白白淨淨,鬍鬚打理得一絲不苟,穿着打扮十分華麗,一副公子哥兒的模樣,很難讓人聯想到長岸之戰中勇奪餘皇的吳軍英雄。
“此人不簡單。”伍子胥暗想。吳王僚確實是一個值得投靠的人物,但是相比之下,闔閭似乎更讓伍子胥一見傾心。而且,從闔閭的眼神中,伍子胥還讀到了一種旁人難以察覺的慾望:闔閭並不甘居於吳王僚之下,他想成爲吳國的主人。
闔閭有這種慾望是不難理解的。按照吳國“兄終弟及”的傳統,夷昧死後,王位本應由季札繼承,但是季札拒不接受,那就應該按“父死子替”的原則,由夷昧的長子闔閭即位。沒想到僚這個伯父捷足先登,以先王壽夢庶子的身份搶佔了王位,闔閭怎麼吞得下這口氣?
沒費多少思量,伍子胥便作出一個重大決定:他要成爲闔閭的朋友,而不是敵人。於是話鋒一轉,對吳王僚說:“這位公子言之有理,您身爲國君,確實不應該爲了某一個人的私慾而興兵。”
吳王僚很不悅:“你跟我說了一大通進攻楚國的好處,不就是要鼓動我討伐楚國嗎?”
伍子胥說:“國君是一國之人的國君,不能意氣用事,軍國大事尤其如此。如果爲了下臣而興兵,不是爲君之道,請您三思。”
闔閭意味深長地看了伍子胥一眼,伍子胥的眼神和他一接觸,趕緊閃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這一看一閃,兩個人便勾搭上了。吳王僚卻沒有注意到這一幕,更沒有想到這次會面會給他帶來滅頂之災。
伍子胥見過吳王僚之後,便主動引退,帶着熊勝過起了躬耕於野的隱居生活。當然,所謂躬耕,恐怕只是掩人耳目,每個月都有人從闔閭府上給他們送來喫用之物,日子過得還是蠻愜意的。
伍子胥給闔閭的回報是一個人。
這個人名叫專諸。據《吳越春秋》記載,伍子胥在逃亡途中,見到專諸在路上和人發生爭執,對方人多勢衆,專諸渾然不懼,怒目圓睜,“有萬人之氣”,把對方逼得節節後退。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專諸的老婆倚在門口嬌滴滴地喚了一聲:“諸,你還不回家喫飯?”專諸立馬泄了氣,顧不得打人,老老實實回家喫飯。伍子胥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攔住他問:“你一個大男人,剛剛還在大發雷霆,怎麼老婆一句話就把你弄得服服帖帖了呢?”專諸橫了他一眼:“你看看我,看仔細點,我像是個傻瓜嗎?不像,那你說話爲什麼那麼粗魯?告訴你,我是屈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明白嗎?”伍子胥一聽,滿肚子不屑立馬化爲敬佩之情,當即向專諸賠禮道歉。專諸見伍子胥儀表堂堂,想必不是一般人,也請他到家中一敘,兩人竟成莫逆之交。
自古以來怕老婆還振振有詞的,專諸當屬第一人。馮夢龍寫《東周列國志》到這一節,也許覺得怕老婆這種事非英雄所爲,便將那女人的身份改爲專諸的老母。這樣一來,百善孝爲先,專諸頭上的光環便又增加一圈了。
伍子胥將專諸引見給闔閭,闔閭天天給他喫好的喝好的,小心伺候着,甚爲謙恭。如此過了一段日子,專諸終於對闔閭說:“您有什麼要我做的,儘管開口吧!我一介野人,能得公子如此禮遇,便是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闔閭等的便是這句“在所不惜”,當下屏退左右,直截了當地告訴專諸:“吳王之位本該是我的,現在卻被他人佔據,我想請您殺了他,幫我奪回王位。”
闔閭說得輕鬆,專諸卻知道這真是要拿他的性命去報答這段日子的養尊處優——吳王僚身邊護衛衆多,防備周密,無論刺殺成功與否,刺客活着回來的概率基本爲零。他沉吟了片刻,一個大膽的計劃出現在腦子裏,問道:“吳王最喜歡喫什麼?”
闔閭說:“魚。”
專諸說:“那就請您派我去太湖學廚藝吧,給我三個月時間,我一定做出吳王最愛喫的魚。”
闔閭說:“好。”
專諸從此在太湖學習廚藝,伍子胥依舊在裝模作樣地“躬耕”。
這期間,吳國加快了進攻楚國的步伐。
公元前519年,吳王僚親率大軍進攻楚國的州來。楚平王派令尹陽匄和司馬薳(wěi)越帶領楚、頓、胡、沈、蔡、陳、許七國聯軍救援,在鍾離(今安徽省境內)與吳軍相遇。大戰在即,楚軍統帥陽匄突然發病身亡,聯軍氣勢爲之一挫。闔閭對吳王僚說:“諸侯從楚者甚衆,然而都是小國,害怕楚國迫害自己,所以不得不來。現在我軍在人數上比敵軍少,但是我聽說,胡、沈之君年少輕狂,陳國大夫年富力強卻頑固不化,頓、許兩國早就對楚國心懷不滿,七國同赴一役卻各安心思,沒什麼可怕的。如果集中力量先打擊胡、沈、陳三國軍隊,必定可以將他們擊潰。三國先敗,其他各國就動搖了,楚軍也將失去控制。請派人裝出防備不周的樣子引誘敵軍進攻,將精兵強將留在後方給予痛擊。”
吳王僚接受了闔閭的建議。
同年七月,兩軍在雞父(今河南省境內)交戰。吳王僚從國內調來囚犯三千人,讓他們作爲先鋒進攻胡、沈、陳三軍。
囚犯哪有什麼軍紀?胡亂披着盔甲,亂哄哄地衝過來,剛一接觸便潰不成軍,有的還知道逃跑,有的竟然傻乎乎地站在那裏等死。三國軍隊一看,原來是個軟柿子,不由得喜出望外,也亂哄哄地跑出來抓俘虜和爭搶戰利品。就在此時,吳軍突然發動進攻,以吳王僚爲中軍,闔閭爲右軍,公子掩餘(亦爲吳王壽夢之子)爲左軍,猛撲向三國軍隊。三國軍隊措手不及,敗下陣去。
吳軍卻不急於抓俘虜,將敗軍驅趕着衝擊許、蔡、頓三國陣地,這三國軍隊也很快崩潰。楚國人一看大勢已去,走爲上計,不等吳軍進攻便“大奔”了。
這一戰,史稱雞父之戰。吳國奪取了軍事重鎮州來,從此“去江路而阻淮爲固,扼楚咽喉爲進戰退守之資”,在戰略上對楚國處於攻勢。
且說大子建被楚平王廢黜後,他的母親也被遣返蔡國的郹(jú)陽(今河南省新蔡附近)居住。這一年八月,這個女人給吳王僚寫了一封密信,請吳國人進攻郹陽,她願意當內應開啓城門。於是同年十月,闔閭帶兵奔襲郹陽,將楚國存放在當地的寶器席捲一空,而且將大子建的母親迎回了吳國。
不難看出,雞父之戰後,吳軍有了深入楚國腹地作戰的能力,楚國的安全受到嚴重威脅。司馬薳越率衆追擊闔閭。吳軍來去如風,等他趕到新蔡,闔閭已經安然返回吳國了。
薳越作爲司馬,防備不周,追敵不及,按照楚的法律當處死。部下勸他討伐吳國以求獲勝免死,薳越卻沒有了勇氣,說:“國君夫人都被人搶走了,我死罪難免。如果再跑到吳國去打一次敗仗,就算是多死一次都不夠抵罪了。”於是自縊身亡。司馬尚且如此,可見楚國在遭受了連續兩次重大打擊之後,上下都瀰漫在一種失敗的情緒之中,士氣萎靡不振。
陽匄死後,囊瓦接任令尹。囊瓦是公子貞的孫子(公子貞是楚共王的弟弟,曾在楚共王和楚康王年間擔任令尹),這位貴胄之後生得玉樹臨風,卻是外強中乾。據說楚靈王年間,晏嬰出訪楚國,囊瓦當時擔任楚靈王的戎車車伕,曾向晏嬰挑釁:“我聽說王侯將相,都有魁梧俊美之相,因而能立功當代,留名後世。您身長五尺,力不能縛雞,不覺得羞愧嗎?”晏嬰回答:“當年僑如身長九尺,而被魯國所殺;南宮長萬神力蓋世,卻死於宋國。你長得那麼高大,還不是隻能爲楚王御馬嗎?”將囊瓦弄了個大紅臉。
囊瓦上臺的第一件事便是加固郢都的城牆,這也是時勢所逼——誰知道那些不要命的吳國人會不會突然殺到郢都來呢?但是左司馬沈尹戌對囊瓦的未雨綢繆持批評意見:“子常(囊瓦字子常)這樣做,不是保護郢都,而是滅亡郢都。如果人不能衛國,就算城牆加得再高也是無益。現在關鍵任務是提振士氣,克服對吳國的恐懼之心,這個時候修城,不是加重了大家的恐懼麼?”
囊瓦小心翼翼,楚平王卻又過於衝動。公元前518年十月,楚平王親率水軍巡視吳楚邊境,想爲去年的兩次失敗挽回一點面子。沈尹戌又提出批評:“這一次行動,楚國必定失地。不安撫百姓而濫用民力,吳國動態不明而輕舉妄動。如果吳軍發動突襲,又沒有應變的預案,怎麼能夠不喫虧?”
楚平王不理會這些,在豫章(今江西省境內)接受了越國人的犒勞後才返回楚國。吳國人趁其不備,突然襲擊了鍾離和居巢(今安微省境內),將這兩座城市焚爲灰燼。
這一次,楚平王也嚇壞了,馬上派人加高州屈(今安徽省境內)和丘皇(今河南省境內)的城牆,修復居巢和卷地(今河南省境內)的外城。一時之間,楚國人心惶惶,如臨大敵。這個自古以來給中原帶來戰慄的國家,現在第一次嚐到了恐懼的滋味。
公元前516年九月,楚平王去世,他和秦國公主所生的兒子熊珍時年八歲。囊瓦想立楚平王的庶兄宜申爲君,對羣臣說:“大子年幼,其母也不是先王的嫡妻,本來是先大子建的女人。子西(宜申字子西)年長,而且品德高尚,不立他立誰?”沒想到第一個起來反對的便是宜申本人,他怒斥囊瓦:“你這完全是亂來!大子是先王確立的,豈能說廢就廢?他的母親乃是堂堂的秦國公主,可以爲楚國帶來強大的外援,不是嫡妻又有什麼關係呢?你這不是爲我好,是想把我往火坑裏推。如果你再在這件事上說三道四的話,我就發動楚國人起來殺了你!”囊瓦被罵得狗血淋頭,不敢反駁,最終決定還是立熊珍爲君,也就是歷史上的楚昭王。
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楚平王既死,伍子胥心頭的怨恨本來也應該煙消雲散,但是據《吳越春秋》記載,伍子胥得知楚平王去世,大笑三聲,大哭三聲,對熊勝說:“沒想到他現在就死了,我該找誰去報仇?不過沒關係,只要楚國還在,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言下之意,楚平王死了沒關係,他的賬可以算到楚國頭上。
熊勝聽了,默然不語。
【刺客助闔閭上位】
公元前515年春天,楚平王屍骨未寒,吳國再度對楚國發動進攻。吳王僚的兩個同胞弟弟——公子掩餘和公子燭庸奉命包圍潛城(今安徽省境內)。此前連續幾次重大軍事勝利使得吳王僚信心爆棚,除了進攻楚國,還派一向不理政事的公子季札出使晉國,“以觀諸侯”,大有問鼎中原之勢。
然而他忽略了兩個重要的問題:第一,此前的軍事勝利,都是闔閭爲他取得的;第二,闔閭覬覦王位已久,只是苦於找不到機會下手。
楚國人對吳國的進攻採取積極防禦。莠尹然、王尹麇先行救援潛城,左司馬沈尹戌親率精銳的王卒作爲後應,令尹囊瓦率領水師沿江東下。就在掩餘和燭庸猶豫不決之際,楚將左尹郤宛和工尹壽抄了吳軍的後路,將他們包了餃子。
消息傳到吳國,闔閭的第一反應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將專諸找來說:“我聽說中原有句古話,求人不如靠自己。自己不去索取,就不會有收穫。吳王這個位置,本來就應該是我的,現在該是行動的時候了。”
專諸說:“爲了這一天,我已經準備了兩年,您再不動手,我就只好改行做廚子去了。但是有一件事必須提醒您,就算我殺了他,只要季札反對,您還是當不了吳王。”
季札在吳國德高望重,而且比闔閭更有繼承權,他如果有意見的話,闔閭確實難以如願。但是對於闔閭來說,這事早已考慮過了,而且不成爲問題:“季札?他不是被派去出訪晉國了麼?等到他回來,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他還能廢掉我?”
專諸說:“那就好。另外還有一件事,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如果我不在了,誰來照顧他們?”
闔閭鄭重其事地說:“我,就是你。只在我活在這個世上,就好比你活在世上。”
話說到這個份上,專諸想不幹都不行了。同年四月,闔閭請吳王僚到家裏赴宴:“下臣新近得了一個廚子,做得一手好菜,尤其善於做魚,堪稱天下一絕。懇請大王屈尊光臨寒舍,嚐嚐他做的太湖燴鯉魚,不是一般美味!”吳王僚欣然應允。
宴會那天,闔閭在地下室埋伏了數百名死士。吳王僚也不是喫素的,從宮中至闔閭府上,全線封路警備;闔閭家中從門至階,從階至戶內,以至於戶內之席,全部派有全副武裝的王宮衛士守衛。廚子傳菜進來,在門口先脫光衣服接受檢查,然後穿上宮裏帶來的衣服,雙手舉案,跪行而入。而且兩側各有數名衛士,手執銅鈹(一種雙刃劍,外表類似於刀)夾送,刀刃直抵廚子的肌膚,只要廚子稍有異動,即刻可將其碎屍萬段。
等到專諸將要上魚的時候,闔閭上前給吳王僚敬酒,突然失足摔倒在地。吳王僚忙將他扶起來。闔閭致歉說:“昨日下車不小心崴了腳,醫生給敷了藥,今天還沒有痊癒,請大王原諒,下臣出去叫醫生再看一下,馬上回來。”
吳王僚喝了不少酒,已經放鬆了警惕,道:“快去看看。”闔閭剛退下,室外飄來一陣魚香,吳王僚一聞到那香味便食指大動,肚子裏那條饞蟲已經被勾了起來。只見專諸換好了衣服,在四名衛士的“挾持”下端着菜跪行進來。
吳王僚斜着眼看了專諸一眼:“你就是那個做魚的專諸?”
專諸低着頭說:“是。”
吳王僚又問:“這菜叫什麼?”
專諸說:“是小人獨創的太湖燴鯉魚。”說着將案舉高,給吳王僚詳視。這魚顯然比一般的鯉魚大,雖然已經被烹飪得香氣四溢,卻又栩栩如生,令吳王僚好不驚奇。四名衛士也放鬆了警惕。說時遲,那時快,專諸突然手一翻,從魚嘴中抽出一把精光閃閃的短刃,送入吳王僚的咽喉,直至沒柄。
吳王僚立刻斷氣,專諸則被一擁而上的王宮衛士剁成了肉醬。闔閭的伏兵從地下室衝出來,經過一場惡鬥,將吳王僚的隨從全部殺盡。從此中國的歷史上多了一把名刃——“魚腸劍”,後人寫到此劍,無不將其說得神乎其神,即便是倚天屠龍也難望其項背。然而那僅僅是一把普通的劍,而且此後便杳無蹤跡,如果有人宣稱發現了魚腸劍,定是山寨產品。
專諸若死後有知,應當感到欣慰的是,闔閭當上吳王之後,立刻將他那未成年的兒子專毅封爲上卿,也算是言而有信了。而伍子胥也獲封“行人”,即幫辦外交的官員。但是這位行人可以自由出入闔閭宮中,參與軍國大事,顯然不是一般的待遇。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果如闔閭所料,季札從晉國回來,對闔閭自立爲王並沒有發表什麼意見,反而說:“只要先王的祭祀不斷,社稷有人主持,國家沒有被顛覆,就是我的君王,我能有什麼怨言?只能哀悼死者,侍奉生者,聽從天命的安排。”
有人說:“那闔閭以下犯上,弒君爲王,您也能接受嗎?”
季札說:“人又不是我殺的,我只知道服從現任君王,這也是先王之道。”於是到吳王僚的墓前哭祭覆命,然後到闔閭的朝堂上聽命。
毫無疑問,季札的這種姿態,對於穩定闔閭政權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關於闔閭與刺客,還有一個故事流傳甚廣。
吳王僚在命掩餘、燭庸進攻楚國的同時,不但派季札出使晉國,還派自己的兒子慶忌出使鄭、衛等國,以求外援。後來吳王僚被殺,慶忌開始並不知情,使命完成後如期回國。闔閭親率大軍在長江邊上截殺,慶忌發覺不對勁,掉頭就跑,速度之快,連馬車都趕不上。闔閭急命弓箭手亂箭追射,慶忌頭也不回,以手接箭,竟然沒有一支箭能夠射到他身上。
慶忌逃到衛國,成爲闔閭的一塊心病。但是要除去慶忌,比殺死吳王僚還難上一百倍。闔閭想來想去,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又去找伍子胥幫忙。
這一次,伍子胥表現得不太樂意,原因很簡單:專諸只有一個,已經跟吳王僚同歸於盡了,現在又要殺慶忌,那慶忌有萬夫不當之勇,而且不在國內,怎麼殺得了呢?於是對闔閭說:“下臣使用陰謀詭計,爲大王殺死了僚,今天又商量着要殺他的兒子,恐怕天理不容。”
伍子胥話說得很重,闔閭卻毫不在意地說:“當年周武王滅商,誅殺紂王,後來又處死了紂王的兒子武庚,天下有誰認爲他做錯了?慶忌一天不死,寡人一天不安,隨時得防着他回來搶奪王位,還怎麼爲你報仇?”
這句話點中了伍子胥的死穴。他思索片刻,對闔閭說:“大王一定要殺慶忌,那下臣再推薦一人。”《吳越春秋》記載,伍子胥就像一個兜裏裝滿大殺器的哆啦A夢,只等闔閭來索取。這一次他推薦的殺手名叫要離。
要離是吳國人。但是要介紹要離,還得從一個名叫椒丘欣的人開始說起。
椒丘欣是東海人氏,受齊侯之命出使吳國。經過淮河渡口的時候,命人牽着馬到淮河飲水。守渡口的官吏好心提醒:“水中有神,特別喜歡喫馬,您還是別在這裏飲馬,等過了淮河再說。”椒丘欣不以爲然:“怕什麼,有我這樣的壯士在此,神哪裏敢動手?”於是堅持飲馬。不料馬剛碰到水,突然颳起一陣怪風,將四匹馬席捲而去,沉入河中。官吏說:“您看,不聽我的,這下好了,馬都被神拿走了吧!”椒丘欣大怒,脫了衣服,持劍入水,找神決戰。一時間,江面上狂風大作,巨浪滔天,持續了三日三夜,等到椒丘欣從水中出來才平息。
人們關切地問:“戰果如何?”
椒丘欣得意地說:“打了個平手。我斬斷他的一隻手,他刺傷我的一隻眼。”人們這才留意到,椒丘欣的一隻眼睛已經瞎了。
椒丘欣就這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來到了吳國。有一天跟一羣朋友坐在一起喫飯,說起在淮河大戰水神的故事,椒丘欣洋洋得意,盛氣凌人,言語之間對吳國的諸位君子多有冒犯。當時要離也在座,臉上露出不屑之色,對椒丘欣說:“我聽說勇士是這樣的,與太陽作戰面不改色,與鬼神作戰毫不腿軟,與人作戰默默無聲。要麼戰勝,要麼戰死,不受其辱。現在您與河神作戰,馬也丟了,眼睛也瞎了,落了個身體殘廢,徒有虛名。真正的勇士,是看不起您的。我實在不理解,您爲什麼不與河神作戰至死,反而好意思在我們面前吹噓?”椒丘欣鬧了個大紅臉,當場就要打要離,被大夥勸住,酒席不歡而散。
要離回到家,對老婆說:“我今天得罪了一個狂人,他咽不下這口氣,晚上肯定會來找麻煩,你千萬別關門,關門就顯得我怕他了。”
那天晚上,椒丘欣果然摸到了要離家。只見大門敞開,二門不閉,連臥室的門都沒關,要離直挺挺地睡在榻上,睡得正香。椒丘欣拔出寶劍,抵着要離的咽喉說:“你有三個必死的理由,現在我就來取你的人頭,你還在這裏裝睡?”
要離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睜開眼說:“哪三個?”
椒丘欣說:“第一,你當着大家的面侮辱我;第二,夜不閉戶;第三,睡覺不防備偷襲。這三條理由,夠你死一千次了,別怨我。”
要離還是不慌不忙:“我有三個必死的理由,你卻有三大不肖之處,想聽聽嗎?”
椒丘欣“哼”了一聲,道:“劍在我手上,什麼時候殺你取決於我,你就說吧!”
要離說:“第一,我當着那麼多人的面侮辱你,你卻沒有當場殺死我,膽兒小;第二,你偷偷進我家的門,既不在門口咳嗽一聲,也不故意放重腳步讓我知道,形同竊賊;第三,我手無寸鐵,你拿着寶劍還要抵着我的咽喉纔敢跟我說話。有這三條理由,你敢說自己不是宵小之輩嗎?”
椒丘欣大爲慚愧,將劍扔在地上說:“我自恃勇敢,別人都不敢正視我,您的勇氣還在我之上啊!”
伍子胥跟闔閭講了要離的故事,闔閭覺得這個人正是刺殺慶忌的不二人選——慶忌武功蓋世,找高手去殺他是不現實的,一旦引起他的懷疑,連動手的機會都沒有。倒是要離這種武藝平平的,膽大心細,很有可能接近慶忌,可以殺他個出其不意。
但是當闔閭見到要離本人,對他能否完成任務還是產生了懷疑。因爲要離實在是太瘦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要離看出了闔閭的擔心,說:“下臣身體單薄,迎着風站一會兒就僵硬了,背對着風則一下被吹倒。但是隻要大王有令,我就一定能完成。”
闔閭乾笑兩聲,沉默良久,說:“慶忌的武勇,舉世聞名,萬夫莫當。先生有心替寡人解憂,寡人心領了,只不過這件事對您來說恐怕太難了。”
要離說:“說難也不難,只要您下定決心,沒有辦不到的事。”
闔閭說:“慶忌不但武勇,而且聰穎過人,警惕性很高,只怕您難以接近。”
要離說了一句此後遺臭萬年的話:“我聽說,安於家庭之樂,不爲君王服務,乃是不忠不義之人。請讓我裝作得罪您,您殺了我的妻兒,斬斷我的右手,再放我逃跑,這樣的話,慶忌必定會相信我。”
讀史至此,倒吸一口涼氣。
闔閭卻大爲愉悅。對於統治者來說,需要的不就是這種視妻兒如草芥的“忠義之士”嗎?他走下朝堂,對着要離深深作了一揖,道:“那就拜託先生了。”
不久之後,要離因爲在朝堂上出言不遜頂撞闔閭,被斬斷右手,驅逐出境。他的老婆和孩子也被逮捕,“焚棄於市”。
要離一路走,一路向別人訴說他的冤情,輾轉來到衛國,求見慶忌,說:“闔閭無道,世人皆知,我不過是當面勸諫了他兩句,便落得如此下場。”慶忌一看,這個人被闔閭整得家破人亡,半身殘廢,真是夠慘的,便將他留下。過了一段日子,慶忌對要離越來越信任,讓他跟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
有一天慶忌乘船渡過黃河,只帶了要離和幾名衛士。慶忌立於船頭欣賞黃河壯觀的景色,要離有意無意站到上風的位置。趁其不備,悄悄拿起短矛,藉着風勢狠狠地刺穿了慶忌的身體。慶忌突然受此重創,竟然屹立不倒,反手抽出短矛,鮮血噴湧而出,迅速染紅了船板。要離死死抓住矛柄,還想再刺。慶忌單手一使勁,將要離連人帶矛提起,浸入河中,連浸三次,然後提上來,扔在甲板上。這時候,慶忌也因失血過多,快撐不住了。衛士們一擁而上,拿刀抵着要離。慶忌臉色蒼白,不怒反笑,對左右說:“天下敢行刺我的人,恐怕只有這小子了!”衛士們想殺了要離,慶忌阻止道:“這是勇士啊,豈可一日而殺二勇士?我死之後,你們切不可爲難他,讓他回去覆命。”
慶忌死後,要離果然被放走,慶忌的衛士還護送着一路南下。乘船渡過長江的時候,要離站在船頭,默默無語,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船到江心,他半是自言自語,半是說給旁人:“我犧牲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來侍奉君王,是不仁;爲了新君而殺死舊君的兒子,是不忠;受了人家的恩惠而僥倖活命,是不義。有這三條罪狀,我哪裏還有臉活在世上?”說完跳江而死。
要離刺慶忌的故事,在中國歷史上流傳很廣,而且常常被引爲信史,但嚴肅的歷史學家一般認爲編造的成分居多,甚至可能完全是出自杜撰。
不管怎麼樣,闔閭最終剷除了國內的反對力量和潛在威脅,坐穩了吳王的寶座。伍子胥也因此立功,成了闔閭的親信。
據說,闔閭曾經問伍子胥:“寡人想要使吳國變得更加強大,稱霸天下,您有什麼建議?”伍子胥的反應是下跪,流淚,磕頭,說:“下臣不過是從楚國流亡而來的外鄉人,拋棄了自己的父兄,讓他們死無葬所,魂無祭祀。在楚國獲罪受辱來投奔大王,您不加以責備就萬幸了,哪裏敢參與政事?”闔閭心想,別裝了,你做夢都想着利用吳國的力量來爲自己報仇,怎麼突然謙虛起來了?但嘴裏說得依然很客氣:“如果不是您,寡人現在還屈居人下。今天誠心向您請教,您怎麼打起了退堂鼓呢?”伍子胥繼續撒嬌:“下臣聽說給君王排憂解難的人,看似風光,其實危險。只要問題解決了,就會被君王拋棄。”闔閭一聽,有點不耐煩:“您放心好了,寡人不是那種人。說正經事,吳國偏安東南,交通不便,沼澤衆多,常鬧水災,國家無險可守,老百姓沒有依靠,倉庫裏沒有幾顆存糧,田地都荒廢在那裏,該怎麼辦?”
伍子胥不敢再廢話,老老實實回答:“治國之道,安君治民是上策。吳國的起步較晚,基礎設施不完善,必須先修繕城池,加強守備,發展經濟,整頓武庫。”
闔閭很高興:“寡人便將任務交給您了,大膽去幹吧!”
伍子胥於是主持修建了吳國的首都,也就是後來的姑蘇城。這座城的特別之處,不在於大,在於其因地制宜,暗合風水,借天地之氣威懾鄰國。據《吳越春秋》和《越絕書》介紹,伍子胥修建的姑蘇城,其實是一大一小兩座城。大城周長四十七里,設城門八座,水門八座。小城周長十二里,設城門三座,皆有門樓,分別位於西、南、北三個方位。小城的西門稱爲閶(chāng)門,因傳說中的天門閶闔而得名,又名破楚門(楚國在吳國西面);南門稱爲蛇門,門上有木蛇,頭在北尾在南,象徵着越國向吳國臣服(越國在吳國東南)。
姑蘇城建好之後,吳國終於有了個像樣的都城。闔閭又請來名匠干將爲他鑄造兵器。干將是吳國人,以善鑄劍聞名於世,他的老婆莫邪也是鑄劍高手,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夫妻二人接受闔閭的委託,要爲他打造一把蓋世神兵。他們使用上等好鐵,採日月之精,集天地之華,煉了七七四十九天,竟然達不到沸點,無法使鐵熔化。
干將很鬱悶,心想碰到鬼了,不可能啊!莫邪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說:“您以善於鑄劍而聞名天下,大王請您造劍,卻是三月不成,難道是老天有意阻撓?”
干將垂頭喪氣道:“我也這是這麼懷疑。”
莫邪說:“我聽說自古以來,神物出現在世上,必須要有人點化,您是不是忘了這茬兒了?”
干將一拍腦袋:“是哦!當年我師傅造劍,也遇到過這種情況,最後他們夫妻兩個都投入冶爐中,拿身體當燃料,纔將金鐵熔化。我們是不是少放了點什麼?”說着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直盯着莫邪看。
莫邪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說:“這有何難?”操起一把剪刀,刷刷剪下一把頭髮,又將手指甲剪下,一把扔在冶爐中。說來也奇,那火“騰”的一下就起來了。干將一看,有戲!連忙驅使童男童女三百人加炭鼓風。眼見火苗越躥越高,那坨黑乎乎的金屬物終於開始熔化。夫妻二人大喜,趁熱打鐵,日夜趕工,最終鑄造出一對寶劍。人有夫妻,劍有陰陽,這對寶劍分別被名爲干將、莫邪。干將略長,劍身裝飾陽文;莫邪略短,劍身裝飾陰文。
人干將留了點心眼,將劍莫邪獻給了闔閭,偷偷留下了劍干將。闔閭是識貨之人,一看這劍便喜歡上了,佩在自己身上。但是令人不解的是,有一年魯國的權臣季孫意如訪問吳國,闔閭竟然主動割愛,要將莫邪贈予季孫意如!更讓人難以相信的是,季孫意如將劍拔出仔細端詳,竟然發現劍鋒居然有一粒黍米大小的殘缺!但這殘缺並不影響莫邪給季孫意如帶來的震撼,他感嘆道:“即便是中原最高明的劍師,也不能造出這等好劍!此劍出世,吳國必成霸業。只不過劍有殘缺,乃亡國之兆。我雖然愛不釋手,哪裏敢接受?”將劍奉還闔閭。
《吳越春秋》寫的這個故事已經相當怪異,相比之下,《搜神記》的記載更爲離奇。
《搜神記》中,干將、莫邪變成了楚國人,不是給闔閭鑄劍,而是給楚王(也不是知道是哪一任)鑄劍,花了三年功夫才鑄成雌雄二柄。當時莫邪懷孕快要生產了,干將說:“我知道楚王的爲人,爲了不讓我給別人鑄劍,他一定會殺掉我。孩子出生後,如果是男的,長大成人後讓他給我報仇。”
干將拿着雌劍去見楚王。楚王叫人去仔細查看。驗劍的人是個高手,看出了問題,說:“劍有兩把,一雌一雄,雌劍帶來了,雄劍沒有帶來。”楚王大怒,就把干將給殺了。
莫邪生下的兒子叫赤。後來長大了,從莫邪那裏聽到了父親的故事,成天想着要找楚王報仇。可巧的是,楚王做了一個怪夢,夢見一個男子,眉間廣闊,約一尺寬(真夠有面子),拿着干將鑄的雄劍,要找他報仇。夢醒之後,楚王懸重賞捉拿這個男子。赤聽說這件事,趕緊逃到山裏(沒辦法,這副尊榮太好認了)。
赤在山裏遇到一位俠客。俠客聽說了他的遭遇,深表同情。俠客說:“我也聽說楚王以千金重賞購買你的腦袋,你想接近他就難了。但是如果把你的腦袋和劍都交給我,我一定可以爲你報仇。”赤想都沒想就說:“太好了!”揮劍自殺,雙手捧着腦袋和劍,交給了俠客。
俠客提着赤的腦袋去見楚王。楚王一看,正是夢中人,十分高興。俠客說:“這是勇士的頭,應當用大湯鍋煮。煮爛了,它纔不會作怪。”楚王照他的做了,結果三天三夜也沒煮爛。那頭還不時跳出湯鍋,瞪着眼睛充滿憤怒地看着他,好不嚇人!俠客說:“請大王親自到鍋邊一看,就一定能煮爛。”楚王信以爲真,走近去看,俠客突然拔出雄劍,把楚王的腦袋也砍落了湯鍋。兩個頭在鍋裏就互相咬起來。不等衛士們上前,俠客又將自己的頭砍了下去。三個頭咬了一陣,都煮爛了,沒法分辨。人們只好把這鍋肉湯分成三份埋葬了,籠統稱爲“三王墓”。據說到了東晉年間,這三王墓還在。這樣的故事,姑妄聽之吧。
《吳越春秋》還記載,闔閭得到莫邪後,還不滿足,又命人在國中製造金鉤,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吳鉤。他下令說,能夠造出好鉤的,賞百金。一時間,吳國全民造鉤,大有當年大鍊鋼鐵之勢。
有一個人特別嚮往成功,劍走偏鋒,將自己的兩個兒子殺了,以血祭爐,造了兩把鉤,拿去獻給闔閭,請求得百金之賞。闔閭說:“這麼多人給寡人獻鉤,只有你敢主動求賞,你這鉤有什麼特別之處嗎?”那人說:“我爲了造這對鉤,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您說特不特別?”闔閭將鉤拿在手裏左看右看,看不出名堂。那人長嘯一聲,對着鉤呼喊兩個兒子的名字:“吳鴻,扈稽,我在這裏,讓大王看看你們的神奇。”話音剛落,兩把鉤從闔閭手中掙脫而出,飛向那人,貼在他的胸前。闔閭大驚,說:“哎呀,寡人實在是對不起你。”於是賞了那人百金,將那兩把鉤佩在自己腰間,從不離身。
上述故事,荒誕不經,僅供參考。在此筆者想說的是,中國人其實沒那麼不擇手段。
【戰神孫武的第一堂訓練課】
闔閭終於如願以償,剷除了國內外的政敵,穩穩當當地坐在了吳王的寶座上。但是,仍然有兩個人讓他不放心,那就是吳王僚的兩個親弟弟公子掩餘和公子燭庸。
吳王僚被殺的時候,掩餘和燭庸正帶兵在潛城打仗,而且被楚軍抄了後路,形勢十分不妙。國內發生政變的消息成爲壓垮這支軍隊的最後一根稻草,掩餘和燭庸在混亂中逃跑,一個跑到徐國,一個跑到鍾吾。
公元前512年夏天,闔閭即位第三年,派人向徐國和鍾吾索要兩位公子。兩個人不約而同逃到了楚國。楚昭王時年十一歲,軍政大權由令尹囊瓦把持。對於兩位吳國公子的來奔,囊瓦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將他們安置在養城(今河南與安徽交界),賜予大量的土地和奴僕,還派左司馬沈尹戌爲他們修築城池。
闔閭大怒,於同年冬天率軍滅鍾吾,伐徐國。徐國人拼死抵抗,吳軍在城外築堤,引山水灌城,留下了中國最早的築堤引水攻城紀錄。徐子章禹剪斷自己的頭髮,帶着夫人出城投降。吳越的風俗,男子不蓄長髮(文身斷髮)。章禹此舉,自是向闔閭表示臣服之意,與當年明朝遺民蓄起小辮子是同一個道理。闔閭倒也寬容,好言安慰了幾句,就將章禹放跑了,還讓章禹的幾位近臣跟着他,一同逃向楚國。
楚國派沈尹戌率軍救援徐國,但是又慢了半拍,只好將章禹迎至城父(地名,今河南省境內)安置下來。
闔閭問伍子胥:“當年我想討伐楚國,知道必能成功,但那是爲他人做嫁衣,功勞都給了別人(指吳王僚)。現在我當國君了,您給我出出主意,該怎麼對付楚國?”
伍子胥說:“楚王年幼,囊瓦又是個無能之輩,難以服衆。楚國現在是政局混亂,沒有主心骨。咱們可以將部隊一分爲三,輪流襲擾楚國。楚國人不明裏就,只要聽說我軍犯境,必定全師而出。他出我歸,他歸我出,搞不了幾次,他們就疲勞了,就會放鬆警惕。到那時,咱們再全軍出擊,必獲全勝。”
伍子胥分析得很對,楚國政局混亂,主要是因爲囊瓦昏庸無能。
《左傳》記載,楚國左尹郤宛正直溫和,在老百姓中享有很高的聲譽。右領(官名)鄢將師嫉妒郤宛,與費無極商量要除掉他。費無極便在囊瓦面前說郤宛的壞話。當然,光說壞話是不夠的,費無極還有一套拿手好戲,當年用來對付朝吳,現在又用來對付郤宛。
他對囊瓦說:“郤宛託我來跟您說,想請您到他家裏做客。這小子,八成是知道您對他有意見,想討好您吧!”囊瓦腆着個大肚子,笑眯眯地說:“這個嘛,他願意向我靠攏,我是不會拒絕的。”費無極說:“您大人有大量,難怪能當令尹。”轉身又跑到郤宛那裏說:“令尹主動提出要到您家裏喝酒呢!”
郤宛正直溫和,卻缺少政治智慧,看不透費無極翻雲覆雨那一套。聽說囊瓦要登門拜訪,覺得受寵若驚,說:“哎呀,我不過是一介下臣,怎麼敢辱沒令尹啊!”費無極說:“瞧您說的!什麼辱沒不辱沒?您是楚國的重臣,在朝野又極具聲望,令尹親自上門,也是應該的。”郤宛說:“可是我家財微薄,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招待令尹啊!”“這樣啊?”費無極抓耳撓腮想了一陣說,“也沒關係,令尹這個人最好甲兵,您就準備幾副盔甲兵器獻給他吧!”
郤宛雖然窮,好歹也是一員武將,家裏倒是不缺武備。當下帶着費無極到倉庫看了一圈。費無極挑出五副盔甲、五柄長戈,道:“將這些東西陳列在門道里。令尹來了看到,必定點評兩句,您就順勢獻給他。”
郤宛心想,都說費無極是個小人,果然有些小聰明。給領導送禮嘛,第一是要送對東西,第二是要找對時機,第三是要讓領導收得自然。不仔細揣摩,誰想得出這麼好的主意?於是按照費無極的建議,到了請囊瓦喫飯那天,以布爲帷,將五副盔甲長戈陳列在裏邊。
囊瓦欣然前往郤宛家,半路殺出一個費無極,氣喘吁吁地扒在車旁說:“我差點害了您!郤宛請您喫飯,原來是要對您不利,甲士都埋伏在門邊了,請您趕緊回去!”囊瓦嚇了一跳,派人前往郤宛家一打探,果不其然!他趕緊回到令尹府,把鄢將師叫過來交代一番。鄢將師早有準備,從令尹府一出來,便帶着隊伍直奔郤宛家,將屋前屋後包圍得嚴嚴實實,還發動郢都百姓進行火攻。
郤宛情知上當,羞愧難當,拔劍自殺。老百姓素來喜愛郤宛,都不願意聽命於鄢將師。鄢將師宣佈:“不參與火攻郤者,與其同死罪!”老百姓一聽,沒辦法,必須得上啊!於是有的拿一葉枯草,有的拿一段秸稈,懶洋洋地扔在郤家院外。這火燒了半天,怎麼也燒不起來。鄢將師惱羞成怒,命令“閭胥里宰之屬”也就是街道辦的主任們親自動手,這纔將郤宛的房子點着了(關鍵時刻,還是要靠幹部啊)。郤宛全家都死在火海中,只有他的兒子伯嚭(pǐ)逃到了吳國,被闔閭封爲大夫,與伍子胥共事。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郤宛的朋友陽令終(前任令尹陽匄之子)及其兩個弟弟、大夫晉陳及其家屬都在這次事變中被殺。晉陳的族人奔走相告:“鄢將師、費無極欺我主年少,禍亂楚國,矇蔽令尹,濫殺無辜。”一時間,朝野議論紛紛,囊瓦的聲望降到了極點。
沈尹戌對囊瓦說:“郤宛和陽令終有什麼罪?您這麼草率就殺了他們,導致流言四起,至今不休。我聽說,仁者即便爲了消滅謠言,也不至於要殺人。您卻因爲殺人而受到非議,又不想辦法去彌補,讓我覺得很難以理解。那費無極本來就是個小人,全楚國都知道,朝吳、大子建、伍奢等案,都是出自他的手筆。這個人遮蔽大王的耳目,使之耳不聰目不明。不然的話,以先王(指楚平王)的溫惠恭儉,就算相比成王、莊王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先王之所以不能成就霸業,費無極罪不可赦!現在他又來禍害無辜,屠殺忠良,使您的名聲也受到損害。您堂堂楚國令尹,怎麼能夠容忍這樣的事?”
囊瓦聽了,黯然無神。沈尹戌又說:“而今吳國新君即位,一方面勵精圖治,一方面整頓軍備,矛頭直指楚國,戰事遲早要到來。您如果不抓緊時間處理好國內的矛盾,一旦吳軍攻進來,內憂外患,看您怎麼應付?”
囊瓦緊張了:“您說得對,這都是我的過失。”公元前515年九月,囊瓦殺費無極和鄢將師,滅其九族,這纔將朝野的議論逐漸平息下來。
可以想象,這樣一位囊瓦,面對伍子胥的車輪戰術,是難以辨別其真實意圖的。吳國犯境的警報一起,他便動員全國戒備,將主力部隊派往吳楚邊境待命,結果發現是虛驚一場。如此反覆數次,楚國的軍隊被弄得疲憊不堪,老百姓怨聲載道,農業生產也受到很大影響,整個國家都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
而就在此時,伍子胥給闔閭推薦了一個名叫孫武的人。
孫武是齊國人,據說也是陳氏後裔,爲了躲避齊國的政治紛爭而逃到吳國,在姑蘇城外的穹窿山隱居,期間結識伍子胥,兩人一見如故,交情篤深。
孫武給闔閭的見面禮是沉甸甸的十三卷竹簡。
闔閭打開第一卷,首先印入眼簾的一句話是“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微微一笑,心裏想,原來是推銷兵法的,這話說得倒是實在,但是稀鬆平常。接着向下,讀到“故經之以五,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翻譯成現代文:要從五個方面考察,對敵我形勢進行分析,來判斷戰爭的形勢——一是道義,二是天時,三是地利,四是將帥,五是法度),闔閭的笑容便僵住了,換成一副驚訝的表情,胃口已經被吊起來。他繼續向下,讀到“道者,令民於上同意,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不畏危”(所謂道義,是要使民衆和君主的意願一致,可以讓他們將生死置之度外,不畏懼危險),闔閭“騰”地站起來,對孫武說:“請先生將此書留下,待寡人細細研讀後再向先生請教。”
闔閭本人就是兵法家,而且有豐富的實戰經驗,對自己的軍事知識很自負。然而當他花三天三夜時間將孫武那十三卷七千多字的兵法細細讀完,不禁對孫武佩服得五體投地。
在這部被後人稱爲《孫子兵法》的書中,孫武開門見山地指出,決定戰爭勝負的首要因素,是老百姓是否與君主意願一致。這也就是我們現在常說的要統一思想。只有思想統一了,腦子洗乾淨了,自覺與君主保持高度一致了,緊密團結在君主周圍了,君主才能得心應手地使喚老百姓,要他們生就生,要他們死就死。在冷兵器時代,不怕死的隊伍幾乎是所向無敵的。後世儒家,對孫武的這種思想頗不以爲然,認爲不夠仁義道德,不夠以人爲本,把活生生的人都當作工具來使了——很顯然,他們沒有見識過更厲害的。
孫武又提出,所謂兵法,就是“詭道”,要想方設法迷惑敵人,讓敵人搞不清楚自己的實力和意圖;要“攻其不備,出其不意”,採用各種手段調動敵人,讓敵人暴露出弱點,再發動進攻;要提前謀劃,運籌帷幄,不打無準備的仗;要速戰速決,不打持久戰,更不能使用“添油”戰術,多次徵集士兵投入戰爭。
更讓闔閭心服的是,孫武提出,“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將準確掌握敵我情報作爲戰爭勝負的關鍵性因素。孫武還提出,“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將戰爭理論提高到一個新的層次。回想當年齊桓公、晉文公稱霸天下,可不就是以“謀交”爲主、“攻伐”爲輔麼?
再讀到“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備前則後寡,備後則前寡,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闔閭不覺心潮澎湃,似乎有許多平時感到疑惑的問題,一下子找到了答案,而且能夠舉一反三,拓寬了思路。
孫武還寫道,但凡用兵,“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說句題外話,日本戰國時期有戰神之稱的武田信玄,便將這十幾個字寫在軍旗上,作爲自己的標誌。黑澤明更是在其電影《影子武士》中,真實地再現了當年武田軍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的場景,而且將信玄不動如山的氣勢表現得淋漓盡致。只可惜,中國的導演拍古代戰爭,徒有熱鬧,沒有精神。
談到將領的素養,孫武寫道:“將者,智、信、仁、勇、嚴也。”這是對將領的品格要求。又說:“將有五危:必死,可殺也;必生,可虜也;忿速,可侮也;廉潔,可辱也;愛民,可煩也。”作爲將領,抱定必死的決心和貪生怕死一樣有害,脾氣暴躁更容易讓敵人找到弱點。而過於愛惜名聲或愛護百姓,也不是好事。換而言之,將領必須保持良好的心態和理性的態度,不能感情用事。
談到戰場上博弈,孫武說:“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對於敵人的軍隊,可以打擊其士氣;對於敵軍的將領,要攪亂他的判斷,使其心神不定)“用兵之法,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不備,出其不意。”
三天之後,闔閭召見孫武,說:“您的十三篇兵法,寡人已經全部讀過了,受益匪淺。然而理論是一回事,實踐是另一回事,您可以爲寡人小試牛刀,實地演習一番嗎?”
孫武說:“當然可以。”
闔閭故意給他出了個難題:“那用在婦人身上也可以嗎?”
孫武說:“沒問題。”
闔閭於是從宮中挑選出嬪妃宮女一百八十人,讓孫武操練。孫武將她們分爲兩隊,讓她們穿起盔甲,拿起長戟,又任命闔閭的兩位寵姬爲隊長,便在操場上搞起了軍訓。
孫武拿着一面小紅旗,站在那羣女人前面,問道:“你們知道前後左右嗎?”
美女們都說:“知道。”
孫武說:“那麼,我擊鼓,你們聽令而行。一通鼓,向前進十步;二通鼓,向左轉;三通鼓,向右轉;四通鼓,後退三步。聽明白了?”
美女們說:“聽明白了。”
孫武站上兵車,左右各設刀斧手一名,又將規矩重複了一次,然後擊鼓。美女們有的向前,有的不動,有的蹲下,嘻嘻哈哈,亂成了一團。孫武說:“有令不行,是隊長的過錯,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聽清楚規矩,然後照做。”於是又嘚啵了一次。美女們被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逗樂了,感覺很好玩,聽到鼓聲響起,集體大笑。闔閭在臺上遠遠看到了,也忍不住大笑。
孫武說:“我已經三令五申,你們還是做不好,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命令刀斧手將兩名隊長綁起來斬首示衆。闔閭大喫一驚,連忙派人跑去跟孫武說:“先生善於用兵,寡人已經見識到了。寡人如果沒了這兩個寶貝,喫飯睡覺都不香,請先生放她們一馬。”孫武說:“大王命令我訓練士卒,就是任命我爲將了。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還是將那兩個女人給砍了頭,又新任命了兩名隊長。
兩顆血淋淋的人頭掛在旗杆上,她們至死不明白,男人爲什麼如此殘忍。但是那些活着的女人總算搞明白了,這事不是鬧着玩的。於是按照孫武的指示,前後左右,跪起坐下,中規中矩,一絲不苟。更重要的是,沒人再敢嬉笑,整個操場上只聽到孫武的鼓聲和整齊的腳步聲。
如是演練了半個時辰,孫武派傳令兵向闔閭報告:“兵已經練好了,大王可以下來看一下,只要大王一聲令下,她們就算是赴湯蹈火也沒有問題。”
闔閭正心疼呢,說:“請先生回去休息,寡人今天有點累了。”
孫武聽到回報,笑道:“原來大王也是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實啊。”
話雖如此,幾天之後,闔閭還是任命孫武當了將軍。或許,在闔閭的心中,本來就有幾分殘酷的本質,和孫武不謀而合罷了。
在伍子胥、孫武、伯嚭等人的輔佐下,闔閭的事業蒸蒸日上,加快了入侵楚國的節奏。
公元前511年,吳軍侵楚,直抵城父、潛城、六城一帶。楚將沈尹戌率師救援潛城,吳軍撤圍而還。沈尹戌剛回師,吳軍又包圍了弦城(今河南省境內)。沈尹戌不得不再度出師救弦,吳軍還是避而不戰,主動撤走。
同年十二月,發生日食。日食前夜,晉國的趙鞅夢見一羣小孩光着屁股在大街上唱歌跳舞,醒來後很緊張,問大夫史墨:“我做了這樣一個怪夢,今天又發生日食,該不會是我將有什麼不測吧?”
史墨掐指一算,說您別緊張,您的夢跟日食完全沒關係,就是個夢而已。這一次的日食,預示着六年以後,吳國將攻入楚國的郢都。
趙鞅嚇了一跳:“吳國竟然能夠滅亡楚國?”他馬上想到是,吳國如果能夠滅亡楚國,那晉國也不在話下,遲早會遭到吳國的侵略。遙想當年,晉國派巫臣幫助吳國發展經濟,訓練軍隊,沒想到短短數十年,吳國就已經強大到讓楚國朝不保夕,也讓晉國這個老師感到震撼。
史墨又算了一番,道:“吳國入郢不假,但是滅亡楚國倒未必。”趙鞅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闔閭的戰車滾滾向前。公元前510年夏天,吳國討伐越國,這也是吳國首次對越國用兵。史墨夜觀天象,預測道:“不到四十年,吳國將被越國消滅。今年歲星照耀越國,而吳國對其用兵,這是違背天命的。”
公元前508年秋,楚國令尹囊瓦率師討伐吳國。同年十月,吳軍大敗楚軍於豫章,順勢攻克巢城,俘獲守將公子繁。闔閭意氣風發,準備長驅直入,進攻郢都。孫武制止了他的行動,說:“這幾年連續用兵,百姓疲憊,還不是時候。”
國難當頭,囊瓦不但不思進取,反而變得更加貪婪。公元前507年冬天,蔡昭侯來到郢都訪問,帶來兩塊玉佩和兩件裘皮大衣,將其中一玉一裘獻給楚昭王,另外一套則留給自己。楚昭王很高興,穿上裘皮大衣,配上玉佩,設宴招待蔡昭侯。囊瓦見了,豔羨不已,厚着臉皮向蔡昭侯索要。蔡昭侯不答應,囊瓦便將他“留”在了郢都。
同時到訪的還有楚國的附庸小國——唐國的君主唐成公。囊瓦看中了他的兩匹肅爽馬(肅爽,馬名),索要不成,便將唐成公也“留”了下來。
唐成公的手下,有幾個特別大膽的,用酒將唐成公的親信灌翻了,把兩匹寶馬偷出來獻給囊瓦。囊瓦一手收錢,一手交貨,馬上將唐成公釋放。那幾個偷馬賊將自己綁得嚴嚴實實,跪在庭院中向唐成公請罪:“您爲了馬,諸侯也不想做了,國家也不想要了。我們幾個卻不能體諒您的愛馬之心,將它們拱手讓人。如果您能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一定找到兩匹同樣的好馬補償給您。”唐成公一聽,這哪裏是請罪,分明是問罪嘛!親自給他們鬆綁,說:“這都是寡人的過錯,害你們受委屈了。”又給予他們重賞。
蔡國使團得到消息,也開了竅,跑去勸說蔡昭侯。開始蔡昭侯很擰巴,寧可被軟禁,堅決不願意向囊瓦低頭,後來經不住大夥苦苦相勸,只答應將玉佩送給囊瓦。至於裘皮大衣,蔡昭侯還得穿在身上,郢都的冬天又冷又溼,不是鬧着玩的。
第二天囊瓦上朝,見到蔡昭侯手下的人,就對外交部官員說:“蔡侯在我國逗留了那麼久,都是因爲你們沒有準備餞別的禮物。如果到了明天還沒辦好禮物,讓蔡侯開心回國,就處死你們。”官員們聽了,敢怒而不敢言。蔡國人又好氣又好笑:價值連城的玉佩被你強要去,居然還賴我們貪戀你那點象徵性的送別禮,臉皮可真夠厚的。
蔡昭侯冒着凜冽的寒風,踏上了歸途。裘皮大衣依然暖和,但他心裏卻是涼颼颼的。坐船渡過漢水的時候,蔡昭侯將一雙白璧沉入河中,發誓道:“我若再南渡漢水,便不得好死!”回國後不久,他便又啓程前往晉國,將兒子送到晉國做人質,請晉國出兵討伐楚國。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晉國居然答應了他的請求。
【伍子胥滅楚鞭屍】
公元前506年三月,在晉國的號召下,齊、宋、蔡、衛、陳、鄭、許、曹、莒、邾、頓、胡、滕、薛、杞、小邾各路諸侯齊聚召陵,準備討伐楚國。周天子也派卿士劉文公到會,代表王室進行聲援。
召陵在今天的河南省境內,臨近楚國。公元前656年,齊桓公率領諸侯伐楚,最終就是在召陵和楚國人簽訂了和平條約,史稱“召陵之盟”。事隔一百五十年,晉定公又在召陵大合諸侯,扛起討伐楚國的大旗,其用意不言而喻。
然而,十七國聯軍在召陵逗留了十幾天,連個像樣的盟約都沒有簽訂,便匆匆散夥了。原因是晉國的荀寅向蔡昭侯索要賄賂未果,便對士鞅進言:“現在國家面臨危險,諸侯已有貳心,不是發動戰爭的時候。再說,自弭兵會盟以來,我國數次對楚國用兵,從來沒有討到便宜,每次都是勞民傷財,無功而返,何必多此一舉?”
魏絳死後,士鞅繼任中軍元帥,主政晉國。荀寅作爲士鞅的政治盟友,也因此得道,隱然成爲晉國的二把手。二人狼狽爲奸,索取無度,全然不把其餘四卿放在眼裏,更不會考慮晉定公這個末世國君的感受。荀寅向蔡昭侯索賄,士鞅必然知情,甚至還有可能牽涉其中。他很輕易地接受了荀寅的建議,於是一聲令下,將十七國聯軍解散。衆多諸侯,十餘萬大軍,頂着春寒料峭,倏然而來,倏然而返,聚散卻只在一兩人的貪念之間。這也是晉國最後一次組織諸侯會盟。自晉文公以來,一直是以霸主身份凌駕於中原各國之上的春秋第一強國,終於在一片虛假的花火中走到了盡頭。
最慘的是蔡昭侯。他因爲不肯向囊瓦行賄而得罪楚國,又因爲不肯向荀寅行賄而失去晉國的幫助。召陵之盟曲終人散,大家都可以各自回去抱老婆孩子,他卻要戰戰兢兢地防備楚國的報復。
同年秋天,楚國不出意料地發動了對蔡國的進攻。蔡昭侯也學聰明瞭,不再向晉國求援,而是將公子乾送到吳國作爲人質,請求闔閭出兵救蔡。
闔閭很乾脆地答應了蔡昭侯的請求。他和晉定公完全不同,後者徒有其名,他卻是實權在握;後者虛情假義,他卻是真心實意地想攻打楚國。最重要的,晉國暮氣沉沉,吳國卻有如一輪朝陽,正在冉冉上升。
伍子胥也覺得是時候了。五年來,吳國一直採用他的車輪戰策略,不停地騷擾楚國。他很有耐心地看着楚國人疲於奔命,但又無一日不想着即刻殺回郢都去替父兄報仇。現在,楚國疏於防範,蔡昭侯急於當嚮導,還有唐成公也在蠢蠢欲動,伍子胥內心深處的復仇之火也被煽動起來了。
孫武也認爲可以出兵。這幾年來,吳國軍隊在他的訓練之下,戰鬥力比以往有了大大的提升,他希望通過一場大的戰爭來進一步證明自己的價值。
於是同年冬天,吳國聯合蔡、唐兩國,向楚國發動進攻。吳軍渡過淮河,棄舟登岸,前進至豫章。楚軍則在令尹囊瓦的統帥下抵達漢水,與吳軍隔江相望。
囊瓦是個草包,但不代表楚軍中沒有能人。左司馬沈尹戌向囊瓦建議:“您留在這裏監視吳軍,不要讓他們過河。我率領一支奇兵,從北邊繞到敵後,焚燬吳軍的戰船,截斷他們的後路。然後您再渡河進攻,我則從後方襲擊,前後夾攻,必可大獲全勝。”囊瓦答應了。於是沈尹戌引軍北上,囊瓦堅守漢水。
沈尹戌這招很毒,如果囊瓦能夠忠實地執行這一策略,吳軍至少將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但是囊瓦手下有兩員副將,一個叫武城黑,一個叫史皇,都勸囊瓦不要聽沈尹戌的。
武城黑說:“吳軍的戰車以純木製成,我軍的戰車包裹了皮革,雖然堅固,卻不耐雨溼,長期暴露在外,容易脫落。如果長期呆在這裏靜坐,我們的優勢就不存在了,不如速戰速決。”
史皇說得更直接:“國人本來就愛戴左司馬而厭惡您。如果這一次他成功焚燬吳軍戰船,切斷吳軍後路,戰功就都是他的了,您更加抬不起頭來。您一定要速戰速決,否則即使打了勝仗也對您沒有任何好處。”
史皇的話說到了囊瓦的心坎上。吳國進攻楚國,自是蓄謀已久,但是楚國的輿論認爲,正是因爲囊瓦貪婪,導致蔡國和唐國背叛,才引發吳國大舉入侵。囊瓦急需一場軍事上的勝利來平息非議。但是,如果這場勝利被歸功於沈尹戌,對他來說則適得其反,還不如不勝。
囊瓦聽從了武城黑和史皇的建議,率領楚軍主力渡過漢水,尋找吳軍決戰。楚軍自小別山一直襬到大別山(小別山、大別山均爲淮南漢北之山,非湖北的大別山),聲勢極爲浩大。
同年十一月,吳楚兩軍在柏舉(今湖北省麻城)會戰。開戰的那天早上,闔閭的胞弟夫概請戰:“囊瓦不仁不義,貪財好貨,手下沒有人願意爲他賣命。請讓我當先鋒,直取囊瓦中軍,您率領大軍緊隨其後掩殺,必克楚軍。”
闔閭沒有答應。孫武也認爲這樣做太冒險,以他的軍事理論,“勝兵先勝而後求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這種戰而求勝的仗,他是不願意去打的。夫概遭到斥責,心裏很不服氣,出來後對自己的親隨說:“我們身爲臣子,只要做得符合道義就行,不一定要聽命於君王。爲了攻入郢都,我今天就算是戰死也在所不惜。”也不跟闔閭打招呼,帶領部屬五千人向楚軍發動攻擊。
事實證明,孫武是個理論家,而夫概是個實幹家。當理論家瞻前顧後的時候,實幹家已經勇往直前了。夫概沒有任何戰術,他只是認準了囊瓦所在的方向,將手中的寶劍一揮,五千人如同車輪滾滾,向楚國中軍殺去。
囊瓦的中軍果然像塊豆腐,一碰即碎。
中軍的潰敗引發了楚國全軍的混亂,還沒等吳軍主力上場,楚軍便開始敗退。等到闔閭明白髮生了什麼,楚軍已經跑得只剩下背影了。他大喜,連忙發動全軍追趕。
囊瓦跑得最快,而且跑得最遠——他一口氣逃到了鄭國,確認吳國人不會再追上來才停下。史皇在亂軍中戰死。楚軍在司馬薳射的帶領下,開始還算有序,退到了清發(水名,今湖北省安陸縣境內),準備船隻渡河。
吳軍尾隨而至。闔閭將要發動進攻,夫概說:“困獸猶鬥,何況是人?如果逼得太緊,楚軍懷有必死之心,有可能反敗爲勝。如果讓他們先渡一部分,先上船的知道自己可以活命,沒上船的就想着要上船,都不想作戰了。這個時候我們再發動進攻,可以事半功倍。”
這一次,闔閭聽從了夫概的建議。楚軍船隻有限,剛上去不到四分之一的人,吳軍殺過來了。一時間,沒上船的拼命向船上跑,上了船的急於開船,相互之間甚至拔刀相向,沒等吳軍靠近,楚軍已經開始自相殘殺起來,薳射根本彈壓不住。吳軍追到岸邊,又一陣砍殺,楚軍死傷無數。
薳射好不容易逃得性命,帶領楚軍殘部渡過清發,又累又餓。眼看已是凌晨,料想吳軍要收拾戰場,應該沒有那麼快跟上,於是埋鍋造飯。沒想到飯剛煮熟,吳軍殺到。眼看熱騰騰的飯菜讓吳軍搶去飽餐一頓,楚軍徹底崩潰了,有序地敗退變成了四下逃散,薳射也被亂箭射中身亡。
這一戰後,吳軍長驅直入,抵達郢都城下。
有史以來,郢都第一次因爲外敵入侵而緊閉城門。但是,再堅固的城門現在也抵擋不住吳國人了,因爲楚軍的主力已經消耗殆盡。僥倖活下來的,也鬥志全無。唯一給吳軍造成麻煩的,是沈尹戌的部隊。他在息縣聽到囊瓦敗退的消息,日夜兼程趕往救援,在雍澨(shì,今湖北省境內)與吳軍大戰一場,頗有斬獲,然而寡不敵衆,最終被吳軍包圍。沈尹戌在戰鬥中受傷,他命部下砍下自己的腦袋,免得被吳軍得到他的屍首。
關鍵時刻,年輕的楚昭王倒是臨危不亂。當時長江流域還有大象生活(直到戰國年代也還有,秦之後逐漸絕跡),楚國宮中素有豢養大象的傳統。楚昭王命人在大象的尾巴上綁上火繩,點燃後驅向吳軍。吳軍從來沒見過這種“火象陣”,進攻勢頭爲之一挫。趁着這個空當,楚昭王帶着他的妹妹季羋(mǐ)和一批大臣衝出郢都,渡過沮水(今湖北枝江境內),又渡過長江,進入雲夢(今湖北省中部)。
史墨預言吳國人終將進入郢都,果然變成了現實。然而,吳國人在郢都的表現,有點像李自成進了北京,讓人不敢恭維。《左傳》記載,“吳入郢,以班處宮”,也就是按身份高低,入住楚國的宮室。《吳越春秋》更說得明白:闔閭霸佔了楚昭王夫人,伍子胥、孫武、伯嚭等人也分別霸佔了囊瓦、沈尹戌等人的妻妾,以羞辱楚國。伍子胥和伯嚭對楚國有刻骨仇恨,做得出格便也罷了,孫武堂堂一代宗師也混水摸魚,真是讓人無語。
《列女傳》對這段歷史也有記述:闔閭進入郢都之後,將楚國後宮的女人一一姦淫。輪到楚平王的夫人、楚昭王的母親、秦穆公的女兒伯嬴的時候,伯嬴堅決不從,拿着小刀說:“妾聽聞,天子是天下的表率,公侯是國家的表率。天子沒有規矩則天下亂,諸侯失去節操則國家危。夫婦之道,是人倫的基礎,教化的起點。所以先王定下規矩,男女授受不親,坐不同席,食不共器,以示區別。如果諸侯侵佔人家老婆則削爵,卿大夫偷情則流放,士和庶人發生姦情則閹割。您身爲一國之君,不做好表率,拿什麼來教育自己的人民?妾還聽聞,生而受辱,不如死得光榮。您不做好表率,就當不好國君;妾和您通姦,就沒有臉活在這個世界上。一舉而兩辱,所以妾以死相抗,不敢承命。再說了,但凡男人搞女人,圖的就是快樂。您只要再進一步,妾就自殺,您何樂之有?”闔閭聽了,大感慚愧,默然退出——故事講得有板有眼,然而經不起推敲。秦穆公死於公元前621年,至此一百多年,就算他晚年得女,伯嬴也是一百歲以上,有什麼搞頭!
《左傳》還記載,闔閭的兒子子山搶先進入囊瓦的家裏,屁股還沒坐熱,夫概叔叔來了。夫概喝了點酒,臉紅紅的,加上這段時間沒休息好,眼睛也是紅紅的,直瞪着子山,一句話不說,就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你出去”。子山裝作沒看見,顧左右而言他。夫概大踏步走上來,一隻手已經放在了劍柄上。子山的左右一看不好,連忙搭成一堵人牆,十幾支長戈直指夫概,擋住他的去路。
夫概視而不見,直往前走。人牆被他逼着不斷後退,一直退到子山前面,退無可退才停下。夫概輕蔑地看了看差不多頂到鼻尖的長戈,臉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笑容,然後伸出手指,輕輕地彈了彈其中一支。長戈發出一聲悅耳的長鳴,夫概仰天大笑,轉身離去。
半個時辰之後,夫概又回來了。這一次他帶來了自己的部隊,將囊瓦府團團圍住。“你不走,我就趕你走。”他叫人傳給子山一句話。夫概的五千名部下,本來就是吳軍中的精銳,這次又立下赫赫戰功,更是不可一世。子山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乖乖讓出了令尹府。
闔閭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伍子胥終於如願以償,以征服者的身份進入了郢都。如果將首都淪陷作爲一個國家滅亡的標誌,他已經實現了當初“必滅楚國”的誓言。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現在,人們會將他稱爲漢奸,強烈批評他將個人慾望凌駕於國家利益之上,但是在當時,人們更多認爲,他也許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
真正的問題是,伍子胥對這個結果仍然感到不滿足。他派人四處搜尋楚昭王的行蹤,懸賞捉拿楚昭王。他的邏輯很簡單,父債子還,既然楚平王已經去世,那就該讓楚昭王來代父受罪,接受他的懲罰。
那麼,楚昭王究竟在哪裏呢?
前面說過,他在雲夢。當時江漢平原湖泊密佈,溼地衆多,總稱雲夢,又稱爲雲夢澤。跟在楚昭王身邊的,只有寥寥幾個親隨,而且個個都衣冠不整,面有菜色,在茫茫雲夢中顯得分外淒涼。
有一天楚昭王實在太累,靠着一棵大樹睡着了。隨從們也昏昏沉沉,東倒西歪。不知從哪裏冒出一夥強盜,躡手躡腳地靠近,看看楚昭王,覺得像是個頭兒。一個強盜舉起長戈,猛地向楚昭王刺過去。睡在楚昭王身邊的王孫由於突然醒過來,不及細想,飛身撲上,用自己的肩膀擋住了這一戈。由於當場暈厥。大夥也驚醒了,一邊拔劍抵抗,一邊掩護着楚昭王逃跑。
強盜們偷襲不成,也不敢硬拼,瞅準了這羣人中唯一的女人——季羋,漸漸圍了上去。季羋很年輕,長得也不賴,氣質又高貴,搶回去做壓寨夫人,自然是最理想不過了。眼看季羋就要落入敵手,大夫鍾建一聲暴喝,衝入圈中,一手將季羋扛在肩上,一手揮舞着寶劍,健步如飛,殺出了重圍。
強盜們被鍾建的氣勢嚇壞了,不敢再追。楚昭王一行由此得脫。由於甦醒過來,也順着腳印追上了楚昭王。
受了這次驚嚇之後,一行人不敢耽擱,強打精神,日夜兼程,終於來到了鄖縣。
當年楚平王殺令尹鬥成然,又將其子鬥辛封爲鄖公,也是鄖縣的縣長。鬥辛的弟弟鬥懷對殺父之仇一直念念不忘,對鬥辛說:“平王殺了我們的父親,現在我們殺他的兒子,也沒什麼不可以吧!”鬥辛不同意:“國君以罪討臣,天經地義,誰敢記仇?你如果還在打這個主意,我就先殺掉你!”
鬥懷唯唯而退。鬥辛越想越不放心,帶上另外一個弟弟鬥巢,護衛着楚昭王等人又逃到隨國。
消息傳到郢都,闔閭派使者給隨侯送去一封信,上面寫道:“江漢平原的姬姓子孫,楚國差不多將他們全部消滅了。現在老天懲罰楚國,命寡人攻佔郢都,將楚王趕到了貴國。諸位若是顧念周朝的舊情,幫助寡人完成上天的使命,寡人感恩不盡。漢陽的土地,全部劃歸你們!”
前面說過,隨國是周朝在漢水流域建立的最大的姬姓國家(漢東諸國隨爲大)。吳國也是姬姓,因此闔閭打出這樣一張親情牌,對於隨國人來說是很難抗拒的。
當時吳國使臣住在隨宮之南,楚昭王一行住在隨宮之北,相隔不到一里。楚昭王的哥哥公子結意識到情況不妙,穿上楚王的服飾,對楚昭王說:“形勢危急,請讓我假扮成您,將我交給吳國人帶走,您可趁機逃跑。”君臣幾個一合計,也只得如此。便讓公子結坐上車,簇擁着送入隨宮,表示不想爲難隨國人,願意將楚王交給吳國人。
吳國人想要,楚國人願意給,隨侯倒猶豫起來了。他找人算了一卦,給果是:如果交出楚王,將大大不利。當然,還有一種可能,算卦只是託詞,實際上是對吳國沒有信心,擔心楚國人有朝一日捲土重來。總之,經過謹慎的考慮之後,隨侯給了吳國使臣一個答覆:“隨國偏僻狹小,又近於楚國,能夠保持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爲楚國的好意。我們和楚國世代有盟約,至今沒有改變,如果趁亂而拋棄楚國,又如何侍奉吳國?大王所擔憂的,也不只是楚王一人。如果能夠安撫楚境,讓百姓都臣服,我們也隨時聽命。”
吳國使臣只好空手而歸。
楚國君臣感激涕零。楚昭王與隨侯鄭重盟誓,拿刀在公子結胸口割出血,滴入酒中。雙方喝了人血酒,宣誓要長久和平共處。楚國人也確實信守了盟約,直到戰國時期,隨國都還安然存在。據考證,湖北出土的曾侯乙編鐘(隨國即曾國,此事學術界多有爭論,本書從一國二名說),其中最大的鎛鍾即楚國所贈,足可見當時兩國關係之密切。
伍子胥得到使者的回報,大爲惱怒。據《吳越春秋》記載,他帶人挖開楚平王的墓穴,將屍體拖出來,足足打了三百鞭。還左腳踏其胸腹,右手掘其眼珠,譏笑道:“誰讓你聽信讒言,殺我父兄,就沒有想到會有今天嗎?”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掘墓鞭屍”。這個故事流傳很廣,是否確有其事,已經無從考證。作者在此想說的是:如果不能適時放下仇恨,懲罰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此後不久,伍子胥收到了昔日老友申包胥的一封信,信上說:“您要爲父兄報仇,現在也算可以了。楚國的都城在您手裏,平王的屍體也被您拿來出氣,難道還不能滿足您的慾望嗎?請速速引兵東還,還楚國一個安寧,否則的話,我必將實現自己的諾言,將您和您的吳國朋友趕出楚國。”
伍子胥冷笑一聲,將信扔進了火爐,然後對送信人說:“這就是我的答覆。”
得知伍子胥是這樣答覆自己,申包胥長嘆一聲,背起行囊,獨自一人前往秦國。他在雍城見到了秦哀公,說:“吳國就好比野豬、長蛇,貪得無厭,吞食大國。楚國首當其衝,深受其害。寡君失守社稷,藏身於草莽,特派下臣來貴國告急。如果讓吳國就此吞併楚國,則下一個受害者將是秦國。請君侯看在親戚的份上,幫助楚國奪回郢都,楚國世代感恩。”
自秦穆公去世後,秦國偏安一隅,根本無心過問中原事務,更懶得操心楚國的存亡。在秦哀公看來,吳國要滅楚國,那就滅吧,秦國地勢險要,連晉國都攻不進來,還擔心吳國有什麼不良企圖?他對申包胥說:“貴國的請求,寡人聽到了。您遠道而來,姑且到賓館中休息,容我們從長計議。”申包胥說:“寡君藏身於草莽,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我哪裏敢休息!”抱着朝堂的柱子大哭,人家拉他也不走,送飯給他也不喫,一連哭了七天七夜。
申包胥給後世豎立了一個榜樣——當你要求人辦事,當人家說要研究研究,你千萬不可以當真,必須死死盯住人家。人家如果住賓館,你就搬張椅子守在大堂;人家如果在上班,你就每天準時去他辦公室報到;人家如果要休假,你就跑他家裏去攔截。否則的話,事情肯定是辦不成的。秦哀公在後宮聽到申包胥的哭聲,開始不爲所動,後來就難免動了惻隱之心,對大臣們說:“你們看看,楚國有這樣的臣子,吳國還要滅亡它,真是天理不容!”於是出來接見申包胥,賦了一首《無衣》之詩。這是秦國一首著名的軍旅之歌,裏面有這樣的句子:“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古人表達自己的意思,往往借用歌詩,顯得自己有文化。
申包胥當然也有文化,立刻不哭了,向秦哀公行九頓首之禮。按照周禮,最隆重的禮節,也就是磕三個響頭。申包胥救國心切,聽到秦穆公要出兵,特別多磕幾個以示感謝。
公元前505年夏天,秦哀公派大將子蒲、子虎帶領兵車五百乘救楚。子蒲要申包胥帶領楚軍殘部爲前鋒,向吳軍挑戰。闔閭派夫概應戰。夫概哪裏將申包胥放在眼裏?也不打探情報,見面就開打。申包胥敗下陣去,夫概奮力直追。秦軍突然殺出,打了夫概一個措手不及。夫概遭受重創,看到是秦軍的旗號,情知不妙,連忙指揮部隊撤退。子蒲、子虎窮追不捨,又在沂城(今河南省境內)和軍祥(今湖北省境內)兩次大敗夫概,順便將唐國滅掉。
夫概喫了敗仗,也不回郢都向闔閭覆命,徑直從水路回到吳國,糾集部衆,自立爲王。
夫概素有反心,闔閭是知道的。吳國的傳統是兄終弟及,夫概歷來將自己當成闔閭的繼承人。但是闔閭顯然並不想將王位傳給他,而是想傳給自己的兒子終累。夫概對此憤憤不平,只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動手。現在吳軍主力深入楚國內地,秦國又派兵插手楚國事務,勢必有一場惡戰,勝負難以預料。夫概找這個時候回國發動叛亂,可以說是最好的選擇。
夫概沒有想到的是,對於闔閭、伍子胥和孫武來說,這個時候國內有叛亂,正是一個最好的臺階。吳軍進入郢都已經有九個月,楚國各地一直沒有平定,反抗運動風起雲湧,楚國的附庸國也沒有見風使舵支持吳國,楚昭王仍然在隨國發號施令,再加上秦軍的介入,吳軍面臨的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他們必須儘快從郢都撤出,以免陷入全軍覆滅的境地。
同年九月,闔閭率領大軍回到吳國,將夫概的烏合之衆一舉擊破。然後回師向西,在雍澨迎擊秦、楚聯軍。孫武的兵法顯然沒有發揮作用,楚軍先是在雍澨附近的麇地發動火攻,將吳軍趕出了雍澨,又在濁水(今湖北境內)大敗吳軍。
當年史墨預言吳軍入郢,但是不能滅楚,現在全部變成現實,彷彿冥冥之中已有定數。然而天道遠,人道邇,吳軍之所以這麼快便被趕出楚國,不是因爲命中註定,而是因爲他們自身有問題。這個問題在他們剛進郢都的時候就暴露了——鬥辛聽說吳國人在郢都爭搶宮室,一針見血地指出:“不讓,則不和。不和,則不可能成就遠大目標。吳國人這樣幹,必定會出亂子。出了亂子,就只能回家,怎麼可能平定楚國?”
楚昭王又回到了郢都。他離開的時候有如喪家之犬,回來的時候卻受到滿城空巷的迎接。出於對大子建的懷念,郢都百姓本來對楚昭王不甚感冒,但是經過吳國人帶來的浩劫之後,人們將最美好的願望都寄託在了這位年輕的君主身上。他被化身爲一個符號,承載了全體楚國人的愛國熱情。從楚昭王回來後的表現來看,倒也對得起大夥的期盼。他重重賞賜了勤王有功的九個人,其中包括鬥辛、申包胥、王孫由於、鍾建和鬥懷。王叔宜申對此不能理解:“在鄖縣的時候,鬥懷想加害於您,因爲鬥辛的阻止纔沒有得逞。這樣的人,不受懲罰就不錯了,怎麼還給他賞賜?”楚昭王回答:“居大德者,不計小怨。”有這句話就夠了。當領導的,最重要的是氣度。
有人不願意接受賞賜,那就是恢復楚國的第一功臣申包胥。他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國君,不是爲了自己。既然國君已經安定了,我哪裏還有什麼要求?再者,有鬥成然的教訓在先,我還是不要跟他犯同樣的錯誤。”遂不辭而別,不知所終。但是據《戰國策》記載,申包胥後來隱居在磨山,是否就是今天武漢的磨山,則不得而知。
也有人心理不平衡。楚昭王呆在隨國的時候,王叔宜申穿着楚昭王的衣服,打着楚昭王的旗號,在脾泄(今湖北省江陵境內)建立了臨時政權,對於安定楚國的民心,作出了突出貢獻,但是他不在重賞之列,心裏多少有些失落。要知道,當初楚平王去世,囊瓦本來是想立宜申爲王,是宜申本人強烈反對纔沒有得逞,否則楚昭王根本不可能繼承王位。宜申心裏不痛快,對於獲賞的九人,就頗有些微詞。王孫由於奉命監督修築麇城,修成後回來覆命,宜申故意問他:“新修的城牆有多高多厚?”由於答不上來。宜申說:“這都不知道,你怎麼監督?你就不應該接受這份差使。”由於說:“我推辭了多次,大王一定要我去,我只能從命。人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大王在雲夢遇盜的時候,是我替他擋了一戈,傷口還在肩上。”說着脫下衣服給宜申看,說:“這就是我能做的事,至於假扮大王安撫民心,那不是我能做到的。”宜申無言以對。
不久之後,楚昭王的一紙委任狀消除了宜申所有的不快——他被任命爲楚國令尹。
另外還有一個人值得一提,那就是闔閭的弟弟夫概。叛亂失敗後,夫概逃到了楚國。楚昭王認識到這個人的重要性,不計前嫌,賜給他土地,封其爲堂溪氏。
最有意思是季羋。楚昭王給她挑了一個女婿,準備將她嫁掉,她堅決不同意,說:“身爲女人,本該與男人保持距離,而我已經被鍾建抱了。”楚昭王大笑,於是將她嫁給鍾建,並封鍾建爲樂尹(大樂官)。
【勾踐臥薪嚐膽】
郢都光復後,幾乎所有的楚國人都產生了這樣一種念頭:直搗姑蘇,踏平吳國,活捉闔閭,一雪前恥。羣情激憤中,只有令尹宜申保持了冷靜。他知道,吳國雖然遭到失敗,實力仍然不可小覷,而且吳國地形複雜,易守難攻,要打到姑蘇談何容易?倒是楚國要吸取教訓,加強戒備,防着吳國人再度入侵。但是在當時這種情況下,他也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說出去沒準被人叫做“楚奸”,不是鬧着玩的。
在這種全民復仇的思想指導下,公元前504年夏天,楚昭王派出水陸兩路大軍討伐吳國。闔閭派大子終累率軍迎戰,大破楚國水軍,俘獲楚軍統帥潘子臣、小惟子以及大夫七名。消息傳到國內,連最好戰的人都不敢再說話了。郢都城內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收拾好了家當,準備第二次逃亡。接着又傳來噩耗,公子結率領的陸軍也在繁陽(今河南省新蔡境內)被擊敗,全軍逃散。楚昭王急忙召集羣臣商量對策,大夥兒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發表意見。楚昭王只好將頭轉向宜申,希望他說兩句。宜申不慌不忙,清了清嗓門,說了兩個字:“遷都。”
如果是半個月前說這兩個字,宜申會被人視爲瘋子。現在這個時候說這兩個字,幾乎所有的官員都鬆了一口氣,楚昭王臉上也露出釋然的笑容。但有人馬上問了一個新的問題:“遷到哪?”於是所有的眼光又都看着宜申。
“鄀。”宜申說。
鄀在今天的湖北省宜城境內,相對於郢都來說,地理位置偏北,離吳國更遠。此後數百年,楚國還將有多次遷都,但每一次都將新都命名爲郢。因此,鄀在歷史上又稱爲北郢。
楚國遷都之後,吳、楚之間果然消停了,雙方都忙着修養生息,恢復經濟,整整八年未動刀兵。
公元前496年春,楚國的附庸頓國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居然決定背叛楚國,投奔到晉國門下。楚昭王震怒,派兵消滅了頓國。就在這一年的夏天,吳國也有了動靜,闔閭親自指揮大軍南下,準備將越國夷爲平地。
越國的先祖無餘,據說是夏帝少康的子孫,被封到會稽一帶建國,負責祭祀大禹。越國和吳國一樣,長期與中原隔絕,經濟文化都十分落後,在中原各國眼裏有如蠻夷。
春秋中後期,吳國得到晉國的幫助,迅速崛起,一躍成爲南方大國。越國則依附於楚國,吳國幾次與楚國交戰,越國都站在楚國這一邊。特別是公元前505年闔閭佔領郢都的時候,越王允常還派兵襲擾吳國,企圖從後方牽制吳軍。越國對於吳國來說,就像是腳背上的螞蝗、飯桌上的蒼蠅,不除不快。
闔閭選擇這個時候進攻越國,其實不太厚道——允常剛剛去世,其子勾踐即位,正是國有大喪,新君立足未穩之時。雖然兩國交戰,講不了那麼多仁義道德,但是這樣乘人之危,顯然不是君子所爲。
吳越兩軍在越國的檇(zuì)李(今浙江省嘉興境內)相遇。吳軍衣甲鮮明,裝備精良,隊列整齊,士氣高漲。相比之下,越軍的裝備簡直就是叫花子,越軍的戰鬥經驗也與吳軍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勾踐有他的祕密武器。據《墨子》記載,勾踐好勇,花三年時間訓練了一支敢死隊,這些人個個武藝高強,而且能夠一絲不苟地執行勾踐的命令,就算是讓他們走進火堆,也不會眨一下眼睛;即便被燒死,也不會吭一聲。
兩軍交戰,勾踐令敢死隊在前,企圖撕破吳軍的陣線。不料吳軍經過孫武的嚴格訓練,陣形十分嚴整,敢死隊雖然殺傷和俘虜了一些吳軍,卻不能阻止吳軍如鐵流一般滾滾而來。孫武的戰術思想很簡單,不計較皮毛的損失,保持整體的協調一致,讓敵人無機可乘,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雖然此時孫武不在軍中,但是伍子胥和伯嚭深得孫武真傳。他們一個率領左軍,一個率領右軍,拱衛着闔閭的中軍徐徐向前,一步一步接近越軍防線。
突然間,越軍陣中跳出數百名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他們手裏拿着短劍,怪叫着衝到吳軍跟前,卻又停下來,鬆鬆垮垮地排成三行,齊聲道:“我等乃是越國戰士,因爲觸犯軍令,其罪當死。”說罷都將短劍橫在脖子上,只等越國軍中一通鼓響,數百人齊齊自刎,鮮血飛濺,如同數百朵鮮花一齊開放。吳國人身經百戰,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搞法,個個都看得呆了。就在此時,對面又是一通鼓響,還沒得吳國人回過神來,越軍已經衝入吳陣,發瘋似的砍殺。越將靈姑浮挺着一柄長戈,也不披甲,也不坐車,健步如飛,直奔闔閭。闔閭的衛士們想要阻擋,靈姑浮縱身一躍,輕巧地躍過人牆,長戈直刺闔閭的心臟。闔閭連忙用劍去格。靈姑浮知是寶劍,長戈倏然收回,又往闔閭下盤一掃。闔閭避之不及,一隻腳趾頭連同戰靴都被斬下,當場暈厥。
靈姑浮還想取闔閭性命,伍子胥趕到,刷刷兩劍將其刺退。伍子胥一手挽住闔閭,一手持劍與靈姑浮惡鬥,且戰且退。衛士們也逐漸圍了上來。靈姑浮見勢不妙,抄起闔閭遺落下的那隻戰靴,長嘯一聲,絕塵而去。
這一戰,越軍大獲全勝。吳軍倉皇撤退,行至離檇李不到七里的陘關,闔閭失血過多,撒手西去。
闔閭在世的時候,立終累爲大子。終累文武雙全,本可大有作爲,卻於數年前因病去世。因此,在伍子胥和伯嚭等大臣的主持下,立終累的弟弟夫差爲新一代吳王。伍子胥被封爲相國,伯嚭則封爲大宰。
夫差是個記性很差的年輕人,有《左傳》爲證——
夫差專門派了一個人站在庭中,無論何時,只要他出入,那人便大喝一聲:“夫差,你忘了越王殺你父親的大仇了嗎?”夫差聽了,渾身哆嗦,恭恭敬敬地說:“不敢忘!”
這樣過了兩年,到了公元前494年,夫差終於率領吳國大軍又殺回了越國。這一次,無論越國人耍什麼把戲,都沒能阻擋吳軍的鐵蹄。夫椒山(今浙江省紹興境內)一戰,越軍大敗。吳軍長驅直入,將會稽城團團包圍。
此時會稽城內只有將士五千人。如果吳軍發動總攻,估計支撐不到一天。
勾踐手下有兩位大夫,一個叫文種,一個叫范蠡,被勾踐倚爲左膀右臂,三個人組成了越國的政治局,開會商量如何應對當前的形勢。
范蠡說:“要想國家盛而不衰,必須謙虛謹慎;要想挽救國家危難,必須卑躬屈膝;要想勤儉致富,必須因地制宜……”
勾踐打斷了他的話:“範大夫你就別長篇大論了,現在該怎麼辦,說點實際的吧!”
范蠡說:“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求饒。”
勾踐說:“好嘛!人家要是不答應呢?”
范蠡說:“那就只能給他當奴隸。”
勾踐長嘆:“難道我就這樣完蛋了嗎?”
文種安慰他說:“商湯曾經被關押在夏臺,周文王曾經被拘禁在羑里,晉文公曾經逃亡到翟人居住的地方,齊桓公也曾經亡命莒國,但他們後來全都稱王稱霸。從這些人的遭遇來看,我們說不定也是面臨一場好事。”
勾踐心想,范蠡的主意等於沒出,文種說的盡是廢話,看來真是走投無路,只能投降了,於是派文種出城去向夫差求和。
文種到達吳軍大營後,跪行着來到夫差跟前,叩頭說:“您的臣下勾踐派他的僕人文種來向您稟告,勾踐請求當您的奴隸,他的妻子請求當您的小妾。”說着眼淚就流出來了,不是演戲,而是感覺到屈辱。
夫差的記性確實不好,看文種說得可憐,竟然將三年來每天都提醒自己要記住的父仇給忘了,想答應越國人的請求。伍子胥勸道:“現在是老天要將越國賜給您,您怎麼可以爲了區區幾個奴婢,放棄整個越國呢?”夫差一想,也有道理啊!命令文種回去,暫時不給答覆。
文種失望地回到城內,把事情的經過報告了勾踐。勾踐立刻受不了,準備殺死妻兒,燒燬珍寶,與吳軍決一死戰。文種說:“且慢!人家也沒完全拒絕,還是有機會的。我聽說吳國的太宰伯嚭很貪婪,我們可以收買他,讓他爲我們說話。”於是勾踐又命文種帶着財寶和美女去找伯嚭。
伯嚭的態度完全和伍子胥不一樣,他很爽快地收下禮物,帶着文種再去找夫差。
文種還是跪着跟夫差說話:“懇請大王寬恕勾踐的罪過,他將向您獻出越國全部的寶器。如果您不答應,他只好殺掉妻兒,燒燬寶器,率領五千人和您決戰。雖然明知會戰敗,但吳國也要付出代價,何必呢?”
伯嚭在一旁幫腔:“越國已經臣服於您,如果寬恕他們,對國家有利。”
夫差心裏又動搖了。
正在這時,伍子胥闖了進來。他看了跪在地上的文種一眼,對夫差說:“今天如果不把越國滅掉,將來肯定會後悔。勾踐非等閒之輩,文種、范蠡的才幹不可小視,如果放過他們,必將成爲禍患。”
夫差大笑:“您太高估他們了。如果真像您說的那樣,他們怎麼會向寡人俯首稱臣?”
最終,吳國還是從會稽撤軍了。
《吳越春秋》記載,吳軍回國後,勾踐帶着自己的老婆和范蠡前往吳國,兌現給夫差當奴隸的承諾。
勾踐見到夫差,自稱“東海賤臣”,說:“東海賤臣勾踐,上愧皇天,下負后土,自不量力,污辱大王的軍士,勞煩大王親征。大王寬厚仁慈,保全了賤臣危在旦夕的性命,還讓賤臣有機會拿着簸箕掃帚爲您服務,賤臣深感慚愧。”
夫差故意問:“你難道就不記得吳越兩國之間多年的恩怨了麼?”
勾踐說:“豈敢,賤臣死不足惜,只求大王原諒。”
勾踐低三下四到這個份上,夫差也無話可說了,讓勾踐夫婦留在宮中,爲自己駕車、養馬。至於范蠡,夫差很想用他,曾經對他這樣說:“寡人聽說,貞潔婦女不嫁破落戶,賢能之士不做亡國奴。現在越王無道,國家差不多滅亡,社稷也無人祭祀,爲天下人所恥笑。像你這樣的人才,淪落到這個地步,豈不是太不明智了嗎?寡人想赦免你的罪過,你洗心革面,歸順吳國如何?”當時勾踐也在場,很緊張地看着范蠡,生怕他答應。范蠡回答:“敗軍之將,不敢言勇;亡國之臣,不可語政。越王自不量力,與大王相抗,下臣有很大的責任。承蒙大王鴻恩,讓我們君臣得以保全性命,已經是感恩戴德。下臣只求爲您灑灑水,掃掃地,跑跑腿,就心滿意足了,哪敢做官?”勾踐暗中鬆了一口氣。夫差見范蠡態度堅決,倒也佩服他有骨氣,而且欣賞他說話得體,便不再強求。
勾踐在吳國一住就是三年。三年來,勾踐的工作就是劈柴養馬種菜,他老婆則澆水除糞清掃,日子過得艱苦,但也很快樂,如果再有一所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房子,那就更詩意了。夫差在宮中登臺遠望,看到他們夫婦在勞動,范蠡坐在馬糞旁侍候,“君臣之禮存,夫婦之儀具”,不禁感觸良多,對伯嚭說:“勾踐不過是孤家寡人,范蠡不過是一介之士,在這樣困苦的環境中仍然不失君臣之禮,寡人看了都很傷感啊!”伯嚭不失時機地說:“願大王以聖人之心,哀窮孤之士,把他們放了吧。”
伍子胥聽說夫差要釋放勾踐,連忙跑去勸阻:“當年夏桀囚禁商湯,商紂囚禁周文王,都是拘而不殺,放虎歸山,結果反被他們奪了天下。今天大王要放走勾踐,難道是想步桀、紂的後塵嗎?”伍子胥將夫差比爲桀、紂,話說得很難聽,但是確實起到了作用。夫差便將釋放勾踐的事擱置下來。
接着發生了一件重口味的事。
夫差得了病,三個月未愈。勾踐前去問疾,正好夫差在大便,也不避諱,就坐在便桶上跟勾踐說話。大便完了,勾踐說:“賤臣從幼習得些醫道,能從糞便中得知病情。”沒等夫差反應過來,他已經用手撈起一坨臭臭,放在嘴裏咀嚼了幾下,然後說:“祝賀大王,您的病情已經基本解除,不出七日即可痊癒。”
夫差捂着鼻子說:“你怎麼得知?”
勾踐說:“糞便的味道與時氣相關,逆時氣者病,順時氣者愈。現在是春夏之交,賤臣嘗過大王之糞,有酸苦之味,正應春夏之氣,所以知道您的病就快要好了。”
夫差很感動。過了些日子,他的病果然好了。
經過這件事後,誰都擋不住夫差放勾踐回國了。夫差還親率羣臣將勾踐送到蛇門之外,說:“寡人雖然放你回去,但心裏始終是捨不得的。你到了越國,寡人也會十分想念,有空常來信。”
勾踐叩首說:“上天蒼蒼,賤臣怎敢辜負大王!”
夫差長嘆一聲,說:“我聽說君子好話不說第二遍,你們走吧!”牽着勾踐的手登車,然後將繮繩交到范蠡手裏,看着他們緩緩離去,直到背影消失——這哪裏是送刑滿釋放人員,簡直是長亭相送,執手相看淚眼嘛!
勾踐回到會稽,沒有住進宮殿,而是住在一間茅屋裏。屋裏沒有其他傢俱,只有幾捆柴禾,那就是勾踐的牀。每天上午,他都扛着農具去田裏和百姓一起幹活,他老婆則在家裏織布。喫飯以素爲主,鮮有肉食;穿衣以麻布爲主,沒有任何裝飾。下午處理政事,對大夫們都畢恭畢敬,對來訪的賓客禮遇有加。國中有貧苦的百姓,夫妻倆一起去看望;誰家裏有喪事,也會收到他的慰問。
在勾踐的屋子裏,吊着一顆苦膽。早上醒來嘗一口,喫飯之前嘗一口,睡覺之前還要嘗一口,問自己:“勾踐,你難道忘了爲奴之恥了嗎?”這就是所謂的“臥薪嚐膽”。史上一般認爲,他這是怕自己耽於享樂,忘記仇恨。我個人以爲,勾踐這是在跟斯德哥爾摩綜合症①作戰。想想看,他被迫在吳國當了三年奴隸,主人夫差對他也不差,臨走還依依不捨,這一主一奴之間,產生點感情也不是不可能。他必須時時提醒自己,夫差是自己的敵人,在吳國的經歷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侮辱,千萬不能因爲夫差的“善意”而心軟。
『①又稱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是指犯罪的被害者對於犯罪者產生情感,甚至反過來幫助犯罪者的一種情結。』
如何對付吳國,是一件難事。縱使勾踐勵精圖治,奮起直追,吳國對於越國來說,仍然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關於這一點,勾踐本人有着清醒的認識。他很悲觀地對幾位親信大臣說:“寡人受辱於外,懷憂於內。內慚朝臣,外愧諸侯,心中迷惑,精神空虛,不知道如何才能報仇。”
大夫文種說:“下臣有九條計策,可以助您實現抱負。”
勾踐說:“不可能吧?”
文種說:“下臣這九條計策非同一般,商湯和周文王就是靠了它取得天下,齊桓公和秦穆公靠它稱霸諸侯。用它來攻城略地,易過脫鞋。”
勾踐心想,又來了,姑妄聽之吧。
文種便獻了他的“九術”:第一,尊天地,敬鬼神,自求多福;第二,多給夫差和吳國大臣們送禮,讓他們高興;第三,滿足夫差的慾望,擴大他的胃口,讓吳國的老百姓疲憊;第四,送給夫差美女,亂其心智;第五,向吳國輸送能工巧匠,幫夫差修建宮室,讓他把錢花在享樂上;第六,收買以伯嚭爲首的貪官;第七,離間伍子胥這樣的良臣;第八,發展越國經濟,富民強國;第九,積極備戰,等待時機。
勾踐接受了文種的建議。此後數年間,勾踐不停地給夫差送去金銀、珠玉、奇木、樂器、巧匠,當然還有衆所周知的美女西施。
據說夫差見到西施之後,驚爲天人。伍子胥則認爲不可接受,說:“下臣聽說,賢士乃國家之寶,美女乃國家之禍。夏朝滅亡,是因爲妹喜;商朝滅亡,是因爲妲己;周朝滅亡,是因爲褒姒。”夫差很不高興,心想這老頭成天嘚啵嘚啵,拿老子和夏桀商紂相比,把老子惹毛了,有他好看的!
相比之下,伯嚭就聰明多了。他總是笑眯眯地站在一邊,夫差想做什麼,他便說什麼好,而且總是誇獎勾踐有孝心,是個好乾部。夫差聽了很高興,他不知道勾踐每年送給伯嚭的財禮,甚至比給他的還多。有一年越國鬧饑荒,派人向吳國請求支援,伍子胥強烈反對,伯嚭強烈支持,最終還是將糧食借給了越國。第二年收成好,越國人將糧食蒸熟曬乾,償還給吳國。夫差見了,還以爲是越地的水土好,穀物的品種優良,命人將那些穀物作爲種子發給農民去種植,結果可想而知。
就在吳、越二國拉拉扯扯之際,楚國也回過神來了。公元前494年,楚國出兵包圍了蔡國的首都,以報當年蔡國跟隨吳國入侵之仇。
經歷了多次失敗後,楚國人變得謹慎多了。他們在離城一里的地方建設了一道高達兩丈的圍牆,還修築了堡壘,準備打持久戰。蔡國人一看,知道楚國人是動真格的了,於是全城男女,都用長長的繩子將腰繫起來,相扶着出城投降。楚昭王佔領了蔡國,命令蔡人遷徙到長江以北、汝水以南去開荒種地,另謀生路。蔡昭侯表面答應,等楚軍一撤,便派人向夫差請求,將蔡人遷到吳國境內。夫差當然樂意,但是蔡國人都不同意這樣做。蔡昭侯便與夫差商議,將吳軍暗暗放進來,等到蔡國人反應過來,吳軍已經控制了局勢。蔡國人就這樣被綁架到了吳國,被安置在州來居住。
同年秋天,吳軍入侵陳國,理由是當年吳國進攻楚國,曾經請陳國助戰,遭到了陳國人的拒絕。楚國羣臣得知吳軍入陳,十分擔心,在朝堂上說:“當年闔閭雄才大略,差點滅我楚國。沒想到他的兒子更厲害,我們該怎麼辦啊!”令尹宜申聽到,說:“各位多慮了。當年闔閭喫飯只喫一道菜,睡覺只睡一重席子,用的器皿不雕刻花紋,宮室不築亭臺樓閣,車船不加裝飾。一切衣服物品,只取實用,不求花哨。在國內,親自巡視安撫百姓;在軍中,煮熟的食物必須等將士們都喫到了自己才食用;他如果喫山珍海味,士兵們也都有一份。他與百姓同甘共苦,因此百姓甘於爲他送命。現在聽說夫差住的是華麗的宮殿,睡的是越國美女,看上了什麼就一定要得到,根本不在乎百姓爲此要付出多大代價。他是註定要失敗的,你們完全不用擔心他能給楚國造成什麼威脅,倒是要操心自己不團結給楚國帶來危害。”
應該說,宜申完全看透了夫差的弱點。